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混血宝宝I

20世纪50年代,伦敦的非洲裔和西印度群岛人口极少。与世界上所有其他国家的港口一样,伦敦港一直是外来人口的大熔炉。来自不同国家、讲着各种语言、文化风俗各异的人汇聚一堂,相互融合,他们往往由于贫穷而相依为命。伦敦东区也不例外,几百年来几乎各种族的人都曾在这片地区生活繁衍。兼容并蓄、善良友爱一直是伦敦人的典型特征,外来人即使一开始受到伦敦人的猜忌和提防,用不了多久也会融入伦敦人的生活之中。

大多数外来人口都是年轻单身男性。男人总可以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女人则不同。在那个年代,年轻的穷女孩儿几乎没有可能独自出去见世面。女孩儿必须待在家里。无论家里有多破,生活有多艰苦或多贫穷,无论她们有多渴望自由,总无法摆脱束缚。如今大多数女性的命运其实依然如此。

与女人相比,男人永远更被垂青,单身男人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一旦解决了肚子问题,他脑子里就只想一件事——女人。伦敦东区的人对自家女儿看管甚严,直到近来,未婚先孕依然被认为是奇耻大辱,也是可怜的女孩儿一辈子无法摆脱的灭顶之灾。然而,这种事却时有发生。如果女孩儿足够幸运,她的母亲会谅解她并帮助她抚养孩子长大。偶尔,孩子的父亲会被逼成亲,可结局喜忧参半,很多女孩儿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且不论女孩儿要面对的社会问题,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这意味着有新的血液——或者按照现在的说法,新的基因——注入社会之中。事实上,这也许正解释了为何伦敦人充满了与众不同的活力、生机和乐观精神。

家家女孩儿在受到严加看管的同时,她们的情况则另当别论。年轻的未婚女孩儿一旦肚子大了,纸就包不住火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未婚先孕的罪名。而一个已婚女人怀了孕,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只要女人不说,就只有天知地知了。我总觉得男人在这件事上挺可怜的。人们直到最近才掌握了dna测试的方法,在此之前,男子如何确定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自己的骨肉呢?可怜的他们没有任何方法,只能凭妻子的一句话。除非真把妻子锁起来,否则男人白天上班,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妻子做些什么。在人类悠久的历史中,这件事并没给男人造成多大苦恼,大多数男人都对新生命的降临充满喜悦,即使抚养的是其他男人的孩子,他也很可能会被一直蒙在鼓里。俗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可如果妻子生下一个黑皮肤的宝宝,情况又会如何呢?

在伦敦东区,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就另当别论了。

贝拉大约二十二岁,是个可爱的红发女郎。人如其名,她本人也正如意为美丽的“贝拉”这个名字一样是个美人。皮肤白皙,有点雀斑,矢车菊般的蓝色眼睛能勾住任何男人的魂,然后再用她那红色卷发把猎物永远拴在身侧。汤姆是东印度码头路上最幸福、最骄傲的年轻丈夫,嘴边总挂着自己迷人的妻子。贝拉出生于“最好的”家庭(伦敦东区人的社交等级观念和绅士派头往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交往了四年,当汤姆终于有能力养活贝拉之后,两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气派的婚礼。贝拉是家中唯一的掌上明珠,家里决定坚决不能让女儿丢脸,为此宁愿不惜一切代价。新娘婚纱长长的拖尾一直延伸到教堂中间;新娘配有六名伴娘和四名伴童;鲜花多得足以让人患上一星期的花粉热;唱诗班、排钟和布道——应有尽有!这场婚礼简直是在给邻居上课,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像样的婚礼。婚礼宴会则充分向朋友和亲戚们证明了自己家不可匹敌的崇高地位。一长列租来的莱斯劳斯汽车,共计十八辆,把大人物从教堂拉到只有一百米远的教堂大厅。其他人则只能靠步行——结果比汽车先抵达了大厅!长长的隔板桌上铺着白布,差点就被桌上满满的食物压塌了:火腿、火鸡、野鸡、牛肉、鱼、鳗鱼、牡蛎、奶酪、泡菜、酸辣酱、馅饼、布丁、果冻、牛奶冻、牛奶沙司、蛋糕、果汁,当然还有婚礼蛋糕。如果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在建造圣保罗大教堂之后,有幸看到这个蛋糕,肯定会崩溃倒地放声痛哭。婚礼蛋糕高达七层,每一层都有希腊式立柱支撑,上有高塔、扶手、凹槽纹饰和清真寺的尖塔。腼腆的新娘和新郎位于造型浮夸的圆顶上,身边围绕着相思鸟。

