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众口铄金,其利断金。江充、章戆这样直接跟太子打交道的人,自己最贴心最信任的内侍,以及丞相的秘书长都报告都说太子造反,这一回汉武帝终于相信太子造反是事实了,于是他便问丞相的长吏:“既然太子造反了,丞相打算怎样摆平这件事呢?”
长吏答:“丞相已封锁了太子造反的消息,至于要不要采取军事行动还得听皇上您的指示。”
汉武帝一听,怒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丞相封锁消息有个屁用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现在整个长安都听风就是雨。如果不尽快平息暴动,后果不堪设想。丞相难道没有听说过周公当年大义灭亲、含泪忍痛诛杀管步和蔡叔的事么?是风度重要,还是温度重要?”
既要风度又要温度。长吏心里是这样嘀咕的,但嘴里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关键时刻,汉武帝展现出一名老领导的素质,他立马就向丞相做出了如下部署:
1.集京城临近各县之兵力,关闭所有的城门。
2.用牛车堵住街道,捕斩谋反者重重有赏。
3.放走谋反者罪加三等。
都说酒壮英雄胆,丞相刘屈髦接到汉武帝“杀无赦”的诏书后,实权在握,他一改刚才狼狈至极的形象,调转马头,组织人马将长安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然后再打出抓捕太子的牌子。
太子刘据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终究还是知道丞相要抓他的消息了。在对待江充等人方面他已经先下手为强一次,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束手就擒,而是选择再一次的“先下手”。
于是他假传圣旨释放长安城里的囚犯,发给他们武器,他的老师石德和门客张光光荣地成了“带头大哥”,抵抗丞相的军队。出发前,他还来个“先礼后兵”,召开了动员大会,内容无非是说皇上病得很严重,住在甘泉宫休养了很久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而“巫蛊办”在以江充为首的黑社会势力的带动下,乘机准备叛乱。我们身为大汉的子民,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国效力,应该马上行动起来,共同诛杀逆贼。
都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动员大会后,掌声雷动,众人纷纷表示誓死为国效忠,绝不让奸臣的阴谋得逞。随后他们和丞相的政府军队发生了武装冲突。这一战就战了三天三夜,结果是双方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眼看这样战下去对自己非常不利,太子心急如焚,丞相军可以从城外调来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而自己的军队却是随着伤员的增多一天一天地减少。无水之源,终会有枯竭的一天。
太子决定再次铤而走险,派使者持节杖去驻扎在长水及宣曲两地胡人骑兵军团。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派的使者前脚刚到,汉武帝的使者后脚也随后到了。接下来就看两大使者的比拼了。
两大使者立马上演一场真假节杖的表演。太子使者说他的节杖绝对是货真价实,假一赔十。汉武帝的使者却说他的节杖才是真的,如假包换。
眼看两大使者争执不下。胡人也被弄得云里雾里,最后叫两人别只顾逞口舌之快,来点实际的。
“我的节杖是纯赤色,大家谁不知道纯赤色的节杖才是正宗的皇帝审批的节杖呢?”太子使者毕恭毕敬地交出节杖,果然那节杖清一色的赤色,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胡人点了点头,下结论了:这才是正宗的节杖嘛!
