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虽远必诛

与狼共舞

国内局势趋于稳定后,刘庄刚坐下来喘口气,北方的匈奴又来捣乱了。我们都知道,汉帝国的宿敌匈奴从南北分家开始,就基本上丧失了向中原发动大规模战争的实力。所以,东汉王朝建立后,北匈奴除了支持个把汉奸(如卢芳)捣捣乱以及在边疆地区搞搞“军事演习”外,并没有什么大的举动。南匈奴为了“明哲保身”,选择的政治路线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挂靠在东汉集团旗下做起了子公司。刘秀是属于“非武派”皇帝,所以很快出台了“一国两制”战略,把南匈奴牢牢地绑在了汉朝的战车上。当然,南匈奴还会偶尔一露“峥嵘”,给点儿颜色让北匈奴看看,算是回报汉朝。

北匈奴也不傻,先是也向汉朝请求“和亲”,接连被拒绝后,他们一直不死心。正所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既然“和亲”无望,退而求其次,经商总可以吧。于是派遣使者请求与汉朝进行双边贸易。汉朝有北匈奴梦寐以求的丝绸、铁器、瓷器和其他日用品,而匈奴也有汉朝渴望已久的牛、羊、马和皮革。双边贸易是好事啊,这样正好可以资源互补,各取所需。于是乎,汉朝便答应了和北匈奴的“双边贸易”,汉匈关系很快得到了改善。

然而,与狼共舞,注定不会长久。汉匈关系很快就产生了信任危机,原因都是贸易交往惹的祸。

现在有句这样的话,无奸不成商。在贸易往来中,汉朝的一些商家认为匈奴人的钱好挣,出于赢利的需要,便在所售商品上做手脚。总之一句话,假冒伪劣产品统统往匈奴人身上招呼。

北匈奴人也不是吃素的,吃了几次哑巴亏后,便决定奋起反击——于是乎出售的生禽便变成了禽兽,到汉朝的牛变成了疯牛,羊变成了病羊,马变成了瘸马。

总之,随后双方正当的贸易,演变成了以假乱真、以次充好的不正当贸易:你假,我比你更假;你黑,我比你更黑;你阴,我比你更阴。

不信任的婚姻不会长久,同样的道理,不信任的贸易也不会长久。于是乎,最开始双边红红火火的贸易,到后来变得门可罗雀。最后干脆来了个关市大吉。

作为泱泱大国的汉朝,不跟北匈奴做生意没有什么损失,不吃你的肉,不骑你的马,不用你的皮革就行了。然而,北匈奴却不一样,汉朝的丝绸、铁器、瓷器和油盐等物资他们无法“闭门造车”、“无中生有”。

断了贸易往来,等于断了自己的“精神食粮”。为此,北匈奴一怒之下,马上就露出了自己的本质:蛮横凶残。他们又重操旧业——打草谷。

这样,双方关系一落千丈,又陷入了僵局。然而,北匈奴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摸索,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生命诚可贵,打劫价更高;若为妻儿故,贸易不可抛。”意思就是说,这年头打劫不好打,靠这一行得到的物品,要远远高出贸易价。要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恢复贸易是势在必行。

匈奴人是不傻,得出这样的结论后,立即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再度开始与汉朝走贸易之路。

刘庄当然不想北匈奴总是来边疆捣乱了,便应允了北匈奴的要求。为了让双方在贸易往来上达成一致,刘庄派出贸易使者出使北匈奴,就双方贸易事宜进行沟通和洽谈。

于是乎,永平八年(公元65年),越骑司马郑众成了贸易使者,出使北匈奴。

郑众,字仲师,唯一的爱好便是学习。十二岁时,便向父亲学习了《左氏春秋》《三统历》《春秋难记条例》《易》《诗》等。唯一的特长还是学习。对于当时的名作,他不但学了,而且钻研得很深,也正是因为这样,声名在外。唯一的缺点便是正直。郑众在朝中为官后,“密谋两人组”的山阳王刘荆和虎贲中郎将梁松对郑众另眼相看。为了能把郑众拉拢过来,他们甚至不惜重金去收买郑众,想让他任通义(可出入宫中),当他们的“走狗”,替他们办事。

