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姐倒是通过别的途径联系上了身在国外的胡建安,但是胡建安拒不承认有过受人指使陷害连云的行为,茜姐倒是查到胡建安的父亲在西礁监狱服刑,刚刚因受贿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隐瞒境外存款罪判了十年。
胡建安在出国前一直在为他父亲的保外就医奔走,但是失败了。
茜姐传过来的通话录音有这么一段:“我们警方通过监控,发现你在16日下午曾借用连云的手机发送了一张你们的合照出去,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监控里并没有这个画面,茜姐明显是在诈胡建安,但胡建安那头的回答却耐人寻味:“我,我,我是发到自己的手机上,我们的合照嘛,那么久没见了。”
茜姐立刻抓住破绽问:“叫连云传给你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借连云的手机来发?我们在连云的手机上,发现他已经将照片传送给你了,你用连云的手机,发送到谁的手机上去了?”
“我不记得了,那么久了。”胡建安矢口否认。
后来茜姐又耐心宣讲法律,劝说胡建安如实交代,不要错上加错,但胡建安铁了心一条路走到底,对警方的所有质疑一概不认。
此外茜姐还查了西浦路上的公用电话亭,发现在15日深夜到16日凌晨这段时期,果然有人拨打过电话亭的电话,通话时长接近40分钟。
司徒笑早年从前辈的口中,多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在刑事侦破过程中,你找不到方向,或是找错了方向,寸步难行。但是你一旦找对了方向,便势如破竹。
经过昨晚艾司那么一通分析,如今刘彩婷死亡之谜的种种疑难,正在一点点被揭开。
物证小组那边也有了一些新发现。
从付岩师傅行车记录仪上拷贝下来的视频,通过背景音处理,发现在刘彩婷下车前,有细微的“丝丝”声,好像某种喷剂。跟着才听到刘彩婷的声音“哇呕,师傅,快停车,停一下,我要下车。”
“妹妹,莫吐我车上哦。”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刘彩婷想下车呕吐,只怕并非偶然,利用令人作呕的某些催吐气体逼迫刘彩婷在预定的地点下车,下车后又谎报了刘彩婷是朝电话亭方向移动,却说成是反方向,误导警方。
可是,如今联系不上付岩,这一切都得不到解答。
如果每个人证都隐瞒了部分事实,并撒了一个小谎,结果导致这个案件最终完全变样,这简直就是根据警方的侦破思路来设计的圈套陷阱!
现在他们打算斩断这些演员和幕后导演的联系,试图让警方陷入毫无头绪的境地。
但是,只要抓住案件的根本,不管他们想怎样隐藏掩盖真相,发生过的事情,定会留下痕迹。
司徒笑来天涯市,主要验证两件事情,一,连云是否被陷害;二,刘彩婷之死和刘家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张子成和司徒笑来到天涯市公安局,虽然以前李开然和张子成就和同事将关系搞得很不错了,但毕竟没有正式批文,大家只能在朋友范围内帮衬帮衬,现在不一样了,协查函已经送达,这是一个双方正式合作的案子。
天涯市公安局十一处处长亲自过问了一下司徒笑他们海角市的案件情况,随后十一处的第二小组与司徒笑他们进行合作对接。
第二组对第二组,也算是天作之合。
组长丁可阳48岁,正年富力强,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干探,从事有组织犯罪调查有20多年了,和司徒笑曾有过合作,两人也算熟悉,对对方的工作方式和为人处世都较为认可。
天涯市公安局十一处第二组他们人员满编8人,比司徒笑小组多两人,但日常负责处理的案件更多,毕竟城市更大。
丁可阳将小组里的文羽晗和何涛向司徒笑他们介绍,在司徒笑他们到来之前,这二人一直在负责调查刘唐名家族企业涉黑的犯罪证据。
文羽晗是一名知性美女,二十四五的样子,个头高挑,大长腿,盘发完全遮在警帽中,精致的五官,双眸慧而不狡,灵而不黠,给人感觉端庄温婉。
她的气质不似冰山美人那种拒人于千里的淡漠,而是有着一种邻家姐姐般的亲和感。
