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档案10 第八章 心存奸佞事难成 荡尽阴霾是清明

1

凌晨1点37分,恩恩获救后又过了1小时26分。

城市渐渐安详,喧嚣后已进入夜的沉眠,唯有风雨如故。

小梦忍着断指剧痛,单臂骑着一辆偷来的山地摩托,城内到处都是警卡和盘查,她不得不在小巷里穿行,绕路出城。

途中小梦拨通了电话:“喂,头儿,我失手了,受了点伤。”

“这样都没干掉那个小杀手?看来他比我们预计得还要强一点啊。你到二号撤离点和我们会合。”

“明白,对了,叫眼镜帮我盯一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小杀手还在追我,但是我沿路已经反侦查了好多次,始终没发现他。”

“知道了,过来时自己小心点,我会向你确认安全的。”

约十分钟后,小梦抵达城市西边,接到了回信:“你身后没有尾巴,直接回来吧。”

“收到。”

距小梦十公里开外,夜空中的艾司就像一只雨燕,他找到了冷风与地热暖流的交汇对冲带,借助上升气流,翩然盘旋着。

小梦驾着越野摩托,经西浦路,过青云城,出西郊,直奔莲花山原始森林。

他们是要越境出国吗?感知着听风翎传回的信息,艾司确定了方向,他已经盘旋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风雨中寒意凌人,艾司胸口却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心中的火,最后再燃一次吧!

艾司收拢双臂,开始像子弹般加速俯冲,目的地,莲花山原始森林,那里是最初的地方,那是回忆中最美的地方!

时速两百,艾司就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只是在这滂沱的大雨中,他在漆黑的夜幕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垂直下坠的雨滴,在高速下像气枪子弹,劈头盖脸地砸在艾司身上,但艾司的心是火热的,回到莲花山,就好似回到真正的老家一般。

去年夏天,有恩恩、有婉儿、有雅欣有赵磊、有花菜、有爷爷、有艾司,恩恩说,燕子每年秋天就会赶来过冬,到了春天,就会北飞,过了春节,就是春天了吧?小燕子要飞走了?

艾司掠过了镇江,远离了城市,阑珊的灯火在身后被抛远,五彩的光倒映在江水中,被雨滴揉碎,变成光怪陆离的彩色涟漪。

去年也是沿着这条河进城,城市很繁华,可是没有家的温暖。

灯火更少了,山里一片黯然,只有零星的光,是林场别墅区,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恩恩,爷爷的小木屋承载着艾司最初的记忆,花菜,艾司很想你,很想很想……

远山不可见,与黑夜融为一团暗渊,但从时间上算,应该已经飞过了元宝峰吧?

和恩恩坐在山顶,看英仙座流星雨,恩恩想要一个童话般的生日晚宴,艾司只想让花菜回来,但花菜,到底没能回来。艾司,或许也不能和恩恩、婉儿、雅欣她们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了,但是恩恩啊,你和婉儿、雅欣她们,一定要快乐地生活下去哦,连带艾司的这一份!

虎跳峡,磨盘峰,落梅涧,驼峰山,波云湖,落霞峰,剑岭,银龙谷,卧牛峰……

莲花山三十三涧、十八峰、十六峡、三湖、七谷,艾司如数家珍,花菜带着他游历过林场周围一小半地方,恩恩带着他游历过远方一多半地点,再后来,艾司自己踏遍了这些山山水水,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那次和恩恩远足,就是被困在银龙谷下面,廖哥和其余几名毒枭,是在探查偷运毒品的走私通道。

走私通道!

杀手!毒品!黑帮!

原来是这样!

艾司又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有的事情,正像串珠般被一条无形的线连在一起,他们准备得很充分啊。

小梦还在往边界方向赶,已经快到艾司试炼时踏上征途的地方了,不知师父怎么样了,那个怎么看都有些不太靠谱的老男人,想必过得很滋润吧?他享受着那种连法律都无法约束他的自由自在。

谢谢你教会我这些,师父,艾司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杀手的路,但是,艾司不后悔,师父告诉艾司的那些话,艾司都明白了。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剑鸣匣,心有不平事!

越过山峰,投入峡谷,穿插掠过小溪滩涂,艾司如倦鸟投林,回到了他熟悉的莲花山。

小梦停下了,但听风翎并未收到其余声音,她的同伙还未现身,艾司在距离小梦两公里外六七百米的高空做绕圈盘旋。

“你来了?”悄无声息的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一人的询问声。

小梦习以为常,转头后才露出一丝惊愕:“怎么?就头儿你一个人?他们呢?”

“警方突击查抄了我们的基地,一点征兆都没有,我们分开走的。”黑暗中,一名男子从密林里步出,身量不算高,他裹着一件黑色斗篷,在这种环境下依然戴着一个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斗篷下似乎是一套黑色单兵战服,黑色战地靴,但戴了一双扎眼的白手套。

“那要在这里等他们吗?”

“不用,直接去境外碰头。你的伤不要紧吧?”

“这只手废了。”

“只是断了几根指头,以后用生物手指代替好了,上车吧,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小梦扔掉越野摩托,他们也有一辆全地形越野车,上车后小梦仍是狐疑:“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我逃跑的路上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根钢琴线,当时我是在用飞镰空荡,路径不过是随意选择,就连我自己也只知道一个大致逃离的方向。难道是以前谁做任务留下的?那我也太倒霉了吧?”

被称作头儿的黑衣人已发动越野车,猛然道:“还有一种可能,他知道你的逃离方向,绕到你的前面,在你可能经过的路上各布下一条钢琴线,你负伤急于逃命,又以为他在你身后,难免会中招!”

“怎么可能?难道他比荡索还快?”

“天上!”

“翼装夜飞!没错!那小子敢翼装夜飞,而且敢超低空起跳!这么大的雨他也敢飞?不要命了吗?”小梦陡然惊悟,道破天机,仍是兀自不敢相信。

便在此时,风雨中隐约有裂帛声传来,黑衣人和小梦不约而同抬头仰望。黑夜中有一团更暗的阴影,宛若划破雨夜的黑色闪电,他优雅如狂风暴雨中的雨燕,他迅疾如离弦的流星飞箭,一箭东来,天外飞仙。

疾驰转瞬即至,越野车刚刚提速到极致,艾司已从车旁掠过,他扬起手腕,已快断裂的飞索最后一次射出,从越野车轮毂钻入,绞上了传动轴。越野车前轮一个急停,在泥地上高速滑移,小梦和黑衣人都被甩出车外,最后车撞上树干,翻滚着砸进了丛林。

艾司掠进林中,展臂兜风,速度稍减,一头扎入密林深处,一时不知撞断了多少枯枝,直到那些新生坚韧的枝丫藤蔓,结成了网兜,将艾司网在其中。

气息翻涌,艾司吐了两口鲜血,从藤网中滚落,翼装已被划得支离破碎。艾司取下连襟的羽翼,至此,他那暗夜行者的一身行头,几乎已经消耗殆尽了。

寂寂黑夜,唯有风雨声大作,黑衣人和小梦也在翻车的第一时间选择了隐匿于密林之中,黑暗中,杀机隐现。

在这片黑森林中,黑衣人和小梦选择了相互可以看见的角落,互为倚守,不发出任何光亮,不发出一丝声响。

艾司借助风雨声的掩护,直接爬上了树梢,站得高,听得远!

在听风翎的协助下,艾司的脑海中构筑起一个个带有声音的画面,雨幕就像均匀洒下的扬沙,砸落树叶上的声音,碰撞在枝干上溅开的声音,在枝干下方汇集成涓流的声音,弹落在草叶上又被抛起的声音,打在地上砸出泥坑的声音,冲刷着山岩的声音,沿着沟渠汩汩流淌、浸漫的声音……

还有风,风就像一缕轻纱,似烟云,拂过枝叶,枝叶摇动,风吹雨帘,雨随风招摇,风拂过山岗,像海浪漫过沙滩,碰到礁石,它们破碎,它们翻卷,它们一浪一浪地涌动……

风声,雨声,与不同的物体碰撞着,发出不同的声音,被听风翎每一根细毫捕捉、共鸣、放大,通过颞骨直达艾司的大脑。风雨交加,那就是一张无处不在的大幕,大幕中的所有物体,都用声音展露出它们独有的形状;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艾司用耳朵,看到了世界!

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那名黑衣人和小梦的意图,他们在后撤!是想利用狂风暴雨的掩护直接逃走?还是有别的企图呢?艾司滑下树干,潜行追踪过去。

2

夜深沉,风雨搅动着浓稠的黑暗,肉眼可见极为有限,只能看到近处模糊的林木轮廓,显得鬼影幢幢。

杀手们自幼便习惯了在夜间视物,捕捉一切可视微光,他们的双眸如猫似狼,将微弱的光芒折返在眼底,就好似他们的眼睛能够发光一样,所谓眼露精光,一抹寒芒,眸似寒星,最开始都是用于形容杀手的眼睛。

三双光芒暗敛的眼在夜雨中静默而行,两退一进,杀意藏而不露,与天象交辉,原本在巢中避雨歇息的鸟四散而逃,原本蛰伏在洞中冬眠的幼兽也被惊出洞穴。

足跟踏下,枯草低伏,落地无声,小梦的眼如镜霜寒,眼光清冽而冷漠,一如她那刀锋般抿紧的唇;黑衣人的眼如冷清月华,孤傲高悬,有种鹰盼狼顾的内敛杀机;唯有那艾司的眼,如银潭秋水,古井无波,晶莹清澈,玲珑剔透。

三人行进不疾不徐,暴雨很好地隐匿掉了落步之声,双方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在这密林里各自看不到对方,但他们都能感知到对方存在的气机,弥漫在空中的杀意,令那寒雨愈发冰冷,似刀锋利剑。