“真正的节杖在这儿。”汉武帝的使者手中有货,心中不慌。他拿出节杖,喃喃地道:“真正的节杖不是纯赤色,而是赤黄色。”说着拿出汉武帝写出节杖易毛的诏书,悠悠地道:“皇上早就料到太子会有这么一招棋,所以临时把节杖换成赤黄色,就是用来防盗的。”
汉武帝的使者关键时刻使出了撒手锏,真假节杖立见分晓,黔驴技穷的太子使者得到砍头的代价。
接下来,胡人骑兵在汉武帝使者马通的带领下对太子进行了反戈一击。原本平衡的两个天平,因为胡人骑兵的加入而发生了质的倾斜。
太子眼看不再调来军队,必败无疑了,于是亲自乘车到北军营外,请求护军使者任安发兵助战。
任安接到太子的符节,顿时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尴尬境地。帮还是不帮,这是一个问题。帮,如果太子最终失败,他便是同谋,必定受到株连之罪。不帮,如果太子最终胜利,他便是见死不救的犯人,必定会受到太子的严惩。
在摸不清看不明的情况下,任安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决定还是按兵不动,先坐山观虎斗,看谁胜谁败再去捡功劳。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中立”的任安也没能逃脱被砍头的命运。
任安拒不发兵,太子已陷入绝境。都说屋漏偏逢连阴雨,正在这个危急的节骨眼上,汉武帝颁发的太子造反的昭告已传遍了整个长安。太子军听到后已是军心涣散,无心恋战。
此消彼长,结果就毫无悬念了,太子军兵败如山倒。兵败如山倒的太子刘据只有华山一条路可以走了——逃。
几人欢喜几人愁
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七月十七日,是太子刘据一生当中最凄惨的一天。这一天,他才真正体会到流浪是什么滋味。刘据只带了两个儿子和几个保镖静静地站在覆盎门下,等待命运的裁决。
覆盎门上的司直田仁双手背后,耷拉着脑袋站在城门上踱着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抑或在忧虑着什么。只见他踱来又踱去,踱去又踱来,他每踱一步,城下刘据的心里都会咯噔一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田仁站定了双脚,长叹一声,手一挥,说了四个字:“打开城门。”
刘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他向田仁投去感激的一瞥,转身回头深情地看了一眼长安,心里叹道:别了,我的母后;别了,我的父皇;别了,生我养我的地方;别了,长安。
再回头,一滴晶莹的泪花飘散在风中。刘据不再迟疑,带领两个儿子策马奔出了覆盎门。
田仁终于还以“慈悲”之心放了刘据一条生路,然而,他自己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刘据走了,追兵随后就到了,丞相刘屈髦听说司直田仁自作主张把刘据放了,心中的气不打一处来,抓住田仁就要当场砍了他的头。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御史暴胜之站出来,他有话要说:“司直是享受国家待遇两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员,就算有罪该杀,也应该听从皇上的发落。”
刘屈髦没辙了,一边派人继续追太子,一边押了田仁去向汉武帝请命。没有抓住太子,抓了田仁好歹有台阶下了,结果,汉武帝听说太子跑了,二话不说就把田仁拉出去砍了。
田仁是田叔之子,小时候因为长得一身好体魄,被大将军卫青慧眼相中,招收为贴身的保镖,后来多次随卫青参加对匈奴的军事行动,因为表现得很出色,再加上卫青不遗余力地推荐,后被汉武帝封为郎中。再后来,迁升为二千石的丞相长史。再后来他见河南、河内、河东多是丞相御史的亲戚子弟,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他不顾强权,给汉武帝打了这样一个小报告:“天下郡守多为奸吏,而三河尤甚。”这个“直言不讳”的小报告引起了汉武帝的高度重视,结果三河太守都被抓到牢里然后砍了头。最后,田仁被提为京辅都尉,再升为丞相司直。
据说田仁还和司马迁是好朋友,两人常有书信来往。任安被抓后,司马迁写了一封《报任安书》:我听说,修身是智慧的集中体现;爱人和助人是仁的发端;要得到什么和付出什么是义的标志;有耻辱之心是勇敢的先决条件;树立名誉是行为的最终目标。士人有了这五个方面,然后才可以立身于世并进入君子的行列。
从这一点来看,田仁无疑就是这样的君子。可惜“为谁去做事,谁来听从你”,一堆黄土埋掉的是道义还是真理?
杀了田仁还不解恨,汉武帝马上又使出了“逼将法”。
第一,马上派法吏到暴胜之那里去“问话”。
法吏对汉武帝的牛脾气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汉武帝问话是假,逼供是真,于是,对暴胜之进行了强有力地责问:“司直擅自放走太子,罪不可恕,丞相杀这样的奸叛之徒,是符合先斩后奏这条法律的,不知道御史大人为何偏偏要帮田仁说话呢?”
