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的日影渐渐升高,照在简陋的几案上。
案上摊着两张蒲州熟纸,写满了“永”字。狸奴写写画画,直到纸上再也不剩一点空白,才放下笔,歪着头端详自己的字。
“好像比昨日好看了一点。”她装模作样地得出结论,拖过一双云头履胡乱穿上,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跑出门去。
她税的小宅子在崇化坊,靠近长安县最西边的延平门,东边斜对着西市。西市附近的布政、醴泉、崇化几个坊,有许多蕃客们居住。狸奴没费太大气力,就向一个波斯邸的店主税下了如今的住处。这附近住的都是些贫困百姓,租金、酒饭价格低廉。
长安城内,寻常人不能骑马疾驰。她与雷海青约了在东市见面,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雷海青听说她住在崇化坊,啧啧称奇道:“走了这么远,竟然毫无疲态。何六娘你的脚力实不一般。”
狸奴嘻嘻笑道:“我是个粗人,除了有些气力,也没甚么长处。”
雷海青抱着琵琶,走进一家贩售珠宝的胡商店铺中,对她道:“市中有些老人,会唱一些稀见的西域曲调。我想要抄录这些曲子,但他们有些人不懂汉语,只好请六娘你通译了。”
狸奴了然地点点头。入华胡人里虽然像安禄山那样懂得数门蕃语的人不在少数,但是大半辈子只在东西两市与同族打交道的人也很多,所以交易时经常需要互市牙郎做通译。
她的父母都是昭武九姓胡人,但她从来没去过西域。她对西域的想象,全靠母亲的述说来建构。听这些奇特的波斯、康居小调,便成了一种奇妙的体验。
店主的老母亲唱了一首曲子。雷海青记性甚好,拨弄几下琵琶弦,就将原曲弹了出来,推测道:“这曲子深沉平和,似乎有规劝之意。不知词意如何?”
狸奴说:“确实是劝诫人的故事[1]。歌词说,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中有三条鱼。第一条鱼有一种念头,第二条鱼有一百种念头,第三条鱼有一千种念头。渔人来到池边,抛下了网,网住了后面两条鱼,却没能捉住那条只有一种念头的鱼。”
雷海青失笑:“心思很多的鱼,难道不是更机灵吗?为甚么反是那条愚笨的鱼漏网了?”
她又询问那康居老妪。老妪解释道:“念头越多的鱼,心思就越分散,越忧虑。只顾着想没用的事情,就看不见身边的渔网,不知道大祸临头。”
狸奴向雷海青转述,雷海青若有所思,道:“世间事大抵如此。一个人想得太多,反而看不见就在眼前的祸事。——所以李太白才写诗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李太白?”狸奴笑道,“他和我打了一架,差点输与我。”
雷海青无语地看她。狸奴全无所觉,喃喃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人生得意须尽欢。说得很是。”
“长安不是幽州,你不要与人动手了。”雷海青无奈嘱咐。“你没做甚么错事,崔妃还要为难你。你若万一伤到甚么贵人的家眷,那还得了?”
“喔。”狸奴垂头。
那个凶蛮暴戾的郡王妃的身份,狸奴事后也知道了。
她姓崔,是太子的长子广平郡王李俶[2]的妃子。她的母亲韩国夫人,正是杨贵妃的大姊,与贵妃的三姊虢国夫人同承皇帝恩泽——这些香艳事迹连京城中寻常百姓都知道。皇帝宠爱韩国夫人,将她的女儿选为自己孙儿的妻子。
崔妃倚仗母亲和姨母的权势,平素为人悍妒骄狂,连丈夫李俶和身为阿翁的太子李亨也无计可施。看见一个胡女穿了和自己同色的衫裙,就要剥了她的衣服,原也是崔妃干得出来的事情。
狸奴低声道:“那天你救了我,可会受崔妃记恨?”
她听说,连皇帝唯一的胞妹玉真公主,面对杨氏的气焰,都要退让三分。皇帝的女儿建平和信成二位贵主,则因为得罪于杨家,险些失去公主身份。
雷海青摆手:“我虽然不过一介乐工,在梨园中倒也排得上座次。至尊爱听我的琵琶,不至于打杀我。”
“那你是长安城里琵琶弹得最好的乐师了?”狸奴讨好道。
雷海青漫不经心:“李龟年擅筚篥、羯鼓,吹笛首推李谟,永新娘子歌声裂石穿云。至于琵琶,倒要向梨园以外去寻。吏部王郎中一手琵琶妙技冠绝当世,十七八岁时,就曾在岐王府上以一曲《郁轮袍》震惊众人,两京权贵,无不视他为师友。”
狸奴一拍头:“是了!姓王名维的那位郎中么?我听人说过,这个王郎中深通乐理。听说,有人拿了一幅按乐图,问他图中的乐工们在演奏哪支曲子。他看了一眼,就说:‘是《霓裳》第三叠第一拍。’有人寻来乐师们演奏《霓裳》,发觉他说得果然不错。[3]”
她初到长安,很怕被人当成“田舍奴[4]”,这些天来拼命吸收各种市井逸闻。此时好不容易听见一个自己知道的人,不由得眉飞色舞。哪想雷海青无奈地叹道:“王郎中自然是世间第一流的知音者。但这话不过是胡吣罢了。”
狸奴懊丧道:“为何?”
“《霓裳》总共十六叠,到了第七叠,才开始有了拍子[5]。之前的六叠都是散曲,何来的‘第三叠第一拍’?”
“喔。”
到了下午,雷海青道:“我们去吃夕食罢,只是不要饮酒。”
狸奴满脸都是疑问。雷海青道:“你未饮酒时,尚且能招惹贵人。若是饮了酒,说不得又要惹祸。”
“喔。”
宣阳坊里的高官宅第不少,雷海青一路走,一路给她指点:“这是杨右相的宅邸。”
杨国忠整日说安禄山要反,河北士庶没一个喜欢他。一听是他的家宅,狸奴皱皱鼻子,发出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嗤笑。
“这是从前的中书令韦嗣立的宅子。”
二人走得很慢,未曾注意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一大队人,有几十人之多。当中一个妇人坐在八名侍婢抬着的步辇上,眉目流转,风姿万千,身着杏黄衫裙,外罩同色褙子,衬得肌肤白腻如玉。
看这阵仗,显然是贵人出行。
雷海青站住,静候队伍过去。狸奴慌忙跟着闪到一边。
队伍居然在韦嗣立的故宅门口停下了。韦宅里很快有人听到声音,打开了门:“这位娘子?”
“我听说你们要货卖这座宅子,不知价钱几何?”妇人笑盈盈地,从步辇上踏了下来,动作曼妙之至。
狸奴注意到妇人脸上毫无脂粉痕迹,只画了双眉,原来是天生的无瑕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