两人已退到了约定见面的地点,黑衣人撸起一臂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电脑,能将这里定为约定见面的2号撤离点,它就不只是一个地点这么简单。

树梢隐蔽处、枝叶覆盖下、树洞里、泥塘中,几个带红外夜视功能的探头开始转动,肉眼无法清晰分辨的漆黑雨夜,靠着科技可以弥补。

小梦看到黑衣人露出那臂式电脑,眉头微微一皱。黑衣人察觉到了,也没理会,只是飞快地用右手敲击着键盘,从不同的方向锁定艾司的位置。

淡绿的夜视模式中,没找到艾司的身影;在红外模式下,艾司的体温极低,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色,只有腹部温度极高,那里不仅被陈孝康的手刺捅了个窟窿,还被小梦抓了四道抓痕,艾司的身体还在和剧毒搏斗。

艾司停了下来,对方停下了,方向有所改变,在有形的声音世界中,给艾司传来这样的信息,对方正朝自己包抄过来,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方位。

而在他们移动之前,雨中多了几种声音,有东西在原地摆头,转动范围很小,还有东西埋在地下,和雨滴砸在泥地、石面、树根、枯枝、草叶上的声音都不一样,像是和某种几丁角质碰撞,约有一个碗大小,呈蛋壳状。

是监视设备,这里是他们的撤离点,他们需要有东西监控来确保撤离点周边安全,他们锁定了自己,以他们两人和探头的视角来看,夜视没法发现自己,那就是红外,自己的体温……是受伤最重的腹部暴露了位置。

在黑衣人和小梦迈出改变方向的第一步时,艾司已经想明白了对方的手段,显然对方还不知道自己的手段!

黑衣人一面小心地移动包抄,一面盯着手臂上的电脑屏幕,调整了几个探头的位置,终于在夜视仪里发现了疑似艾司的物体!

为何是疑似艾司呢?夜视探头中出现的,不过是一株发生了位移的荆棘树,若不是红外探头锁定了这片区域,若不是夜视探头一直锁定着那个地方,那棵树正好又动了一下,黑衣人还真的无法确定那棵树就是艾司。

在黑衣人看来,艾司显然正在犹豫,突然改变方向和大雨掩盖痕迹,让他失去了判断的依据,他向小梦通报信息:“他在你两点钟方向,直线距离约五十米,伪装成了一棵树,他似乎失去了我们的踪迹,正在原地探查,靠过去时千万小心。”

“嗯。”小梦抬起断掌摩挲着自己的脸庞,在天台上输了一阵,这里可是我们的主场,小艾司,中了姐姐的毒,你还能坚持多久?今晚姐姐会让你生不如死。

小梦踏着碎步,入水不闻声,抬腿不沾泥,忍者潜行,独树一帜,由于只剩一只手可以握东西,她选择了无声手枪。虽然她更擅长用毒和协差杀人,但现代枪械比起传统武器有着不言而喻的优势,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小梦选择了不需要那么多技巧,但更具杀伤力的现代武器。

她小心地朝着艾司藏身处靠拢,她和黑衣人将在引起艾司警觉的安全线外同时发起攻击,小梦不相信,那个体能已是强弩之末、重伤到早就该死了的小杀手,还能同时对付他们两名杀手的围攻!

前进十米,小梦走了两分钟,虽是猎手,但小梦心里有着莫名的紧张与兴奋,好久都没猎杀过同类了。

忽然林中飞出一物!

另一边,黑衣人从另一个方向靠拢,他一直观察着监控画面,如果不是艾司转身、低头等细小动作引起枝叶轻颤,如果不是红外视频始终显示那里微亮,他都要怀疑那地方是不是有人。

可是红外视频中的那团微亮正在消退,黑衣人开始怀疑,难道那小子来了个金蝉脱壳?没理由,我们是凭借事先埋设的反侦察设施发现了他,难道他发现了我们已经发现他这个事情?他凭什么能发现我们?

始终保持着高度紧张的小梦面对突然飞出来的物体难免分心,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艾司藏身之处和飞出来那个物体上,她的第一反应是黑衣人骗了自己,难道是用自己做诱饵?

小梦条件反射般举枪射中了那飞出的物体,但不知道那是一截枯枝还是什么,没有任何反应地没入了丛林。

而当小梦举枪射击的一刹那,艾司宛若会水遁的忍者般,在小梦脚边的泥塘中探出身来,抓住小梦的脚踝便是一扯。

小梦惊觉身边泥塘有个人形物体突然现身,第一时间掉转枪口,这时候她已经察觉了身体的失衡,在失去重心的过程中不断寻找平衡的支点,还是要将枪口对准那个泥人,同时心中怨愤地想着:“既然拿我当诱饵,他已经出现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啾——”小梦开枪,艾司起身,拨开小梦的手臂,抬头便朝小梦双眼探去,情急之下。小梦忘记断掌,还习惯性地用手格挡,艾司变招轻轻一拂,指掌相触,小梦倒吸冷气,连忙收手,艾司余势不变,手指插眼。小梦后仰避开,艾司插眼只是虚招,并指为掌,下切,一记掌刀就斩在小梦喉间!

喉间肌肉一阵痉挛收缩,小梦声带无法发声,她握枪的手腕掉转过来,继续朝艾司射击,艾司格挡的手臂则持续外扩,保证小梦无论如何翻腕,自己始终在枪口范围之外。

这一连串动作快若闪电,从艾司出手到小梦无法出声,前后不到一秒,紧跟着,在小梦“啾,啾,啾”连开三枪的伴奏下,艾司用小梦的声音大喊一声:“救命——”

黑衣人还在质疑中靠近,忽然听到小梦喊“救命”下意识地脚下方向就是一变,可他的脚掌还没抬离泥面,却又停了下来。

她叫的是救命?这很不合理,如果她叫的是支援,或是说他在这里,自己肯定赶过去,但是……救命?杀手什么时候会叫救命这种词?

她为什么要叫救命?她还开枪了,她真的遭到袭击了吗?从艾司藏身处到她那里的距离、移动需要的时间、对路径的预判,除非那小子能准确地把握住我们两人的行踪,否则哪可能这么精准地伏击。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雨声如雷、风声如虎的夜里,不借助电子设备,真能做到明察秋毫,洞若火烛?不可能!

如果艾司不在小梦那边,那她这样大叫救命,还胡乱开枪……她有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开枪表明自己手中有武器,呼叫救命表明自己和同伙之间隔了一段距离,用声音的大小来暗示距离的远近!

得到这些信息,还在思考中的艾司会怎么选择呢?是面对持有武器、已经打过的小梦,还是面对信息不明的自己呢?

不对,站在艾司的立场,他会根据声音判断出我们两人分开围拢过去,同时他也会察觉自己已经暴露,进而怀疑这里有监控设施,在这样的环境下同时两线作战不利,他要么撤退,要么选择某一个目标完成快速击杀。

他不可能撤离,他在明知道有两名杀手同时存在的情况下悍然袭击,他是拼了命要和我们做一个了断,选择目标的话,他故意跟随驱赶小梦来和自己会合,他会认为自己是傀儡师?那么,一个是杀手组织的幕后首领,一个是普通杀手,一个要和对手拼命的人他会选谁不言而喻!

小梦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突然大叫暴露这一切,一旦我和艾司相互被牵制住,她就能趁乱逃跑!

那死妮子被艾司杀怕了!她竟然想独自逃跑!

只听到一声救命,黑衣人脑海中霎时便转过了无数念头,并得出了令他怒不可遏的结论。

这就是杀手间的战争,远不止武器技艺上的生死搏杀,同时在心理层面也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交锋、威胁、暗示、诱导、猜疑、陷阱,杀手们会利用一切资源为自己营造出必杀的局面。环境、气候、声音、心理,一些常人觉得和暗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物,都可以成为杀手的武器。

小梦在最初愕然之后,也明白来过,这一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救命,足以将黑衣人赶过来助阵的时间拖延20—30秒,在这泥地上,赶过来也还需要十秒左右,艾司想在四十秒内袭杀自己吗?

我是受了伤,但我手上的伤还不及你身上的伤重吧?你哪来的底气?

第二秒,艾司与小梦连环对踢,在小范围内封住了小梦每一次试图摆脱的踢技,他多出一只手,可以在控制小梦持枪的手同时对小梦身体其余部位发起进攻。

在开枪射击始终无法威胁到艾司的情况下,小梦将枪抛起,腾出自己的手来,与艾司在指掌范围间进行了一场指尖攻击技艺的较量,点穴、截脉、擒拿、爪技、掌技、反手,戳、叩、切、锤、握,噼啪的碰撞声比鞭炮连续炸响还快。

两人似乎都在以极快的速度交换着指掌技艺,争夺那柄枪抛飞之后的第一落点,枪还在上升,指掌接触碰撞已有十余次之多,但小梦的真正意图却不在此!

抛飞枪,与艾司以快抢快,只是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杀机,在与艾司指掌相对时,小梦舌头一卷,唇下一翻,吹筒已在,在艾司的注意力被脚下连续踢技、手上指掌对决和空中被抛飞的手枪吸引住时,忍技,口里箭在第三秒发动!

岂料,已经用过一次的招式,艾司早有防范,小梦舌头一卷,艾司便已撤掌避开,矮身扫堂腿,小梦的口里箭自然射到了空处。但艾司这样的应对却让她看到了机会,从容不迫地起跳,避开扫堂腿,空中接枪,枪口向下,又要射击。

艾司在扫腿时就已做好了后续应对,他扫至一半,抬腿回勾,直追小梦跃起的身形,他上身躺地再撑地前滑,从小梦脚下穿过,由平扫渐渐抬腿高起,直至哈桑倒悬。小梦直接持枪倒转,并不转身,朝着背后盲射。

艾司用脚荡开小梦的手臂,又令小梦连续两枪射空,翻身立起时,已在小梦身后。

时间,又跳过一秒,小梦一个华丽地原地转身,支起手臂挡住可能的攻击,以甩枪之势砸过来,枪身做铁器,枪口平伸,划出半弧,一条秀腿扫起一蓬泥浆,倏地高抬,竟是再次以枪做诱饵,诱艾司贴身抢进夺枪时,用这毫无征兆的无影之腿猛踢艾司重伤的腹部!

