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茜?是你吗,罗茜?”
听到有人敲大门,老妇人抬头,大喊问道。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可那个“罗茜”进了别的房间。詹金斯夫人的居住环境很快得到了改善。社会公益服务部的人被找来打扫了卫生。那把旧扶手椅也扔了,上面都是跳蚤,换成别人捐赠的扶手椅。床也搬了进来,可詹金斯夫人只习惯睡扶手椅,怎么劝也没用,所以床就成了猫的窝。伊万杰琳修女对此不满,说新政府一定是钱比脑子多,竟然给猫提供公益服务。
最令人欣喜的是屋顶的漏洞终于补上了,这是伊万杰琳修女单枪匹马与房东理论争取来的。我陪着她走到摇摇欲坠的楼梯下,她要去二楼找房东。如果说伊万杰琳修女庞大的身形把楼梯压塌了,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我提醒了她,修女瞥了我一眼,大步径直上楼去了,她要让房东见识一下上帝的愤怒。
她咣咣咣大力敲了几下门,门闪开一条缝,里面人问道:“你要干什么?”
伊万杰琳修女要求对方出来当面谈。
“你走开。”
“我不走。如果走,就是去警察局告你。现在给我出来,我们谈谈。”
我只听到“羞耻”、“卖淫”、“监狱”这几个词,还有对缺钱和没人理的抱怨,最终房东用厚厚的防水帆布盖住屋顶的破洞,然后用砖头进行了加固。詹金斯夫人对此甚为开心,她和艾薇修女坐在一起喝着浓甜茶,吃着b太太的自制蛋糕,时而微笑,时而咯咯笑。修女每次来看詹金斯夫人都会带不同的蛋糕。
屋顶的破洞仅靠一块防水帆布来修补,感觉好像不靠谱,但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房子已经定下拆迁,之所以还屹立不倒主要是因为伦敦在战争中遭受轰炸,导致房屋紧张。但凡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人们就谢天谢地了。
炉子还能用,只是堵塞了,农纳都修道院超凡脱俗的锅炉工弗雷德清理并点燃了炉子。伊万杰琳修女决定让詹金斯夫人住在家里。
“即使社会公益服务部的人明天有能耐把她弄到老人院去,我也不会同意的。那会杀了她。”
我们第一次为詹金斯夫人检查时,发现她的心脏情况相当不错。心绞痛是老年人的常见病,只要性格平和,保持温暖,好好休息,完全不用担心。詹金斯夫人最大的问题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状态不佳。她显然是个非常奇怪的老太婆,可她是疯子吗?她会伤害自己或他人吗?我们不知是否该让精神科医生给她瞧瞧,必须经过几星期观察才能作决定。
另外的问题是脏、跳蚤和虱子。我的工作就是要给她洗澡。
我从农纳都修道院带来一个锡制浴盆,在炉子上烧了热水。詹金斯夫人本来对这一切感到害怕、抵触,但我说是伊万杰琳修女想让她洗澡,她听了马上不再紧张,反而咯咯咯笑,充满了期待。
“她是个好修女,没错。我是这么告诉我的罗茜的。我们都哈哈大笑,罗茜和我都笑了。”
劝她脱掉衣服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她对此感到十分不安。詹金斯夫人里面只穿了件粗糙的羊毛裙和套头衫,没穿背心或灯笼裤。脆弱瘦小的身体简直不堪一握。身上没有一点肉,骨头都尖尖地突起,硌手。皮肤松松垮垮,甚至可以数清所有肋骨。瞧着她瘦骨嶙峋的身体,我之前的恶心都变成了同情。
同情是一回事,让我大吃一惊的则是另一回事。当我给她脱靴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从前就注意到詹金斯夫人那双男式大靴子,还纳闷她为什么要穿那样的鞋。我好不容易松开油乎乎的绳头,解开鞋带,发现她脚上没有穿袜子,可鞋子却脱不下来,像和脚粘在了一起。我用一根手指插进侧面,詹金斯夫人神色一凛。“别动,别动。”
“我必须把鞋脱下来,好让你洗澡。”
“别动了,”她呜咽道,“我的罗茜会帮我脱的。”
“可罗茜没在这儿。如果可以,我可以帮你脱下来。伊万杰琳修女说洗澡前必须先脱鞋。”
我估计这需要的时间不短,所以先用毯子包住詹金斯夫人,然后跪在地板上。她脚上有些皮肤的确已和靴子的皮革连在了一起,前后晃动靴子时,皮都撕裂了。天知道这双靴子上次脱下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终于将靴子的鞋跟与脚分开后,我一拉,听到一种刮擦金属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到底怎么啦?等把靴子彻底脱下来,我惊呆了,詹金斯夫人的脚指甲有二三十厘米长,足有两厘米厚。指甲弯弯曲曲互相缠绕在一起,很多脚指头都在流血,甲床也化脓了,气味难闻。这双脚看上去真是糟糕透了!这么多年,她到底是如何拖着这双脚在波普拉区四处游荡的呢?
