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风生水起

一诺千金

应该说,刘炟对周纡还是挺失望的,毕竟周纡没有达到他重用他的目的,刚有余,而柔不足,刘炟只是想通过周纡的强悍来杀杀窦宪等人的锐气,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哪知周纡在没有掌握窦家人罪证的情况下,就贸然出手,骑虎难下的刘炟只能选择忍痛割爱了,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嘛!

当然,走了个“打黑英雄”周纡,很快又来了个“铁血英雄”朱晖。

朱晖,字文季,南阳郡宛城人。有四件流传后世的事。

第一件事,钱财如粪土,衣服似手足。朱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靠母亲的微薄之力含辛茹苦地扶养成长,朱晖13岁时,王莽新政失败,天下大乱,朱晖和母亲及其亲属从乡间逃入宛城。路上碰到一群强盗,强盗们拿着刀挟持众多妇人,掠夺她们的衣服等财物。朱晖的兄弟及随从们都惊慌害怕,伏在地上不敢动。朱晖拔出剑走上去说:“财物可以拿走,妇女们的衣服不能拿走。(如要拿)我朱晖就和你们拼命!”强盗们看他年幼,佩服他的胆略,笑着说:“小孩子收回刀吧!”于是放弃掠夺离开了。

第二件事,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朱晖的父亲虽然早逝,但朱晖的日后发迹却离不开其父留下来的人脉关系。原来,光武帝与朱晖的父亲朱岑一起在长安求学,有故交之情。等到光武帝即位,寻找朱岑的时候,朱岑已死,于是就召来朱晖授予他郎中之职。

永平初年,汉明帝刘庄的舅舅新阳侯阴就羡慕朱晖的贤能,亲自去拜访他,朱晖躲避不见;阴就又派家臣带着礼物去求见,朱晖躲在家里不接纳他们。家臣回去禀报,阴就叹息说:“真是志士啊,我们不要辱没了他的气节。”后来朱晖在郡里任职,太守阮况曾经想买下朱晖的奴婢,朱晖不答应,等到阮况死后,朱晖就将奴婢赠给了他家。有人为此讥讽朱晖,朱晖说:“以前阮大人有求于我,我之所以不接受他的要求,是告诫自己,不要玷污了大人的美好名声。现在送奴婢给他家,是要表明自己当初那样做,并不是因为自己吝啬。”

第三件事,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朱晖在读太学期间,结识了朝廷重臣张堪,两人相谈甚为投机。张堪对朱晖的才学和人品非常赏识,又恰好是同乡,有意提携他,被朱晖婉言谢绝了。但张堪一心把他当做知己,推心置腹地对朱晖说:“你真是一个自持的人,值得信赖,我愿把身家与妻儿托付给你。”面对张堪把他当做生死至交的话语,朱晖心里非常感动,却只是恭敬地答道:“岂敢,岂敢。”朱、张二人挥手作别后,便失去了联络,再没有碰面。后来,张堪死了,他为官清廉,死后也没有什么丰厚的遗产,家人的生活顿时变得窘迫起来。朱晖知道后,便全力接济张堪的家人。后来,朱晖的儿子朱领对父亲的这一举动很不理解,便问道:“我们以前没有听说过你与张堪有什么深交,你为什么如此厚待他家的人?”朱晖说:“张堪生前,曾对我有知己相托之言,我嘴上虽然未置可否,但心中已经答应了。”“既然你们互为知己,为何长年不见往来?”朱晖答道:“当初他身居高位,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如今他离去了,家人生活得很不好,才需要我这个朋友出面帮忙呀。”朱晖对于张堪的嘱托,在没有任何许诺的情况下,后来自觉地去履行了,这可以说是朋友之间守信用的一种更高的境界。所以,后来还生出“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等流传后世的成语。