艾司所做的动作竟与小梦先前计算并无两样,趁小梦横枪转身,他不退反进,切入小梦中路,试图近身夺枪。

“嘭”的一声,如中败革,艾司伤处结实地吃了小梦一脚,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眼看偷袭建立的优势就将因这一踢急转直下,没想到,艾司再次做出了惊人之举!

3

在被小梦一脚踢到伤处时,艾司强忍痛苦之色,继续朝小梦挤压过去,在枪口移过来之前单手控枪,另一手在小梦踢中自己的同时挡了一下。此时的情形和在高楼悬吊时类似,皆是手脚靠在一起,相互钳制,面对面不到半米距离。

艾司还了小梦一招口里箭,乃吃痛喷出,腹肌收紧,胸腔发力,气涌山河,“噗”的好大一口,跟着小梦的躲避方向左右晃动,持续喷涌。

却是艾司在伏地扫堂腿接哈桑倒悬时,从泥地中汲了一大口泥浆,劈头盖脸地喷涌而出,半米距离,艾司能避开小梦突袭的口里飞针,但小梦却无法避开这汹涌而出的泥浆,被喷了一头一脸。

正常人类,在面部遭遇突然袭击时,会有一个本能的闭眼反射,以保护脆弱的眼睛不受伤害,但闭上眼睛,却有些像鸵鸟埋头一样自欺欺人,目不视物之后,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对杀手而言,这是绝不允许的,他们从小就要接受对抗本能条件反射的训练,要求针刀之物距眼前毫厘也不能眨眼,必须看清攻击的来势和对方的后手,哪怕眼睛真的瞎了,在瞎眼之前那一瞬,也要死死盯住危机的来源,同时针对这种危机做出最合理的应对。

所以,直至泥浆溅射覆盖在小梦的虹膜上,她也没有闭眼,泥沙袭眼,顿时双眼酸涩难忍,终于挡不住本能的条件反射,上下眼睑无法控制地闭合,涌出大量眼泪,暂时失去了视力!

第五秒,小梦失明。

怎么会这样?受到重创的应该是艾司才对啊?失明之后,小梦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后撤,反而瞬时加大力道,将持枪的手从艾司掌控中摆脱出来,凭借失明前脑海中留存的残像,预估艾司的后续进攻,朝着空处盲射!

艾司则在小梦闭眼的那一瞬间,向她左肋下方扑击,小梦第一枪是身体右侧,这里是艾司最合理的攻击空当,想要夺枪就得攻击这边,同时可以钻到自己身后,占据背控优势;第二枪则是身前远处,如果艾司算好自己要开枪自保,这一枪攻击的就是他后退的最佳角度;第三枪才是左侧,防止艾司攻击自己的伤臂。

三枪一气呵成,半秒也不到,却尽数打空,近处没有人体被击中的声音,小梦一时无法判断艾司的位置,只能左一枪、右一枪、前一枪、后一枪进行着防御性射击,这一招有个名头,叫四面八方。

敌人的攻击再密集,也不过是八个方向,这一招原本是双手同时持枪,先在身前交叉平射,然后收臂外展平射,攻击身侧,再次收臂抱肩,向身后射击,可以反复射击直到子弹打空。

因为它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向着自己身体周围四个面八个方向同时射击,所以这一招四面八方在射击枪术里又有枪盾术的美誉,和刺枪术、甩枪术一样,都是杀手必须掌握的基础射击动作。

打出四面八方的同时,小梦开始奔跑,朝着最近的一棵大树跑去,早在和艾司交手失声的第二秒,小梦就在开始思考退路。根据附近的环境,最好的办法就是上树,因为艾司没有露出什么远程攻击武器,他似乎只有一双赤手,就算他在树间的纵跃之术比自己好又怎样?

一旦拔高身形,两人的位置都会暴露,那树上还有一台监控仪,只要黑衣人不是瞎子,都该看到这边是真的遭到了攻击,这无疑是打消黑衣人疑虑的最佳办法,更何况利用林间树木的三维地形,自己还有许多陷阱可做。

只是事态瞬息千变万化,小梦也没想到自己只坚持了五秒就已失明,好在早已记下了方位,小梦就算目不视物,也准确无误地踏上了树干。

第七秒,小梦踏中树干,快速蹬踏了三步,双脚一点,身体从左边大树弹射至右方树干,再快速点步,又上蹿了一截,脚底感到有凸起支撑物,又是一点一跳,再度回到左边大树,就这样三五个起落,小梦就蹿到了树干中央七八米的高度。

小梦不只是单纯爬树,第三步之后,当她从左边再弹回右边大树时,手掌中已有暗钉藏匿,在贴身树干的一瞬间将钉头摁入树干中,当她再跳回左边大树时,袖口中一根细若蛛丝的钢琴线就已悬挂在了两棵大树之间,若是艾司衔尾追来,他就会尝到小梦在空中突遇钢琴线的滋味了!

小梦接连左弹右跳地攀爬上去,两棵大树间便多了四五根肉眼不可见的钢琴线,但是似乎没有听到艾司追来和他中招的声音,不免心中有些失望。

不追当然更好,自己逃过一劫,在树梢安全处可以清洗眼睛,恢复视力,同时喉部的斩伤也在恢复,再过几秒自己就能开口说话了。

但小梦仍是担心,在第十秒,她佯装失手,为了稳住身形,手枪脱手而出,抛向了空处。

小梦再次以枪为诱饵,她赌艾司一定会去拿枪,因为这是艾司唯一可以远程攻击自己的手段,自己看起来在仓皇逃窜,失手掉枪也很平常,又失去了视力和发声能力,只怕枪掉在哪里自己也看不清楚,所以,这一次,艾司肯定中招!

不出小梦所料,艾司确实飞身夺枪!

他蹿到小梦肋下之后,小梦朝四面八方射击,艾司正好在射击的空当避开,但小梦在射击的同时返身就走,逃得如此果决让艾司有些意想不到,他自然是要紧随追击,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直接解决掉小梦,被他们两人联手,自己落败并死亡的概率将超过九成。

但起身时,脚下一滑,小梦那一踢带来的后续影响现在才暴露出来,艾司在泥地上蹬了两下才站起,导致追击时慢了半拍,小梦已蹿到树上五六米的高度。艾司来到树下时,小梦正好失手掉枪,艾司也不是算无遗策,没想到小梦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诱敌。

于是艾司想也未想,起跳,蹬树,反弹,接枪!

谁知道,就在艾司手掌触到枪的那一刹那,一大片雪花般的利刃破空而至,“嗖嗖嗖嗖……”的声音,仿佛群蜂过境!

手里剑!

小梦虽然双眼看不见,但她自己抛出的手枪,她清晰地知道,手枪会以什么样的抛物线轨迹落在什么地方。所以手枪脱手之后,小梦双腿依靠在树上,立刻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一大片手里剑!

艾司吃亏就吃亏在两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那枪是小梦故意扔出来的,第二个没想到小梦竟然还有那么多手里剑!

薄如纸,疾如风,大片的手里剑呈扇面有梯次地笼罩了手枪抛落的整个轨迹。艾司身在半空,前后左右都被飞速旋转的手里剑笼罩,一时间不知有多少刀锋切割在身,霎时艾司就被划成一个血人。

旧伤之上又添新伤,手里剑锋利无比,掠过肌肤表面的,划出深一两厘米的口子,皮翻肉绽,鲜血喷涌;打正的深入肌理,直抵骨骼,就像一枚枚钢钉钉在艾司的身上。

艾司忍着痛楚,避开了眼睛等要害,在中了无数手里剑的同时举枪锁定了小梦,扣动扳机。

“啾——”一枪!打偏了。

伤口剧痛,又在空中进行相对移动,艾司也无法做到百发百中,子弹贴着小梦的发际钻入树干!

听到枪声,小梦惊喜不已,那家伙既然拿到了枪,那肯定中剑了,她不在原地固守,继续向树梢窜逃!

开始激斗打了四枪,口里箭后又打了两枪,失明后使用四面八方一共开了八枪,这把枪弹夹装弹十五发,本该只剩一发,但杀手习惯在枪膛内多留一发,所以现在艾司还剩一发子弹!

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估计他没办法上树来追击自己了,可惜了我的天罗地网。小梦继续蹿高,记忆中左边这棵大树横生枝丫,枝上有枝,在这个位置自己只需要握住横枝,再借力弹跳一下,就可以翻上树冠层,在浓密的枝叶掩护下,艾司连看都看不到自己,自己也就安全了!

这次,轮到小梦没有想到了——艾司已落地。

艾司一身伤口,血流不止,但他仰望着大树,双手稳如磬石,小梦此时所在的高度,从树下望去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但树枝摇晃,狂风暴雨也无法阻挡枝叶承重的声音传入艾司耳中。

艾司能听见世界,他稳定地持枪,平静地射出最后一颗子弹,“啾——”。

“喀嚓——”一声脆响,儿臂粗的树枝正中中弹,小梦还未荡上去呢,正给树枝施加一个向下的拉力,这一拉之下,“喀嚓”,树枝断裂,小梦握着断掉的树枝开始下坠。

第十秒,小梦还在想,没想到功亏一篑,就看这么高掉下去,和那小子谁伤得更重,又得重新拼命!