汤姆在这种盛大场合下显得有点窘迫,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只要他说了那句最重要的“我愿意”之后,再说什么也没人在意了。贝拉则对成为众人仰慕的对象感到沾沾自喜。她不是那种喜爱炫耀卖弄的女孩儿,但偶尔奢侈一次的喜悦之情还是显而易见的。贝拉的母亲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不过马上要溢出的还有裹在紧身紫色塔夫绸礼服里的赘肉。(女人为什么总在参加婚礼时穿得特别夸张?瞧瞧你的身旁,你会瞧见中年女人穿着二十岁才该穿的衣服,收腰的款式紧紧包着发福的臀部,让本该遮挡起来的肉越发突出。可笑的发型、滑稽的帽子和神风敢死队员一般的鞋)贝拉的母亲和几位阿姨的帽子上有时髦的面纱,这给她们吃东西造成了很大困扰,她们只能将面纱撩起,用针别在头顶,这让帽子看上去更加滑稽可笑。

贝拉的父亲在婚礼上发表了长达四十分钟的婚礼致辞。他先从贝拉小时候讲起,谈到她的第一次出牙,第一次牙牙学语和人生中迈出的第一步,事无巨细,然后进行到她的小学生涯,她如何在学校获得奖状,那张奖状现在还镶着框挂在家里的墙上。毫无疑问,他还会提及贝拉获得的游泳和自行车比赛奖状。当然,幸好贝拉的母亲及时出言阻止了他的话:“哦,厄恩,抓紧往下讲。”

于是,厄恩话锋一转,开始提醒汤姆他到底有多幸运,其他男人如何拜倒在自己女儿的石榴裙下,可他——厄恩,慧眼识珠,认为他——汤姆,是一匹千里马,会照顾好他的小贝拉,因为汤姆是个勤劳肯干优秀的小伙子,他心中应当铭记,生活的成功与婚姻美满的关键在于“晚上早睡,闻鸡起舞”。

叔叔们听了这话,咯咯窃笑,挤眉弄眼;突然明白过来的各位阿姨一脸惊愕,互相道:“哦,这个老东西,真不知道害臊。”

汤姆脸色微红,努力保持微笑,因为他发现大家都在哈哈大笑。他可能没听出这句话另有深意。贝拉则两眼直盯着她的果冻,如果被人看出来她听懂了,那真是太失礼了。

这对新人在克莱克顿最棒的公寓里度过了愉快的蜜月,回到自己的小公寓,他们的家在贝拉母亲家附近。贝拉的母亲弗洛坚持认为自己的女儿无论用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于是擅自做主给他们定制了地毯。在那个年代的伦敦东区,这种奢侈的东西几乎前所未闻。汤姆不停地用脚指头好奇地上下拨弄着地毯,瞧着地毯的绒毛移来移去。贝拉也对这种东西着了迷,从而激发了她肆无忌惮购买家庭用品的激情。她买的都是邻居们觉得新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东西:带软垫的三件套家具、电子壁灯、电视、电话、冰箱、烤面包机和电热水壶。汤姆觉得这些东西好新颖,看到贝拉饶有兴趣地履行家庭主妇的职责也感到开心。他不得不经常加班来支付账单,不过他正年轻,有的是力气,只要心上人开心就好。

贝拉怀孕了,在母亲的推荐下,她在农纳都修道院登记了,每个周二的下午都来生育诊所检查,她的身体状况也一直良好。大约在她怀孕第三十二周时,一天傍晚弗洛来找我们,当时已经是下班时间,她看上去焦虑不安。“我很担心我的贝拉,她整天闷闷不乐好像心里有事。我瞧得出来,汤姆也瞧出来了。她整天不说话,谁也不瞧,什么事也不做。汤姆说,他回家时经常发现碗都没洗,家里乱得像猪窝。一定出了什么事,我敢肯定。”

从医学角度讲,贝拉非常健康,怀孕也没有任何异常,不过我们说除了周二下午的门诊,会找时间再去家里瞧瞧贝拉。

贝拉确实如她妈妈所说,闷闷不乐。我们几次探视都发现了相同的症状——无精打采、精神涣散和兴味索然。我们也让医生瞧过她,弗洛为女儿操碎了心,想方设法哄女儿出门,带她买成堆的宝宝衣服和觉得有用的各种婴儿用品。汤姆心急如焚,但凡在家就对贝拉宠爱有加,可他工作时间长,而且为了支付购买宝宝用品的账单现在甚至比之前的工作时间还长。尽心尽力疼爱女儿的弗洛几乎一人扛起了照顾贝拉的重担。

