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才的教练

第一,他揣摩皇上心意来行事,做到三思而后行。

司马迁说张汤懂得观察君王的喜怒哀乐而投其所好。汉武帝心向儒家学说,张汤判决案件就附会儒家观点,请博士弟子们研究《尚书》、《春秋》,他担任廷尉史,就请他们评判法律的可疑之处。每次上报判决的疑难案件,都预先给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认为对的,就接受并记录下来作为判案的法规,以廷尉的名义加以公布,颂扬皇上的圣明。

第二,他看皇上眼色办案,做到“惩罚有度”。

他所处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吏去办理;要是皇上想宽恕的,就交给执法轻的监吏去办理。如果是豪强,则一定要玩弄法律条文,巧妙地进行诬陷;如果是平民百姓和弱势群体,则常常向皇上陈述,虽然按法律条文应当判刑,但请皇上明察裁定。于是,皇上往往就宽释了张汤所说的人。

第三,他以谎言推荐同僚官吏,名利双收。

张汤奏事如果遭到皇上谴责,他就认错谢罪,并说某某本来向我提议过,就像皇上责备我的那样,我没采纳,愚蠢到这种地步;如果皇上认为好,他就说我不知道写这奏章,是某某人写的。他想推荐某某常常这样做,就是表扬某某的好处,掩蔽某某的过失。一些执法酷毒的官吏都被他用为属吏。

第四,他以巧言争辩邀功,凡事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的财用情况,一直谈到傍晚,皇上也忘记了吃饭时间。丞相无事可做,空占相位,天下的事情都取决于张汤。张汤处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件时,对一干人等都穷追到底。皇上本想宽恕伍被和严助,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是策划谋反的人,严助是皇上亲近宠幸的出入宫廷禁门的护卫之臣,竟然私交诸侯,如不杀以后就不好管理臣下了。于是皇上同意了对他们的判决。对如何以处理案子名义打击大臣,同时又为自己邀功,张汤多半如此去做。

第五,他挺会“来事儿”,从而获得好名声。

张汤虽做了大官,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多与宾客交往并同他们喝酒吃饭。对于老朋友当官的子弟以及贫穷的兄弟们,尤其照顾得周到。他拜问三公,不避寒暑。所以张汤虽然执法严酷,内心忌妒,处事不纯正公平,却得到了好名声。丞相公孙弘屡次称赞他的美德。张汤曾经生病,皇上亲自前去看望他,他的高贵达到这种地步。

因为张汤有这四招“撒手锏”,因此,他越来越受到汉武帝的宠信,仅十来年的时间,张汤就由一个小吏升迁到三公之列,为御史大夫。

冲冠一怒

然而,正是这个“青云直上”的张汤,使得朱买臣的报恩行动变成了报仇行动。那么张汤为什么要害死严助呢?

故事还得往前推,回到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当时的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高举反革命的大旗,公然谋反。结果刘安和刘赐“自作孽,不可活”,兵败身亡后,受到牵连的还有一个朝中重量级的人物。这个人就是严助。

严助在处理地方问题的过程中,跟淮南王刘安成了好朋友,后来淮南王入朝的时候,又曾送过他厚礼,并聊过“悄悄话”。后来淮南王造反,于是严助就受了牵连,本来罪不至死,但张汤强烈要求要处死他,他说皇帝身边的亲信都跟诸侯王过从甚密,如果不杀他,何以服众?

眼看汉武帝还在犹豫,张汤一急之下,甚至对汉武帝直言:“是身边的人重要还是身下的位置重要?”

面对张汤的“咄咄逼人”,汉武帝最终选择了“息事宁人”的大义灭亲做法,含泪对打过擦边球的严助下了“砍头令”。就这样,张汤以他的义正词严又除掉了一位朝中重量级政敌。

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淮南冤案”朝中大臣有很多不服。但慑于当时汉武帝的权势,他们大都敢怒不敢言。多半选择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博士狄山却是个例外,他以“大无畏”的精神,站出来直接指责张汤是“离间骨肉,恶化宗藩关系”。然而,令人可悲的是狄山也只是停留在“发牢骚”上,站在旁边发泄了两句,眼见并没有声援之声,便赶紧脚下抹油,溜之大吉,于是,成功地避免了“祸从口出”的悲惨结局。

相对于狄山停留在嘴上,汲黯是当时朝中唯一一个付出实际行动的。

汲黯,西汉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人,字长孺。汉武帝时,任东海太守,继为主爵都尉,以直言劝谏闻名。后出为淮阳太守,在任十年。

汲黯是一个不太为一般人熟知的历史人物,但在文艺圈子里却是很有名气的。譬如杜甫有诗云:“汲黯匡君切,廉颇出将频。”又如曾国藩曾自称“立朝本非汲黯节,媚世又无张禹才”。可见,对他们来说,汲黯是一个值得作为参照的人物,其知名度可想而知。

汲黯是黄老思想的实践者,更是敢于直谏的名臣。汉武帝固然是位功绩显赫的名君,但其刚愎自用的性格也是尽人皆知。在他面前敢于直谏的人为数不多,汲黯就是这样凤毛麟角的人物之一。我们只需要举一个例子,就可以看出汲黯进谏是如何不为皇帝“留面子”。

当时,汉武帝正在大力征召儒师,为了标榜自己推行儒家“王道政治”的诚心,而时常在群臣面前声言准备做“仁义”之事。汲黯深知汉武帝的为人,就在朝堂之上嘲讽他:“陛下内心充斥着欲望而表面上硬说要施行仁义,怎么可能真正仿效唐尧虞舜的治国之道!”搞得汉武帝勃然大怒,退朝之后,不料,汉武帝只是私下对人说:“太过分了,哪有像汲黯这般憨直的!”