第十一秒,小梦猛然惊觉,不对!自己掉下去的地方——这两棵树的中间,有为了防止艾司追击而布下的钢琴线!

她在空中艰难地转过身来,不顾酸涩疼痛,猛然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泥沙,双目通红。小梦只想努力地睁大眼睛,要看清那黑暗中根本无法看见的钢琴线,自己是否有希望避开!

只可惜,小梦在上蹿时不只布下一根钢琴线,空中无从借力,就像艾司只能硬接小梦的手里剑一样,小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根根在空中泛着幽幽微光的极细钢丝朝自己扑面而来!

“噗”的一声,小梦像个彻底残破的玩偶掉在了地上,她的右小腿和身体分离,从左肩到右胯,被钢琴线斜斜地拉出一道近一米长的切口,深可见骨,但毕竟没能将小梦从中间斜着一分为二。小梦在空中掸了一下,然后翻过身来,被钢琴线切掉背部一半肌肤,继续下坠,她的左臂又毫无悬念地掉到了远处。最后加上从十几米高处直接摔落,小梦虽然没有即死,却也伤重到无法动弹了。

雨水赤红,空中血腥味浓重,艾司拔出钉在身上的三枚手里剑,来到小梦落地的地方。

“你还没有发现吗?你的观察、反应、身体灵巧性,都大幅下降,对痛觉的感知也接近于无,而且有一种亢奋与冲动,所以你会输。”

小梦的喉咙艰难地发出“咿咿……”的声音。

“阎王帖,你在里面加了三汀哥罗芳,减痛,加速心跳,迷走神经兴奋,是为了麻痹中毒的人,让他们对自己中的毒无法察觉吧?你也中了毒,就抹在断掉你指头的那根钢琴线上,你看,你的血都是黑色的。”

原来他要杀我,只用十秒!小梦赤红的眼睛仍睁着,她模糊地看到靠近过来的艾司,艾司浑身浴血,看那凄惨的样子,估计和我现在的惨状也有一拼啊?小梦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活着,而且为什么他看上去并不痛苦?这么重的伤,早就该死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我却要死了?

艾司没有给小梦留太多时间,直接用手里剑结束掉了小梦的痛苦,就坐在小梦尸体旁边,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那边,还有一个杀手!

4

时间回到十数秒前,艾司叫了救命之后,黑衣人只是以怀疑的目光朝幽暗似深渊的密林中扫了两眼,并未移动,便又将注意力放到绑在手臂上的电脑屏幕上。

红外监控下的光点又变暗了一点,但是随即炽盛,光点开始移动!

黑衣人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果然,那个小杀手听到了小梦的呼叫,开始朝自己这边过来了。

切换夜视视角,只见林木摇曳,草丛耸动,却不见人影,黑衣人心头一凛,好可怕的潜行术,明明有几次就从摄像头旁边掠过,却依然拍不到艾司的身影。

朝这边来了吗?黑衣人一面盯着屏幕上移动的光点,一面盯着前方暗夜密林,枪在手,做好迎击的准备。

奇怪,小梦并没有在叫两声之后就趁乱逃走,她还在胡乱开枪?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那边真的有危险吗?还是说,她想引我过去,给那小杀手造成半路截杀的机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黑衣人还是更相信自己从监控视频中看到的一切,毕竟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哪怕在同一个组织训练成长,也没有哪个杀手敢把自己的后背放心交给自己的队友,谁知道他们哪天就会变成来截杀自己的对手?

杀手注定是孤独的,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唯有手中的枪。

潜行中的光点移动极快,但是就在靠近黑衣人十米范围之内时,突然一个急停变向,横着掠了出去,黑衣人疑心大盛,什么鬼?跑了?

还是诱敌深入?不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黑衣人不再犹豫,决定冲出去看个究竟,他看准了视频中光点的指引,朝着树影摇晃的暗处连开数枪,听到一声惨叫,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某种啮齿类动物!

黑衣人心头一惊,三五步冲向前去,拨开草丛一看,顿时大惊!

朝他这个方向来的光点,竟然是一只类似地鼠的生物,异常肥硕,看上去比家猫还大,怕有十几斤重,它的腿腹部有道伤口,又被子弹打中了胸腔,兀自挣扎惨叫,抽搐蹬腿!黑衣人明白,上当了!

原来,就在艾司发现对方有夜视或红外探头,已经锁定了自己的位置时,第一时间便将衣物撕成条状,裹了冰冷的泥浆,拍平压实,覆盖在自己重伤的腰腹位置,防止被红外摄像探察到。

在艾司掘地取泥时,却发现大树根部的洞穴中有一只被惊动的肥硕大鼠,探头探脑地钻出洞来想要逃走,艾司立刻捉住了它,给它造成一点小伤,将它绑在树根上,成为替代自己的红外光点。

所有一切不过是临时起意,现场决断,前后也没花去几秒时间。艾司的捆绑方式也很讲究,只将那大鼠的一条腿绑住,让它有机会掉过头来啃咬束缚,一段时间之后,那大鼠就能咬断绳索或树根逃走,可以进一步迷惑敌人。

做完这一切,艾司便根据听风翎判断,潜行至小梦的必经之路上埋伏,这才有了后面那一幕十秒截杀。

黑衣人发现上当之后,立刻朝小梦这边赶,但当他赶到时,只看到摔得支离破碎的小梦尸体,确认周围没有埋伏陷阱之后,黑衣人检查了小梦的尸体。

颜面、眼里、发根都有泥沙,喉部遭到斩击,致命的钢琴线是小梦自己弄的,她在攀附跳跃时,被艾司打断了树枝。

刚才小梦开了十四枪,最后两枪应该是艾司开的。正面遭到泥沙袭击,有一定冲击力,不是跌落泥塘沾染上的,应该是被艾司牵制住手脚后正面喷上去的,小梦失明后上树,并在树间牵拉了钢琴线,一是防止艾司追击,让自己有时间恢复视力和发声能力,二来是为了让树梢的监控能拍到。

这么说来,那一声救命不是小梦喊的,那小子可以凭借喉部肌肉改变声带,模仿出他人说话的声音!不愧是暗夜行者。

他在泥塘潜伏,先让小梦失声,再让自己疑虑,随后在与小梦的搏斗中,趁乱汲取泥水用嘴喷出,让小梦失明,最后用枪打中了小梦攀爬的树枝,小梦掉下来被钢琴线割裂,最后他还补了一刀,是手里剑划的。

都是些取巧的战斗方式,说明小梦没有撒谎,那小子在追击我们之前,就已经受了极重的伤,为了杀小梦,他必然再受重伤。

手里剑?小梦是故意扔掉枪的,那小子连紧追小梦上树的能力都没有了,这一摊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应该就是艾司留下的,小梦的手里剑不是那么好接的。

嗯,重伤,伤上加伤,袭杀小梦时手里没有武器,他怎么还没死?他能躲到哪里去?

黑衣人扫了小梦尸身一眼,花了零点一秒,在大脑中整理出上述信息,这是一个身受重伤即将殒命的杀手,试图用搏命的手段对另外两名杀手进行截杀。

“艾司——”黑衣人仰天长啸!

忽然间,不远处有滚滚闷雷传来,山崩地裂般的震动紧随其后,暴雨陡然加剧,似乎要让这雨中搏命的人难以呼吸。

有人炸山!

黑衣人明白,是他们的同伙在炸山以阻截追兵,他们正走另一条路向边境逃去,那是一条通往自由的路,而自己,却被一个半死半残的杀手拖在这里,已经搭上了一条昔日同伙的性命。

滚雷之后,地颤停止,黑衣人再度咆哮:“艾司——”

这一次,艾司有了回应,他在林中问:“傀儡师?”

艾司的声音飘荡在风雨中,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黑衣人无从判断艾司的方位,手臂的显示屏里,也没有出现明显的红外成像。

黑衣人心中一怵,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想要避开红外监控和夜视监控,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全身都藏匿于冰冷的泥塘之中,也不顾伤口感染和别的什么了,对自己狠到这种程度,就算同为杀手,也不得不佩服;第二,他清楚地知道了夜视探头和红外探头的位置,藏身在了探头的盲区,这就更可怕了,这么短的时间,要做到这一点的话,黑衣人不得不怀疑,在杀手的世界里,是不是也有些人天生就有异于常人的天赋?

“是我,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生死之仇吧?为何不各退一步?我保证这辈子不会再去骚扰你的恩恩。”傀儡师承认了。

“嗞——”一个监控画面变成了雪花状,傀儡师毫不犹豫,立刻朝那个监控探头的位置及其周边连开数枪。

“这就是你的诚意吗?”艾司的声音从那故障监控探头相反的方向传来,两边相距了只怕不下五十米。

傀儡师不为所动,又朝艾司声音传来的位置补了两枪,现在看来,监控没能照到艾司,是第二种可能,最可怕的那种,黑衣人开始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清楚地知道艾司重伤将死,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在这样的环境下与他对抗。

“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傀儡师的声音充满了诚意。

“嗞——”又一个画面变成了雪花,和第一个监控探头以及艾司发出声音的地方各自都相距四五十米,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移动得那么快,傀儡师也懒得去想艾司是怎么做到的,现在那些监控探头显然已经形同虚设,于是他不再盯着手臂电脑,而是抽出了另一把枪。

“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们就要离开中国了,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你为什么还是死缠着不放?就是死,也要拉我垫背吗?”傀儡师有些恼怒。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做过什么,以及你想做什么,所以,无论是因为你做过的事情,还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不会放过你,哪怕只是为了恩恩,就凭你对恩恩做的那些事,就该死!”艾司的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傀儡师不再胡乱开枪了,他选了一株大树,靠在树下,带着些轻蔑,更有着强烈的自负:“哦?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想取代洪胜天,将亚联这个国际大黑帮牢牢地抓在手中,在这大半年里,你计划了一系列大案,杀了无数人,都只是为了从外部瓦解亚联在海角市的势力,清除掉一切亲近洪胜天的人,以及对你不利的人。那些让警方伤透了脑筋的大案要案,全是你在幕后操控吧?”