暴胜之心知盛怒之下的汉武帝已经对他“很怀疑”了,于是对法吏说:“行,行,行,你不要再多说了,我知道怎么做了。”说着,拔出身上的剑朝自己的脖子就抹。
暴胜之选择了自杀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他自杀的原因有二:除了恐慌外,更重要的是怕连累到家里人。牺牲自己一个人,保全全家人,这无疑是暴胜之选择的最明智的方法。要不然以汉武帝多疑之心,熬到最后,只怕不单单是暴胜之一个人掉脑袋的问题,他的整个家族都脱不了干系。
第二,派宗正刘长、金吾刘敢前往皇后的宫中收缴卫子夫的印玺。
卫子夫支持儿子刘据谋反,汉武帝只是派人去取印玺,留给卫子夫自行了断的权力,已经是非常给卫子夫面子了。
卫子夫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天还是来得有点儿突然,快得让她感叹世事无常,她用那双早已变得粗糙的手握着汉武帝当年亲手交给她的白玉大印,若有所思若有所叹,良久,一滴晶莹的泪掉落在印玺上。悲切良久,她推出厢房大门,恭恭敬敬地把印玺递交给刘长和刘敢两人。
接到印玺的刘长和刘敢两人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木然地站在那里,良久,从卫子夫的厢房里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血腥之味顿时弥漫开来。刘长和刘敢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当时的民间流传着这样的歌谣,这是卫子夫从歌女到皇后,书写的一人得志、全家富贵的传奇。然而,卫子夫在后宫复杂的环境中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并不是独霸天下,而是处处小心,以恭谨谦和赢得汉武帝的恩宠,赢得了大臣和后宫等人的尊敬。在后来的日子里,尽管卫子夫年老色衰,汉武帝移情别恋。但是因为卫后小心谨慎,所以汉武帝对她还是很信任的。汉武帝每次出行,都把后宫事务托付给卫后。
然而,最终卫皇后还是因为太子的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生女当如卫子夫,这是后人对卫子夫的肯定,还是对汉武帝的讽刺?
而参与革命政变的,除了太子逃脱外,其他几个主要人物的命运如下:
太子的老师石德被景通擒获,张光被商丘成擒获。结果汉武帝封景通为德侯、商丘成为成侯。
眼看景通和商丘成得到封赏,这时“中立派”的任安不失时机地来向汉武帝请安了。他原本以为得个小小的封赏应该是不成问题,然而,他不会知道,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鬼门关。
任安的事,汉武帝早已洞若观火,他那点儿小伎俩怎么能逃得出汉武帝的火眼金睛呢,结果,面对不但没有立功、反而想邀功的任安,汉武帝冷笑道:“嫌官小是吧?好,我给你封一个超级大官,派你去当阎王爷。”说着,给任安安排了隆重的上任仪式——腰斩。
处理了任安的事,随后汉武帝对参加叛乱的进行了两个“凡是”的处理:凡是太子刘据的门客,一律格杀勿论;凡是跟从太子参加战斗的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的),全部流放到偏远的荒漠之地去面壁思过。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话说太子刘据被司直田仁以“牺牲自己来救别人”的大无畏精神放走后,带着两个儿子开始了漫漫逃亡路,翻过千层山,跃过万道水,到了湖县泉鸠里(今河南灵宝西部与陕西交界处的泉里村)。
刘据到这里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接告诉了他所遭遇的情况,事实证明,泉鸠里的人虽然少,但个个深明大义,听到太子声泪雨下的“表白”后,纷纷表示了对太子的同情和怜悯,更有甚者还流下了眼中多余的分泌物。
结果,这个小山庄的人不但收留了刘据这几个“难民”,而且还免费提供吃喝拉撒。可惜这里乃是穷乡僻壤,一没交通优势,二没地理优势,三没特产,生活水平离“温饱”还差一大截,刘据等人的到来,无疑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但他们任劳任怨、日夜加班地编织草鞋,靠这个卖点儿钱来维持太子等人的生活。
这样一来,太子心里就过意不去了。曾几何时,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曾几何时,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拥有呼风唤雨的权力。现如今,他却靠这里的父老乡亲的“血汗钱”来养活自己。
心怀愧意的刘据为了“减轻他们的负担”,写了一封信。这不是一封上访信,而是一封求助信,他想求助湖县一位颇有交情的“老相好”。以前刘据是太子,他所交的人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富得流油的富翁。这位老相好便是属于后者,别的都嫌少,就是钱多。