但汲黯依然坚持自己的仕宦原则:“天子设置公卿辅弼之类的大臣,难道是为了让我们阿谀逢迎君主的意旨,而陷君主于不义吗?况且我已经身在官位,纵然我有爱惜身家性命的念头,也不能做出侮辱朝廷的事情来!”

也许,在汉武帝的眼里,朝廷需要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发出一点不同的声音,所以他对汲黯也另眼相待。

也正是因为如此,“疾恶如仇”的汲黯自然痛恨张汤的所作所为,鉴于狄山仅凭一张嘴巴来“告状”的效果并不好,他这一次选择了来点实的,竟然想到了暗杀这个妙计。于是,汲黯找到了当时的抗击匈奴大将李息,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跪在地上请求这位大将军“为民除害”。然而,李息在战场上浑身是胆,但在暗杀张汤上却“胆小如鼠”。他同样也跪下,无奈地对汲黯说:要我去杀张汤,你先杀了我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汲黯除了叹息外,还能做什么?然而,继狄山和汲黯之后,又一位勇士出现了。他以雷霆之势拔地而起,目标直指张汤,嘴里还念念有词:拿命来。

这位不怕死的勇士便是汉武帝刚从任会稽太守调入京城上任太中大夫的朱买臣。朱买臣冲冠一怒,是为了“老乡”严助。他一到朝中听说好友的冤死,咬破手指写了四个字:血债血还。

考虑到一个人势单力孤,朱买臣还拉了同为长史的王朝和边通两名同伙,组成了“长史三鸟羽”。长史之一:朱买臣。因为攻读《春秋》,熟悉《楚辞》,得到皇上的宠幸,从侍中升为太中大夫。长史之二:王朝。凭着儒家学说当了右内史。两次做济南王的丞相。长史之三:边通。学习纵横家的思想学说,是个性格刚强暴躁的强悍之人。“三鸟羽”有很多共同的特点:都有过当二千石的官,都因事贬官为丞相府长史。还有就是,他们都被张汤凌辱过,因此他们三个便如同媒婆说媒,一拉就拢。

下面我们且来看“三鸟羽”是如何战张汤的吧。

突破口

就在“三鸟羽”多方面搜集证据、准备和张汤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战时,一个人的出现,吹响了三人帮战斗的号角。

广川王刘彭祖是汉景帝与贾夫人之子,本来好好的当一方之王,但就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他上书了,一纸状告的人竟是张汤。罪名是:张汤和鲁谒居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事情是这样的,御史中丞(仅次于御史大夫的官职)李文曾经与张汤有过节,心中怨恨,他常常不按张汤的指示办事,且处处跟他作对,抓他的小辫子,大有把张汤往死里整之意。

面对不识时务的李文,张汤没有选择逆来顺受,而是选择了反击。于是他指使心腹鲁谒居派人去告李文的状,随后之事出奇的顺利,李文落到张汤手里,张汤没有再给这个死对头任何申辩的机会,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李文送上了西天。后来汉武帝问起这件事,张汤隐瞒了鲁谒居的所为,说是李文的“情敌”告的状。最终这个冤案在汉武帝的眼皮底下,竟来了个不了了之。

成功地除掉了李文后,张汤对鲁谒居感恩戴德,后来鲁谒居病了,张汤亲自去看望他,并且替他按脚捶背,这对一向清高自傲的张汤来说,真是猪八戒背媳妇——头一回。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了“亏心事”的鲁谒居不久就病了,这一病,最终的结果却是:医治无效。张汤原本以为鲁谒居这一走,将会死无对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鲁谒居的弟弟的出现,又掀起了一场大风波。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鲁谒居不会知道,他死了,却牵连到了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成了替罪羔羊。

鲁谒居弟弟被抓后,张汤急了,如果鲁谒居的弟弟“招了”,那么他这个主谋也脱不了干系。可以说,他们两个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于是,他四处活动,拉关系,只为把鲁谒居的弟弟营救出来。

张汤办事向来谨慎,想“暗”中帮助他,为了不暴露目标,他“明”里看到鲁谒居的弟弟也假装没看见,可见城府之深。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次,他是谨慎过了头。鲁谒居的弟弟在狱中眼看“救星”居然对他视若不见,仿佛从来都不曾认识过的一般,心中的怒火顿时烧起,心中道:我之所以落到这种地步,完全是拜你张汤所赐,你现在倒好,居然过河拆桥,弃我于不顾了。你无情,休怪我无义了。