傀儡师似乎有些失望:“你就只知道这些?夸夸其谈,大言不惭。”

“别急着下结论啊。”艾司的声音又开始在林中空蒙飘荡,忽左忽右,“你隐藏在幕后,谋划了不知多久,其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只是因为你布局太深,又借了国家大势,以至于警方到最后也没能将所有的案件串联到一起,也想不明白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开始,连我也不明白你做的每一步究竟有什么意义,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你加入亚联的时间并不长,得到亚联高层,或者说得到洪胜天信任的时间就更短,你又是个外来人,你在亚联毫无根基,想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将亚联整个儿吞并,牢牢把控在自己手心里,谈何容易,或者说,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百年黑帮,势力盘根错节,各有山头,又有白道商人身份,与各国政府官员还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牵连,就算你是杀手组织的头目,但你手下可用的人其实不多,带着十余名杀手,就想将拥有数十万帮众的亚联收入囊中,这不是蛇吞象,这简直就是蚂蚁吞象。为了完成这个蚂蚁吞象的计划,你可谓殚精竭虑,苦心布局,如此精巧繁复,以至于你都快要成功离境出逃了,还没有任何人识破你的阴谋。”

这一席话似乎挠到了傀儡师的痒处,在他看来,一桩精心谋划的大局,到最后完成之时,依然不为人所知,其点滴碎片也要等到十几乃至几十年后,后人们才能从中察觉一些端倪,多少不免有些遗憾,颇有高手寂寞的味道。

如今听艾司这么分析,他似乎真的已经解开了自己的所有布局,这种高山流水般的知音相遇,一个顶尖智商的阴谋大师和另一位同等级的大师惺惺相惜,此中妙趣,实不足为外人道哉!

“哦?那我倒要听你说说,我是怎么完成蚁吞象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的呢?”

5

那人为的炸山毁林后,似乎天象也受到影响,浓密的铅云仿佛受到挤压,要尽力地排干水分,一阵滂沱的雨势之后,风雨开始渐渐转弱,密云也有了稀薄散开的迹象。

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林中的阴暗渐渐明朗起来,一些林木的轮廓更加清晰,当然,这是常人观察不到的,唯有杀手的眼睛,可以看到这一微弱的变化。

艾司在林中与傀儡师隔空喊话,只听他平静地分析道:“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但整个大局发动,是从去年开始的。你一直在调查洪胜天和他的嫡系以及亲近势力,在去年某个时候,你查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线索,一个是洪胜天有hlan症,全称是人体白细胞抗原那喀索斯症,他的白细胞抗原排他性是正常人类的成百上千倍,这样的人一旦自身机能出现了什么问题需要移植器官或骨髓,对21个标准基因座中两个以上比对失败、亲权指数累积低于一千万数值的他人器官,一旦进行移植,那么出现致命性排异反应的可能性将达到百分之百。”

“用通俗的话说,得了hlan症的人,如果要进行器官移植,就只能移植自己父母或子女的器官,只要不是他们家族基因的携带者,用其余外人的器官进行移植,就一定会产生致命的排异反应。这是你发现的洪胜天的第一个秘密,你顺藤摸瓜,很容易就能查到第二个秘密。由于知道自身有这种基因缺陷,洪胜天早早地就为自己准备了种子计划,这个计划是洪胜天给自己准备的后备器官库,建立精子库和生殖研究中心,帮助那些渴望生育却又因各种原因无法生育的夫妻做试管婴儿,实际上是将自己的精子包装成各种高端优质的精子,并暗中留存那些夫妇的资料,让那些毫不知情的人替自己生孩子,替自己养孩子,等到某一天有需要时,也不用有什么顾虑,直接用非法手段去取得健康的活体器官。你得到的第一份名单,应该就是洪胜天自己秘密留存的那一份。”

“掌握到这两个秘密之后,你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你开始布局暗杀洪胜天,颠覆亚联。你这个人布局有几个特点,一个是善于借势,一个是布局长远,每一步都同时有几重深意,就是棋语里面的走一步看三步。还有一个是擅长利用人们的思维盲区,在一潭浑水中借助令人眼花缭乱的小案件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如果我没猜错,那份名单中就有伍文斌、伍文俊、卓思琪、刘彩婷这些人的名字,同时你也查到当年伊丽莎生殖医学中心有一名负责记录名单和推销洪胜天精子的生育介导员借助火遁假死逃脱,回到了海角市,在他手中,还有一批最早的种子计划名单,这个人,就是龙建。”

“你的整个计划总体来说分为三步。第一步,令洪胜天重伤不死,为了做到这一点,你特意请了别的杀手,或是故意安排了自己手下的杀手来动手,不过我想以你的小心谨慎,应该是花钱请了别的杀手来做的,你本身就是这一行里的人,这一点对你来说毫无难度。”

“一开始,我就不是很明白,特意暗杀洪胜天,为什么只是让他重伤却不干脆杀了他?后来我才明白,这里面牵扯极大,这也是你布局的精明之处。首先是复仇基金的存在,要暗杀设立复仇基金的人,给出的酬劳最起码也必须是复仇基金的双倍,否则不会有杀手组织愿意接这样的赔本生意,以洪胜天的身价,我怀疑你拿不出那笔钱来。”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聆听的傀儡师首次发出“嘿嘿”的笑声。

“退一万步说,你有足够的钱,能请动人杀了洪胜天,或是你们自己动手杀了洪胜天,对于想掌控整个亚联的你来说,也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你当时的身份,是一个仅得到洪胜天的信任,但还没在亚联内部站稳跟脚的外人,一旦洪胜天死了,爷叔们会选出新的龙头,新的龙头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对你的信任也未必会像洪胜天这样强烈。如果洪胜天重伤不死,那么亚联将会分裂,至少分为三派,一派希望保住洪胜天的性命,一派希望他死,自己取而代之,还有一派骑墙观望,亚联也将因此陷于内斗,这才是你期望看到的结果,浑水你才好摸鱼。而你手下的杀手们,在这样的战争中也最能发挥实力,毕竟除了帮派老大,不是每一个黑帮头目都有自己的复仇基金的。”

“在实施暗杀洪胜天之前,你还做了一件事情,这也是为你实施后续计划做的铺垫。去年六月,一艘哥伦比亚籍货轮在公海被劫,根据中国警方调查的结果,这应该是一次黑吃黑,前往交易的正是洪胜天的手下,结果货轮上足以提炼两吨冰毒的原材料和带去交易的钻石同时失踪。能完成这次黑吃黑的,只能是内鬼。这一步,就可以看出你的手段之老道,布局之深远,因为就算到现在,估计还没人能猜到你劫掠这批毒品和毒款的全部真实用意吧?”

傀儡师得意道:“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已经都猜到了?”

“我刚才就说过,你是个穷光蛋,连暗杀洪胜天的钱都拿不出来,所以你暗中操纵了这次黑吃黑,货款中的大部分应该就是拿来请杀手重伤洪胜天吧?然后最精妙的在于那批原料,你故意在船上留下了线索,让警方查出蛛丝马迹。于是,警方便知道了,有一批数以吨计的毒品,很可能通过海岸线走私进入海角市,按照影响力和社会危害的大小,追查这批毒品的下落无疑会被列为最高级。所以,你在海角市最为惧怕的警方力量——特侦处,就因为这批毒品被调开了。你故意使了迷魂计,带着毒品与特侦处兜圈子,让他们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这批毒品上,无暇顾及你接下来要进行的一系列隐秘犯罪,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得不说用得漂亮。”

“那几名藏毒背包客也是你们的人,借带路的名义将我们推下银龙谷也是他们有意为之,这次借旅行者的名义来莲花山同样也有好几重用意。最关键的两种一是打通东南亚的走私通道,二是给自己留下了逃亡通道。他们就是来探路的,同时还有另外两层使命,将我们推下山崖,无论我们是死是活,失踪的两个人都会引起警方的探查,一旦警方展开调查,就不难发现有可能运毒的人,试图在莲花山原始森林开辟新的走私通道,而且那银龙谷内还藏着一具尸体,这是你们在为龙建的假死布局。所以那几名背包客肩负着四重使命,你们在原始森林里和特侦处玩起捉迷藏,或许会不停地抛出一些诱饵,总之确保让海角市侦查能力最强的特侦处将大部精力都放在原始森林中。你们将毒品加工厂开设在境外,因为在境外特侦处的执法效率将大打折扣,只有拖住特侦处的脚步,你才能在海角市展开手脚。”

“哈哈哈。”傀儡师大笑,“你知道吗?特侦处确实厉害,我也承认,但他们有个致命的弱点,人很少!充其量只相当于警方重案组的一个小组,人数上的不足,决定了他们一次只能盯一个案子,就是对社会危害最大的那个。两吨冰毒,确实比变态凶手连续杀人或是一个房地产地块所涉的行贿受贿腐败案,社会危害性大多了。我在海角市布局,从头到尾,都没能引起特侦处的注意,那三条东南亚毒品走私新通道,就完全牵制住了特侦处,所以不管敌人有多厉害,只要找准了他的弱点,不费吹灰之力,我就调开了海角市第一刑侦力量。”

“这就是你的第一步,让洪胜天重伤,用毒品将特侦处引离棋盘之外。接下来你们进行了第二步,这一步,是为了你们接下来的大肆杀戮打好基础。你双手颠倒乾坤,将海角市黑白两道的水各自搅浑。在黑道,你杀了华叔,华叔一直是洪胜天最坚定的支持者,同时他也是爷叔中最有威望的一人,在洪胜天生死未卜、新家主还未选举的时候,华叔的话有一言九鼎的作用。他早就不过问帮中具体事务,这个时候,人人都要巴结华叔,华叔一死,亚联里相互猜疑,矛盾激化。你又明着支持洪泽屾,暗里亲近徐元朗,背地里还让洪泽屾和徐振业相互勾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亚联挑拨得乌烟瘴气。”

