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这几句,杨炎便知道这人是杨国忠的长子杨暄了。杨暄课业荒疏,连比进士科容易许多、几乎只靠死记硬背的明经科都考不及格,但主考官达奚珣害怕杨国忠的权势,将杨暄的试卷取为上等。杨暄没过几年就被擢为户部侍郎,与刚做上吏部侍郎的达奚珣同列。
却说杨暄听了吉温的话,满不在乎地一笑:“吉中丞过誉了,怎能说我迁转迅疾?我看,我登第为官这几年,也可算得十分坎坷了。”[4]
这话可谓无耻之尤,但在场没一个人反驳他。杨炎放下银簪和布片,郑重施礼道:“原来是杨侍郎,下官失礼。”他见杨暄要张口说话,赶紧续道:“素闻杨相仁德宽厚,想来侍郎亦是一样。下官冒死,请吉中丞、杨侍郎允准何氏延医治伤,接续双臂,待性命无虞,再受推问。”
杨暄皱了皱眉,想到眼前这个小官的幕主是哥舒仆射,而哥舒仆射又跟父亲杨国忠结盟共排安禄山,不由费解:“你为何……”
他正想问杨炎为何袒护幕主之敌安禄山的手下,却被吉温高声打断:“杨书记贸然闯入推事院,无礼之极。但杨书记发何氏求死之隐情,使我御史台免于大错,我可以不究此过。你们将何氏带下去,供给医药,不准她寻死!”最后一句是对狱卒们说的。杨炎立即又施一礼,喜道:“多谢中丞!”
这两人一唱一和,杨暄还没反应过来,转眼之间狱卒已经将狸奴带出了公房。杨暄大怒道:“吉中丞,你不是说‘若遇知己,南山白额虎不足缚’么?此人不过边鄙州郡一个卑寒属官,你怕他作甚?”
吉温虽也受过杨国忠提拔,但安禄山于他有大恩,他早就和河北通了气,动辄将京城中的消息密传给安禄山。杨国忠虽昨日派了蹇昂威胁狸奴,仍不放心,叫儿子杨暄今日来御史台,亲自看着吉温讯问,非要狸奴翻覆款辞,指认安禄山不可。吉温正不知如何是好,幸亏杨炎突然来到,责问他们,吉温便顺水推舟,叫狱卒将狸奴带去治伤。
听杨暄质问,吉温挂着笑容道:“侍郎,某幸蒙相公庇佑,有何可惧?只是杨相究竟与故去的李相公不同。李相公屡起大狱,以至大理寺墙下堆满尸首,冤魂不散,因此杨相将他罪状禀告圣人,圣人才有罚没李家、流贬儿孙之举。杨相仁厚,并非与李相公一样的人。纵是罪人,杨相也未必愿见彼惨死。”
杨暄不耐道:“既是罪人,死活又有甚么要紧了?那胡女纵然死了,文书还不是吉中丞你来写?写些甚么,又有谁会在意?”
吉温苦笑,轻声道:“昨日朝会之后,圣人曾吩咐杨相与某,不得重伤罪人。”
杨暄一愣,将信将疑:“当真?”
吉温无奈道:“难道某敢伪作天子纶音?”
这边杨炎跟随狱卒出门,见他们给狸奴换了一间有窗的牢房,比先前那间宽敞一些,方才有几分放心,偷偷给狱卒塞了些钱。
狱卒自去替狸奴延请医家。杨炎站在牢房里,见外面已是虹销雨霁,淡淡的阳光透进窗子,照得她低垂的脸苍白得几近透明。他既气急,又心痛,哑声道:“你……”到底咽下了责骂,只道:“你的手臂很痛罢?”
狸奴还是没说话。杨炎小心捧起她的手,见右手指尖都咬得破了,满是褐色血迹,不由得胸中怒气渐生。他摸出那块白布,问道:“你写了这个,打算在他们鞫问你的时候,用簪子……用簪子……是不是?”
狸奴继续沉默。杨炎目光在手中白布上打转,盯着“愿托我母于薛四”几个字,不再说话。不多时医官到了,杨炎在旁静观他望色、听声、切脉,直到医官为狸奴再次固定断骨,留下药方后离开,杨炎才走到狸奴面前蹲下。
他从衣袖中取出昨日给狸奴治伤的脆蛇药膏,放在她身边,盯着她的面庞,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替你给你母亲买阿月浑子的,契苾娘子也不会。你若想买,就自己活着去买。”
丢下这两句话,他起身走出了牢房。
不好意思昨天前天都跳票了……最近又忙着整理行李又忙别的,每天都很累。然后今天也出去了一天,晚上回来才熬夜写完这章,因为男票过生日……我用《红楼梦》里的话说他:“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他:“???狗屁!”我:“你文献不熟。”他:“狗屁文献!”哈哈哈哈!!!今天周末,中央公园人特别多,草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人!=口=
注释:
1沙堤:就是天宝三载京兆尹萧炅主持铺在朱雀天街上的。除此之外的地方,仍然是“长安秋雨十日泥”。
2大家还记得阿月浑子吧\( ̄︶ ̄)/产自波斯、粟特等地的一种美味坚果。不知道这个奇异的名字到底是来自哪种语言,根据bertholdlaufer《中国伊朗编》说的,古代波斯语里没有对应的字。后来的波斯语里把它叫做pesta……
3杨国忠的两个门客:何盈,蹇昂。
4咳咳,真的有这事,杨国忠的儿子几年就当上侍郎,还觉得自己升迁特别慢。有没有想起安吉拉大宝贝说的:“我这一路并不能算特别顺利,因为如果顺利的话,我到现在应该把所有奖项,拿了一个大满贯。”╮(╯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