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稳政

因为有了这五件事,所以刘庄上任后,永平元年(公元57年),很快就把钟离意从下面提拔上来,当了尚书。当时钟离意做了第六件事,使得刘庄对他更加倚重。

第六件事:当时交趾太守张恢贪污,而且金额巨大,有千金之多。案子水落石出后,张恢被押解到京师,很快判处了极刑——砍头,并且没收其全部家产交大司农府充公。后来,刘庄想用这些赃物来贿赂朝中重臣,便进行了“分赃”。别人都高高兴兴地拿着财物走了,唯独钟离意将所得珠宝全部放到地上,不接受赏赐。刘庄就感到很奇怪,追问他原因。钟离意回答说:“我听说孔子忍耐着干渴,也不饮盗泉之水。这些贪赃受贿之物,我确实不能接受。”对此,刘庄发出了感叹:“尚书是多么清廉啊!”

感叹过后,刘庄改用库钱30万赏赐给钟离意,又升任其为尚书仆射。

宋均和钟离意在刘庄的倚重下,一手打造为“双子星座”,实际上已经架空了三公九卿的权力。而刘庄也借助自己的力量,掌握了政权,巩固了帝位,开启了新的明天。

磨砺

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刘庄打造宋均和钟离意这对“双子星座”后,宋均和钟离意也没有令刘庄失望,他们极尽忠臣之事,为刘庄稳定政权起到了关键作用。

而刘庄上台后,一边做人事调整,极力坐稳自己的位置,另一方面大兴土木,极力打造面子工程。刘庄觉得已严重老化的北宫太寒酸了,跟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不相符合,于是乎,永平三年(公元60年)七月,决定重建北宫。

刚上台不久,国家百废待兴,再加上此时天下又不太平,发生了特大旱灾等情况,此时花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兴建北宫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朝中文武百官因为还摸不清新皇帝的“习性”和“脾气”,都识时务地选择了“沉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漠然看着这一切。

尚书仆射钟离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见他来到皇宫门前,一是摘去官帽,脱掉鞋子,来了个“裸跪”;二是跪拜在地上也没有闲着,开始“血磕”,头磕得血流如注;三是上书,谏阻刘庄兴建宫室。

他的上书很精简,举了一个很实在的例子:商汤遇到旱灾时的情况。然后提出了六问:是执政用权不节制吗?是使用民力过度吗?是修建宫殿建筑太多吗?是女人、宦官掌权吗?是贿赂贪污盛行吗?是进谗言的小人得势吗?

接着阐述自己的观点:现在,我看到的情况却是这样的,京师正在大修北宫,农民不能适时耕作。自古以来,忧患之事并不是宫室狭小,而是担心人民不安。微臣以为,应当暂且停止修建北宫宫殿,以顺应天心民意。

结论是:臣有罪,请陛下惩罚。

面对钟离意的“血书”,刘庄很是感动,他马上扶起钟离意,道歉地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谢谢你;

第二句是:朕有错;

第三句是:你没有罪!

说完,刘庄一边立即命令大匠(工程总监)停止营建一切宫室,另一边公开向公卿和百官承认自己的过失。

刘庄就是这样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做什么都雷厉风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还喜欢纠察下属的过失、隐私,而且喜欢动不动就当面训斥,甚至还要用刑,对此,刘庄美其名曰:打是爱,骂是疼。于是乎,三公等公卿大臣高级官员屡屡被辱骂,陪伴近侧的尚书以下官员甚至遭到皇帝刘庄的亲手殴打。据说,有一次,郎官药崧惹怒了刘庄,刘庄一气之下,举起手就用杖责打药菘。

药崧开始只是被动地挨打,哪里敢乱动。但刘庄却越打越来劲儿,越打越过瘾,药崧眼看如果不“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撒腿就跑,但结果是皇宫那么宽大,却无路可逃。于是乎,情急之下,他索性往龙床下钻。

刘庄一看药崧躲到床底了,更加怒不可遏,大声骂道:“滚出来!”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是不出来。”药崧在床下理直气壮地说。

“你……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叫人搬床了。”

“搬床我也不出来。”

“为什么?”

“天子穆穆,诸侯皇皇,未闻人君,自起撞郎!”药崧话里的意思是说:我不敢出去,你这样发怒,谁不害怕啊,还没有见过皇帝自己拿棍子揍人的。

药崧的话太幽默了,刘庄笑了,终于停下手了,大手一挥,说了句放人,药崧这才从床底下钻出来,谢恩而去。从这里可以看出当年刘庄脾气是何等的火暴。

面对刘庄的“嗜好”,还是很多人都敢怒不敢言,唯独钟离意敢于同皇帝刘庄争辩,直言劝谏:“愿陛下广赐恩德,宽减刑罚,使天时之气和顺,以协调阴阳。”