“在白道,你策划了变态连环杀人案,你们在户籍档案里随机挑选被杀害目标,并伪装成变态杀人犯的无序连续杀人事件,其实背后也隐藏了至少四层用意。首先是制造社会恐慌事件本身,就能引起海角市公安及他们上级部门的高度关注,将更多目光投向海角;其次这种看似毫无规律地乱杀一气,为你们将来大肆杀戮洪胜天留下的那些种子做掩护,在洪胜天重伤之后,你必须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和洪胜天抢时间,洪胜天不能马上死,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恢复过来,以现在的科技,人造器官只能延续洪胜天不足一年的生命,你必须在洪胜天的人找到那些可提供备用器官的种子人选之前,将那些人全部清除干净。”

“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直接惊动警方,你不希望任何人察觉你们的真实意图,你们用各种暗杀和伪装手段,让那些带有洪胜天血统的人看起来要么死于意外,要么失踪,但是你也清楚,如果遇到司徒笑大哥这种认准死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警察,那么那些死者还是有可能被人关联起来,又或者你们的其余犯罪计划被警方查到蛛丝马迹,开始调查洪胜天和他的种子计划;到了时间紧迫的时候,你们就可以再次派出那个伪装成变态的杀手,大肆杀戮。由于有了前面几场杀戮作为铺垫,警方找不到死者之间的任何关联,你们后面再杀那些人,警方一时也不可能想到他们是有某种联系的。”

“这是第二重用意。第三层就是伪造龙建的死,龙建是个很关键的人物,他手上有可能藏着另一份种子名单,在不知道他是否有后续手段、会不会泄露种子计划之前,必须从龙建嘴里套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但龙建失踪,他家属就会报警,所以将龙建的失踪伪装在变态杀人魔的猎杀目标之中,用移花接木的伎俩,成功制造了龙建已死的假象,同时也为后面伍家凶案埋下一条暗线。当警方查到龙建和卓思琪有关时,就会忍不住想弄清楚其余三名无辜死者是否也有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将警方的调查思路引向死胡同,可以耗费他们的时间和精力。”

“而同时,让变态凶手披上法医这层外衣,这是典型的灯下黑手段,变态凶手来解剖调查死者是怎么被变态凶手杀死的,再没有比这更为贼喊捉贼的事情了。所以高风大哥必须死或是离开法医的岗位,只有这样,才能让刘一凡有单独操作法医室的空间,他可以修改鉴定报告的结果,篡改dna亲权鉴定关系,为后面大开杀戒、断绝死者之间的联系做好准备。你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就是要让警方不会怀疑到职业杀手身上,至少不能让警方觉得杀手在一系列案件里面起主导作用,否则前来调查的就不是地方警力,而是国安局的人,如果出现那种情况,你要面对的挑战就将艰难许多,能不能成功也将变成未知之数。”

“所以你才要调开特侦处,要制造这么多大案要案,就是为了让警方疲于奔波,精力分散,无暇顾及全局,让所有案件无法关联。做完这一步,你开始进行最为重要的两步,第三和第四步,你打算送给警方两份大礼,也就是伍家凶案和刘彩婷案,实际上,对这两起案件的准备工作,还要在公海上劫掠毒品之前,应该是在你拿到那份种子名单之后,挑选出合适的目标,就开始着手进行准备了吧?”

“嗯,变态凶杀,雕虫小技,倒是不值得大书特书,但是这一步搅浑水的先手,确实堪称妙招,我想那些警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次变态连环凶杀的真正用意的。只有同为杀手的我们,才能一窥端倪。”傀儡师微微向后一靠,如饮茗茶醇酒,略有醉意,扬扬自得。

“伍家凶案,是你谋划得极为成功的一起案件,你将借势发挥到了极致,从引司徒大哥入局,到最后检察机关接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人能猜出你的真实意图,也没有任何人看破你在幕后操控。这两步可以看作一体,因为你在谋划时也是一起谋划的。你一面派人去天涯市,到刘唐名家卧底,调查刘唐名和徐振业在天涯市的犯罪证据,为接下来的刘彩婷案做铺垫准备;另一面派人伪装成医生、律师、记者等职业,为伍家凶案做准备。”

“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党,想要社会稳定、民生昌荣,有几项破坏社会治安、不利于团结稳定的活动是一定要惩处的,这其中就包括贪污腐败、黑恶势力、黄赌毒等等。你知道这些事情一旦闹大,引起地方乃至中央的注意,必定是严打态势,于是你就在这上面做文章,在浑水摸鱼的情况下,将借势发挥到极致,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牵着那线头顺水推舟,就能达到你的目的。”

6

“去年五月柏铺村招投标政府规划,让你看到了计划的可行性,想来找上伍家兄弟二人,这其中有很大原因吧?你用瞿律师的身份或是别的手段,首先牵线搭桥联系上了卓震,教他怎么围标,教他怎么用权色交易来谋取利益,教他做老鼠仓,教他怎么利用股市上做多做空来进行杠杆操作,教他怎么利用空壳公司行贿、怎么进行倒账洗钱。瞿律师这个身份非常好用,他和伍家有着多年的合作经历,又有足够出色的履历,很容易获取伍家人的信任。瞿律师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令伍家每个人都对他敬佩有加,殊不知,这个瞿律师早就换了人了。只怕不只是卓震没有想明白,对瞿律师深信不疑的卓思琪、伍文俊恐怕也是到死都没弄明白,伍家怎么就走到了家破人亡、香火断绝的地步。”

“那正是因为,在你的计划中,伍文斌、伍文俊两兄弟,卓震、卓思琪两兄妹,还有伍永龙,都是必死之人。你的人一方面取得卓震、卓思琪两兄妹的信任,令他们夺标成功,另一方面同时取得了伍文俊的信任,一手制造了伍文俊和伍文斌两兄弟的矛盾。不得不说,你对人性和人心的把控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卓思琪记录的那些视频对你来说,算一个意外之喜吧?就算没有这些视频资料,你也会想办法让他们弄出类似的东西,对不对?但是既然有了这些视频资料,那么你只需要在里面添加一些内容就好了,你在里面动一些手脚,就让伍文斌、伍文俊兄弟二人心中产生了芥蒂。当然,虽然也有伍文俊和卓思琪自己的一些因素在里面,但这种东西,就像遮羞布一样,只要不把它揭开,大家仍然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旦曝光,就会像化学反应一样,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我想,卓思琪和龙建之间的秘密关系,以及伍永龙的真实身份之谜,也是你查出来的吧?你只需要用那只无形的手,操控命运的线,这些人就成了任你摆布的傀儡,在你的指挥下机械起舞,每一步都是你的计算,每一种后果、每个人的行为,也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你甚至早就准备好了最后将线索轻轻一拨,祸水东引到赵卫国头上。最终这起案件成为警方调查的一件奇案,涉案的每一个人都有原罪,但这些人一个个都死了,数十亿行贿受贿的赃款全部被追回,看起来是圆满结案了。但仔细深思就会发现,整起案件开始得莫名其妙,最终结束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你利用了司徒大哥办案不查明真相绝不收手的特点,引他入局,最后看似为了阻止他继续查案,不惜以诬陷来令他坐牢,但其实,这一切也都是你计划之中的事情。”

“实际上,你策划伍家凶案真正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种子名单上的人,伍文斌、伍文俊、卓思琪、伍永龙,我不知道有没有卓震,也就是这几个人,是一定要死的。伍家凶案的发生,不过是给了一个看似合理杀死他们的假象,表面上看是伍家人内斗,哥哥怀疑弟弟,弟弟要杀嫂子,嫂子杀了哥哥,要夺取家产,实际上案件归根到底,都是你在背后一手操控,操控着人心,操控着案件的走向,最终让他们全部死光!而第二个目的,则是藏在银行里的那盒硬盘,准确地说,是硬盘里几百份海角市地方官员和海角市商人相互勾结、行贿受贿的证据!这才是除了让伍家人死绝之外,你的第二个真正目的!”

“柏铺村招投标计划,涉及的受贿官员很多,而在整个恒绿地产集团发展壮大的过程中,涉及的受贿官员更多,将案件弄得错综复杂,最终的目的,是将这样一批证据交到警方手上,借警方的力量,将海角市一大批中高层政府官员拉下马!你会问,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几乎在艾司说起那句话的同时,傀儡师已经忍不住问了出来,与艾司一前一后,像唱双簧,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是一愣。

只听艾司平静道:“司徒大哥在发现伍文俊可能不是自杀,而是遭遇剧幕似伪装,被布置成自杀现场,或是被诱骗自杀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案件并没有真正结束,幕后还有凶手,但是他想不明白,因为整起案件中,看起来没有真正的受益者。后来他根据你留下的假线索查到了赵卫国,但又找不到赵卫国犯罪的真凭实据,再一次被你引向了死胡同,到最后他也始终没朝那方面去想,伍家凶案和黑帮权力更迭会有什么关系!因为司徒大哥手里掌握的资讯有限,他查伍家凶案的时候,没有任何条件和证据将这起富豪家族内斗死光、涉及行贿受贿的案件,与黑帮联系在一起。实际上,案件刚刚告一段落的时候,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们里面的联系,你做得太隐蔽,这件事也太诡异,我想说的是,伍家凶案,算得上你整个布局中的神来之笔,比起后面的刘彩婷案要隐晦得多。”

不远处传来了枪声,噼噼啪啪像放鞭炮一样,相距恐怕不远,傀儡师皱起了眉头,那边也打起来了?什么人还在穷追不舍?他希望艾司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于是开口大声问:“这么说来,你已经完全洞悉了我的意图?”

