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感觉,自己像是十五年没见过天空,而不是十五天。
契苾搀扶着她走出牢门,张忠志默默跟在后面。牢房里空气闷热,浊气积存肺里多日,此时她乍然走到室外,呼吸之间竟有些不适应。
御史台狱放了她,却没跟她说清楚缘由。她忍着断臂疼痛,小心活动着肿胀的双腿,问道:“与我一同下狱的那些人呢?出来了么?”
张忠志步子微微一滞,没有回答。前几日安庆宗被哥舒翰手下人殴辱,在皇帝面前占了上风,而且事态至此严重失控,朝臣议论纷纷,皇帝才暗地里命令放了狱中的河北诸人。
但这些人表面上的身份各异,或是口马行的店主,或是平康坊的妓女,只有狸奴是安禄山副将的女儿,与安庆宗有明面上的关系。因此他那日可以公然请求皇帝不要让御史台苛待她,却无法为其他人说话。杨国忠又执意要借此事拔除安禄山在京中的门客,除了狸奴之外,剩下的那些人大都受了重刑,性命垂危,无人救治,加上天气又热,伤口腐烂,竟是死得只剩两个了。
狸奴见张忠志不答,也沉默下来。契苾虽有很多话想问狸奴,却知道她此刻精神憔悴,便没说甚么。三人很快出了皇城,张忠志预备了马车,亲自赶车。契苾扶着狸奴上车时,不小心牵动了肋下伤处,低低呻吟了一声。
狸奴皱眉道:“契苾姊姊,你怎么了?”契苾忍痛摇头,笑道:“你身上好臭,熏着我了。”狸奴入狱这些日来,虽然有契苾送来的干净衣裙,却只能擦擦头脸,无法沐浴,因此她一直很是不安,听得此话,惊恐道:“我知道。”顿时向马车的角落里缩了缩。
契苾颇觉好笑。她先前遣了两个侍女到狸奴家,待她们到家时,侍女已经烧好了热水,伺候狸奴沐浴,契苾则去内室寻找澡豆。
时人好以蚌壳制成器具使用,澡豆便是盛在一个蚌盒里,盒下压了一张纸。契苾看时,见那纸上分明有两种字迹:前者秀挺雅致,学的是虞世南的笔意,却又比虞多了三分不羁,而后者则略显歪斜,时不时还涂黑了重写,骤然看去,宛如几行老鸦。
前者写的是:“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乃是《诗》中的《硕人》。
第二种笔迹抄的也是这首《硕人》,却划去了其中“领如蝤蛴”那句,并批点道:“太胖。”而写到“施罛濊濊,鱣鲔发发”两句时,“濊濊”和“鱣鲔”也是几经涂抹,还是没有写对。写的人似乎最终放弃了,又在旁边批道:“太难。”
契苾默默微笑了一会,将纸放回原位。她走出来时,狸奴坐在浴斛[1]里,早已睡着了。侍女用皂荚、蜀椒等制成的沐头汤[2]为她洗了头,洗过的栗色长发泛着光泽,发尾微弯,垂落在雪白的肩膀和纤细的锁骨上,有种隐约的娇媚。平时总是骨碌碌乱转的湛蓝双眼此时阖着,和头发同色的睫毛上点缀着几颗小小的水珠,不时轻轻颤动,却又显出在她身上难得一见的乖巧。
契苾望着她的双睫,心想:“世人常说,睫毛就在眼前,人却只能看到远处,而看不见它。她的睫毛这样纤长,难道也看不见吗?”她难得有放纵自己心思的时候,一时想得入神,喃喃道:“可是睫毛终究能够日日待在眼前,或许终有一日,眼睛忽然看见了它。总比……总比不在眼前的人……”
这时狸奴打了个呵欠,悠悠醒转,伸着鼻子四处嗅了嗅,笑道:“如今我可不臭了。”契苾忍笑道:“是了,你拭干头发,再去睡罢。虽然天热,也不要将湿的头发挽起来,以免头风、眩闷。”
狸奴瞪大眼睛,笑道:“我不管,我还想睡。”契苾哼了一声,道:“湿头睡觉,不止头风,还会面黑、头秃、齿痛、耳聋……”[3]
狸奴天生肤色如雪,天天在外骑马射箭,日晒风吹,都没变黑半点,因此听到“面黑”,还只管笑嘻嘻的,契苾说到“头秃”时,她才变了脸色,再听到“齿痛”、“耳聋”,吓得连忙举手道:“我不睡了,不睡了。”
一个侍女笑道:“我们三娘子只有在何六娘面前,才会这般多话,殷殷叮嘱。”狸奴点头:“我知道姊姊待我好。可是我待在家里,便想睡觉。不如……”思索数息,道:“不如先去亲仁坊,向安家郎君致谢。”契苾微微攥紧了袖子,问道:“你去见他?”
狸奴目光在她的手指上一掠而过,笑道:“贵人事多,不知能否见到。不过他请托吉中丞,才使得御史台对我留情。我父亲固然是安将军的副将,但安家郎君本不必出面的,可见他为人和善。”契苾静默片刻,道:“边将之子住在京城,心境只怕与古时的质子相去不远,也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了。”
狸奴到了安家,只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到了安庆宗。他脸色仍旧如平常一般,有些发白,却不像是重伤未愈的样子。狸奴刚要说几句感激之语,安庆宗就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笑道:“累你遭此灾殃,着实对不住。手臂还痛么?”当即指派了几个侍女给她。
何千年是安禄山的部将,狸奴自然也以安禄山的儿子为主公。因此她虽的确受了安家的连累,却并不敢有甚么怨怼,当下连连推辞,笑道:“我气力大,从小做得杂务,不懂得呼奴唤婢。”
安庆宗道:“你的手臂断了,难道还能做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