第四件事,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听说了朱晖的事迹,就想征召他,平时对他非常恭敬有礼。正月初一的早晨,刘苍去朱晖家庆贺新年。旧例,少府要给予出行官宝璧。当时阴就做府卿,显贵骄纵,他手下小吏们也傲慢不守法。刘苍坐在朝堂上,更漏快要燃尽,可还没得到宝璧,回头对佐治官吏说:“这件事怎么办?”朱晖看见少府的主簿拿着璧,就走上去,骗他说:“我经常听说宝璧但未曾看到过,请让我看看。”主簿就把它交给了朱晖,朱晖回头招来令史拿走了璧。主簿大惊,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给了阴就。阴就说:“朱先生是义士,不要再找那璧了。”主簿也就罢手了,召来朱晖对他说:“你不过是个属官罢了,(你)和蔺相如比怎么样?”朱晖答:“我就是我,朱晖是也,谁也不是,谁也不能代替我。”

也正是因为这样,到汉明帝刘庄时,由于佩服朱晖的胆略,任命朱晖做了卫士令。但因为朱晖在做官吏的时候刚正不阿,常被上面官员嫉恨,担任官职时大多被人弹劾。后来刘庄只好把他调到下面去挂职锻炼,封他做临淮太守。朱晖在临淮任上做了许多惠民、为民、想民的大实事,受到那里人民的一致好评。当地有民谣曰:“刚强自专,南阳朱季,官怕其威,民怀其惠。”然而,树大招风,又过了几年,朱晖因为“犯法”而被免职。自从去了临淮太守一职后,闭门居于乡间,穿粗布衣服,吃粗杂粮食,不与乡里人来往,乡里人讥讽他耿介。建初年间,南阳发生饥荒,朱晖把家里的一千多石粮食和所有财物,拿来分给同宗亲友、故旧之交和贫穷老弱的人,乡里人都心向着他了。

此时,刘炟把这位正直正义的朱晖请出山来,任命为尚书令,显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来打造自己的嫡系部队,二来压制住窦氏外戚势力。

俯首甘为孺子牛

与朱晖同时被提拔的还有郑弘。

郑弘,字巨君,东汉山阴县(今绍兴县平水镇一带)人,西汉首任西域都护郑吉从孙。郑弘的曾祖父本是齐国临淄人,官僚出身,官至蜀郡属国都尉。汉武帝时期,为了防止大户积聚力量,谋反抗上,实行遣散大家族的办法。在这次遣散中,郑弘的曾祖父带着三个儿子迁到山阴,并在此安家立业。长子郑吉,也就是郑弘的从祖,汉宣帝时官至西域都护,次子做过兖州刺史,小儿子曾被举孝廉,做过县吏。

《后汉书》载:郑弘少年时,传说会稽山的山南有一座白鹤山,此山为替仙人取箭的白鹤所化而成。有一天,郑弘在山中砍伐柴薪,拾得一支箭,不久有人前来寻找,郑弘就将箭还给了找箭人。找箭的人十分感激,问郑弘需要什么。郑弘认出他是神仙,就请求说:“老百姓经常因为若邪溪运柴薪而犯难,希望能够清晨吹南风,傍晚吹北风就好了。”后来果然如此,若邪溪地区的风,直至现在仍是旦南暮北,依然如故。民间称誉为“郑公风”,又称“樵风”,这一段水路也因之称为“樵风泾”。当然,这个传说并不足信,但反映了郑弘从小就有一颗为老百姓着想的心,这也为后来的事实所证明。

郑弘长大以后,在乡里开始为老百姓办事。东汉时乡里设啬夫一人,主理民间纷扰杂事,劝善惩恶,维护劳役,了解民间疾苦、税赋多少以及人品的好坏等。郑弘官虽不大,却办事公道,百姓称颂他爱民如子。郡太守第五伦春天下乡例行劝人农桑、振就乏绝时,见到郑弘后被他的事迹深深地感动了,就让郡督邮举荐郑弘为孝廉。从此他走上了仕宦之路。

郑弘在平原相的职位上,为官清廉。他到任后,减租减息,减免赋税。农忙季节,他微服私访,调查民间疾苦,救济贫困农户。如果遇到天气大旱,就亲自随车求雨。有一次,郑弘在私访民情时,遇到成群白鹿挟车而过,他特别惊奇,就问随从主簿黄国:“白鹿出现是吉是凶?”黄国垂拜祝贺说:“从前三公大臣的中幡,都装饰着鹿的图案,将来您必将成为朝中的宰相。”