在司徒笑来天涯市之前,李开然就提过好几次,说十一处有个大美女,一米七四,模特身材,前凸后翘,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制服诱惑,要不是自己结婚过早,肯定要去君子好逑一番。
何涛的年龄和文羽晗相仿,他们是同一期警校毕业的,司徒笑在这名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蓬勃的朝气,他既没有李开然、张子成那种老油,也褪去了章明的青葱,丁可阳能训练出这样的干警,确实令人敬佩。
司徒笑浑然不觉自己也不过29岁的年纪,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态足足比这些年轻人大了一辈。
“那好,大家都认识了,我们开工吧。”交换情报就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有时候重大案情和长期调查的资料交换就会花去好几天,司徒笑没有时间可以耽搁,每耽搁一天,海角市就可能多死一人,“708”凶手这根刺,一直刺在司徒笑心头。
刘唐名和徐振业在天涯市都算是知名企业家,但同时在警方视线中,他们两家企业又都是重点涉黑企业,关于这两家企业的调查文件就装了几大箱,涉及的非法盈利、寻衅滋事、故意伤害、故意毁坏财物、强迫交易、组织卖淫、串通投标、敲诈勒索、诈骗等,可疑案件多达50余宗。
但同时,他们又都深谙断尾求生之道,每次出了事,都会有人顶包,加上和某些市政官员相互勾结,上有庇护,下有顶罪,司法机关掌握的证据距离彻底打击取缔这两家违法公司还差很远。
刘唐名第一次进入警方视线是在1990年,警方一名线人透露,在蝮蛇万平良一次拐卖内地妇女的交易中,出现了刘唐名的身影,怀疑他是万平良的内地供货方。
但没多久线人就意外死亡,此后直到彻底摧毁万平良犯罪团伙,也没发现与刘唐名有关的线索。
关于徐振业就更早了,他作为亚联进入天涯市的代表,打一开始警方就知道这人有黑社会背景,但那又怎么样,人家以正当商人的身份入华投资,没有证据岂敢随便乱抓。
龙象公司的前身是南亚音像,改革开放不久就进入天涯市,最早的犯罪记录可追溯到1982年前,司徒笑还没出世的时候。
卷宗上写着:1982年3月5日下午3时许,犯罪嫌疑人李立军伙同王国强、徐业华等十一人,于中山二路至下村路段,围殴受害者许田伟等五人,致许田伟左臂胸骨多处骨折,其余受害者皆有不同程度受伤……
嫌疑人皆系南亚音像前员工,起因疑似许田伟等人新建的东方音像公司与其存在竞争关系……
南亚音像公司出具了劳务用工解除合同,证明李立军等人先被辞退,后发生围殴行为,所作所为皆与公司无关……
勒令停业整顿,严肃教育……
据说文、何二人接手时,这些已经被抄誊过好几遍的卷宗都已开始泛黄发潮,一些最老旧的卷宗还是何涛一字一个字输入文档,建立成电子卷宗,才得以保存下来。
至于刘唐名和徐振业两人的合作关系,则开始于1995年。
南亚音像那时候已更名龙象股份公司正谋求上市,刘唐名的大唐投资公司为其担保,并且将旗下的大唐音像作价5000万元转让给龙象公司,大唐音像当时每年盈利1000万元左右,并入龙象之后使龙象公司每年盈利占比达到一个可观的程度。
龙象公司背后是亚联,这是一个遍布全亚洲乃至全世界的黑社会性质集团公司,要动他们,就好像要动日本山口组一样,非常困难,由于亚联的子公司分公司遍布全世界,各国警方也只能将其掌握明确犯罪事实的公司予以取缔关闭,将证据确凿的罪犯缉拿归案。
而刘唐名则是小心谨慎,性格多疑,警方派遣的卧底人员最长不到一年便会无故失踪。
刘唐名和徐振业两个家族企业,一直是天涯市警方的眼中钉肉中刺,二组一直都有专人收集两家公司的犯罪证据,这30多年来,从未间断。
对司徒笑来说,这是一件好事,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同时,也是一件难事,能在警方连续30多年调查中,保证自身没有犯罪事实被警方掌握,还能将公司越开越大,这刘唐名也非寻常人。
司徒笑最关心的问题有几点,一是刘唐名的母亲唐芸仙去世之后,连云和刘彩婷回到刘家发生了什么?刘彩婷和她哥哥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变成你死我活的?二是连云和刘彩婷在天涯市期间,终日陪伴他们的人都是什么身份?在连云私密日记上做手脚的是不是他们?在刘彩婷死亡案中这群人扮演了什么角色?三则是刘唐名对刘彩婷的态度,为什么会父女不睦?这与刘彩婷之死有无直接关系?
