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沉痛,契苾心头一颤,暗道:“我高祖乃是蕃将,不知他当年初到大唐时,可曾有过这番心事。”
那似乎是家仆的人顿了顿,低声劝道:“圣人将荣义郡主配给郎君,可见荣义郡主在宗室女中,未见得有多么重的分量。郎君只当郡主是宫观里的神像,好生供奉,待之以礼便罢,不必亲近。”
安庆宗沉默了片刻,方道:“话虽如此,但我每每想到我阿娘受到阿耶冷落,心中总是难过。唉,我不愿郡主如阿娘一般。她也不过是个年少的女郎家罢了。”
这番话既沉痛,又温情,契苾向来心肠冷硬,此时却听得痴了。
这之后她暗自留意安家,陆续听到了不少事:他父亲安禄山荣宠无极,深遭妒恨,他时常受到连累,在京城处境艰难;他并非天生体弱,而是曾被父亲的妾室下毒,因此病症难愈;他事母至孝,母亲生病,他坚持陪在榻边,终于不支晕厥……
越是了解,就越是怜惜。越是怜惜,就越是难以忘却。她清楚他已经成婚,是别人的丈夫,因此从未露出半点心思,只是默默远望而已。
——可那张信笺上,字里行间都是明明白白的反叛之心。她家世受唐恩,再难以割舍的情思,都不能撼动她根深蒂固的忠诚。
大唐谈不上对蕃人汉人一视同仁,但的确给了外族将领足够多的恩遇。她的高祖契苾何力深受信重,陪葬昭陵,而当今的大将高仙芝、哥舒翰,也都是蕃将。这么多人,费了这么多年,鏖战沙场、头断血流,为外族武将赢得整个唐国的尊重,她身为这个集团的一部分,绝不能接受有人为了自己的贪欲,而破坏这份得来不易的荣耀。她望着天边粉紫色的晚霞,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而同一时刻,凉州武威城的天空中,夕阳才刚刚开始西坠,转成金黄的颜色。杨炎坐在一间酒肆的二楼上,遥遥望着城外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只偶尔拿起面前的酒盏,心不在焉地饮上一口。
他倚在窗边,整个人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疏懒。楼下时有少女经过,抬眼望见他的容貌姿态,脸上便是一红。有大胆的女郎,还会高声调笑一句:“楼上的郎君独个儿饮酒,喝醉了可怎么办哪!”偏他神情淡漠,直如未见,女郎们也便讪讪走了。
杨炎不知坐了多久,忽听有个少女的声音怯生生道:“郎、郎君,还、还要一壶酒吗?”他随意摆了摆手,忽觉那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转头叫住少女:“且慢。”
那少女看来才只十三四岁,鼻梁高挺,眼窝微陷,双眸蓝如天海,是个年纪尚稚的小胡女。她衣衫朴素,手中捧着一个酒壶,怯怯地看着他,问道:“郎君要酒吗?”
杨炎听她又说了一句话,突然明白:“并不是声音相类,只是胡女说汉话,腔调大都有些相似。”他心头微感失落,仍是和蔼道:“这壶酒与我罢。”
小胡女劝各色酒客劝了半日,才卖出这一壶酒,当下笑弯了眼睛,将酒壶稳稳放在杨炎面前的食案上。杨炎自斟了一杯,却不去喝,问道:“你叫甚么?”
小胡女诧异道:“奴家姓何,叫做摩诃。郎君问这个作,作甚么?”
“姓何……”杨炎犹豫了一下,问道:“阿何平日都在这酒肆里卖酒吗?”
那叫摩诃的小胡女微感奇怪,但见对方形貌俊雅,不像恶人,便点了点头:“奴家的阿耶就是肆主,奴家每日都在此卖酒。”[1]
杨炎喃喃道:“你这样辛苦,过得快活么?”他虽对她说话,目光却越过她的脸庞,似在望向甚么很远的地方。
摩诃皱了皱鼻子,思索道:“奴家的大姊出嫁了,妆奁里有簪子,也有臂钏,我好羡慕。若是奴家卖出很多壶酒,阿耶高兴,或许也给我买一只臂钏……那我可就快活啦。”说到最后,她渐感羞涩,声音越来越小。
杨炎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看了她一眼,蔼然笑道:“你太瘦了,还是买支簪子罢。”说着将几枚钱币放在食案上,站起身来,一径下楼去了。
摩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果然瘦得戴不住臂钏,只怕戴了也要滑脱。她嘟着嘴拾起钱币,忽而瞪大了眼睛:“阿耶!”
银币铸造精美,正面是一个戴着王冠的右侧像,周围有联珠纹围绕,背面也有几圈联珠纹,绕着一个祭坛与两位祭司,正是来自波斯的银币。波斯银币虽非唐钱,在长安多作装饰,但在往来西域的道上流布甚广,而凉州这种胡商极多的边陲重镇,用银币交换货物亦不罕见。这些银币共有十枚,算来够买好几支簪子了。
杨书记:哎哎我出场了,各位读者,你们该干什么?
蠢作者:投票啊,那还用说。
杨书记:不。今天随手给了小姑娘这么多钱,我没钱吃饭了,现在面向群众征集资金。只要我成功改变国家经济政策,实行两税法,你们每一个捐款的人,都会得到最低20倍,最高200倍的回报。我,杨炎,打钱。
蠢作者:滚!=v=我不承认你是男主!
注释:
1何摩诃这个名字来自《唐代墓志汇编》中的一个胡人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