鲁谒居的弟弟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招出了李文案是张汤和鲁谒居共同搞的阴谋。汉武帝见到血书后怎一个震惊了得,于是马上做出指示:查。

就在汉武帝派人要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时,又一件事的发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皇宫里出了盗墓贼——有人偷挖了孝文帝陵园里的殉葬钱。皇陵被盗,丞相庄青翟认为自己很失职,因此很忧虑,眼看盗墓贼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于是,他便约朝中的二把手张汤一同去见皇上,先主动谢罪再说。

面对庄青翟的盛情相邀,张汤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理由简单明了,只有两个字:头疼。(李文冤案让他不头疼才怪)

其实张汤拒绝庄青翟,真正的目的是想扳倒丞相庄青翟。张汤对于皇陵被盗一事,有他自己的想法:作为堂堂一国之丞相必须按四季巡视陵园,殉葬钱被人偷挖了,丞相脱不了干系,谢罪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张汤就是张汤,敢作敢为,他不但没和庄青翟一起进宫去汉武帝那里谢罪,反而打起了心中的小算盘。他想借此机会扳倒丞相。

本来现任丞相庄青翟只是“充位而已”,朝中大事皆裁决于张汤,可以说张汤实际上便是朝中的一把手。但是人的权欲是没有满足的,张汤实权在握,但还不满足,他和“二奶”的心态是一样的,不要只做名义上的夫妻,还希望有一个正当的名分,如果庄青翟倒了,这个位置不是他的,还会是谁的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皇陵被盗,国人皆惊,百官皆忧,唯独张汤暗喜,他认为他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他要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对丞相庄青翟下毒手,他甚至连给庄青翟安排的罪名都想好了,四个字:明知故犯。这个罪名虽然不足以致庄青翟于死地,但却足以让他丢了乌纱帽。

但对张汤来说,有了庄青翟的乌纱帽就足矣。然而,张汤不会料到,庄青翟的乌纱帽他还没有捡到,自己的乌纱帽却丢了。

就在张汤“顶风作案,为所欲为”时,“三鸟羽”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浮出了水面。他们隐忍多时,目的只有一个,扳倒张汤。因此,他们一出手,自然非同小可。

“三鸟羽”经过周密的部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张汤的鹰犬田信等人,并且进行了“突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田信等人惊慌失措,只得如实交代了张汤“投机倒把,横敛聚财”等事。

面对“三鸟羽”呈上的又一份“血供”,这一次汉武帝愤怒了。再加上先前鲁谒居弟弟送上的“血供”,他没有再选择沉默,直接把张汤打入死牢,随即派赵禹审问张汤。

鱼死网破

张汤没有盼来丞相这顶乌纱帽,却等来了一副手铐。然而,他并没有慌,面对曾经的部下赵禹的审问,他死不认罪,他甚至还天真地认为,赵禹是他的老部下,不看僧面会看佛面,审不出什么来就会“知难而退”。

然而,张汤错了,面对他的死不认罪,赵禹不抛弃不放弃,最后拿出两份血书,索性把话题挑明了:“你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再隐瞒也没有用的。试想,你办理案件时,被夷灭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难以处理你的案子,想让你自己自杀,你何必做无谓的抵抗呢?”

不可一世的张汤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铁证如山下,他终于体会到了穷途末路是什么滋味,他万念俱灰,只能选择一条路:自杀。不过,他在自杀前,还写了一封谢罪信,请求赵禹交给皇上。

赵禹念在旧情,不忍推脱,帮张汤完成了人生中最后的愿望。然而,就是这一封小小的“谢罪信”,却成了张汤反击朱买臣“三鸟羽”最强有力的武器。

张汤死了,汉武帝流泪了。其实他心里是舍不得杀死张汤的。但他罪行太多,罪大恶极,已经到了纸包不住火的地步。他也没有办法,不处死张汤,不足以堵天下人之口。因此,手握谢罪信的他,晶莹的泪掉落在纸上,化做相思的泪。

但见张汤的谢罪信写道:“张汤没有尺寸之功,起初只当文书小吏,陛下宠幸我,让我位列三公之位,无法推卸罪责,然而阴谋陷害张汤的罪人是以朱买臣为首的长史三鸟羽。”

张汤“泣血之言”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汉武帝也甚感为难,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张汤的母亲却狠狠地将了汉武帝一军。

原来张汤死后,家里的财产不超过五百金,都是得自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产业。他的兄弟之子要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作为天子的大臣,被恶言污蔑致死,有什么可厚葬的!”遂用牛车装载他的尸体下葬,只有棺木而没有外椁。

汉武帝知道后,是这样感叹的:“没有这样的母亲,哪有这样的儿子。”因此将“长史三鸟羽”处以极刑,朱买臣最终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值得一提的是,丞相庄青翟也因为“失职罪”被迫自杀,包括受汲黯一再叮嘱而无所作为的李息同样被治了罪。这是一场统治阶级内部互相倾轧的斗争,落得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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