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姊姊?你如何在这里?”狸奴惊疑不定,伸手去接那张信纸。
契苾将纸递了过去,淡淡笑道:“我家在河西仍有不少族人。听说河西使者入朝,我想他们或许托使者带来了甚么书信消息,便来问一问。”
狸奴入狱时契苾曾多方奔走,但她为人善恶分明,后来知道了狸奴指认哥舒翰的事情,待她渐渐冷淡。狸奴心情黯然,却也无可奈何。
她不知契苾是否看到了信上的内容,抖着手将信纸塞回袖中,笑道:“我还有事,姊姊快进去罢。”契苾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张忠志顾不得继续方才的话头,低声问道:“她可识得胡书?”
狸奴心底一寒,反问道:“你要做甚么?”
安禄山这封书信是写给心腹的,因此是以胡书写就。胡语胡书乃是当时不同外族之间通行的言语和文字,契苾是铁勒贵族后裔,又在鸿胪寺做事,懂得胡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张忠志一见狸奴脸色,已经猜到答案,目光中掠过一丝杀气。
狸奴道:“方才她拾起信笺,立刻递还与我,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她如何看得清纸上的字?你……你不要为难她。”
张忠志一声冷笑,转身就走。狸奴大惊,追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道:“你不能害契苾姊姊!”
“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安将军要反吗?”张忠志目光扫视四周,压低声音。
狸奴哑口无言,只是跟在他身侧,拽着他的手臂不放。张忠志甩不脱她,只得在一棵槐树下站定,似笑非笑地看她,道:“去年在长宁公主故宅的马球场上,你也曾这般拉着他的衣袖。是不是只有为了旁人,你才会求我?”
“我……”狸奴噎住,半晌,艰难道:“我求你。”
张忠志笑了一声,忽然将她揽入怀中。狸奴一见他眼神,隐约猜到他要做甚么,却不敢挣脱,只僵着身体,小声道:“恐怕有人瞧见,不……”
“放心。”此处是条小巷,张忠志全不在意,伸手拂去一朵落在她发上的白色槐花,情不自禁地赞道:“你喜穿红裙,我只道你如五月榴花,耀人眼目,却不料这槐花洁白幽香,也很像你。”
言毕,他轻轻吻上她的脸颊。他生得高挑英俊,在旁人看来算得上赏心悦目,狸奴却又惊又怕,用力掐着自己掌心,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唯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张忠志见了她乖巧的神态,更觉怜爱,双唇渐次落在她的双睫、眉心和额间。狸奴本来尚能忍受,但在他嘴唇印上她额头的一瞬间,她周身一颤,如遭雷击,许多记忆从脑海深处浮出——
那个幽暗的牢房里,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说,她像是边关的月,明晃晃地映着他的眼,他无法视而不见;
那个落在她额头的,犹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却令她战栗的轻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母亲以外的人亲吻。杨炎究竟是个成年男子,温热的唇间并非没有情欲的意味,但他克制得极好,小心得像在对待一件宝物。
她宛如大梦初醒,蓦地用力一推,张忠志猝不及防,竟被她挣脱。他倒退两步,愕然望着她。
狸奴用手背拼命擦着他亲吻过的地方,大声道:“你,你以后不能如此待我。”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跑了。
却说契苾离开之后,心神烦乱不已。她有一目十行之能,拾起纸张的一瞬间,就已看清纸上的字迹,心情一沉:“他父亲当真是要反了。”
她生性干练好强,最仰慕被太宗文皇帝称赞“心如铁石”的高祖契苾何力,天下男子殊少有人能入她眼。两年前圣人命安庆宗娶荣义郡主,她也在受邀观礼之列。
新妇团扇遮面,男方吟却扇诗,请新妇露出容颜,燃灯烛、跨马鞍……这些都是契苾自幼见惯的时人婚俗,她并未特别留意,只是看到安庆宗的容貌时,不由怔了一怔,心道:“安家一门武将,他却单薄文弱。”
中间她离席更衣,在园中不小心迷了路,与侍女失散。她且行且寻,无意走近一间院落,却听院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唱的是:“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契苾犹豫着,待要进去问路,又听院内有人急道:“郎君,还有许多宾客在外,你却怎地躲来此处?仔细怠慢了郡主!”原来作歌之人就是今日娶妇的安庆宗。契苾一愣:“他不是胡人么?为甚么唱这首歌?”
他方才唱的是北朝时的一首民歌,这歌字句经过南朝汉人文士翻译润色,盖“虏”字深有贬义,北地胡人不会以此自称。安庆宗是胡人,却照搬了这个“虏”字,契苾当然奇怪。
院内安庆宗叹了口气,自语道:“长安繁华,可是留得越久,我就越觉得,这毕竟不是我的故土。身为质子,连娶甚么样的人,也由不得自家。嘿嘿,我是虏家儿,我是虏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