至于刘唐名公司的犯罪问题,毕竟还是要交给天涯市警方来处理。
案件的疑点要一个一个破,事情要一件一件查,司徒笑打算从连云和刘彩婷这两个月的陪同人员开始查起,附带查探唐芸仙死后刘唐名公司近两个月有无犯罪异动。
“李哥和张哥先前和我们接触过了,再加上徐威那伙人一直是我们重点盯防对象,所以我们能收集到的视频资料都在这里了。”文羽晗是海角市人,一开口就有一种家乡的亲切,声音清脆得像爽口萝卜。
“既然情况你们都已经清楚了,想必你们已经对视频进行过初筛了?”
文羽晗点头道:“不知道司徒大哥今天会来,我和罗比先前只筛查了一半,有疑点的视频在这个文件夹里,我们单独存放的。”
司徒笑有些疑惑地看了何涛一眼,不是叫何涛吗?怎么又叫罗比了?两个姓?
文羽晗抿嘴轻笑着解释,罗比是何涛的英文名,还在警校时他就很喜欢一个叫罗比•劳勒的mma格斗选手,两人相貌上也有七八分相似,所以他给自己取了叫罗比的英文名。
何涛赶紧解释:“都是大家叫着玩的。”
司徒笑看了看这个一米八左右的青年人,警服下也是很有肌肉的。
司徒笑认真查看文羽晗他们筛选出来的视频,由于大多是在灯光昏暗的夜店,很难通过视频看出有没有人对连云的手机动手脚。
不过有一点还是不难发现,很多视频中,连云喝高兴之后,或是去ktv这些嘈杂的环境里,为了防止来电看不到,连云都将手机放在桌面显眼处的,有好几个视频里,连云半途去厕所,都没有拿上他的手机。
也就是说,对方完全有机会在连云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连云的日记内容。
但是有个问题,连云在天涯市两个月,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作陪,撇开私人宴请,撇开和刘彩婷一起参加的,也有数十起之多。
篡改手机日记这种事情,不可能弄得尽人皆知,否则很容易就会泄露出去。
司徒笑认为,应该将可疑人员限定在固定的几个人身上,他们的身份不一定需要是带头大哥,但一定是带头大哥身边信得过的人。
另外司徒笑还想了一招打草惊蛇,调查和连云一起出现在视频中次数最多的那些人,若是对方已经开始收线,肯定不会留下天涯市这边的尾巴,那么,那些收到传唤却因故无法出现的人,就很值得怀疑。
6
话分两头,司徒笑一觉睡到晌午,艾司却是起了个大早,每天的晨练完成,将恩恩家附近的杀手小径检视了一遍,确保那些监控报警设施完好,艾司便一路检查一路朝终南山会所走去。
连大哥被人冤枉陷害的可能性已经提升到六七成,只要司徒大哥在天涯市证实了最后连云大哥的日记被人造假,几乎就可以认定,连云大哥是被人刻意陷害的了。
艾司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连爷爷。
见到连爷爷,却发现连老爷子心情并不太好,愁眉深锁,老态龙钟。
“艾司啊,你说家人要相互信任,亲情是最后的后盾,现在云儿他自己似乎都不抱希望了,我这个当爷爷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怎么会?”艾司不解道:“司徒大哥不是说连云大哥有了律师之后,底气十足,根本就不考虑认罪,司徒大哥还很恼火了一段时间呢。”
连敬远迷惑不解:“可是,今天早上,云儿和我通电话时,感觉他很颓丧,总嚷嚷着要离开那里,还说什么想和我见最后一面……”
怎么从连爷爷这里听到的连云大哥和从司徒大哥那里听到的连云大哥似乎是两个人?