艾司毫不留情地揭穿:“你不用这么大声地掩盖枪声,你们都已经炸山了还是没能摆脱警方的追捕,我看你的同伙多半也逃不掉了,我们继续来说说你在伍家凶案中的真实意图吧。那盒硬盘里有几百条视频资料,其中虽然有重复的,但涉及的大小官员确实不止一两百人,这些人当中,有的人会被依法处置,有的人,或许会通过关系的运作,换一个地方或是冷处理一段时间,不管怎样,多少都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这里面有一部分人,相信就算他们有关系有上级,想要保他们,都显得有些有心无力,他们必须接受惩罚,因为他们曝光了!”

“司徒大哥被你们诬陷坐牢之后,视频资料也被反贪局接管,司徒大哥知道官场的政治生态,所以他留了一手,他自己拷贝了一份加密视频,自行解锁。当他发现视频里的官员正在动用手中的力量,试图令自己陷入死地时,他迫不得已展开了反击,他将一部分视频委托给媒体,公布在传媒中,以现在的信息传播速度,一旦消息传播开去,就几乎不太可能被阻止了。但实际上,司徒大哥并不知道,自己委托公开的那部分视频资料究竟是哪些官员的内容。我仔细查看了网上流传的那些视频资料,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我发现,视频里涉及的官员,以及他们收受贿赂的事实,有一部分和柏铺村招投标案,甚至和恒绿集团并没有直接关系!一开始我在想,他们之所以被拍到,或许是由于他们正好选择了卓思琪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的酒店。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对,拍摄地点分属于六七家不同的酒店,卓思琪不可能在这么多酒店都安装了监控,还恰好把他们都拍下来了,那么另一个可能就是,在这个硬盘被警方查获之前,有人对它动了手脚。你将你的真实目的隐藏得如此之深,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这部分视频,显然是有人故意设局,令那一部分官员暴露出行贿受贿,权色交易。视频是真实的,硬盘也确实是卓思琪的,唯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这些官员的行贿视频,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硬盘里!”

“反贪局不会深究这件事情,他们只会去调查视频内容的真实性,然后抓人,而这些被抓的官员也只能自认倒霉,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会那么点背,进行点权色权钱交易,正好被卓思琪给秘密拍到了。没人会想到,是有人故意把他们的视频加到了卓思琪的视频当中!甚至这些权钱权色交易,也是你布局故意引诱他们上当的吧?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借尸还魂!”

“这批官员到底是什么人呢?我也是事后才想明白,亚联想在中国发展壮大,它离不开政府的保护,需要有一批官员,在政策上开绿灯,在一些严打行动前通风报信,并且在一些事故处理上给予方便,这些人,就是亚联用钱养出来的黑金官员!亚联毕竟是盘踞在亚洲几十个国家的大型跨国黑帮,如何行贿政府官员,甚至在政府内部培养自己人,他们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这批人就是黑社会的保护伞,有他们在,你就放不开手脚,你就不好在海角市针对亚联高层展开大规模的清缴行动,你借伍家凶案,杀掉了一批种子名单上的种子,更主要的是,借国家反腐的大势,将这批分属于亚联不同势力的保护伞官员一网打尽。”

“没有了他们的掣肘和通风报信,你就可以放开手脚,大肆杀戮,我仔细看过警方的调查报告,亚联的中高层头目,真正开始大规模遇害,都发生在伍家凶案之后!而且亚联内部,由于失去了保护伞,他们行事也不敢再像以前那么嚣张,不敢大张旗鼓地调查和复仇,此消彼长,可以说伍家凶案为你们组织暗杀亚联高层提供了许多便利。谁又能想到,伍家凶案的真正目的是这个呢?”

“精彩,精彩!”傀儡师用双枪轻轻地叩击在一起表示鼓掌,“啊,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我在伍家凶案上耗费的心血是最多的,要借一个案子完成那么多项工作,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要让警方查到我想让他们查到的东西,又要控制好节奏,不能让警方脱离了控制,去查一些我不想暴露出来的东西,这一点非常难!如果我不是同时掌握伍家、办案警方和亚联三方信息,又提前半年开始布局,我还真不好控制这起案件的节奏。既然你连伍家凶案也已经挖得如此之深,我都没什么好补充的了,那么想必你自己参与过的刘彩婷案,也有一些和警方不同的见解吧?”

“相比伍家凶案,刘彩婷案来得更为直接、简单、粗暴,整起案件似乎很急,并不像伍家凶案那么水到渠成,那么自然,人为操控痕迹明显。我是否可以认为,七月洪胜天重伤之后,一直靠仪器续命,他整个人是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所以你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从容不迫地布置伍家的案子,而当伍家凶案告一段落之后,洪胜天醒了?你开始着急,被迫将计划的时间提前,当然,你也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虽然慌,却忙而不乱,你同时应付着亚联内部事务的处理,另一面遥控指挥着刘彩婷案,安排它发生,并按照你的意愿去发展。”

“我前面说过,你的第三、第四步几乎是同时布局的,你早早派人去刘唐名家卧底,我相信,刘唐名家那位保姆卫月娥就是你的人吧?成为唐芸仙老人的起居保姆,她的作用应该就是让刘彩婷在适当的时间回国,以及挑拨刘家父子兄妹之间的关系,如果你的时间够用,刘彩婷案是否会成为伍家凶案的翻版?怎么才能让刘彩婷回国呢?很简单,杀死唐芸仙,在警方的调查资料中,唐芸仙生前定期体检,老奶奶的身体还不错,怎么会突然死于脑溢血?这显然就是卫月娥的功劳了。”

“只是你没想到,刘唐名在他母亲去世之后,毫不留情地开枪射杀了卫月娥替他母亲殉葬,他本身就是一个心狠无情又多疑的人,可能他根本就没有要去怀疑谁,不管是谁去他家做保姆,在他心里,如果他母亲死了,那么当时负责照看的保姆就成为殉葬品,去阴间继续服侍他母亲。所以卫月娥死得很冤,以杀手的身手,竟然敌不过一个黑帮小头目的翻脸无情,突然拔枪杀人,让她没有丝毫防备。而那本记载关于刘彩婷身世秘密的日记,也应该是卫月娥特意准备的,可惜还没有放到它应该出现的地方,不过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被刘家兄弟二人看到了。”

“小蛮的事情,确实挺可惜的。”傀儡师突然打断了艾司的分析,补充道,“不过说起这件事,我倒是想起,有关伍家凶案,你有遗漏,你既然已经查到了我在硬盘里动了手脚,添加了一些卓思琪没法掌握的视频资料在里面,那么如果你进一步追查就会发现,那些权钱权色交易、行贿受贿的视频,其实是同一个人居中牵线搭桥的,那是一位专门替官商进行勾结的掮客,而那个人,其实是你认识的,他叫包,礼,义!”

“包大叔?”

“看来你是真没去调查这个问题,这么说来,我的一些布局你也没能完全看破嘛,我还以为你全知全能呢。这个人以前也玩庞氏骗局,但他玩得不好,我教了他一些手法,加入一些诸如慈善爱心啊,或是最新比纳尔币之类的东西,玩拉人头、搞传销、传销加返利的庞氏骗局,这才让他半年之内敛财就超过了五千万。你前面说我是穷光蛋,这不完全准确,要看和什么人比,对那些资产几百亿美金的大富豪来说呢,我确实是穷光蛋,但对普通人而言,几亿,几十亿,我还真没放在眼里,柏铺村招投标案的行贿金几十亿,我可是动都没动一下。”

“那是因为你想要整个亚联,相比亚联每年非法交易超过两百亿美元的纯利润,那几十亿人民币,你当然不看在眼里,而且,不吐出那笔钱,警方迟早追查到你们身上,你不动那笔资金,也确实让司徒大哥陷入了困惑和死胡同。”

“扯远了,我还是跟你说说包礼义吧,对我的计划而言呢,我看中的就是他掮客这个身份,我给他找了个理由,并将与亚联有往来的这批政府工作人员的名单给了他,让他居中联系。如果警方或反贪局事后追查那批受贿官员的联系人,只能查到包礼义这里,因为庞氏骗局暴露,他携款潜逃,全家已经死在几内亚了,可惜,警方到现在都还没查到包礼义这条线。哦,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呢,因为唐芸仙确实是在我们的安排下死掉的,确实是脑溢血,小蛮不过是在测量血压的仪器上动了点手脚,然后将老人的降压药改为升压药,将稀释血液的药换成了让血液黏稠的药,当时为了试验药效,我们曾经……”

艾司愤怒道:“是你们对蔡婆婆下的手!你们连帮你们的人的亲人也不放过!”

傀儡师呵呵笑道:“是啊,总得有年龄相近的实验者嘛,虽说蔡素芬后来被抢救过来了,但她的用药量只是唐芸仙的十分之一,我是在事后调查时才发现你竟然和蔡素芬还有那么一层联系。你说巧不巧,我们要杀梅恩书,被你救下了,害得蟋蟀半夜跑去医院多杀一次,我们的试验品蔡素芬,又是被你救下的。可见你虽然对我们的计划毫不知情,但在无意中已经专门和我们作对了。”

“原来是这样!梅恩书姐姐果然也是被你们刻意害死的,还有果果,全都是你们!那两份种子名单上的人,除了恩恩,应该一个都不剩了吧?不对,不止那两份名单,我记得去年九月,福康医院曾以慈善公益的名义组织了一次全社会爱心骨髓捐赠活动,那也是你的手笔吧?这次活动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将种子名单以外的带有洪胜天血统基因的人找出来,每一个被采集血样的人,都拿去做基因比对了,所以你们后面杀害的这些人,都是在基因库里比对出来的、和恩恩一样不在名单上的人。”

“宾果!厉害!这个彩蛋我原本打算后面再告诉你的,洪胜天必须死,但怎么死却很有讲究,先死后死,早死晚死,得拿捏好分寸。”

“这个分寸,就是刘彩婷案和警方的雷霆行动吧?”

