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普拉,这种毫不掩饰的夫妻恩爱简直千年不得一见。夫妻无论私下里感情多深,在众人面前,男人总会板着脸。沃伦夫妇两人经常有很多亲昵的举动,我觉得这很有趣,可两人从不公开谈论爱。我觉得伦恩和孔奇塔温存体贴和脉脉含情的表情十分动人。
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我多次到他们家检查孔奇塔的怀孕进展。为了告知伦恩怀孕的情况,我总选择晚上拜访。不管怎样,我喜欢和伦恩在一起,喜欢听他聊天,喜欢沉浸在这个家庭的欢乐气氛中,也想对他们所有人多一些了解。要做到这点并不难,因为伦恩总是滔滔不绝。
伦恩是名油漆装饰工。他一定是个好油漆装饰工,因为他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在伦敦西区的好地段。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大人物的房子”。
他的三个或四个年长的儿子和他一起工作,他显然不缺活干。这份工作本小利大,所以家中收入颇丰。伦恩在家中和后院的小棚子里工作,棚子里放着他的手推车。
那个年代工作的人还没有汽车或卡车这种交通工具。他们只有手推车,通常自己动手用木头制成。伦恩的手推车是用一辆旧婴儿车的底盘改造的,将婴儿车的婴儿斗卸掉,取而代之的是狭长的木盒子,装在弹性好的底座之上,一辆完美的手推车就做成了。弹簧让车子更轻盈,有了上好油的大轮子,车子推起来也更容易。接到新的工作,伦恩和他的儿子们就将工具装在手推车上,推到工作地点。他们也许要推车走上十六公里或更远,但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来说,油漆装饰工算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往往需要干上一周左右,所以可以将工具留在客户家里,然后坐地铁最远可以坐到阿尔盖特,接下来再步行。
相比之下,水管工和泥水匠这类工作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的工作一般当天就能干完,所以只好推着工具去工作,晚上再推着车回来。过去在伦敦到处都能看见费力推车而行的工人。他们只能靠步行,这严重阻碍了交通。不过司机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把这当成伦敦风景的一部分。
我曾问过伦恩,战时是否曾应征入伍。
“没有,因为佛朗哥对我干的好事。”他指着受过伤的腿答道,因为腿伤他无法参军。
“你的家在伦敦经历了整个战争吗?”我问道。
“绝不可能,抱歉我这么说,护士,”伦恩道,“我才不会让炸弹靠近康妮和我的孩子们。”
伦恩人精明,消息灵通,最主要的是有胆量。1940年,在目睹了对空军基地和军工厂轰炸计划的失败后,他预见了不列颠战役的发生。
“我对自己说,那个希特勒,那个狡猾的浑蛋是不会就此罢休的,他不会的。接下来就会轰炸码头。1940年当第一枚炸弹落在米尔沃时,我就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对康妮说,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的女人,还有我们的所有孩子。”
没等国家实施疏散计划,一贯精力充沛的伦恩抢先在贝克街乘坐火车离开伦敦,一路向西抵达了白金汉郡。当他觉得走得足够远之后,他下了车,瞧着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乡村地区。那个地方正是阿默舍姆,现在差不多算是伦敦郊区,位于大都市线上。可在1940年,那是极其偏僻、远离伦敦的乡下。伦恩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敲门,对房主人说他想把家搬出伦敦,问是否有房间可以租给他。
“我当时询问了起码有几百家。瞧得出来,他们都认为我是疯子,都对我说没有。有的人甚至话都不讲,当着我的面就把门关上了。但我没有放弃,谁也不能让我放弃。我想着总会碰到一个人愿意租房子给我。你只需坚持下去,伦恩,伙计。我心中给自己打气。
“天渐渐黑了。我一整天都在走来走去,瞧着门当着我的面关上。我可以告诉你,我也开始感到绝望了。正准备回火车站,就像我跟你说的,我很沮丧。我走在一条两边是商店,楼上是公寓的街上,那情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只问过那些看起来有很多房间的房子,没有试过公寓。”
“有一个女士,我绝不会忘了她。走进一家商店旁边的门,我问那个女士:‘你有房间可以租给我吗,女士?我已经不抱希望了。’我就是这样说的,然后她说‘有’。”
“那个女士就是天使,”伦恩陷入沉思道,“若不是她,我们早死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是星期六。伦恩和那位女士商定,他周日接上家人,周一搬进来,之后也正是这样做的。
“我告诉康和孩子们,我们要去乡下度假。”
伦恩只对房东说要搬家。他们留下所有的家具,只带上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那位女士租给他们的房间被称为后厨房,是一间位于一楼,地面铺着石头,相当宽敞的房间。房间通往一个小后院,从那里可以上到楼上的公寓,也可以去旁边的商店。房间里有一个水池、自来水管、一个锅炉和一个煤气炉。楼梯下还有一个大橱柜,没有任何取暖设备,也没有插座式电暖器。房间里有电灯和室外厕所,但没有任何家具。我不知道孔奇塔当时是怎么想的,但那时她年轻、适应力强,只要和她的男人还有孩子们在一起,其他事都不在乎。
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三年,期间伦恩回过几次伦敦,拿了一些能用手推车推走的家具和床上必需品。不久,他母亲也和他们住在了一起。
“我不能把我的老妈妈留给炸弹,是不是?”