艾司问道:“那,连爷爷你们给连云大哥请的律师是怎么说的?”
“瞿律师?他倒是提了一下云儿精神不好,叫我们多安慰,稳定他的心情,但是还没到庭审上诉的环节,目前只有等。”
奇怪,连云大哥怎么会颓丧的?只在拘留所待了几天就已经承受不住压力了吗?
但艾司很快又联想到另一件事,那傀儡杀人法,是昨天晚上才给司徒大哥点破的,对方似乎已经在有规律地进行割裂消除隐患,让执行杀人计划的傀儡失踪,以此切断警方的线索。
如果对方还停留在警方没有留意到傀儡杀人法的阶段,他们以为让那些证人消失,会让警方以为是连家动的手,那么,接下来他们又会做什么呢?
如果连云大哥突然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警方会认为连云大哥是畏罪自杀?然后,这个案子就结束了?为了平息连家人的怒火,警方或许会在那些失踪的证人方面,做出某些妥协。
不好!这一次可不能让他们得手。
艾司赶紧给司徒大哥打了个电话,提醒他注意还处于羁押期的连云大哥,尤其是在饮食和个人安全问题方面。
但是不知司徒大哥的手机放哪儿了,居然一直没人接听。
没办法,看来得去一趟警局了。艾司向连敬远提出,想去看看连云大哥,亲自和他谈一下,并告诉连爷爷,司徒大哥已经找到新的证据,证明连云大哥没有杀害刘彩婷姐姐,现在司徒大哥正在找是否有人故意陷害连云大哥的证据。
但是拘留所肯定不是想去就去的,艾司想跟着戴大哥扮做一个小兵的样子去。
连敬远不是很理解,以老人家的身份和连云的亲属关系,派一个人过去自然没人会说什么,但是估计艾司也很羡慕穿军装的样子吧,便同意小戴给艾司选了一套合身的军服,让他跟着小戴一起去看连云,顺便带点话给自己的孙子。
艾司就跟着戴志军一路抵达了公安局,戴志军并没有留意,艾司低头不语,再抬头时,被帽檐遮住的脸已经不大一样了。
尽管如此,艾司还是很小心地避开监控探头,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尽量低头,让监控画面,只能拍到不足四分之一的面部轮廓。
连云大哥的情况果然不太好,若不是警方有监控,还会让人以为连云大哥被人用刑了呢。
眼窝深陷,下眼睑青黑,凌乱的发型和荒草般的胡茬儿令整个人看上去更加颓废。
看到戴志军,连云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戴大哥,带我离开这里,我要见我爷爷,我要见我爷爷,我不能待在这里。”
戴志军漠然道:“你的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怎么能随便离开?”
“他们要杀了我,他们要判我死刑,我不想死,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想死……”连云号哭起来。
戴志军皱眉:“谁告诉你要判你死刑?调查才刚刚展开,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根本不会开庭审理。”
艾司询问带他们过来的章明:“这两天除了律师之外,还有什么人和连云接触过?”
章明道:“没有了,除了送餐,律师和我们的办案刑警,没有别的人接触过他。”
连云在哭闹:“我听到他们说了,会判我死刑的,就算我不认罪也一样判……”
戴志军断然道:“不要胡说,没警察会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随意起诉,你不要听别人乱讲。”
艾司继续问:“办案刑警有哪些?”
章明道:“主要是负责这起案子的司徒笑警司,还有,我跟着来了两次,其余就没有了。”
“律师来了几次?”
“一天一次吧?昨天来了两次,下午好像还来了一次。”
“他是什么时候这个样子的?”
“……说实话,你们没来之前,他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说送餐?他没去食堂?”