贝拉怀孕期满,根据日期不早不晚,正好在预产期开始分娩。接到贝拉妈妈的电话大约在午餐时间,贝拉现在的宫缩是每十分钟一次,可能要生了。我吃完午餐,装了两份布丁以防错过下午茶。初孕产妇宫缩十分钟一次不用心急。

我晃晃悠悠骑到贝拉家,弗洛正在门口等着我。那个下午阳光明媚,可弗洛的脸上却像笼罩着一层阴云。“她现在跟我电话里说的一样,还是十分钟一次,可我担心,她哪里不对,像变了一个人。太不正常了。”

正如弗洛那个年代的大多数女人一样,弗洛也是个经验丰富的业余助产士。

贝拉正坐在新买的靠背沙发上,手指伸进靠垫,从里面掏出一点填充物。我进屋时,她阴沉着脸,咬牙瞪着我,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了一阵之后,不再看我了,其间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道:“我必须给你做检查,贝拉。如果你要生了,我要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了解胎儿的体位,还要听下胎心。可以请你进卧室去吗?”

贝拉一动不动,又从垫子里掏出更多的填充物。弗洛试图哄她进去:“走吧,亲爱的,不会太久的。我们必须这么做,很快就会结束的。做了你就知道了,走吧,现在进卧室去。”

弗洛上前想扶贝拉起来,却被贝拉恶狠狠推开,差点摔倒在地上。我有必要让贝拉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贝拉,马上站起来,跟我去卧室,我必须给你做检查。”

贝拉好像听到命令的小孩子,乖乖起身进了卧室。

她的宫颈口开了二到三指,胎儿头向下,我判断是正常的枕前位,羊水未破。胎心稳定在每分钟120次。心跳、血压正常。除了她那令人奇怪、令我无法理解的精神状态之外,一切都很正常。整个检查过程中,她一直磨牙,让我不胜其烦。

我说道:“我准备给你打一针镇静剂,你最好躺在床上睡几个小时,睡觉时分娩会继续,等你醒了就会感觉精神的。”

弗洛机智地点头附和。

我把分娩所需的东西拿出来,告诉弗洛等宫缩变为五分钟一次时,给农纳都修道院打电话;如果觉得情况不妙,可以早点给修道院打电话。我注意到房间里有电话,心里暗自高兴,鉴于贝拉的精神状况,电话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产后精神病是极少见的可怕的分娩并发症,需要快速专业的医疗救治。

晚上八点左右,汤姆打来电话让我过去。我十分钟内就赶到了汤姆家,汤姆带我进屋,看上去既焦虑又兴奋。

“终于是时候了,是不是,护士?我希望贝拉没事,母亲和宝宝都不要出事。我等不及想看我可爱的宝宝了,你知道吗,护士。这是个多么特殊的时刻。贝拉近来心情低落,但等她看见宝宝,她就会好的,是不是?”

我走进卧室,贝拉正好开始宫缩。宫缩来得很猛烈,贝拉痛苦地呻吟着。她妈妈正用凉毛巾给她擦脸。我们一边等,一边计算着下次宫缩的时间。每五分钟一次。我觉得她很快就要生了。每次宫缩停止时,贝拉看上去都无精打采的,马上要生了,我不准备再给她注射镇静剂或止痛剂。

“她怎么样?”我向弗洛问道,头微微一歪,示意我问的其实是她的精神状况。

弗洛答道:“从你走了她就一句话也没说过,一个字都没说。汤姆回来,她甚至都不看他,也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什么都不说。一个字都没有。可怜的小伙子,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她拍拍自己的胸示意自己心痛。

下次宫缩开始时,贝拉的羊水破了,呼吸加速。她一把抓住妈妈的手。

“快了,快了,我的宝贝,马上就完事了。”

宫缩停止,贝拉紧紧抓住她妈妈的手不放,双眼圆睁。

她低吼了一声——“不!”接下来,随着每次重复,声音也越来越高。“不!不!不!让他停下。你们快让他停下。”

她嘴里发出咯咯可怕的尖笑,仰面倒在床上,嘴里继续发出那种可怕的声音,既像哭又像笑。那不是因为痛苦发出的声音,因为她此刻并没有宫缩,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

我说道:“我必须让汤姆马上给医生打电话。”

贝拉大喊道:“不,我不要什么医生。哦,上帝。你们不明白。孩子会是黑色的。他会杀了我,汤姆看到了会杀了我。”

我觉得弗洛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女儿在说什么。那时候伦敦东区黑人很少,贝拉的这些话对弗洛来说不知所谓。

贝拉依然在尖叫,开始骂起母亲,对她大吼:“你还不明白,你这个笨老太婆。我的孩子会是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