刘庄又一次听取了钟离意的建议,渐渐地改正了自己的这一陋习。

至于宋均也是个敢于直言的人,每当在朝廷上辩论的时候,他的话大多能符合皇上的心意。宋均曾经删减一些有疑问的事(不向上汇报),皇帝认为他有私邪之心,十分生气。各位尚书都很害怕,个个磕头告罪。宋均看着他们态度严肃地说:“大多数忠臣坚持道义,没有二心。如果畏惧皇上的威势失去公正,我即使是死了,也不会改变志向。”皇帝十分喜欢他威武不能屈的性格。在宋均的支持下,很多政策和教化得以推行。

拔刺

刘庄进行一系列人事变动,成功地稳住了政权后,开始了拔刺行动——首先把目标对准了梁松。前面已经说过,对于梁松谋反的事,刘庄选择按兵不动,除了他刚刚上任,还没有巩固自己的政权,不敢贸然对姐夫下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梁松有强大的政治背景——他有一个好哥们儿支持,这个人便是窦固。

说起窦固,就得说他的父亲窦融。

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窦家世代为官,窦融的第七世祖窦广国,是汉文帝的皇后窦氏的弟弟,后被封为章武侯。窦氏的崛起和辉煌就是从这位西汉政坛上显赫一时的窦太后开始的。到了汉武帝时,魏其侯窦婴因为“犯罪”被诛其家族,而使窦家大伤元气。窦融的高祖父本来是常山郡享受两千石俸禄的高官,然而,汉昭帝的突然去世,改变了他的命运,窦融的高祖父不幸成了汉昭帝陵的守陵人。守陵人没地位没钱,从此,窦家开始衰落。而窦融还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童年就懂得了生活的艰辛。王莽年间,动乱的局势给窦融带来了转机。翟义起义的时候,窦融当时作为强弩将军、明义侯王邑的行军司马,一同东征翟义。在这场大战中,窦融骁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得到了主帅王邑的青睐。剿灭翟义之后,窦融又跟随王邑前去平陵,再次扑灭了赵明、霍鸿的起义。事后王邑率领着窦融班师回朝。王莽得报大喜,即刻论功行赏,加封王邑为大司空。窦融因王邑的举荐,也被加封为建武县男爵。从此,窦融借助着军功,成了拥有爵位的武将。随后王邑又娶了窦融的妹妹为妻,窦家命运从此发生了质的改变。全部从平陵乡下搬到了长安城,实现了“农转非”。再随后,因为妹妹的关系,窦融有了结交达官贵人的机会。窦融为人大气,广施财义,很快便在长安城站稳了脚,并且打出了名气。长安城的人都尊称他为“窦公子”。

然而,王莽皇朝很快就走向了穷途末路,窦融此时已混得很是圆滑,学会了见风使舵,学会了跳槽。眼看大势已去,他立即卷起盘缠来了个一级跳,这一跳跳到了刘玄那里,这一次的中间人便是刘玄手下的大红人赵萌。都说一个人要想出人头地,首先要跟直接领导信任的人搞好关系,搞定了领导信任的人,便等于搞定了领导的一半。果然,因为赵萌的推荐,刘玄不但接受了“二进宫”的窦融,而且还任命他为张掖属国都尉。

窦融到了张掖,广施恩义,广交英雄豪杰,抚慰周边的西羌少数民族。不久,河西一带的民众都归附于他,窦融很快在那里打下一片天下。

再后来,刘秀的大军来到河西,面对何去何从,窦融认真分析形势后,认为公孙述和隗嚣都不能成大器,于是乎,来了个“三进宫”——归附刘秀。

在窦融的协助下,刘秀的大军很快攻下隗嚣和公孙述。刘秀因功封窦融为安丰侯,食安丰、阳泉、寥、安风四县,封其弟窦友为显亲侯。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窦融兄弟深知“作秀”之精髓,谦让着不肯接受侯爵,多次上书,请求辞职。刘秀对窦融兄弟更加高看几分。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四月,刘秀任窦融为冀州牧,不到半个月,又迁为大司空。建武二十三年(公元47年),刘秀令窦融代阴兴行卫尉事,兼领将作大匠(建设部长)。其弟窦友为城门校尉,兄弟并掌禁兵大权。

窦融自知不是刘秀的旧臣,地位却在众位功臣之上,必然引人注目,遭人嫉恨,因此他小心谨慎,以免授人以柄。老子云: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只有韬光养晦,善于谦恭贬抑,隐藏自己,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因此,窦融地位越高,就越是谦卑,威望也越来越大。

此后,在刘秀与功臣“联姻”政策下,窦家又成了受益者,窦融的儿子窦固娶了涅阳公主刘中礼。窦固也因此被封为大鸿胪。如此一来,到了刘庄上任时,窦氏一门贵显,“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显赫一时。窦融一家三尚主,梁冀频封万户侯。