找这样的人打打牙祭,够刘据几个人吃上好几年。鉴于现在情况特殊,刘据又不好直接去投奔老相好,直接写信要点救济款无疑是最佳办法。然而,刘据不会知道,就是这样一封小小的信,让他走上了不归路。
因为当时的条件有限,送信要经过很多“手续”,结果信还没送到老相好手里,风声早已传到了官府的耳朵里。
“什么?泉鸠里来了几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一份报告,引起了当地知县李寿的高度重视,此时追捕太子的通缉令已传遍五湖四海。他当机立断,连夜带领一群精兵强将进行了一次突然行动。
小小的泉鸠里被大量的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结果泉鸠里的村民和官兵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太子保卫战”。太子刘据也许是不忍看到官民“相煎”,于是他紧闭房门,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官民的决斗,就好比是专业和非专业的比拼,结果毫无悬念,泉鸠里的全部村民以及太子刘据的两个儿子,用血淋淋的生命代价,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悲歌。
提着太子刘据的人头,李寿笑了,笑得那样灿烂,笑得那样无邪,笑得那样不可一世。天上掉馅饼居然被他接到了,这意味着凭着这块馅饼,他的一生将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马上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报喜”。接到喜报的汉武帝非但没有喜,表情反而是:忧伤的泪直往下流。
他痛哭失声,如果不是自己放不下“面子”,如果听从令狐茂的劝告,下令赦放太子,太子会有这样“尸首异处”的下场吗?人世间,有多少后悔可以重来呢?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不顾堂堂一国之君的身份,滴滴混浊的老泪掉落在案前令狐茂写的劝告书上:
臣闻父者如天,母者犹地,而儿子好比是天地之间的万物。所以天平地安,万物才茂盛;父慈母爱,儿子才会孝顺。而今皇太子为汉家社稷的正式继承人,将承受万世的基业,担负祖宗的重托。江充,只不过是一介布衣,穷乡僻壤出来的无赖,陛下使他显贵,给他高官大权,而他竟迫害太子,栽赃陷害。而且这些邪佞之人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太子进则不能见到皇上,退则被那些乱臣贼子所围攻,他蒙受了冤屈却无法奏告,所以郁积愤怒之情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这才杀了江充。他心怀恐惧,所以子盗父兵,用以救难自保罢了。臣窃以为太子并无谋反之心。《诗经》上有一首《小雅·青蝇》是这样写的:绿头苍蝇真正讨厌,把它赶出篱笆外面。和善明理的正派人,绝不听信挑拨离间。从前江充陷害赵国太子刘丹,天下人有目共睹。现在江充又谗言挑拨皇上和太子的关系,激怒皇上。皇上偶尔疏忽,过度责备太子刘据以致派大兵围攻,由三公亲自指挥作战。智者不敢言,辩者不敢说,臣感到无限痛惜。愿陛下放宽心怀,慰平怒气。对亲人不要过于苛求,不必担心太子的错误,应迅速解除这么多守兵,别让太子在外面长时间地流亡,以致再误入奸人的诡计。臣一片忠心,谨在建章宫阙外待罪,昧死上闻。
其实这是一封感人至深而又有理有据的信,它之所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原因不是这封信写得不太好,相反是因为写得太好了,其中“太子进则不得见上”一句委婉地击中了汉武帝的软肋。汉武帝当时对这封上书评价很高:文辞优美,抑扬顿挫,好极了。但因为“恼怒”,他“追捕太子,无论死活,捕获者封侯”的命令依旧不变。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子才会这么快就死在一个小小的知县之手。然而,后悔归后悔,汉武帝擦干了眼泪,还得做一件事,就是对李寿的奖赏。君无戏言,不能不赏啊。结果李寿被封为邗侯。而身先士卒的张富昌因为第一个冲进房门,虽然没有救活太子刘据,但因为“踢门”有功,被汉武帝封为“题侯”,当真是名副其实啊。
亡羊补牢空余悔
太子的死,令汉武帝追悔不已。就在汉武帝备受折磨、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时,郎官田千秋上疏了,他是巫蛊门太子刘据冤死之后第一个上疏为太子鸣冤的人。(令狐茂是在太子流亡期间上疏的)因为巫蛊门事件,牵连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对太子的事讳莫如深,都选择沉默,避免祸从口出。
也正是因为这样,田千秋的鸣冤书才引起汉武帝的高度重视。还是先来看一下田千秋的这封鸣冤书都写了些什么吧。田千秋的书写得很特别,采取了“自问自答”的方式,当真别具一格,独具匠心。
第一问:儿子盗用父亲的兵马,该杀还是该打?
