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动作一滞,抬头道:“你来做甚么?”
“我来问你薛四是谁。”杨炎笑眯眯地走进小院,扯过胡床坐下,就如在自己家里一般随意。
“薛四是薛仁贵将军的孙儿。他也蠢笨得很,全无薛将军的机智,所以他不嫌我。我临行时,他将自家的貂裘解下来送我。你说,他可不是个痴汉[3]么?长安较幽州温暖多了,哪里要穿貂裘。”狸奴瓮声瓮气地说着,说到最后,眼睛忽然有点酸涩。一定是胡椒迷了眼的缘故,她想。
杨炎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道:“他待你很好。”
狸奴点点头,又摇摇头:“嗐,我真不知他是好心还是顽劣。连咄陆都是他送给我的,可他又讥嘲我,说我的头发与咄陆的鬃毛同色,甚么‘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我便打他。”
“这个薛四郎生得好看么?”杨炎状若无意地问道。
狸奴一时没有明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如你好看。”
“那我就放心了。”
狸奴瞪着他:“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杨炎望着天上的流云,悠悠道:“何六娘以为我的话是甚么意思,我的话就是甚么意思。”
狸奴没来由地心头火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脸。她没见过哪个男子能将乌纱幞头戴得如此风度潇洒,纵在夏日,也不显得沉闷。
“杨公南,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契苾家的小娘子面前也说过这些话?我听说,你曾经招惹契苾家的小娘子,使她伤心难过。”狸奴望着对方微愕的眼神,越说越快,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愤激:“薛四不如你好看。可薛四从来只与狎邪女厮混,绝不招惹良家女子。”
杨炎慢慢站起身。他身量高挑,影子顿时笼罩了她的身体——他一向喜欢这样替她遮挡阳光。狸奴负气向外踏了一步,耳中听到他温醇而冷静的嗓音:“六娘,契苾小娘子不是我害死的。她的事,别有缘故。”
“甚么缘故?”
“我不能说。”他平静回答。
狸奴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手腕却被他拉住。她下意识一甩,却没能挣脱,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鼻端袭来隐约的柑橘清香,她听见他耳语般轻声说:“六娘,你要信我。”
他的脸生得俊逸,渭水般清澈的眼,悬胆般挺秀的鼻,弧度正好的唇角。她当然希望从这么好看的唇齿中吐出的都是真话,可她又想,自己太蠢笨,恐怕是不能分辨真伪的。李起还要她交结杨炎,探听哥舒翰的事情,可这怎么做得到?她只擅长骑射和打人。
她别过脸,呼吸中带了浅浅的呜咽。京城通行的道理,和河北不一样。她不懂京城的道理,也没人教过她。她是野地里的莠草,在京城精致的池台园圃中活不下去。
杨炎眼中浮起悲悯的情绪,嘴唇微动,正要说甚么,忽然院门口有人高声询问:“这是何氏女的家么?”
狸奴迷惘间答道:“是。”话音未落,已有几个魁梧健壮的黑衣男子闯了进来,有两人手持棍棒绳索,显然来者不善。当先一人走到她面前,冷冷道:“何六娘,你散播谣言,挑拨大唐与突厥、回纥。我们奉杨右相、吉中丞之命,将你下御史台狱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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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刺字:这个原本出自《酉阳杂俎》,晚唐时京城某张姓恶少在左臂上刺“生不怕京兆尹”,右臂刺“死不畏阎罗王”,我借来给盛唐的幽州用用,改成了“生不怕节度使”。
2郑广文:依《历代名画记》,慈恩寺有王维、郑虔所作的壁画。郑虔曾任广文馆博士,故称“郑广文”。
3痴汉:我觉得这个大概不用解释吧?唐朝的痴汉是用来骂人“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