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诏
太子的死让一直“跳动”的汉武帝终于静下心来开始对自己进行反省。很快,他就消磨掉了不可一世的锐气,放下了唯我独尊的架子,他一改“王者风范”,走进了“平民化”风格。
这里不妨举两个小例子来说明一下。
第一,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汉武帝到钜定(今山东广饶县北)考察,他居然脱掉黄靴,光着脚和农民兄弟干农活儿,堂堂一国之君,在当时的所作所为,实在是难能可贵,绝无仅有。汉武帝的做法起到了鼓励农民勤劳致富和告诫百官重视农业的双重作用。
第二,汉武帝在泰山的明堂里祭祀时,在祭拜天、祭拜地、祭拜神灵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是接见了当地地方官员。在听取他们的工作汇报和了解乡土民情后,汉武帝这才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他的话归纳起来有两点:
1.自我批评:我自即位以来,南征北战,大兴武力,做了一些实事的同时,也做了很多疯狂荒谬的错事,弄得天下的老百姓受苦受累,我真的很后悔。
2.禁止和废除:凡是伤害天下老百姓的事,一律禁止再做;凡是浪费天下老百姓财力的事,一律禁止再做;凡是“有害于”天下老百姓的事,一律废除。
看到汉武帝关心民生疾苦,体察民情,急民生之所急,想民生之所想,这样可喜的变化,迁升为大鸿胪的田千秋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他马上上了第二封书。上书的大致内容有两点:
1.求仙有什么用?皇上你求仙这么久,为何连太子都不能保全,为什么救不活死去的太子呢?
2.求仙不如求己。宫中的方士多如牛毛,关键时刻都成了哑巴,与其白养他们在宫中,不如遣散他们回家抱孙子去。
看了信,汉武帝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我以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傻瓜啊,放着宫里的锦衣玉食不吃,居然听信方士们的鬼话,到处去寻什么仙丹妙药,全是妖言惑众,一派胡言。我以后只要注意饮食,按时请医吃药,就没有什么疾病可以入侵我了。”
谦虚的汉武帝在发出感叹之余,采纳了田千秋的建议,遣散了所有的神仙方士,至此,汉武帝的求仙行动才彻彻底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田千秋因为进谏有功,驱神有劳,被汉武帝封为丞相。田千秋从掌管高祖陵墓的守陵官,一步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宝座,升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要快。
一人得道,众人仿效。看到田千秋两封家书就实现了“鲤鱼跳龙门”,不甘寂寞的人也开始上疏。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由搜粟都尉桑弘羊领衔的上访团对汉武帝进行了上访,提出了“派兵到西域轮台(今新疆轮台县)戍边屯垦”建议。并且说了这样的种种好处,归纳起来为两点:
1.轮台以东有能够灌溉的田地五千多顷,可派军队前去屯田垦殖,设置校尉三人分别统辖,让他们在那里大量种植五谷,张掖、酒泉两郡派出骑兵,为他们开路警戒。
2.招募民间身强力壮、敢于远赴边塞的人前往该地,开垦更多可灌溉的农田,同时逐步修筑堡垒哨所,一直向西延伸,既可加强对西域各国的影响,又能辅助公主出嫁的乌孙国。
出人意料的是,汉武帝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这项“宣扬国威”的建议,原因是:这样太劳民伤财。为此,他还专门下了一道诏书,以诏书的形式追悔以前的过失和错误,对自己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轮台罪己诏》。
在《罪己诏》中,汉武帝阐述了自己四个观点:
首先,他以公开的形式婉拒桑弘羊等人的上疏,表示不会派兵到西域轮台戍边屯垦。原因是这样做劳民伤财。
其次,回顾他晚年的几次不成功的军事行动,对李广利失败原因进行了总结,表达自己对失败的责任。
再次,表示以后不会再苛刻暴虐,废除一切不合理的法律,轻役减税,总之,以减轻农民负担为主。
最后,实行各种惠民政策,恢复农业生产,以弥补多年南征北战的亏空。
总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建设民主富强、具有大汉王朝特色的封建主义社会而努力奋斗。
从此,汉武帝不再派兵出征,而是一心一意搞建设,殚精竭虑谋发展。后来他又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喻义不言而喻,表示他从此要与民休息,大力发展生产,让人民尽快富裕起来。
对此,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是这样评论说的:“汉武帝穷奢极欲,刑罚繁重,横征暴敛,对内大肆兴建宫室,对外征讨四方蛮夷,又迷惑于神怪之说,巡游无度,致使百姓疲劳凋敝,很多人被迫成了盗贼,与秦始皇没有多少不同。但为什么秦朝因此而灭亡,汉朝却因此而兴盛呢?是因为汉武帝晚年能改变以往的过失,将继承人托付给合适的大臣,这正是汉武帝之所以有造成秦朝灭亡的错误,却避免了秦朝灭亡的灾祸的原因吧!”