显然,每个白天和夜晚,伦恩母亲是在角落的扶手椅上打发时光的。岁数大的孩子们开始上学了。伦恩当上了送奶工。他之前没骑过马,不过那是一匹温顺识路的老马,本就聪敏的伦恩很快学会了骑马,可以一路悠闲地吹着口哨。孩子们一有机会就陪伦恩去送奶,小家伙们坐在马后感觉自己像是山大王。
孔奇塔负责照顾孩子,做女人分内的事——洗衣服和打扫房间。家庭的里外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又迎来了两个宝宝。当第九个孩子要出生时,当地疏散机构的官员认为该给伦恩家分配更多的房间,于是他们拥有了两个房间、一个厨房和一间浴室。
用现在的标准来衡量,这环境听起来依然很糟——三个大人,八个孩子,只有两个房间。但事实上,他们是幸运的。当时时局艰难,你瞧瞧旧新闻短片里那悲惨的画面就知道了,成列的火车载着东区的孩子,他们身上贴着标签,背着小包,被分批从伦敦疏散。多亏他们的父亲,沃伦家的孩子们才能在整个战争时期一直有父母照顾。
伦恩和孔奇塔的子女个个漂亮。很多孩子遗传了母亲乌黑的头发和大大的黑眼睛。岁数大的女孩儿们个个美丽动人,轻松就可以成为模特。孩子们在一起时说奇怪的混合语言,和母亲只说西班牙语,和父亲或其他说英语的人则说地道的伦敦方言。这种讲两种不同语言的能力令我叹为观止。可惜我没能对他们有更深入的了解,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太健谈了,一直和我聊个不停。丽兹是沃伦家唯一和我有联系的孩子,她大概二十岁,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女裁缝。我对衣服总是情有独钟,所以我成了丽兹的老客户。几年里,她给我做了好几件漂亮衣服。
沃伦家里永远人满为患,但据我所知,家人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快。如果小孩子之间发生争执,伦恩会心平气和地说“不,不,我们要避免这样”,仅此而已。我曾目睹过其他人家的兄弟姐妹互相打架,可沃伦家的孩子们从不这样。
他们如何睡觉,这对我来说是个谜。我曾见过一间卧室里摆着三张双人床。我猜楼上的两间卧室里也一样,大家都睡在一起。
孔奇塔临产的最后一个月,我每周都会去探视。某天晚上,伦恩提议我和他们一起吃点晚餐,我很开心。饭菜闻着很香,我和平常一样,正饥肠辘辘。对于吃用早上洗宝宝尿布的锅做出的饭这件事,我并不反感,于是我欣然接受了邀请。伦恩说道:“我觉得我们的护士需要一个碟子,丽兹,你给她拿一个好吗,我的宝贝?”
丽兹用碟子盛了一堆意大利面递给我,然后又递给我一个叉子。只有这时你才能看出孔奇塔确实出身于农家。因为所有人共用一个碗吃饭。桌上放着两个大浅碗,是那种过去卧室里用来做老式马桶的碗,碗里满满装着意大利面。大家每人手拿叉子,从公用的碗里吃饭,只有我单独拿个盘子。这种情形我以前见过,那时我住在巴黎,和一个搬到巴黎来找工作的意大利农民家庭生活过一周,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吃饭的,从放在桌子中间的一个大碗里吃饭。
孔奇塔已临近分娩。但因为不清楚最后月经时间,无法确定预产期。不过胎儿胎位正常,孔奇塔看上去也马上就要生了。
“我很开心有了这个宝宝。她太累了。我不准备再出去工作了,活儿可以交给孩子们。我准备休息,照顾康和孩子们。”
令我吃惊的是,伦恩说到做到。那个年代,自尊的伦敦东区男人是绝不会屈尊去做被其称为“女人的工作”的。大多数男人连桌上的脏碟子或马克杯都不碰,甚至不会捡自己丢在地上的脏袜子。可伦恩所有家务活样样精通。孔奇塔天天早上或是很晚起床,或是早起坐在厨房舒适的椅子上。她有时会和小家伙们玩,但伦恩总在一旁监督,发现孩子太吵,就坚决带他们去别的地方玩。十五岁,刚从学院毕业,还没参加工作的萨丽在家给父亲帮忙。尽管如此,伦恩所有活儿都要干:换尿布、给蹒跚学步的孩子喂饭、收拾烂摊子、购物、做饭,还有无休止地洗熨衣服。一切家务活总伴着伦恩的歌声或口哨声,还有他那无穷无尽的好脾气。顺便说一句,伦恩是我见过的唯一可以一只手喂宝宝,另一只手卷烟卷的人。
孔奇塔的第二十四个孩子是在夜里出生的。晚上大约十一点我们接到电话,羊水破了。我蹬着自行车尽快向莱姆豪斯区赶去,因为我估计这次分娩会很快。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
