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垫脚石

就在刘荆哭得泪流成河之时,梁松出现了,他一张口便语出惊人:“你很害怕吗?”

刘荆怔了半晌,才从嘴里迸出这样几个字来:“我很彷徨。”

“你很彷徨吗?”

“我很害怕。”

“你很高兴吗?”

“我很悲伤。”

“你很悲伤吗?”

“我很高兴。”

……

反常的人,说反常的话,自然会做反常的事。很快,极为反常的刘荆就被超级反常的梁松搞定了。都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梁松有了刘荆的支持,信心大增,马上策划出一起“皇帝门”事件来。

而刘荆变成了先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写信按理说也算是一件轻松活儿,然而,到了刘荆那里却变成了苦差事。因为他写的不是情书,而是“政书”。收信的人不是mm,而是废太子刘彊,中心思想只有两个字:造反。当然,在梁松的协助下,这封信很快就新鲜出炉了。如果单从文采来看,这封信文采斐然。从修辞手法上来看,这封信主要运用了四种叙述方法:顺叙、倒叙、插叙、平叙。

首先是顺叙:譬如说,废太子你在他乡还好吗?是否有泪水打湿双眼之类的。

接着是倒叙:那些年,你当太子的日子过得好威风啊。

再紧接着是插叙:你母后死得好惨哦,活活被气死的。

最后是平叙:根据天气预报,此时造反有利于成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信中还动用了对偶、比喻、拟人、借代、夸张等修辞手法,告诫刘彊,如果不果断采取行动,结果只是会赴秦始皇长子扶苏的后尘。这封信引经摘句,写得跌宕起伏,煽情三分,让人看了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说白了,这其实是梁松执笔,刘荆送信。两人的分工是这样的。刘荆虽然年轻,但也不傻。直接送信,他也知道是危险的,既然梁松把他当“枪手”,他也找了个“枪手”来顶替。找谁当枪手呢?刘荆很快想到了郭况。

前面已经说过,刘秀在废除郭圣通后,为了弥补郭家,给了郭况很大的实权和金银珠宝,都有“金穴”之称。此时他正丰衣足食,虽然爱恨情仇都明显摆在那里,但要拉他下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难度很大,但刘荆此时已“信在手上,不得不发”了,为此,他想到了一招“瞒天过海”之计——他派自己一个亲信,叫他冒充郭况的随从,把这封信送到了刘彊手上。

这样,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刘彊的亲舅舅郭况已经在密谋造反了;二是叫他跟着自己干;三是你不干也得干,你亲舅舅都下水了,你不干将来没有好果子吃。如果是舅舅胜了,你没有功劳,那是枉然。如果是刘庄赢了,你也脱不了干系。应该说刘荆这一招叫一石三鸟,不可谓不高明。然而,俗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用在刘荆身上显然很贴切。

大义灭亲

接到舅舅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刘彊的表情是:惊讶——感动——伤感——泪流——共鸣。然而,就在他准备愤怒而起的时候,突然怔住了,不对呀,不说信中说话的语气不符合舅舅的身份,连送信的随从也“素未谋面”,再者舅舅现在丰衣足食,足可以安稳过好下半辈子,犯不着突然神经质地来个谋反啊。

“来人啊,把他拉下去砍了。”刘彊突然指着送信使者厉声道。

“啊,你,你,这是怎么回事?”送信使者突然看见光亮亮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冒充我舅舅的使者,送这样的大逆不道的信,你不是罪当该死么。”

“啊,冤枉啊,不是这样的,不是我……”送信使者哪里经得这样的吓唬,结果马上来了个“全盘招供”。

果然跟自己的亲舅舅没有关系。刘彊其实也并非不想“造反”,只是想到刘荆做事这么“鲁莽”,这么大的事,居然派个假冒使者就想搞定,太小儿科了,看来还是年轻啊,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如果跟着他们干,一定没有好下场。想到这里,刘彊迅速做出决定——大义灭亲,把信送到了刘庄那里。一是表明自己的清白,二是证明舅舅郭况的清白,三是告诉刘庄,刘荆不清白,梁松不清白。

于是乎,梁松和刘荆精心谋划的阴谋就这样败露了,我们可以想象,刘庄看到信后的表情。先是愤怒,随即马上又恢复了平静。“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是谁从哪里抄来的。”刘庄说着就朝刘彊摆了摆手,示意刘彊可以走了。

刘彊不明不白地走了,心里纳闷,刘庄怎么这么糊涂,人家都想要你的脑袋了,你却什么都不当一回事。事实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在局中的刘彊是不明白的,旁观的刘庄心里是很清楚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现在还不能承认。因为一旦追究下去,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一个是自己的姐夫。那可是都要杀的啊。现在他才刚刚接位,父皇刘秀的尸骨未寒,他政权也还未稳定下来。如果真把他们两个送上了断头台,虽然消除了两个祸害,但会为国家带来更大的动荡。鉴于一方面是亲情,另一面是出于国家局势考虑,刘庄毅然决定把这件事扼杀在萌芽状态。