第二问:天子的儿子错杀了人,该判什么罪?
第三问:上面这两个问题,你知道这是谁说的吗?
三问提出后,田千秋马上就进行了“自我解答”。
第一,儿子盗用父亲的兵马,这只是家事,顶多被父亲打一顿,进行严厉的教育。
第二,天子的儿子错杀了人,也不是罪。
第三,上面两个问题不是我说的,是一位白发老翁教我这么说的。
子不孝,父之过。前面两问已经很明白了,太子刘据之所以会犯错误,太子固然有错,但真正该负责的人是汉武帝您自己啊。当然,话虽如此,如果田千秋这样直言汉武帝在太子一事上的过错,以汉武帝死爱面子的牛脾气,自然不会主动承认(令狐茂的上疏就是很好的例子,汉武帝当时明明已知道自己错了,但因为拉不下面子,仍然不肯放弃对太子的通缉令,结果致太子惨死)。也正是因为这样,聪明的田千秋成功地杜撰了一个“白发老翁”。
事实上,田千秋弄来白发老翁,非但不是“画蛇添足”,而是“出奇制胜”之举。田千秋的前两问击中了汉武帝的软肋,而后一问摧毁了他的高傲。因为这个白发老翁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具有“含沙射影”之功效:田千秋是个管理高祖庙的郎官(守陵官),他梦见的“老翁”自然就是汉高祖刘邦了。
田千秋话里的意思就是,刚刚这些话都是你的祖先刘邦说的,不是我说的。这无疑给了汉武帝一个很好的台阶下了。汉武帝可以谁的话都不听,但高祖刘邦的话却不能不听啊。
于是,汉武帝马上就召见了田千秋,见面就直抒心声:“祖孙之间,外人最难插话,你却能明白其中道理,用这样简单实用的话说清楚道明白。这一定是高祖托梦给你,让你来转教给我,看来你应该作为我分忧解忧的辅佐大臣啊。”
随后汉武帝马上就开展了“一升二查三诛四思”活动。
一升:提升长相英俊、知书达理的田千秋为大鸿胪。国家正需的是像田千秋这样的人才啊。
二查:对宫中的木头人展开调查。很快,各个部门的调查报告如雪花般飞到汉武帝的办公桌前,结论是:太子宫和卫皇后宫里根本就没有埋什么木头人,都是以江充为首的“巫蛊办”的人捣的鬼。最终汉武帝下的结论是:刘据本没有造反之心,只因被江充等小人所逼,才起兵反抗属于“正当防卫”中的“防卫过当”,虽有小错,但错不及杀。
三诛:诛杀以江充为首的“巫蛊办”和“小人帮”的所有成员。巫蛊门盖棺定论后,考虑到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江充早已魂归天国了,汉武帝把怒火都迁移到苏文身上,结果苏文被一根根点燃的柴火活活烧死。而其他诛杀太子的人也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邗侯李寿、题侯张富昌在侯位上屁股还没坐稳,就被拉出去砍了头。正如莫罗阿所说的名言一样:如果你相信天上会掉馅饼,那你一定是第一个被馅饼砸伤脑袋的人。接到“馅饼”的李寿和张富昌的结局无疑更严重更凄惨,他们不单单是伤得那么简单,而是被馅饼砸碎了脑袋。
四思:先在长安马上兴建“思子宫”,随后又在太子自尽的湖县建了“归来望思台”。老子曾说过这样的名言:“朝闻道,夕可死矣。”解决了苏文,消灭了“小人帮”,遣散了“巫蛊办”,砍了逼死太子的罪人李寿和张富昌。汉武帝终于用实际行动报了太子刘据的仇,还了刘据一个“公道”。但逝者已去,汉武帝的思念和忏悔却是一天一天地增加,与其这样“朝思暮念夜成空”,还不如来点儿实际的,于是修建了“思子宫”和“归来望思台”。世事无常,归去来兮,一个“思”字真真切切地代表了汉武帝的心声:是后悔,是感伤,是怀念,还是无尽的思念?
老迈的汉武帝是怎样的心境,让人去猜吧。唐代的吕温为此留下著名的《望思台》:
浸润成宫蛊,苍黄弄父兵。
人情疑始变,天性感还生。
宇县犹能洽,闺门讵不平。
空令千载后,凄怆望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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