脱下靴子时,我还以为詹金斯夫人一定会很疼,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低头瞧着自己的脚也丝毫不感到奇怪——也许她以为所有人的脚指甲都是这个样子吧。我扶着她走到浴盆旁,这段路竟走得异常艰辛,因为没有靴子,詹金斯夫人无法保持平衡,脚指甲也碍事,差点把她绊倒。
詹金斯夫人抬脚跨过锡制大浴盆的盆边,开心地把脚放进水里,一边扬水,一边咯咯笑着,像个小女孩儿。她拿起毛巾,啪啪拍着水,抬头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加了火,屋里暖和,一只猫蹑手蹑脚来到浴盆旁,好奇地趴在盆边向里观瞧。詹金斯夫人咯咯笑着将水溅到猫脸上,猫生气地退了回去。这时,有人用力敲房子的大门,詹金斯夫人马上抬起头:“罗茜,是你吗?快来,姑娘,瞧瞧妈妈,有稀奇的事。”
可脚步上楼而去,不是罗茜。
我给詹金斯夫人洗过全身,用修女们给的大毛巾裹住她的身子,然后给她洗了头,再用头巾裹住头。虽然没看见太多跳蚤,我还是给她用了檫木精油以杀死幼虫。至于她的脚指甲,我可束手无策——对付这样的怪物需要优秀的手足外科医生(我偶然间得到可靠消息,詹金斯夫人的脚指甲被保存在玻璃盒子里,现正在英国手足病协会的大厅里展出)。
修女们总有二手衣服,都是在义卖时买的,我带来了伊万杰琳修女和我挑的几件衣物。詹金斯夫人瞧着背心和灯笼裤,好奇地摸着柔软的布料。
“这是给我的?哦,这衣服太好了。你们自己留着吧,亲爱的。给我这种人穿浪费了。”
我费了一番口舌劝她穿上新衣服,她又惊又喜上下摩挲着自己纤瘦的身体,好像还不习惯新的内衣。我给她穿上义卖的衣服,这些衣服对她来说都太大了,然后悄悄把她的旧衣服放在后门外面。
詹金斯夫人舒服地坐在扶手椅上,抚摩着自己的新衣服。一只猫跳到她膝盖上,她轻轻逗弄着它。
“不知道罗茜看见这漂亮的小猫,会怎么说。她不会知道,她的妈妈穿得像个女王。”
我笑着离开,内心满是愉快,大家的努力终于让詹金斯夫人惨不忍睹的状况得到了改善。我将跳蚤泛滥的旧衣服放进袋子,想丢进垃圾箱,可一个垃圾箱也没找到。这个地区根本没有垃圾箱,因为这些正等待拆迁的房子里本不该有人住。可事实上,人们正在这里生活,所有人,包括市里的人对此事也一清二楚,却没有采取一点措施。我把袋子丢在大街上的一堆垃圾里。
这个地区的上空散发着一股破败和危机四伏的气息,像恶魔嘴里吐出的蒸汽。轰炸留下的弹坑里堆满垃圾,臭气熏天。墙的锯齿断口狰狞地直指向天。四下里空无一人:红灯区的清晨一般生意惨淡。置身如此寂静的环境之中,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才好。
我刚转过房角,突然听到了那个声音。一阵恐怖突然攥紧了我,我惊魂不定地愣在原地,只觉得后颈发凉,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像是狼嚎,又像某种动物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这种不像来自人世间的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经由几栋房子,回荡在整个废墟之间。声音突然停止了,我已被吓得一步也迈不动了。接着,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对面房子的窗户突然打开,那个曾告诉我扔石头找房东的女人倚在窗口,探头吼道:“是那个疯老婆子。你管好她,叫她闭嘴,不然我就去杀了她。你就说是我说的。”
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的大脑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