“毕竟身份敏感,虽然有重大犯罪嫌疑,但没有定罪之前,我们上级和他的家属达成协议,会保障他的人身安全,所以是单独收拘。”
司徒大哥考虑得很周全啊,幸好早考虑到了这一点,否则现在只怕都晚了。
艾司又问了几个日常问题,转头向戴志军使了个眼色,戴志军道:“好,现在我们要和他单独谈一谈,章警长……”
章明:“啊?哦……”他退出了房间。
艾司背对着监控走向连云,“连大哥,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连云疑惑地辨认了一下:“你是……你是!艾——”
艾司做了个噤声,然后道:“连云大哥,你不用担心,司徒大哥昨天今天都没来找你吧,因为他发现新的证据了,是证明你被冤枉的证据。”
连云惊愕道:“是这样吗?我,我还以为……”
艾司肯定道:“是真的,我已经和连爷爷说了,司徒大哥现在去了天涯市,只差最后一点证据,就可以证明你是无罪的,并且将陷害你的人找出来,但我不是太明白,为什么你突然这么担心?是你的律师跟你说了什么吗?”
连云摇头道:“他倒是没说什么,难道是我自己想岔了?”
“好端端的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朝这方面去想,你再想想,是谁说了,或是暗示了或许会判你死刑?”艾司开始诱导。
连云有些尴尬,总不能说自己内心非常怕死,所以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吧。
艾司直接道:“连云大哥,我发现你其实是一个比较容易被人暗示的人,或许源于你的生长环境,不管怎么说,就是你自己思考的时间稍微短了点,对别人说的话更容易深信不疑。今天早上连爷爷和你通话之后,他很担心你做出什么傻事,他想让我告诉你,你自己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你自己最清楚,他能做到的,是保证对你的司法审理审判尽量公正。也就是说,如果你没做过,就不用害怕任何流言蜚语,也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任何多余的心思都是不必要的,你明白吗?”
“这个我知道。”连云的优越感又开始膨胀,对艾司这个小小少年代表爷爷来传话有些抵触。
“那么,连云大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是非常重要的,你首先得分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每一句话,我都希望是在你认真思考,能确定之后,再回答我,因为这些话,我会带给连爷爷。”艾司强调了一遍自己的用意,暗示连云大哥不要因为自己的年龄身份而忽视事情的本质。
连云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点头。
“在你被拘留的这几天里,来和你见面最多、聊天最多的那个人是谁?”
这还用说吗……连云正准备开口说是司徒笑,但看艾司的严肃神情,又想了一下,不对,瞿律师来看自己的次数和谈话时间都更多一点:“瞿律师。”
“那么,你仔细回忆一下,他在和你交流中,有没有提到以下这些话……”艾司开始思索,按照话术里的一些暗示原则,将某些带有强烈暗示色彩的话说了一遍。
诸如,“情况比较复杂”“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我会争取更多时间”……这一类的话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容易给人留下情况很不妙的心理暗示。
戴志军在一旁听了十分疑惑,因为艾司问了许多话,听上去就像律师和当事人正常对话肯定会说的,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殊不知,艾司正在建立瞿律师的道德标准体系,一个人的心理、性格反映在方方面面,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与他的内心世界相对应。
艾司相信,如果傀儡师要断线,想对连云大哥不利,不太会利用随机事件来导致连云大哥遇害,从对方的出手习惯看,他习惯早早布局,将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艾司最怀疑的地方有两处,一是拘留所内部,二就是律师,这两个方面的人都有很大机会接触连云大哥,而且在警方的监管范围之外,当然,也不排除司徒大哥身边的警员有通敌嫌疑,但这种概率更小。
在拘留所和律师之间,拘留所的风险又更大一些,在押犯,非正式员工,或是有关系的管理人员,都有可能被买通;但是连云大哥现在似乎内心受到的攻击更多,甚至开始萌发一些死志征兆;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那个与连云大哥交流最多的人。
从心理层面展开攻击,利用连云大哥易受操控和暗示的心理特征,利用正常会面和被赋予的信任感,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暗示他、催眠他,最终令他心智崩溃,做出自杀举动,堪称完美。
心理暗示杀人法原本就属于完美犯罪模式中的一种,它归于无证据杀人法一类。
随着从连云大哥那里得到的反馈越来越多,艾司在心中渐渐勾勒出那名瞿律师的真实心理容貌。
他像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身上披着伪装色,已亮出了毒牙,只等着向猎物发起致命一击。
作为一名正常律师,对待自己当事人的态度,应该是首先尽量取得当事人信任,然后获得尽可能多的真相和了解当事人的真实诉求,接下来便是为上诉奔走,查找相关法律文书,有罪的想办法洗罪减刑,无罪的更是要将疑问放大到最大,要让公诉机关和检方都意识到他们在犯错。
但这名瞿律师似乎一直停留在第一阶段,他对案件本身和背后隐藏的真相兴趣不大,他一直在用言语暗示的,是让连云大哥信任他,就像艾司开始做的那样,他经常提起连云大哥的亲人和他自己的不败战绩,为了建立更大程度的信任,他甚至伪造了部分调查过程,来满足连云大哥的心理预期。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渐渐暗示连云大哥,如果连云大哥被判有罪的话,可能是死刑!