出招
在平定太子的起义中,丞相刘屈髦名声大震,先是惊天地泣鬼神一跑出名,“刘跑跑”之名随即传遍长安走向全国。但好歹在汉武帝的大发雷霆下,“刘跑跑”及时悬崖勒马,在平定太子中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抛开对错不谈,总之,“刘跑跑”在“巫蛊门”事件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
而前面已经说过了,田千秋这个原本毫不起眼的在陵墓中“荡秋千”的守陵者,因为假借高祖刘邦托梦一说,委婉地提出了太子的“冤案”,结果方法得当,语言得体,使得汉武帝第一次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进行了自我反省:为太子平反,建思子宫等,到最后的公开形式的《轮台罪己诏》,可谓一步一个脚印,见证了汉武帝的蜕变。
而田千秋两次上疏,就由郎官到大鸿胪,从大鸿胪到丞相,最后集丞相和富民侯两大铁帽于一身。细心的读者看到这里肯定就有疑问了,田千秋被汉武帝破格提升为丞相,那那个刘屈髦“刘跑跑”刘丞相呢?
事实上,自从那一跑成名后,“刘跑跑”在丞相的位置上就坐不住了,他不但成功地跑下台来,而且还跑上了断头台。
事情是这样的:汉武帝一共生了六个儿子:刘据、刘闳、刘旦、刘胥、刘髆、刘弗陵。其中最有可能得到汉武帝继承权的是太子刘据、昌邑王刘髆、刘弗陵。原因是他们三人的母亲是汉武帝一生早、中、晚三个时期的三个最爱。早年汉武帝宠爱卫子夫,结果爱屋及乌下,卫子夫所生的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另一个原因是刘据是汉武帝第一个儿子,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中年汉武帝宠爱李夫人,昌邑王刘髆当然也是汉武帝最喜欢的儿子之一了。晚年宠爱钩弋夫人,钩弋夫人所生的刘弗陵是汉武帝最小的儿子,而且因为“类己”,所以最得汉武帝喜爱。
太子刘据没死,汉武帝就在很多场合公开表示了对刘弗陵的喜爱。也正是因为看到汉武帝有废长立幼的迹象,以江充为首的“小人帮”才敢公然对太子刘据下毒手。太子刘据死后,太子一位空出来了,刘弗陵无疑是太子的最大热门。
闲话少说,下面就来看汉武帝后宫的太子争夺战吧。
第一个向太子位进军的是昌邑王刘髆。刘据死后,汉武帝废长立幼之心已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昌邑王刘髆感到了危机感。怎样谋取太子一位成了他思考的一个难题。昌邑王刘髆在思考,丞相“刘跑跑”和二师将军李广利也在思考。
刘髆是李广利的外甥,李广利思考也在情理之中,那么跟这个“刘跑跑”又有什么牵连呢?原来“刘跑跑”和李广利是儿女亲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如果刘髆能当上太子,那么李广利和“刘跑跑”无疑都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也正是因为这样,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汉武帝最后一次对匈奴进行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中,李广利这个“平庸的天才”依然被汉武帝定为主帅。李广利这趟匈奴“凶险”之旅,他身在战场,心却在朝廷。毕竟临行前,他和“刘跑跑”交头接耳,似有道不完的离别之愁,叙不完的分别之恨。
李广利和“刘跑跑”谈论的只是“太子”的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个李广利和“刘跑跑”是在率队亲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密谈”的,尽管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尽管他们只是装着拉家常的样子,但他们的“卿卿我我”却还是被汉朝的“狗仔队”给拍到了,结果这些好事者充分发挥想象大放舆论,居然把两人的心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汉武帝很快就知道了这样的小道消息。太子的事是汉武帝的家事,李广利和“刘跑跑”私下商议,而且还在这种公开的场合,这不是一个错误的问题这么简单了,而是一个罪:大逆不道,欺君罔上。
