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十一日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2页,共2页

狸奴脸色一变。所谓“别宅妇”,便是男子未经正妻许可,养在别宅的女子,身份比妾室还不如。任何一个自爱的小娘子听到这话,必然羞怒难当,她也不例外。只是杨炎一家俱以孝行知名,她既不想说不敬的话,也不想让杨炎为难,便默不作声。

杨播冷冷道:“别宅妇非国朝法度所能容,你若不想因‘犯奸’的罪名令杨家蒙羞,就尽快将这小娘子送走。”⁠[3]

杨炎撩衣跪下,恳切道:“父亲,何六娘是幽州人,自从安贼起兵,六娘深受连累,寝食难安,在京中已无立足之地,只得来此暂住。望父亲宽宥我的私心。”

杨播冷哼了一声,问道:“你说,她为甚么受到连累?”

杨炎道:“她父亲在幽州军中,且她又是胡女……”

“你既然知道她是胡女,为何还为她所惑?”杨播斥道,“既然不是别宅妇,那你是要以她为妾了?我容不得胡女入我杨家。”

狸奴倒退一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嘴唇翕动,还是没有说话:她不想为妾,不想让杨炎尴尬,不想否认自己的外族血脉,不想掩饰自己与河北叛军的关系,所以,她只能继续沉默。

杨炎虽知父亲向来赞同“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却没料到他态度如此坚决,分辩道:“隋文帝的独孤皇后也不是汉女,可文帝也是我们杨……”

“独孤氏悍妒,又干预储君废立之事,杨广做了皇帝,使大隋二世而亡,这不是独孤氏的过错?”杨播冷笑。

狸奴脱口道:“妾虽然不懂古人的事,可是改立太子难道是皇后一个人能做主的吗?隋文帝难道没有考虑过吗?”她本来还想说“亡了大隋的是杨广,这又跟他母亲独孤氏有甚么相干”,好歹忍住了。

杨播想不到这个小胡女竟敢反驳自己,指着狸奴怒道:“胡儿不知礼数!”

杨炎赶紧拽了狸奴一把,又苦劝杨播道:“父亲,六娘性情纯善,绝非包藏祸心的人。”

杨播一甩袍袖,沉声道:“总之你不能供养别宅妇,也不能娶她。”转身出门。

狸奴心神俱疲,抬起手来揉脸。杨炎瞥见她举手的动作,忽地想起,二月里她曾在养父何千年面前自承喜欢他,何千年扬鞭打她,她就是这样护着头脸的。他心中蓦地升起一阵酸涩,对着杨播的背影扬声道:“父亲不准我娶六娘,那么我也不会娶别人。”

杨播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径自去了,就如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狸奴将杨炎拉了起来,叹道:“这又何必?”

杨家孝名素著,忠孝二字早已刻在每一个子弟的血骨之中,杨炎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前所未有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将她揽入怀里,低声道:“再等一等,给我一些时日。”

此刻正是日落时分,外面下起了小雪,一片昏黄,室内没有点灯,光线黯淡,两人能看得清楚的,唯有彼此的脸。

狸奴嗅着他身上隐约的柑橘香气,闭了闭眼,道:“你也要给我一些时日。”

他说的是他父亲。

她说的,却是她的故土,她的亲族,从前她眼里的燕山晓月,如今她心中的冰炭交煎。

可是,“一些时日”——

究竟是多久呢?

他们暂时无从得知。

而此时此地,年轻的他们所能看到、能确知的,惟有天边的雪、眼前的人而已。

1皇城西南独柳树下,处斩过好多人,包括在安史之乱中受了伪职的很多人……

2凤翔开元寺有吴道子、王维的画,见苏轼的诗《王维吴道子画》,诗中拉踩(?)吴道子,说吴还只是技术高明,而王维是境界高明:“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王维的迷弟很多,杜甫苏轼都是,就……大家不要因为有些文章而产生杜甫只粉李白的刻板印象,手动狗头。

3别宅妇:参见黄正建《唐代‘别宅妇’小考》。

(上部终)

写在最后的废话:

这篇文本来有一个更完整的大纲,但是由于时间限制,比赛必须在今日完结连载,就决定停在这里。所幸这里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以后的战争会是另外一个阶段,大概也不算太匆促吧。

如无意外,还会再开一篇,继续写下去。雷海青、张忠志、崔妃等人,在后续的故事中会有更清楚的交代。

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和厚爱,真的。我是一个非常懒散的人(从我这篇文的字数大概就能看出来了,手动狗头),身体也不是很好,更新状态并不稳定,论努力,论天分,都比不上很多在网上写作的作者。这一次参赛,很大程度上也是想要约束自己的懒散,在给定的时间内保持更新,写完一个故事。最终我并没有交出让人满意的答卷,故事也还没有彻底结束,在这里要说声对不起。

正因为我对自己的德性非常有数,所以除了故意的插科打诨和写来逗大家笑的小剧场之外,很少主动求推荐票。在我看来,大家已经十分厚待我了,我没有必要,也没有意愿去奢求更多。如果没有你们的厚爱,我大概还是会写,但是必然不会对这个故事感到这么深的羁绊。所以说,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和谅解。

参加这个比赛、写这篇文的过程中,我经历了决定回国,彻底回国,搬到一个气候和食物都完全陌生的地区等诸多事情。如果没有豆瓣阅读编辑秋展一直以来的肯定和鼓励,这个故事可能不会出现在世界上——或者至少不会这么早。我要给她很多很多的感谢。

最后,借用丘吉尔的一句话吧:“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可能是开始的结束。”

谢谢!

青溪客

2019.08.01傍晚

于锦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