7

“杀了唐芸仙,得知最疼爱自己的奶奶身故,刘彩婷一定会从美国回来,她的男友连云,只需要略施美人计,也不难骗他和刘彩婷一起回来。一旦他们回到天涯市,你们的计划就开始了,你们的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让连云和徐威等人见面,不管连云做什么,你们都有办法挑起连云和徐威之间的矛盾,然后你们的人再给徐威献计,让徐威依计挑拨连云和刘彩婷之间的关系,造成他们自相残杀的假象。最后再让警方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徐威身上,到了这一步,你的第四步计划就算是完成了。”

“你这一步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让警方注意到亚联内斗,并借此将亚联龙象堂在天涯市犯下的累累罪行揭露出来,国家高层震惊,不得不提前展开雷霆扫黑计划。这也是洪胜天重伤不死的原因之一,只要洪胜天不死,又因为重伤无法转移,他就被困在了海角市,这同样意味着亚联的最高权力机构被钉死在了海角市。你只需要放出风声,洪胜天快不行了,那么亚联总龙头这个宝座,就会成为亚联各级头目眼中的一笔巨大财富,谁不想称王?”

“就好比一位拥有巨额财宝的山大王,突然快不行了,于是二当家三当家等小头目纷纷赶来看望,实际上大家是想等山大王死掉,坐地分赃,所有头目都聚集在山上开会,但是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小兵却放火烧山,财宝不会被烧坏,山也还在,只是山上那些头目一个都跑不掉!你用重伤的洪胜天为饵,吸引亚联所有亲洪胜天的势力,以及自认为有实力分一杯羹的堂口头目,都赶到海角市来参与这场明争暗斗。在暗中,你却一步一步借助国家扫黑除恶的决心,将这些有能力又不会听命于你的反对势力一网打尽!到时候,就算你选中的傀儡再没有本事,比他更有本事、更有威望,地位也更高的人都死光了或是都被抓了,那也只能选他当头领。而你,则藏在幕后,将整个亚联收入囊中。”

“这也是为什么你几次三番一定要杀死连云大哥,你想引起军方的注意,你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确保你的反对者没有一个人能从这场大火中逃掉。你的第三步计划,是利用国家反腐的力量,消灭亚联的保护伞,打碎那层壳。第四步计划,则是利用国家打击黑恶势力的力量,来替你清除异己。相信亚联内部那些肯听命于你,或者干脆是你暗中培植的力量,早就已经逃离中国了吧?在今晚的雷霆行动中,你手下那些杀手正好趁乱四处伏击暗杀,将那些位高权重又很有可能被中国警方轻判或是进行司法移交的大佬都杀掉了吧?”

“而你之所以要搞这么复杂,无外乎是想让亚联和警方都无法发现你的存在,做一个深藏于幕后的傀儡操手,可谓是机关算尽。你用颠覆政权的手段来颠覆黑帮,那些黑帮的头目哪里是你的对手,只怕到最后还要为你歌功颂德,为你能振兴亚联而感恩戴德,不知我说得对吗?傀儡师?这就是你们这种职业的杀人手段,果真是杀人于无形啊!”

“唔,你说得不是很准确,关于刘彩婷案,我还是费了很多心思的。”傀儡师似乎对艾司三言两句就将刘彩婷案分析带过不是很满意,自己补充道,“在刘彩婷一案上,我用了反复套叠的方式,需要警方抽丝剥茧才能发现事实的真相,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说实话,一开始我都有点怀疑司徒笑的能力,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找到我留下的那些线索,如果说我留下的线索被他忽略掉而草草结案,反而达不到我的目的,不过幸好有你帮忙,这才让这个案子得以顺利地调查下去。”

“这里面其实有好几重反转,首先是形成连云和刘彩婷想自相残杀的假象,如果警方能剥开这一层假象就会发现,他们调查的每一个路人,其实才是造成刘彩婷死亡的真凶,而这些路人则会将线索指向徐威,徐威和连云的矛盾是我故意制造出来的,像徐威这种刚愎自用的人很容易被激怒。但事实上呢,徐威并没有亲自谋划和执行对连云他们的挑拨和设计谋杀,做这一切的人都是鲁超,向鲁超献计的人是孙一平,孙一平当然是从我们这里拿到的这个计划。他之所以同意这个计划,是因为他爱上了刘唐名家的保姆卫月娥,也就是我的手下小蛮。当然,小蛮只是奉命勾引他而已,但他是爱得死去活来,当他得知小蛮被刘唐名杀死之后,自然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替小蛮报仇,别说出卖闺密刘彩婷,就算让他出卖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其实鲁超这个人呢,一直是徐元朗这一系安插在徐振业身边的探子,所以徐威最初的用意,是让连云和刘彩婷死在海角市,希望警方调查到最后能将线索查到徐元朗他们头上,但实际上,鲁超选的那些路人背后的爷叔,都是支持徐振业那一系的,所以最后警方查线索,只是查到了徐威他们那一系头上。当然,我还是成功让警方意识到,这是亚联高层两个派系之间的争斗,之所以爆发如此激烈的争斗,正是因为洪胜天重伤不出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江湖上一直传言他已经死了,大家正在为争权夺利做最后的准备。一旦警方查到这个问题,肯定会引起中国高层的注意,他们必定会提前动手将亚联这个毒瘤一锅端掉,最起码也要将所有的亚联势力赶出中国。至于连云无意间将刘彩婷下了毒的饮料带上出租车又被刘彩婷喝掉,还有刘唐名家族这么多年来在海湾抛尸被发现,只不过是我整个第四步计划中的两个小彩头,算是锦上添花罢了,就算没有这个,我一样能让中国政府大动肝火,誓要铲除亚联在中国的所有势力。”

“事实上,整个计划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刘彩婷案警方想要查证线索,最终也只能查到孙一平那里,孙一平被鲁超杀死之后,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伍家凶案,如果警方持续追查,也最多只能查到包礼义身上,包礼义死在国外,所有的线索也已经断了。今晚借警方的雷霆行动进行暗杀,我们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才撤离,只要逃出中国,那么整个亚联就都是我的。唯有你,艾司,你三番五次破坏我的计划,甚至有两次害得我不得不将后面的计划进行大幅调整,你说你该不该死?”

“你怎么知道警方没能耐查出事情的真相?如果他们只是借你营造的契机将计就计呢?你们的人不一样被警方追上了?”艾司揶揄道,“有多久没有听到枪声了?你的人多半被干掉了。”

傀儡师道:“你觉得海角市的警察有本事杀死杀手?你未免太高看他们了,至于警方是否将计就计,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好的谋略,就是只要你的对手踏进你给他安排的计谋之中,那么不管他是成功还是失败,对你都只有利,而没有害,无外乎是利多利少而已。我最擅长布这样的局,像你艾司,现在分析得头头是道,还不是一个事后诸葛亮,你踏进我的计谋时,同样只能选择杀或者不杀洪胜天,不管你杀还是不杀,对我都没什么害处。你也知道我之所以重伤洪胜天,而不选择杀了他,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复仇基金。洪胜天这个老鬼可是怕死得很,如果真如江湖传言,他将他个人财富的一半以上都投入了这个复仇基金,那么,这个基金的总金额,恐怕高达二三十亿美金,恭喜你,你已经成功刷新了黑网的通缉纪录,全世界的杀手,都会因为那二三十亿美金对你展开疯狂追杀,与其这么痛苦地活着,还不如让我杀了你,对大家都好,是不是?”

“真正该死的是你吧?”艾司当仁不让地反驳,“为了实施你所谓的计划,你们究竟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仅从去年七月开始,我就通过网络查到87例明显带有杀手作案风格的案子,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七月之前还有多少,而没被我发现的又有多少?我甚至不敢去想象那个数据。”

“那有什么不好想的?那两份名单,加上我们从骨髓捐赠项目筛查出来的,总人数是387人,加上你的恩恩,就是388。洪胜天还是不行嘛,有生殖中心做掩护,又是专人推销,结果才三百多名子嗣,至于其余因我计划需要死掉的人,和这个数字相比,大概一半一半吧,加起来还不及刘唐名抛进海里的尸体多。我们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他们都是为我的计划贡献了力量的,算是死得其所。”

“七百多接近八百人!”艾司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杀手,所以就可以无所顾忌地随意杀人吗?”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我差点忘了,和你这种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讲什么道义,我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你也根本就不了解什么是杀手的世界。”傀儡师讥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杀几百个人算什么?哪个开国皇帝不是踩着几百万人的尸体坐上皇位的,别忘了你也是杀手,别以为听了几句礼仪道德就自认为是良民。你只知道我想要整个亚联,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亚联是为什么,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杀手,岂能理解我的志向,你又怎么能知道,我会为实现我的最终目标做到何种程度的牺牲。”

“你想复国。”艾司冷不丁冒出一句,将傀儡师整个儿震住,半晌接不上下一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东有个小国在西方某大国的操控下以推翻独裁为名发动了政变,统治者和他那两名在军中担任要职的儿子被处以极刑,唯有统治者的三儿子,当时担任的是那个国家的情报部实权官员,并且在军队里一个秘密的特殊作战部门担任指挥官,战争爆发之后便下落不明。后来有情报显示,他只身逃亡到了西方大国,就藏在令自己国破家亡的国度里面,典型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时与那名指挥官同时失踪的,还有那个所谓的秘密特殊作战部里的成员,从来没人知道,那个部门里有多少人,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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