于是,汉武帝马上派人对“刘跑跑”展开调查,李广利已在匈奴的战场上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的结果让汉武帝又惊又怒,“刘跑跑”不但和李广利交往甚密,行踪诡异,而且还与妻子有巫蛊之事。
巫蛊门之后,朝中上上下下谈到巫蛊两字就色变,“刘跑跑”和妻子居然顶风作案,而且诅咒的人就是汉武帝本人。
汉武帝很生气,后果是刘跑跑一家全部被凌迟处死。而受到牵连的李广利的妻子和家人都被汉武帝打入了死牢。也正是因为“后院突然起了大火”,本来在匈奴顺风顺水、一路高歌的李广利方寸大乱,结果想以孤军深入的方式立功赎罪,却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李广利兵败投降后,李家也遭到了汉武帝的血洗。只剩下昌邑王刘髆怎么处理是个难剃头。
最终,汉武帝这一次格外开恩(也许是受太子刘据之死的影响),没有直接把刘髆拿出去砍了,而是直接赦免了他的罪过。汉武帝这样做,原因有二:一是刘髆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瘫子;二来李广利和“刘跑跑”密谋太子的事是他们的私人行为,刘髆并不知晓。
这件事的最终后果是:刘髆已宣告退出太子竞争行列了。
枪打出头鸟,刘髆第一个向太子位置发动进攻,结果天不遂人愿,还没发力就已经败下阵来。也不知是不是受此打击,只过了一年,郁郁寡欢的刘髆就英年早逝了,又给了汉武帝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
第二个向太子位置发动进攻的是燕王刘旦。在汉武帝的六个儿子中,“老大”刘据因为“先发制人”反而“制于人”,结果来了个悲壮的“后手死”(以自杀的方式来解决);“老二”刘闳又是个短命鬼,正值壮年就挥一挥衣袖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因此,“老三”刘旦时来运转,成了“活着”的众皇子中年龄最大的,按以往“立长”的原则,他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旦开始狂妄自大,打出的口号是:我是太子接班人,我怕谁?
刘旦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着想,汉武帝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刘旦也来了个上疏。他上疏的内容是要求到武帝身边任侍卫。这是以往历代太子应该做的分内事,刘旦这样急急忙忙地做,原因有二:
第一,可以正大光明、光明磊落地向天下人宣布自己是太子继承人不二人选。
第二,可以在宫中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绝对有利位置,从容对付其他皇子篡位的企图,消灭各种不利因素于萌芽状态。
应该说不管结局怎么样,首先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刘旦的想法还是“看上去很美”的。但事实上汉武帝那是啥人,他走过的桥比你刘旦走过的路还要多,洞若观火,对刘旦的“小伎俩”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况且他早就对刘旦平时骄傲蛮横不满了,于是,借此机会对燕王刘旦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
他首先斩了燕王刘旦的上书使者,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然后来点实际的,抓住“燕王匿藏朝廷通缉要犯”的小辫子不放手,以“窝藏罪”削去燕王刘旦所管辖的良乡(今北京房山区)、安次(今河北廊坊市安次区)和文安(今河北安次县)三个县。
削了地比削了你头上的乌纱帽后果更严重。刘旦立储的梦想至此彻底破灭,失败的原因,八个字:井底之蛙,自以为是。
用排除法来看,这下太子之争实际上只剩两个候选人了:刘胥vs刘弗陵。
我们首先还是先来看看刘胥的情况。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句话用在刘胥身上来说就是,有其兄必有其弟。他的哥哥燕王刘旦是个骄横跋扈之人,同样,刘胥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汉武帝早早就把他兄弟俩排除在“立储”之外。