然而,面对两位当朝贵人抛来的橄榄枝,郑众却拒而不接。他是这样说的:“太子将来是一国的君王,没有随随便便与外人交结的礼义;我们汉朝一直以来有这样不成文的规定,藩王不应该私下与宾客交往。”

梁松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见郑众敬酒不吃吃罚酒,威胁郑众道:“这是上级领导的意思,是不可以违背的。”郑众不为所动,淡淡地回道:“与其犯法而获刑,不如坚守正义而死。”

梁松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当他准备对郑众下毒手时,刘荆却觉得他是个特别的人,出面阻止梁松说,人各有志,不再勉强他了。

后来,等到刘荆和梁氏相继出了事,有许多宾客受到牵连,而遭到一网打尽,唯有有先见之明的郑众平安无事。如果用句专业术语来形容郑众就是“有骨气”。

战国时代的孟子,有几句很著名的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意思是说,高官厚禄收买不了,贫穷困苦折磨不了,强暴武力威胁不了,这就是所谓大丈夫。大丈夫的这种种行为,表现出了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我们今天就称之为有骨气。

著名作家周立波在《暴风骤雨》中曾经说过:“可是穷人要有穷人的骨气。我那媳妇也和我一样,不乐意向谁去低头。”

而郑众就是这样一个有骨气的人。

有才气,有骨气,有志气,郑众这样的金子总是会发光的。刘庄继位后,郑众的仕途生涯出现了转机。永平初年,郑众获司空府辟命,以通晓经典任给事中。后来迁任越骑司马,并留任给事中。

官不大,但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很快,刘庄交给他一件大事叫他去办:派他去北匈奴进行双方友好往来的洽谈和交流。就是这次去北匈奴,郑众再次让我们眼前一亮,再次向我们展现了他的才气、志气,更重要的是骨气。

史上最牛b的使臣

话说,郑众带着汉明帝的千叮咛万嘱咐,带着百姓的殷切期待,带着他的交流团,一路跋山涉水,一路风尘仆仆,一路风雨兼程,一路高歌《祖国我爱你》,昂然而行。抵达北匈奴时,虽然没有人比黄花瘦,也是人有菊花淡了。

按理说,来自大汉的使臣应该会得到北匈奴热烈而隆重的接待,然而,郑众不会料到,他们到达时,穷凶极恶的蒲奴单于正用一双狼虎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看,仿佛想一口吞了他似的。

一场比高考还严峻的考验接踵而至。高考考的是知识,而匈奴考的却是骨气。

可惜的是“考生”郑众并不知情,或者说郑众并不把自己当考生来看。他从小熟读诗书,是经学大师,“夷夏之辨”自然牢记在心,因此他来到北匈奴,眼中关注的不是自己,而是大汉皇朝。

“见了单于大王,还不下跪!”北匈奴营帐前刀枪林立,士兵们齐声喝道。比“狮子吼”不知响n倍。

面对“下马威”,郑众不惊不惧,径直走到蒲奴单于前面,直视着他,竟不拜亦不作揖。蒲奴单于见郑众如此无礼,气得脸红脖子粗,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汉人见了君亲师都要跪拜,见了我们匈奴单于为何不拜?”蒲奴单于手下喝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娘亲。”郑众勃然道:“你们夷狄之有单于,我们汉朝亦有君王。我堂堂汉使,只跪拜大汉天子,不跪单于。”

“欺人太甚,给我绑了。”蒲奴单于终于忍无可忍,立马命左右把郑众绑成了个“拴马桩”。并且下了两条命令,不给水喝,不给饭吃,试图威逼郑众屈服。

接下来是郑众展示骨气的时候了,只见他双眼望天,面带轻蔑地说道:“堂常汉使,死则死尔,岂能向蛮夷低头?”

