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莫妮卡·琼修女

“光明为高——生命居于光之下——光汇成生命。炽热之光闪耀的那一刻,美梦成真,恩赐天成。”

我可以一整天听她这样讲话——喜欢她拿腔拿调的动听的声音、挥舞的双手、耷拉的上眼皮、俏皮立起的双眉、长脖子转动时头巾上摇摆的坠子。她已经九十多岁了,脑袋有些糊涂,可我却被她彻底迷住了。

“熠熠发光的各种疑惑,无穷无尽的答案,人类的思想飞船停泊在以太层。外太空的黑暗是一只头尾相衔的巨龙,你知道吗?”

我痴痴地坐在她脚边,摇摇头,不敢接话,生怕一出声就打断她奇妙的思维。

“这是宇宙,这是临界点,平行宇宙平移到消失点的中心。你见过云朵像行星一样穿越、飘浮和翻滚吗?于是我们看到上帝来了,他破洞而出。我就是刺穿他眉宇的荆棘。你闻到煳味了吗,亲爱的?”

“没有。你闻到啦?”

“我觉得那是b太太受到神的感召,正在做蛋糕。一切都应以神的旨意为主。我们该去瞧瞧,你说呢?”

我更想继续听她讲话,可知道一旦她的思维被打断,就接不上了——比如,此时此刻——莫妮卡·琼修女已经彻底被蛋糕的味道迷住了。她赞许地笑道:“闻着像是b太太的蜂蜜蛋糕。好了,走吧,别干坐着了。”

她一跃而起,挺胸抬头,步履轻盈地向厨房走去。

修女走进厨房,b太太回头,道:“你好,莫妮卡·琼修女。你来早了。它们还没好。但我留了一份餐给你,如果你想吃的话。”

莫妮卡·琼修女一下子扑到碗上,用大木勺刮碗,嘴里嘟囔有声,喜滋滋地舔着木勺的两侧,好像两周没吃过饭似的。

b太太走到水池旁,拿了一块湿毛巾。“好了,修女,你把自己的衣服上弄得到处都是,头巾上也有一点。擦擦手,好姑娘。你可不能这个样子去晨祷,是不是?铃马上就要响了。”

话音未落,铃就响了。莫妮卡·琼修女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眨眨眼。

“我必须去晨祷。你可以洗碗了。噢,随着天体的移动,天堂充满了光明,细微的沙粒散落于星辰之间。凤凰于涅槃中重生,谷神星正在哭泣……记得给我留点酥蛋糕。”

b太太怜爱地替修女打开门,她飞快走出了厨房。

“她是个麻烦精,没错。可你又不能逢人便讲,她曾留在码头区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和大饥荒,是不是?她为我们接生了成千上万的孩子。大轰炸时期,她没抛弃我们。她在防空掩体和教堂的地下室里接生,还曾经在轰炸后的废墟里接生。上帝保佑她。既然她想吃酥蛋糕,我就给她留着。”

很多人都跟我说过莫妮卡·琼修女的类似事迹——她多年来无私地工作,以及她的奉献和牺牲精神。整个波普拉区的人都认识和爱戴她。据说修女出身于高贵的英国贵族家庭,19世纪80年代,她立志成为护士的决定令家族深感震惊。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是女伯爵,母亲则继承了侯爵的爵位吗?她怎么可以这么做,令家族蒙羞?十年后,修女成为英国首批助产士中的一员,她的家族尽管对此不悦,也只能默认了。可当修女投身宗教,来到伦敦东区工作时,她的家族彻底和她断绝了关系。

午餐是一天之中大家聚会的场合。多数修道院要求吃饭时噤声,不过农纳都修道院允许聊天。大家站着等朱丽恩修女进来,等她做过饭前祷告后才就座。b太太推着小推车进来,一般由朱丽恩修女为大家分发食物,她身边跟着一个人端碟子。那天大家只是闲谈,聊了聊伯纳黛特修女母亲的身体情况,说今天喝茶时会有两位客人到访等。

莫妮卡·琼修女今天的心情不好。因为牙齿的缘故,她吃不动排骨,也不喜欢肉馅,胃也无法消化卷心菜,所以她在等布丁上桌。

“你要吃点土豆泥,亲爱的,喝点洋葱肉汤。我知道你特别喜欢b太太做的洋葱肉汤。你需要补充蛋白质,知道吗?”

莫妮卡·琼修女叹了一口气,仿佛全世界的不幸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静静想想吧!生命转瞬即逝——不过是一滴易碎露珠所走的险径。”

“是的,亲爱的,我知道,不过来点土豆泥可没什么坏处。”

伊万杰琳修女停下吃饭,手里举着叉子,哼了一声:“怎么讲起露珠来啦?”

莫妮卡·琼修女面色由阴转晴,尖声道:“济慈,亲爱的,约翰·济慈!我们最伟大的诗人,当然你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噢,我真该死,说什么露珠啊。一不留神就溜出了口。”

她掏出精致的绣花手帕,故意挡在鼻子上。伊万杰琳修女羞得面红耳赤。

“要我说,你经常不留神溜出口的话可真太多了,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