永平十二年(公元69年),在楚王刘英一案中,郑弘的老师兼同乡、河东太守焦贶因被诬告而牵连下狱。焦贶关在洛阳诏狱一年多,受尽了酷刑,奄奄一息。焦贶的门生虽然不少,闻讯后却几乎无一人赶来探监。与之相反,他们为了避免株连,纷纷改名换姓,以逃其祸。郑弘闻讯后,头顶锧,只身来到北宫门外跪捧状子给焦贶喊冤。

这个时候的刘庄也幡然醒悟,下诏赦免焦贶的家属。冤屈得申之后,焦贶已死在牢里。郑弘为焦贶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事,并亲自送焦贶的妻子儿女回乡里。此事传开后,郑弘的义举闻名天下。人们都说:“郑巨君,真乃义士也!”

永平十四年夏,在楚王一案了结后,刘庄有些后悔。为了安抚人心,他将郑弘提拔为驺县县令。刘庄去世前不久,又将郑弘拔擢为淮阳太守。刘炟继位后,郑弘的官职是大司农(专掌国家仓库和劝课农桑之官)。

郑弘没有令刘炟失望,到任后不久,便向刘炟提出了一个利国利民的建议:从北向南修一条到零陵、桂阳二郡的“高速公路”。理由有二:一是可以加强对南方诸郡的控制;二是可以提高运输物品的能力。

要知道,当时岭南一带还处于蛮夷之地,多年来,只有水路,没有陆路可走。水上时常出现浪打浪的局面,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因此,经常发生舟覆人亡的人间惨剧。沉重的运输负担,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交州、会稽两地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郑弘是会稽人,虽然长年漂泊在外,但对家乡的情况却了如指掌,深有体会和感触。

刘炟很快批了一个大大的“诺”字。随着零陵、桂阳二郡的“高速公路”打通后,从交趾到内地的道路畅通无阻,成为了加强南北经济交流的桥梁和纽带。

建初八年时,全国出现了大规模的旱灾,结果很多地方的庄稼颗粒无收,出现了很多灾民,是啊,食不果腹,不流浪不行啊。面对突如其来的灾情,郑弘来了个两步走——两步同时走:一边忙着赈济灾民,安抚百姓;一边上书建议免除重灾区的进贡,减轻徭役开支,成立“红十字会”等民间互助机构,帮助灾民渡过难关。

刘炟再一次采纳了郑弘的建议,很快天下又恢复了太平。据不完全统计,郑弘在大司农任上干了仅两年,就为国家节省了亿万经费。看样子,他真是抓农业经济建设的好手啊!

随着第五伦的“离世”,刘炟心里懊悔之余想到了郑弘。郑弘是第五伦重点推荐和培养的人,而且在大司农任的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岗位上成绩突出。建初元年(公元76年),郑弘被任命为尚书令,刘炟想以这种方式来表示对第五伦的愧意。

一跃成为三公之首的郑弘除了受宠若惊外,还是一贯地谦虚谨慎。据说,有一次,刘炟因为“改元”在殿中摆宴庆贺。在入席之前,郑弘见了司徒桓虞等老前辈时,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犹如下属谒见上司一般。经过再三礼让,郑弘才面红耳赤地勉强坐上了首席。郑弘礼让尊老的故事,也成为传诵千秋的美谈。

和稀泥的代价

事实证明,刘炟打造的朱晖和郑弘双子星座没让他失望,两人加强了对窦宪的监管和弹劾。尤其是郑弘屡次上书,指出侍中窦宪的权势太盛,言辞极具苦心而恳切。随后,他把手中的“屠龙刀”对准了窦宪的党羽尚书张林和洛阳令杨光——八个字:贪赃枉法、行为残暴。