蒲奴单于眼看就要闹出人命来,急了,要知道,一条人命是小事,但如果因为这条人命严重影响了与汉朝的关系,那就得不偿失了。于是,他赶紧说了句“且慢挥刀”和“刀下放人”,马上派出使者,护送郑众返回洛阳。

然而,谁也想不到,蒲奴单于一面跟汉朝进行双边友好洽谈,一面却做着不友好的事。

他派出使者跟随郑众到汉庭,名义上是“回礼”的需要,实际上却是为了到南匈奴接应须卜骨都侯。原来,北匈奴找汉朝又是和亲,又是通商,又是遣使,又是……总之,严重影响了南匈奴与汉朝的关系,甚至其内部出现了一些猜疑。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等人怨恨之下,便要求北匈奴派兵来接应,他们要重新归附北匈奴。郑众是个精明人,刚刚出塞便发觉有情况,暗中派人“蹲点追查”,竟然抓到了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的信使。

郑众回到洛阳便向刘庄提了一个建议:在边境上重新设置大将,以防南北匈奴做出“眉目传情”之事。

郑众的建议引起了刘庄的高度重视,正在这时耿国长子耿秉也向刘庄进言说:“我们之所以边陲不宁,就是因为匈奴。以战去战,盛王之道,现在大汉国力强盛,不如放弃先帝的休兵安民之策,锐意北伐,一举剿灭此虏。今北匈奴往西北迁徙,控制西域,我们应当先击白山(今天山),再占伊吾,后破车师,同时通使者于乌孙,此前朝所谓断匈奴右臂之策啊!”

刘庄经过考察,很快下令置度辽营,命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事务,率领黎阳虎牙营的兵士,屯驻在五原郡曼柏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又遣车骑都尉秦彭,出兵屯田美稷,以监制南北匈奴。

这年秋天,北匈奴蒲奴单于果然派兵去朔方一带接应须卜骨都侯,为了渡黄河还带上了马皮缝制的渡河工具。这种马皮船在陕北现在仍有使用,就是用马皮缝制个大口袋,吹满气,抱住渡河,相当于一个救生圈。当北匈奴人来到五原郡,却发现一座座汉军大营如雨后春笋般屹立在边界上,而南匈奴须卜骨都侯根本没敢行动,用句话来形容就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只见牛马,不见援军。

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反悔呢?北匈奴蒲奴单于一怒之下,立马来了个“迁怒”,派兵包抄边郡,进行烧杀抢掠,结果闹得河西一带鸡犬不宁,关塞立即启动了预战报警系统,城门昼闭,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北匈奴做事如此出尔反尔,如此不讲诚信,刘庄很生气,后果是,想再派郑众出使北匈奴,去质问北匈奴蒲奴单于一个问题:你究竟想干什么?

刘庄和父皇刘秀一脉相承,在处理匈奴问题上,能不动武就不动武,能和平解决最好。

面对这样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使命,出人意料的是,郑众却婉言拒绝了: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难不成怕去了再次被非法拘禁?”这是刘庄心里的疑惑。

“此时如果再出使北匈奴,不但没效果,反而有恶果。”郑众说着,马上就进行了解惑:“北单于之所以要向汉派使者,是想要离间南单于的部下,坚定三十六国的决心。又宣扬与汉和亲,向邻近的敌国夸耀,使西域想归顺大汉的人窘迫疑惑,使留恋本土的人不再向往中原之国。汉使者一到,他们便傲慢且充满自信。如果再派使者去,他们必然自认为计谋得逞,那些劝单于归顺大汉的大臣们不敢再说话。如果这样,南匈奴就会动摇归汉的决心,乌桓就会产生背叛的心思。南单于长久居住在汉地,完全了解知道地形及控制情况,一旦他们背叛汉朝廷,马上就会成为边境的祸害。如今幸好有度辽将军的军队威震北部边疆,因而虽然我们不派使者去,南单于也不敢背叛而成为祸害。”

对此,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南匈奴须卜骨都侯等人就是前车之鉴啊。

郑众不愧才高八斗,问题分析得很透彻,一针见血地道出了个中缘由。

然而,刘庄却不接受,理由很简单,三个字:没面子。我叫你出使北匈奴,你推三阻四,公然违背我的命令,分明是不把我这个一国之君放在眼里嘛。于是乎,马上给郑众回了八个字:收拾行囊,赶紧上路。

郑众接到回信,面如土色。但君命不可违,他只好悻悻上路。一路上的情况是:攀登高峰望故乡黄沙万里长,何处传来驼铃声声声敲心坎,盼望踏上思念路飞纵千里山,天边归燕披残霞乡关在何方,风沙挥不去印在历史的血痕,风沙飞不去苍白海棠血泪。