而且因为都是开国功臣的缘故,窦家和梁家很早就有来往。窦融和梁统是莫逆之交,而窦融之子窦固和梁统之子梁松也是莫逆之交,更重要的是,两人还是“亲老姨”,都是刘秀最疼爱的女婿。

梁松事件后,刘庄知道,要想扳倒梁松,首先要把窦家势力“瓦解”掉。而“瓦解”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他拉拢过来。也正是因为这样,刘庄很快就向窦家投去了爱的橄榄枝。

窦家是识时务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想一直红火下去,不跟着国家一把手走,迟早要玩儿完的。于是乎,很快,窦家便倒向了刘庄的怀抱。

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刘庄上任后,立“开国功臣”邓禹、“同胞兄弟”刘苍、“先朝宠臣”赵熹三人为最高权力机构,虽然多半只是用来当摆设的“花架子”,但却起到了“震慑”作用。随后,提拔了自己最为欣赏和器重的宋均、钟离意、窦固三人为心腹人物,授以实权,为自己权力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按理说,现在是可以对梁松翻脸的时候了。然而,刘庄却无奈地摇摇头:“不是不动手,是时机未到。”

那么刘庄还有什么顾虑呢?

梁松的下场

刘庄的顾虑来自一个女人,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女人,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后阴丽华。

阴丽华生的儿女虽然多,但她却是个“母仪天下”的贤后,她对待儿女是“一碗水端平”。宠爱刘庄等儿子,也宠爱女儿,都说爱屋及乌,她自然也宠爱梁松和窦固等女婿了。

再加上梁松不但长得貌胜潘安,更重要的是,他乖巧孝顺,最得阴丽华喜欢。阴丽华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得媳当得马氏,得婿当得梁松。意思就是说,儿媳如果都能像马皇后,女婿都能像梁松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刘秀去世后,阴太后拥有“一票否决权”,她说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可想而知。刘庄不傻,自然得听弦外之音,因此,尽管挖了梁松的墙脚,但却一直没敢对梁松动手。他知道,即便梁松犯了滔天大罪,如果现在动手,阴太后是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到时候一边是母后,一边是皇权,就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

所以,他唯一能采取的办法,只能是等。

等什么呢?等阴太后老去的那一天。

如此一来,有大逆不道之嫌,但生老病死,是谁也无法阻止的。刘庄等阴太皇后去世才对梁松“秋后算账”,也是不想让阴太后看到自家“相煎”的局面。

永平七年(公元64年)正月,62岁的阴太后安详地走完了她精彩的一生。刘庄把她合葬在光武帝刘秀原陵,与阔别10年的情敌郭圣通及其家族在另一个世界相会。后来的东汉皇族,虽然不是每个皇后都能像阴丽华那样善待情敌及其家族,但是确实再没有发生过杀害废太子和非己所出皇子的事情。这不能不说是与刘秀和阴丽华的身体力行、家训传家分不开的。皇帝的婚姻,鲜有幸福圆满的,而刘秀、阴丽华却和谐得令人羡慕。他们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正是:漫道皇帝姻缘差,是没遇到阴丽华。历史上的评论是:阴皇后在位时一直很勤劳俭朴,从不贪图玩乐,并且性情温和,极富孝道,常常怀有怜悯仁慈之心。

而现代对阴丽华的评价依然很高,据说洛阳当地人把阴丽华的墓称为“娘娘冢”。据当地老人说:“有关娘娘的故事太多了,真真假假的谁也弄不清楚,但有一点你不可不信,这位皇后娘娘德行好,是历史上少有的贤惠娘娘,所以黄河从来不在娘娘冢附近打滚儿(黄河改道),也从来淹不到娘娘冢。”

阴太后走了,哭得最伤心的是梁松。梁松哭的不是阴太后,而是他自己。谋反事件败露后,他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尽管此后他选择了“偃旗息鼓”地“隐退”,不再言反。然而,聪明的他自然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七年来能明哲保身,不是自己的“改过自新”打动了刘庄,而是刘庄有不得已的苦衷——那是因为阴太后的存在。因此,他一直期待阴太后能长命百岁,这样他便能长久地平安下去。

然而,美丽的皇宫,留不住年老的阴太后,剩下梁松一个人,好像是多余的。

安葬了母后,刘庄不再迟疑。手中的屠龙刀对准梁松就是一刀。

这一刀,惊天地泣鬼神;这一刀,很给力;这一刀,也悲伤得泪流成河。看着梁松倒下,刘庄并没有体会到“仇者快”的痛快感,而是涌上了“亲者痛”的痛苦感。是啊,不管怎么说,梁松是自己的姐夫啊。

如果不是梁松的不仁在前,如果不是为了政权巩固的大局着想,如果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他怎么能下得了手这般大义灭亲呢?

后面的事简单明了——梁松被处死后,家人被流放。

这真是: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雨鉴,多少泣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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