这种暗示非常巧妙,需要经过多重转换,可能涉及第二层次的潜意识深度,这方面艾司并不是十分了解,但他还能听得出来。
那名瞿律师的暗示就像诱人吸毒,一开始只给极小的剂量,隐藏在正常食物中,让人慢慢上瘾,再难以戒断摆脱,最后,猛然加大剂量,一击致命!
这是心瘾的毒,一开始给人构筑安全、无害的幻想,先令人心灵封闭,然后只选择相信某人,最后一记猛毒,击碎所有幻想,令人心灵崩溃,那时候可就怎么都救不回来了。
幸亏来得及时!
艾司在心里松了口气,将暗示锁给连云大哥打开,然后利用事实给他心灵内部筑上一层壁垒,再令他潜意识强化并没有犯罪这一事实,最后给出瞿律师不可信的暗示,这下那位瞿律师要再攻破连云大哥的心防,就得费一番工夫了。
那名瞿律师,身份绝不只是一名律师这么简单!艾司心叫万幸,自己又占到一个先手。
虽然那名律师将深层暗示潜藏在日常对话中,以不经意随意提点的形式存在,若是警方对连云进行讯问,很可能一无所获。但是对于同样深谙话术之道的艾司来说,只需要抽丝剥茧,反复确认,就不难将那些带有暗示的关键性词句找出来。
艾司和连云的对话,让旁边的戴志军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艾司反复纠结询问那几个词句是什么意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啊。
殊不知,不同的词汇组合,在不同的语境中,加上肢体动作,那就是标准的心理暗示。
对方并不是很擅长这个,否则不会教科书似的照搬话术,真正的心理催眠大师会在不知不觉中就给人种下心锚,那才是真正的不着痕迹。
艾司有一点小兴奋、小雀跃,他如此深入地探究刘彩婷姐姐的案件,不仅仅是为了宽慰连爷爷,帮助连云大哥,更多的是因为他怀疑这起案件的背后,有杀手出没。
傀儡师的出现令艾司坚定了信心,但是傀儡师很讨厌,他们往往躲在远处暗中操作,稍有风吹草动就割断傀儡的线,很容易失去踪迹。
这次与连云大哥的会晤,让艾司初步断定,那名叫瞿森的律师,真正的身份很可能是另一名杀手,他以律师的身份接近连云大哥,并取得他的初步信任,接着用话术对连云大哥进行心理暗示,试图令连云大哥绝望,诱使他自杀。
显然他的心锚还没有根植很深,就被艾司发现了,如果再晚两天,心影根植,再难消除,连云大哥会因为抑郁、绝望、恐惧而自杀,就算最终证明连云大哥无罪,他也会将刘彩婷姐姐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产生悲观厌世情绪。
因为在他潜意识最深处,会一直有一个声音提醒他,自杀,不自杀就会一直痛苦,只有自杀才能解脱。
这就是催眠杀人的可怕之处。
对方并不是职业的心理杀人师,只是兼顾学习了一两手暗示催眠法,就和艾司一样,既然选择律师这个职业作为伪装,那么他真正杀人的本事应该和高智商,以及信息观察有关,那人可能是名机械师,像那名已经死亡的蟋蟀大叔。
艾司断定他不是在背后操控整起案件的傀儡师,傀儡师极少亲自上阵,他们更像阴毒的蜘蛛,编织一张大网,躲在幕后操控全局。
这名瞿律师很可能和那名傀儡师关系不浅,他是专门为连云大哥而来,毕竟连云大哥身份特殊,是案件中的关键人物,前期所有准备工作都是为陷害连云大哥而做的,想要尽量不留痕迹地造成连云大哥自杀的假象,显然不是闲杂人等可以做到的。
所以,那名傀儡师的手下或是同事,就只能亲自出马,这个人的作用,就像潜伏在敌方阵营里的一颗定时炸弹,在关键时刻一经引爆,就可以改变整个案件走向。
又找到一个,这一次一定要小心了,不能像上次蟋蟀大叔那样,直接就被对方的同伙裁决掉了,不过上次也是特殊原因,艾司出手慢一点,蟋蟀大叔就直接对恩恩下手了,艾司不得不防。
这次最好能顺藤摸瓜,将整个杀手组织全部挖出来。