郑众并没有停留在嘴上,而是来实际的,他一边走一边唱一边写——写信给刘庄。

一封二封三四封,五封六封七八封,眼看信笺如雪花般飞到办公桌前,刘庄怒了:既然让你免费到大漠旅游,你不乐意,那好吧,我也不勉强你,让你回来吧,回来体验一下监狱的生活吧。

可怜的郑众因此而锒铛入狱。后来,赶上大赦天下,刘庄便让郑众回家种红薯去了。此后刘庄见到从匈奴那里来的人,询问郑众与单于争执礼仪的情况,他们都说匈奴中传说郑众意志坚定、雄壮勇武,即使是苏武也不过如此。于是再次召郑众为军司马,派他与虎贲中郎将马廖攻打车师。行到敦煌,拜郑众为中郎将,护卫西域。正赶上北匈奴威胁车师,包围戊己校尉,郑众发兵救援他们。接着,郑众升为武威太守,他谨慎地整顿边防,匈奴不敢侵犯。后来,郑众被迁升为左冯翊,这个史上最牛b的使臣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

果然,刘庄的不明了态度,产生了不良的后果。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西域三十六国见汉朝与北匈奴往来如此频繁,进而认为汉朝不会再为西域诸国出头,坚定了跟着北匈奴走的信心。

此后,北匈奴一面出兵骚扰汉朝边塞,一面打着东汉的旗号,继续控制西域。东汉的势力范围却一直局限在玉门关以内。

仁义有时尽,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眼看北匈奴越来越放肆,忍无可忍的汉明帝决心改变光武帝的消极“防守”政策,用武力打击北匈奴。

永平十五年(公元72年),刘庄召开了一次军事扩大会议,讨论动武的问题。参会人员都是主张“武力派”的代表人物:帝让谒者仆射耿秉(耿弇侄子)、显亲侯窦固(窦融侄子)、太仆祭肜(祭遵之弟)、虎贲中郎将马廖、下博侯刘张、好畤侯耿忠等人。

刘庄主持会议,并且首先说出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耿秉是名将耿国的儿子,身体强壮,腰带八围,而且博通强记,能说司马兵法,尤好将帅之略,曾屡次上书建议出击北匈奴。会议一开始,耿秉率先站出来发言,首先,他简明概要地回顾了当前形势,指出汉朝之所以虚费边币,边陲不宁,就是匈奴惹的祸;其次,他热情洋溢地阐述了进攻北匈奴的全盘计划,提出了打击北匈奴的“四部曲”。

第一步,进攻白山(即天山),夺取伊吾(今新疆哈密西),打败驻守在此处的北匈奴呼衍王部军队;

第二步,打败车师,派使者联络乌孙等西域各国,以切断北匈奴的右臂;

第三步,以伊吾为根据地,打败另一支匈奴南呼衍的军队,折断北匈奴的左角;

第四步,对北匈奴发起会面攻击。

耿秉的作战计划很是详细精密。随后,祭肜等人在他提出的四部曲基础上进行了一些补充。他们一致认为,四部曲的第一步是关键,关系到整个作战计划成功与否。汉军在大举进攻白山之前,应该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在东部边境分散北匈奴的兵力,从而达到浑水摸鱼的效果。

最后,刘庄进行了总结发言,他认为这次会议开得很好、很成功,作战计划很好、很详细,具有较强的操作性,他本人完全赞同。

一国之君同意了,对北匈奴动武也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于是乎,公元72年12月,刘庄任命耿秉为驸马都尉,窦固为奉车都尉,秦彭为骑都尉,率军出屯凉州,开始对北匈奴的作战准备。

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二月,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汉明帝刘庄对北匈奴的反击迈开了实质性的一步,正式宣战。接着,他照先前就制订好的作战计划,派出四路大军,攻打北匈奴。

第一路军。

总指挥:祭肜(太仆)。

副总指挥:吴棠(度辽将军)。

兵种:河东、河西的羌人胡人部队和南匈奴单于的部队。

兵力:总计一万一千骑兵。

出发地:高阙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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