至此,太子一位的人选只剩下硕果仅存的刘弗陵一人了。就这样,年幼的刘弗陵不费吹灰之力、兵不血刃地就成了汉武帝唯一的接班人。当真印证了一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立储的代价
和其他朝代的太子血拼相比,汉武帝是感到庆幸的,毕竟他的六个儿子,除了太子刘据是“自作孽不可活”外,其他五个,刘闳过分谦让,来了个“英年早逝”;刘髆又“心急吃热豆腐”,结果自己“烫伤”了自己;而刘旦很识大体,信誓旦旦地上疏“主动退出”;可怜的刘胥又根本就不入汉武帝的“法眼”;只剩刘弗陵坐享其成,成为太子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当然话又说回来,刘弗陵也有两大得天独厚的优势。一是自身条件好,从十四月怀胎而生开始,刘弗陵就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小小年纪便是四肢发达(身材魁梧),头脑也发达(脑子特别灵活),具备当大领导的先天条件。二是和汉武帝脾气性格最相像,套用武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很类己”。这和刘据的“不类己”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刘弗陵的优势越是明显,汉武帝的烦恼也就越多,他在思考和担心着这样两个问题:
烦恼一,刘弗陵年龄太小。
刘弗陵的优势很明显,但唯一的劣势就是年龄太小,还不满八岁,要他继承皇位,要亲政至少还得等上十年。这十年,他能不能坐稳皇帝的宝座?能不能制服天下?这是一个未知数。
年龄太小这是刘弗陵的致命弱点。因此,自己百年之后,刘弗陵能不能制服两个“不安分”的哥哥刘旦和刘胥成了汉武帝颇为头疼的事。
烦恼二,钩弋夫人太年轻。
钩弋夫人正值花儿绽放般的黄金年代,才二十多岁,一旦自己百年之后,这朵娇艳的国花会不会红杏出墙呢?如果她到时候因为寂寞,做出了“寂寞难耐”的事(骄奢淫乱),怎么办?她到时候是堂堂的皇太后,谁能管得了她?还有,刘弗陵还小,如果钩弋夫人代他亲政,被她抓住了朝中大权,到时候屠杀刘家的人,窃取刘氏天下怎么办?她会不会学吕后,成为吕后第二呢?
“主少母壮”这个难题摆在汉武帝的面前,让汉武帝“费思量”。思来想去,想来思去,为了避免重蹈吕后覆辙,最终,汉武帝决定采取“杀母存子”之法先解决第二个烦恼。
“杀母存子”这个很好理解,就是杀掉钩弋夫人,然后保存刘弗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汉武帝既然狠下心对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下毒手,就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行动了。
一次,汉武帝随便找了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故意对钩弋夫人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狮子吼”,结果吓得钩弋夫人摘下头上身上所有的金银首饰,趴在地上磕头主动承认错误,左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右一句非常抱歉。
然而,这一次汉武帝似早已铁了心,也不管钩弋夫人认罪态度良好不良好,先把她打入了死牢再说。钩弋夫人被可怜兮兮地拖出去的时候,汉武帝分明听见钩弋夫人嘴里发出这样的悲歌: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热泪灼伤的感觉,黄昏的地平线,画出一句离别,相爱已经幻灭……
汉武帝心里叹道: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我们相守若让你付出所有,让真爱带我走,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结束天长地久,我的离去若让你拥有所有,让真爱带我走说分手。
就这样,汉武帝以“屡践圣意”为由狠心地将钩弋夫人打入冷宫,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钩弋夫人困在云阳宫里生不如死,绝望之下的她以一块白绢结束了她短暂的、如花一般二十多年的青葱岁月,后被葬于甘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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