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宝十三载三月十九日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1页,共2页

狸奴掏出一支银管,一个形状奇特、连着一枚扳指的银钩,放在案上。银管一端用白布缠着,在有布条的部分的末端,银管的管身弯折向下延伸,直到中空的另一端,而另一端插着一小节炭笔。

狸奴指着银管道:“契苾姊姊,你可放心将这一端含在口中,这布比缭绫还要细腻,不会擦伤唇舌,且能吸去口中津唾,另一端的炭笔随时可以更换。西市的人不知这银管该当弯折几分,写字时才不会向上翘起,尽是我自家看着店主试制的。若是制式不合,我再去打造。”

契苾看了几眼,目光又落在那银钩上。狸奴解释道:“我想以口衔笔究竟不雅,你未必愿意,便又造了这个。你可将扳指戴在第二指上,令人在银钩中嵌入炭笔,另一侧的带子则缚在手掌上,借以稳固。若是你能运力于臂,以右臂之力移动右手,虽然辛苦,或许也能写字。”

契苾看了看她,见她双眼通红,眼下青黑,显然这几天很少睡觉。狸奴吩咐婢女退下,才低声道:“此事由我而起,是我将你害成这副模样。我便是立时死了,也无从补报。”契苾摇头,狸奴一看便懂,疲惫道:“你想说,动手的人不是我,我没有过错?”见契苾点头,她用手指用力按压了几下太阳穴,才道:“有心谋反的人是我们将军,将军部曲本为一体,而害你的人,是他的假子、我的同乡,我又怎能为自身开脱?”

“……”契苾示意狸奴为她拾起银管,将银管咬在口中,慢慢在纸上写道:“并非一体。”这几个字她写得凌乱,只能勉强辨认。

狸奴愣了一下,叹道:“安将军谋反,有朝一日圣人论罪,我也逃不过。怎能说并非一体?”

契苾写道:“唐律。二四。”见狸奴不明所以,她走到摆放书籍的架子前,下巴点了点其中一卷。狸奴抽出那一卷展开,见是《唐律》的第二十四卷。她看到第四条时,心中一突,道:“你想让我看这个?”契苾点了点头。

那一条叫做“部曲奴婢告主”:“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后面“议”的部分写道:“日月所照,莫匪王臣。奴婢、部曲,虽属于主,其主若犯谋反、逆、叛,即是不臣之人,故许论告。”

契苾是在告诉她,即使是安将军谋反,她仍是可以告发,抽身出来。

但这谈何容易?她的根骨血肉,俱由幽州的山川土地养成,河北以外的大唐,再繁盛富丽,都与她毫无牵连。她在边境长大,生父生母是胡人,养父还是胡人,在她遇到杨炎之前,汉人的那些诗赋经史,她从来没想过去听去读。而说到底,这并非仅仅因为胡汉有别:幽州不是没有汉人,如安将军的部将向润容、蔡希德、田承嗣等人,都是汉人。但他们的所思所为,均以河北为先。

“我感激河北,倚靠河北,也愿意有朝一日反哺河北……就像反哺我的母亲一样。”狸奴目光悠远,语调低沉,不知是说给契苾听,还是说给自己,“可河北的人,借着忠于河北的名头,就能恣意残害我的朋友。我所一直倚靠的,当真还能倚靠吗?我所愿意反哺的,当真在意我的反哺吗?”

契苾家这一支移居关中已久,早就没有了外族武人那种只知有主将而不知有国君的心态,而且她高祖契苾何力深慕华风,率众内附大唐之后,一直以唐人自居。当时薛延陀势力强盛,契苾部落的众多首领逼何力投效薛延陀,何力凛然道:“岂有大唐烈士,受辱蕃庭,天地日月,愿知我心!”自割左耳,以明其志。在这样的家风熏染之下,契苾甚至比汉人还要忠诚于大唐,就好比半路出家的人往往更加笃信教义,她无法理解狸奴的心情。

但契苾听得出她心中挣扎痛楚,况且她母亲尚在河北,契苾也不能简单以“忠君报国”四字教之,想了又想,仍是不知该写些甚么。

狸奴见她不动,也陷入了沉默。窗前花枝随风轻摆,轻倩的影子投上窗纱,黄鸟歇在院墙上,啼叫声婉转可怜。一切都温柔静好,但这静好,如彩云易散,如琉璃易碎,倾颓只在转眼之间。

“我这几日混在西市,见那些以冶炼黄白⁠[1]为业的店主。虽然也要受坊司刁难,受旁人妒忌,但他们有自家的冶炼秘法,总归可以倚靠自身而活。我们胡人经商,往来西域中原,万里迢迢,不畏艰辛,也尽是靠着自家的才智和心志。我想,若我能不再倚靠他人,他人便不能辱我。”狸奴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

契苾虽然至今未嫁,但时人仰赖家族乃是自然之理,何况她毕竟是女子。而狸奴家人与河北几为一体,她说不再倚靠河北,那是将家人也剔出去了。这不是毒蛇螫手、壮士断腕,而几乎是剖腹剜心、割除血肉之痛了。契苾不想劝阻,却也不忍心,咬着银管,在纸上写道:“杨公南。”

狸奴目光闪动:“你是说,我尚能倚靠他?”契苾点头。狸奴淡淡笑了一声,起身告辞。临走之前,她望着契苾的神色,轻声道:“我知道,你家人至今未去报官,是因为证据不足,我再说这些,也是全无用处,但……但此事并非安家郎君指使。他甚至全不知晓。”

她离开契苾家,却并未回家睡觉,而是直奔西市,七拐八拐,进了一家隐在角落里的小小店肆。这店小得极易被往来路人忽略,里头摆着些常见的香料和低廉的饰物,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一百年没有卖出过甚么物事了。店里只有一个打着瞌睡的老丈,看面貌是个胡人,见狸奴进来,抬起茫然无光的眼睛看着她。

狸奴走到他面前,低声用胡语道:“我要一份籍书,一份过所。”

老丈瞪着她,露出奇怪的神色:“你这小娘子说甚么?过所?那要去长安县的官署啊。”狸奴冷冷一笑,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老丈打量她片刻,报了一个价格:“将姓名、样貌、年齿写下来。汉人的籍书要八千钱,胡人的要一万。”胡人地位较汉人更低,也更易受到官府盘查,文书贵一些,也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