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宝十二载五月十日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1页,共2页

时下大多数富贵人家,都爱将墙涂成红色。武后时宗楚客以沉香和红粉涂满墙壁,本朝巨富王元宝的房舍亦是红泥涂墙。然而宰相杨国忠在宣阳坊的宅邸,正堂四壁却是一片洁白,原来墙上涂了捣烂成泥的芸辉香草。这种香草来自于阗,洁白如玉,气味绵长,埋入土中长久不朽,寻常人欲求一见亦不可得,杨家用来涂墙,却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沉香木所制的几案上摆着一只黄鹂纹银盘,盘里盛着朱红的樱桃。樱桃在井水里湃过,泛着丝丝冷气。娇俏侍女玉指纤纤,拈起一颗樱桃,送到杨国忠嘴边,杨国忠漫不经心地吃了,心中却在盘算皇帝在紫宸殿里吩咐他的话:

“太子近来暗中遣人见了朝中几位郎官,鸿胪寺、大理寺的人都有。你去查探一番,报与我知晓。”

太子的人偷偷去见朝中的官员,他早就知道了。

皇帝派人监视太子的动静,这是很平常的事——自古以来,几乎没有对储君放心的皇帝。可杨国忠自己,其实也派了人的。

杨家姊妹盛宠,他和杨锜等几个兄弟托庇于裙带,荣宠无限。可他知道圣人年事已高,一旦太子登基,如今的尊贵荣华必不可再。杨氏一族行事恣肆嚣张,圣人因贵妃之故多加偏爱,太子可没甚么优容他们的理由。

杨国忠畏惧已经死去的李林甫,忌惮还风光活着的安禄山。但他和这两人总算有一样相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想将太子李亨拉下储君之位。

李林甫曾经处心积虑,屡起大狱,欲害太子。然而,前太子妃长兄韦坚的事没能让李亨被废,杜良娣父亲不敬皇帝的事也没能让李亨失去储君地位。

不过,这种事累积下来,必能滋养皇帝的猜忌。当今圣人自幼活在武氏的阴影之中,成年后亲手诛杀韦皇后,赐死太平公主,生平最怕大权旁落——落在儿子的手中也不行。

昨日,皇帝的人扮成乞儿,尾随太子的门客,而他的手下则暗暗跟在那乞儿后面。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便是如此。

但是,他派去的家奴竟然被一名胡女打了。据家奴禀报,那胡女也跟着乞儿,跟了一路。家奴见她形迹可疑,便想将她擒住,带回来询问,不料却被那胡女打伤,跌落水中,还险些令荐福寺的僧人们起了疑心。

那胡女……是谁?

“相公已经吃了好些樱桃了,当心内热。饮蔗浆罢。”侍女柔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杨国忠就着侍女的手,喝了几口甘甜清凉的蔗浆,吩咐道:“传我之命,叫吉中丞去十王院,搜捕太子的两名门客。此外,也要到史馆翻查文书,查证当年张去逸出使突厥时的情况。”

御史中丞吉温是酷吏出身,和钱塘人罗希奭同为李林甫所用。两人罗织罪名,促成冤狱无数,被称作“罗钳吉网”。太子良娣杜氏父亲的事情,便是吉温查办的。他逮捕诛杀了杜氏父亲的数位好友,许多尸体堆在大理寺的墙下,家属甚至不敢去收殓。杨国忠相信,以吉温和太子仇怨之深,必会尽心将此事做成一起大狱。

皇子们居住的十王院外,另有“百孙院”,乃是诸位皇孙所居,连太子的儿子们也要分开居住。而吉温这厢搜捕十王院,行动迅捷精准,并未惊动太多人。是以,太子的门客们被御史台带走的事,一时还未传到崔妃耳中。

崔妃此时正持着一支宣州紫毫笔,专心致志地抄诗。案上已经堆了二十余张蜀中的金花笺,每一张笺上,都是端正的小楷誊写的五言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崔妃边誊边读,不由赞道:“我不懂诗,可这两句委实有声亦有色。”

虽然她不爱读书,但崔家的女儿们自幼受着最好的教养,品鉴的眼力还是有的。那日听了小胡女的话之后,她便叫人弄来了几卷王郎中的诗文。王维名重当世,诗文流布甚广,不难搜集。这两日抄写下来,虽没见到太多抒写男女之情的诗章,倒也耳目一新,诵读之际,可谓口齿噙香。

这时珠帘被人掀起又落下,晃动的珠串打散了洒进门的阳光,熟砖地面上一时光影变幻。崔妃只当是侍女回来了,头也不抬地吩咐道:“不必取酥山来了,书写时不便吃酥山。就取一壶凉凉的乌梅饮罢。”却没听到回答,抬头瞧了一眼,却见一个清挺俊朗的身影走进堂中,正是广平郡王李俶。

他显然刚打完马球,身上球衣还未换下,额头微见汗水。她心中虽还记恨他的冷待,却仍是站起身来,带着笑容迎上前:“你又去打球了么?”

李俶点一点头,就径自去换衣裳。崔妃见惯了他的冷淡,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失落。她捏了捏因为写字太久而酸痛的手指,却见李俶忽然停了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金花笺。

那张纸笺想来是她方才起身太急,拂落在地上的。崔妃不由有些窘迫,两步上前,伸手去夺。李俶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长眉微挑,露出三分诧异:“这是王摩诘的《山居秋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