赶到沃伦家,一切已准备就绪。孔奇塔正躺在干净的床上,身下铺好了棕色防水纸和胶皮垫。房间温暖,并不过热。婴儿床和婴儿衣服已备好。厨房里正在烧着热水。伦恩躺在孔奇塔身边,为她按摩肚子、大腿、后背和胸部。他准备了一块凉毛巾给孔奇塔擦脸和脖子,每次宫缩,他都紧紧抱住夫人,嘴里念叨着鼓励的话语:“我的女孩儿,我的宝贝。马上过去了。我抱着你呢,抱紧我。”
看到伦恩在场我吃了一惊。我本以为陪着孔奇塔的会是邻居,或是伦恩的母亲,或是年长的女儿。我之前从没见过分娩时有男人在场,医生除外。可这次正如其他事一样,伦恩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一眼瞧过去,我知道孔奇塔马上要进入第二产程了。我快速换上手术衣,摆好我的盘子。胎儿心率稳定,不过摸不到胎儿的头,肯定是进入骨盆底部了。因为羊水已经破了,我不打算做宫检,现在任何体内检查都可能导致感染,除非有必要,否则应该避免。宫缩的频率大约为每三分钟一次。
孔奇塔正在出汗,嘴里轻轻呻吟,但并不强烈。每次宫缩间隙她都彻底放松地躺在丈夫怀抱里,微笑瞧着他。她没有服用任何止痛药。
没过多久,孔奇塔面色突然一变,神情变得专注起来。她先用力哼了一声,第二次一用力,整个胎儿就离开了母体。这一个小宝宝,分娩速度之快让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只接住了宝宝。小家伙就这样出来躺在床单上,根本无须我的任何帮助。我清理了宝宝的呼吸道,伦恩把脐带钳和剪刀递给我。该怎么做伦恩一清二楚,他其实可以自己接生了,我心中暗道。胎盘很快也出来了,没有大出血。
伦恩用暖和的毛巾轻轻包住宝宝,将它放在婴儿床上。他冲楼下喊要热水,并通知大家刚生了一个小女孩儿。接着给夫人洗了澡,熟练地换好床单。他给夫人梳理了黑发,扎上白色头绳,以和她今天穿的白色睡袍相配。他称呼夫人为他的宠物,他的爱,他的宝贝。夫人对他回以陶醉的微笑。
伦恩冲着楼下喊:“上来,丽兹,把这些带血的床单放进锅里,好吗?接下来,我们也许该喝杯好茶,怎么样?”
随后,他回身面对夫人,从婴儿床里抱起宝宝,将她递到夫人手里。孔奇塔欣慰地笑着,抚摩着宝宝小小的头,亲着她的小脸。她没说话,只是开心地咯咯笑。
伦恩欣喜若狂地又开始闭不上嘴了。分娩时,他几乎一句话也没说。那是我所知的他唯一一次那么久没说过话。现在什么也无法阻止他说话了。
“哦,瞧瞧她。詹,瞧瞧她,护士,漂不漂亮?瞧她那双小手。看,她有指甲。噢,她正睁开小嘴呢。噢,你这个小甜心。瞧,她的长睫毛真像她妈妈。她真是漂亮极了。”
伦恩欢喜得仿如刚迎来第一个宝宝的年轻父亲。
他把其他孩子都叫起来,围坐在妈妈身旁,孩子们说着西班牙语和英语。除了刚蹒跚学步的孩子们依然在梦乡中沉睡,剩下的人都醒着,兴奋不已。
我收拾好我的助产包,悄悄溜出房间,不想打扰他们的团聚和欢乐。伦恩瞧见我离开,客气地陪我出来。等我们一走,我发现其他人不知不觉地就说起了西班牙语。
尽管我几乎什么都没做,伦恩依然对我表示感谢。他帮我拎着包下楼,说道:“一起喝杯茶,怎么样,护士?”
喝茶时,伦恩快乐地说个不停。我告诉他我有多喜欢和羡慕他的家庭。作为一名父亲,他值得骄傲。还有,瞧着他们流利地说着西班牙语我有多钦佩。
“他们很聪明,我的孩子们。他们比我这个父亲都聪明。我一直都学不会。”
一语点醒梦中人,忽然间我明白了他们婚姻幸福的秘诀。孔奇塔不会说英语,而伦恩则一句西班牙语也不懂。section出自英国著名诗人济慈的诗歌《夜莺颂》。/section胜家公司为世界第一台电动缝纫机的制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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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特罗洛普,19世纪英国经典作家之一,其以写实手法揭露讥讽了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时代中上层社会灌输道德教育的意图。代表作品有《巴彻斯特养老院》和《巴彻斯特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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