史密斯家是伦敦东区一户普普通通的体面人家,夫妻关系和睦。丈夫西里尔是码头上技术娴熟的领航员,妻子桃瑞丝则在发廊工作,五个孩子都已上学。夫妻两人手头宽松,于是选择去肯特州的葎草采摘地度假。西里尔和桃瑞丝从小就喜欢这种度假方式,喜欢乡下清新的空气,喜欢与其他小朋友交朋友,喜欢能到处撒欢的空地和只要摘满一篮子葎草就能挣到零花钱的机会。人们年复一年从伦敦的不同地方来此度假,每年都碰到相同的人;大家成了朋友,年年于此相聚,加深友谊。
度假的人必须自带寝具、便携式气化煤油炉和做饭的炊具。每家住在小棚子或谷仓里,四周留下足够的空间,要在这里住两个星期。食物购自农场的商店。有些人则搭着帐篷露营。大人们在地里全天干活采摘葎草挣钱,大多数孩子也跟着大人一起干。20世纪50年代,人们已经摆脱了前几辈人的苦日子,不用为了被委婉地称为“工资”的区区一点钱拼死拼活操劳了。过去,孩子们也必须从早到晚和大人一起劳动,挣几便士贴补家用,帮助家里熬过冬天。采摘葎草同时也拯救了很多伦敦东区孩子的生活,日光照射可以避免患上佝偻病。
到了20世纪50年代,孩子们度假大多只是尽情玩耍,只有想到的时候才会去摘葎草。很多农场中有河流从中间穿过,这是孩子们最喜欢玩耍的地方。傍晚是这个临时社区的大好时光,人们在空地上点燃篝火,唱歌跳舞,打情骂俏,讲故事,几乎忘了自己本来住在城里,变成了纯粹的乡下人。
战争爆发前,每年采摘葎草的几乎只有伦敦东区人、吉卜赛人和流浪汉。战后,随着世界人口流动性的增强,农场里出现的人也多样化了。(随着机械化采摘葎草的出现,很多人每年的度假活动从此取消了)
桃瑞丝、西里尔和他们的孩子住在棚子里,占据了一块用粉笔为他们画好的不足一平方米的地方。农场给他们提供了稻草垫子睡觉,再加上便携式气化煤油炉和防风灯,一家人住得非常舒适。今年农场里出现了很多新面孔,有几户人家还来自西印度群岛国家,这着实出乎大家的意料。桃瑞丝起初与这些人保持着距离。她之前从未碰见过黑人或和黑人说过话,更别说和黑人睡在同一个谷仓里了。可孩子们依然和往常一样,很快就成了朋友。女人们见此情景友善地哈哈大笑,桃瑞丝很快也打消了顾虑。
事实上,这次度假着实让桃瑞丝和西里尔大开了眼界。他们之前从来不知道西印度群岛的人竟如此有趣。人们都说伦敦东区的人风趣,可跟西印度群岛的人一比,伦敦人反而显得太古板了。桃瑞丝和西里尔从早乐到晚,连辛苦的摘葎草的工作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晚上他们的身体虽然疲惫,心中却充满期待。桃瑞丝会先离开田地给家人准备晚饭,然后和大家一起围坐在篝火旁。今年大家唱的是新歌曲。她从来没听过西印度群岛人的歌声,优美中透着悲伤的声音深深打动了她的心,激发了她心中无法言说的渴望。她和大家一起唱,发现原来音乐可以如此动人。西里尔不怎么喜欢音乐,从来没什么能让他张开嘴放声歌唱,他加入了另一群人,觉得这群人更对他的胃口。
欢乐永远是短暂的,两周之后大家都不想分开,可时间已到,大家都说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快乐的假期,并希望明年再聚。孩子们也挥泪告别了自己的小伙伴。
他们又回到了一如往常的工作、上学、邻居和流言蜚语之中,肯特那次美好的度假也渐渐埋在了记忆之中。
当桃瑞丝在圣诞聚会上宣布自己怀孕时,大家并不感到意外,她才三十八岁,有五个孩子还算不上大家庭。大家还说西里尔“只能算半个大人”,两人得到了大家的祝福。
桃瑞丝分娩是在某天清晨。西里尔在上班路上给我们打来电话,说桃瑞丝还能叫醒孩子,打发他们去上学,然后一位邻居会过去陪她一会儿。我大概在上午九点半抵达了他们家,家里一切井井有条,房子里干净整洁。婴儿用品也都准备妥当,干干净净。分娩需要的一切,像热水、肥皂等已准备就绪。桃瑞丝心情平静,心中充满期待。我到了之后,邻居就走了,说晚点再过来。分娩非常顺利,没用很长时间。
中午十二点时,桃瑞丝生下一个小男孩儿,看上去明显是个黑人。
第一个发现这点的当然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剪断脐带,用毛巾裹住宝宝,把他放在婴儿床里,然后等着取胎盘。这给了我一点儿时间思考:我该说儿什么吗?如果要说的话,说什么好呢?或者把宝宝递给她,让她自己看?我决定采取第二个方案。
第三产程一般需要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趁着这点时间我抱起宝宝,把他放在桃瑞丝的怀抱里。
她沉默了半晌,道:“他很漂亮,很可爱,看着他我就想哭。”
她的泪水默默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下,她抱紧孩子,轻声呜咽。
“噢,他真漂亮。我那时没想到会这样,可我能怎么办?现在我要怎么办?他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宝宝。”
桃瑞丝已然泣不成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愣了,但我还有工作要做。我说道:“胎盘马上就要出来了。让我先把宝宝放回床上,就几分钟,等你分娩安全结束,给你洗过澡,我们再商量也不迟。”
她把孩子递给我,十分钟后分娩顺利结束。
我把宝宝又递给她,然后默默清理现场,觉得最好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