为此,刘庄采取了“柔”办法,实行“明升暗降”的策略,进行分而处之。首先将梁松由虎贲中郎将提升为太仆(九卿之一,主管车马交通),在今天来说,相当于把“公安厅长”升为“交通部长”,虽然待遇提高了,但“兵权”已被剥夺了。对此,梁松虽然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只能默默承受。

随后将山阳公刘荆改封广陵王,广陵大致在今天的江苏省扬州市一带,距山阳何止千里,相当于南水北调,人生地不熟,动摇了最基本的根基并且让他马上上任,个中意思不言而喻,让你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一次离奇的谋反,事情败露后,居然还得到了离奇的升迁(由公升为王),这真是天下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按理说,如果刘荆有自知之明,回广陵好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自己丰衣足食,妻妾成群,醉生梦死的生活才对。然而,他离京时,他还不忘对刘庄说一句话,不是谢谢你,或是对不起,而是我不服。

并且到了封国后,他很快对自己一个很信任的相士表达了自己的不服,内容概括起来有两点:

一是我长得很像父皇;

二是我要学习父皇。

也许是怕别人听不懂他的话,最后他干脆直接把话挑明了:“父皇30岁时马背上打天下,我如今也30岁了,是不是也到了该起兵的时候了?”

相士听了吓得脚软筋麻,马上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但刘荆却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相士见劝说无效,为了前途着想,便决定选择“明哲保身”——举报刘荆。

又一次接到“揭发”刘荆的告发信,刘庄虽然仍然选择了沉默,但还是给了他一点儿“警告”,在保留他的亲王待遇的同时,撤销了他的侍卫部属,并且派专人看守王府,对他进行“监督”。按理说,如果刘荆真有自知之明,应该想到,此时浪子回头还来得及。然而,他自从被梁松拉下水后,欲望膨胀的他显然利令智昏,在人生的不归路上,不但没有及时悬崖勒马,而且还在这条不归路上一意孤行,渐行渐远。

刘庄撤销了他的兵权,王府都在他的监视中,刘荆知道,用武力来扳倒刘庄那是不可能了。明不行,那就来暗的。于是他想到了宫中最阴险也是最常见的办法——诅咒。

已经在相士手上栽倒了一次,刘荆对相士依然情有独钟。用诅咒、厌胜之类的暗术,成功的概率几乎为零。刘荆这一次也不例外,结果,这次相士虽然没有再告发他,但并不代表没有别人告发。

俗话说,事不过三。刘庄已经对刘荆选择了两次沉默。这一次不再沉默了,而是直接派人送给刘荆一把剑。意思很明显,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刘荆当然明白刘庄的意思,他不再迟疑,直接把剑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刘荆是悲惨的,也是悲情的,但也是豪壮的,至少,他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只可惜在人生的歧途中迷失了方向,最终走上了不归路。对此,刘庄也很痛心,事后把刘荆追谥为思王。

相对于刘荆的愚蠢,梁松就聪明多了,第一次密谋失败后,刘庄选择了不动声色的“冷处理”,刘荆上演的是“冷暴力”,而梁松选择的却是“冷躲藏”。从而暂时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而事件导火线的另一位成员刘彊被刘庄以各种方式“冷扣押”在洛阳大半年后,才得以回国。

然而,此时的刘彊还是那个刘彊,但心绪已不是那个心绪了。

一是惶恐。虽然自己并无谋反之心,但他的存在,始终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二是内疚。正是因为自己的大义灭亲,才使得刘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惶恐和内疚,双管齐下——回国不到半年,“憋屈”的刘彊便病了,并且一病不起。

得知刘彊病危的消息,刘庄立即派太医专程到鲁地为刘彊治疗。然而,药可以救人,但却不能救人心。刘彊的心中有百百恐,千千结,万万难,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是无能为力的。

于是乎,永平元年五月,34岁的刘彊病逝于鲁地灵光殿。临死前,他写下了最后一道奏章,大致意思如下:

“我蒙受父亲和兄弟的恩遇,得到了两国的封地,还有超越礼制的宫室仪仗礼乐。一切都令我无以回报。由于我没有保重身体,长年患病,使皇太后和皇帝担忧,络绎不绝地派来太医方士。我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激。如今我命薄早逝,不但不能再孝顺母亲、还要使得皇太后和皇帝哀伤,心里非常惭愧。请皇上照顾我的儿女,为我的女儿们找到好丈夫。如今父亲去世,皇上要格外加以孝顺母亲。另外我向其他的弟弟们辞别,从此永远再不能相见了。”

应该说刘彊是厚道的,尽管受尽了“委屈”,但至少没有做出“出格”的事,这一点比刘荆还是强多了。而剩下的“独苗”梁松像滑不唧溜的泥鳅,他暂时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但他会甘心一直这么沉默地“堕落”下去吗,答案是否定的。至于后来又制造出了什么大事件来,这里先按下不表,先来看看刘庄的用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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