其实,就在刘炟打造自己的人选时,窦宪也没有闲着,极力地打造着他窦氏的势力。尚书张林和洛阳令杨光兄弟就是他倾力打造的对象。

郑弘眼看直接弹劾窦宪效果并不好,决定改变策略,先剪其羽翼。应该说郑弘的策略是好的,然而,问题是郑弘还是小看或者说低估了窦宪的实力。他的羽翼不单是张林兄弟,而是在朝中遍地开花。因为他的弹劾书送到官吏手上,而这个官吏却是杨光的旧交。接下来很简单了,此人马上通知了杨光,杨光又报告了窦宪,一层告一级,窦宪也不是吃素的,他马上就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弹劾郑弘——同样八个字:身为重臣,泄露机密。

郑弘的弹劾半途被截,窦宪的弹劾又是咄咄逼人,此时的窦皇后又是花开正艳,如日中天。刘炟没办法,只得装模作样地对郑弘进行了询问和“责问”,并且象征性地作出处罚:没收郑弘的印信绶带。按理说郑弘应该明白刘炟的良苦用心,虚心接受才对。然而,郑弘是属于一根筋的人,他认为印信绶带被没收是一种污辱,是不能忍受的。于是,他马上上书请求告老回乡,理由是:年龄大了,不能胜任现有工作。

刘炟当初已经把周纡放走了,此时自然不会放郑弘走人。于是,他直接批了三个字:不同意。提前内退没通过,已经铁了心寒了胆要走人的郑弘自然很是失望。失望之余,忧伤之余,居然病了,这一病病得不轻,很快就病入膏肓。心病还要心药医,刘炟尽管叫御医进行全力治疗,但他不会知道,真正能治好郑弘病的人唯有他一人而已。可惜刘炟不知道,他没能化解郑弘心里的千千结。

郑弘在生命落幕之前,还对刘炟下了最后一道猛药——上书,三句话:一是窦宪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二是陛下不能被奸臣迷失了双眼;三是希望陛下能及时除掉奸臣。

刘炟看到奏书后,泪如雨下,赶紧去郑家见他最后一面时,郑弘已经带着无尽的遗憾溘然长逝了。好在,郑弘走了,又来了个韦彪,才渐渐抚平刘炟心中的内疚。

韦彪,字孟达,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他广学博闻,被士人们雅称为儒宗。建武末年,举孝廉科,为郎中,因病免职后,回故里收徒授学。韦彪安贫乐道淡于仕途的品行,受到关中众儒士的敬仰。汉明帝刘庄时期,曾先后做过谒者、魏郡太守、左中郎将等职。

建初七年(公元82年)十月,刘炟西巡长安,韦彪以代理太常之职随驾西行,被多次召去询问关中地区的典故旧事、礼仪风俗。回京师后,韦彪做了大鸿胪。

公元85年,刘炟提升韦彪为司徒。韦彪看到自光武帝、明帝之后,选置官员,多任用那些为政苛严的人,于是他借故气候反常,上疏谏道:时令反常,是因为郡国多用严刑峻法,而且地方苛吏多不顾时令季节办事所致。“农人急于务而苛吏夺其时,赋发充常调而贪吏割其财”,这是国家的大患。要使百姓务其本,必先除去贪官酷吏。而这一切的关键则在于政府枢要之地尚书台,尚书的人选就极为重要。应选用担任过州郡官职、有才能声望的人,而不宜用无实干经验的郎官。韦彪在奏章中还对其他一些官职的设置、官员的任用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其实韦彪的人才政策建议“含沙射影”的另一层意思是,要加强对窦氏外戚的监管力度和约束能力。这样一来,窦家想提拔个把人那就难上加难了,因为,凡是符合提拔条件的人,基本上都跟窦氏外戚党羽无缘,而凡是成了窦氏外戚党羽的人,基本上也都不符合提拔条件。

这才是我想要的建议嘛。刘炟很是高兴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就这样,韬光养晦的刘炟极力打造的朱晖、郑弘、韦彪等人,就像“狗仔队”一样,又是和稀泥,又是拍砖,总之,让窦氏外戚心有戚戚然。原本嚣张的态势被打压下去了,并由此转入了秘密活动,窦氏外戚遭遇前所未有的寒流,陷入了低谷。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关键的节骨眼儿上,宫中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和吃惊的消息——刘炟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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