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不防他有此一问,虽觉他不像探听别人家事的人,也未多想,随口答道:“时常想念。”
李起点头:“只要你为安将军尽忠,你母亲必定也能感到荣光。去罢。”
狸奴走出安宅的后门时,仍未想清这句话的意思。她虽然天真纯笃,但来了长安四个月,孤身在外,到底懂得了些人情。李起这话,可以是勉励,也可以是威胁。
她是河北人,她的父亲是安将军的副将。忠于安将军,固然是她的分内事,却也是自小到大,眼中所见、潜移默化的结果。自她出生以来,幽州节度使有过好几任:张守珪、李适之、裴宽……却都没有安禄山在任这么久。民众已经不大记得没有安将军时的河北了:河北如今的富庶昌明,安将军功不可没。她的忠心由内而外,并不需要用外力来维系。
狸奴心中有些烦躁,走进一间食肆,点了碗槐叶冷淘[1],吃了个干净,才觉暑气燥气为之一清。她心满意足地付了钱出门,却见街上有个蓬头乱发的乞儿走过。
那乞儿穿着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衣裳,胡乱唱着旁人听不懂的歌谣,而且只有左脚穿着一只草鞋,赤着右脚,看去既疯又傻。狸奴看着他的模样,忽然想起李起说自己蠢笨不堪大用,不禁生出同命相怜之感。她在袖中掏了半天,发现身上只剩两文钱了——两文钱能买六枚鸡卵[2],几乎是她一日的饮食用度。
狸奴掏出一文钱,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将另一枚铜钱也拿了出来,正要追上前送给那小乞儿,忽见那小乞儿身形一转,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狸奴信步跟了上去,不由暗暗诧异:小乞儿的步子灵活敏捷,看似闲游漫步,却分明别有目的,暗中尾随着前方的甚么人。
狸奴生长军中,耳濡目染,深知斥候们的行事,掩藏行迹、潜行暗探,都是她偷学过的本事。小乞儿虽有意伪装,她仍是一眼看了出来。当下狸奴好奇心大盛,暗暗缀在他身后。
她身姿轻巧,五感敏锐,做起尾行的勾当来,可谓得心应手,途中虽有两次险些被发现,都及时躲了过去。她从东向西,一路跟着乞儿穿过了长兴、安仁两个坊,又向北拐进了开化坊的荐福寺。
荐福寺虽不及慈恩寺香火之盛,却也是有唐一代深受皇恩的知名道场。此地原是隋炀帝为藩王时的旧宅,自从皇唐肇造,数易其主。高宗皇帝崩逝,武后将此地选为佛寺,寺门的匾额,便是武后用“飞白书”亲自题写的。[3]
狸奴并不了解这些掌故,却也感于荐福寺的宏阔富丽。寺中花木繁茂,重楼复殿,更易隐匿行迹,使她的跟踪变得越来越难。这小乞儿究竟要做甚么?他尾行的又是甚么人?
狸奴蓦地停住脚步,心中一阵不安。她绷紧了身体,仿佛遇到野兽时摆动双耳、缩短步伐的咄陆,随时准备逃跑。
细密的树影洒在地面上,淡紫的蔷薇引来了蜜蜂,嗡嗡声和高处的蝉声混在一起,是夏日独有的韵律。不远处就是放生池,池面宽广,一层层漾开的波纹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不知名的鱼儿在水中浮浮沉沉。
狸奴忽然一转头,视线精准无比地撞上两道阴冷的目光。她甚至还没看清这个陌生男子的样貌,就感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狸奴不意他竟然直取自己脖颈,当即低头闪过,张口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的人?”男子反问道,趁她说话分心,五指箕张,猛然抓住了她的肩胛骨。狸奴反手一拳打到他的肋下,扭身挣脱。
两人转瞬间交换了两三招。狸奴矮身,躲过他接连不断的拳影,瞅个空隙,双手抱住对方左腿,用力一拉一摔。
男子右腿退了半步,力图稳固下盘,却料不到对面的女郎力气如此之大,登时仰面摔倒。跌倒时他下意识想要借力,右手一抓,“嗤啦”一声,竟将狸奴的衣袖撕了半幅下来。
狸奴是北人,不耐炎热,穿得单薄,外衫内除了贴身的诃子再无其他。男子一撕,她白嫩的小臂顿时露了出来。狸奴既惊且怒,未及多想,伸出手来,咔嚓一声将他的右臂关节拉脱,又冲着他的髋骨狠狠踢了一脚。男子猝不及防,竟沿着放生池边的斜坡滚落下去。他右手脱臼,单凭左手无法稳定身体、阻止下滑之势,眨眼间便跌入水中。
放生池对面的僧众见有人落水,立刻便有人跳下来营救。狸奴余怒未消,还想追究那男子身份,却也知继续待在此处弊多于利,当下将左臂笼在右手衣袖中,闪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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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冷淘就是凉面。
2一文钱买三枚鸡卵,参照《太平广记》,转引自《金泥玉屑丛考》。
3参照《唐两京城坊考》。《历代名画记》:“荐福寺额,天后飞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