艾司一面用话术继续和连云交流,一面思索着,律师这种固定高收益职业,需要积累长期人脉,有的还属于事务所,属于社会交际类职业,杀手不可能一直都是律师,他要么是临时伪造了身份,要么就是用人皮面具替换了别人。
连家雇请的律师肯定不会找初出茅庐的人,那么临时伪造身份显得并不可靠,这名杀手是替换掉了原来那名律师,回去之后,需要先给他做社会周边调查,看他是在什么时间,将这个身份的原主人给替换掉了。
另外不能让他知道连云大哥和我对话的内容,心理催眠是吧,艾司还从来没试过呢!
出于谨慎,艾司还是询问关于送餐人员和警务人员的问题,根据连云大哥的描述,他们并没有什么嫌疑,只有那个瞿律师,是个危险人物。
艾司控制着谈话的节奏,一面聊一面将连云大哥引向一角,他自己则完全藏身到了监控的死角,艾司用大量的肢体动作和话术暗示连云大哥,你很疲惫,你需要休息,你已经很困了。
连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着说着,眼皮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不停往下耷。
一定是昨晚自己太害怕,结果一整晚都没睡,现在心里安定下来,所以精神彻底放松了,连云从艾司那里得到这样的暗示,并觉得自己的内心非常认可。
艾司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让人非常舒心,想睡,看到艾司的嘴稍微张大一点,连云便不由自主地连打哈欠。
看时机差不多了,艾司开始用明确的话术进行潜意识镌刻,他声音放缓,语调平和:“连云大哥已经很困了呢,昨晚没休息好吧,好好地睡一觉,不会有事了,将这些不愉快的事都忘记吧……”
随着艾司做出一些暗示舒缓、温馨的肢体动作,配合安人心神的语气,连云先是眼睛睁不开,跟着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谁知道适得其反,听艾司的声音仿佛在缥缈空灵的天际,自己就感觉到舒适、温暖,只想睡去。
“忘记今天说的这些不愉快的话,你只要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又是新的开始……”艾司的左手背在背后,忽然“嗒”地打了个响指,连云就像没了骨头似的浑身一软,应声而倒。
站在一旁的戴志军赶紧将连云扶住,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艾司解释道:“连云大哥太累了,他昨晚担惊受怕一夜,现在睡着了,扶他上床休息吧。”说着,艾司还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监控。
戴志军收到了艾司的暗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艾司一样,他受到的震惊可比连云大多了,能靠聊天就把人聊得站着睡着的,这显然是传说中的催眠术。
那个看上去善良单纯,人畜无害,只是陪连老爷子下下象棋的少年,居然会催眠!
艾司则依然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一言一行,能不被监控抓拍就尽量不被监控抓拍,因为这些监控不仅是警方可以调查,其余的杀手同样可能调查。
听说,这名瞿森律师还是朱珠姐姐的男朋友,这样说来,他从日常对话就能探听到不少情报吧?是时候好好查一查这位律师大哥了。
7
艾司速度很快,离开拘留所告辞戴志军之后便开始着手调查瞿森。
如果瞿森真是一名杀手假扮的,那么提前发现这一线索将占有很大先手。不过同样,调查一名杀手需要格外小心,说不定对方在调查的方向上就准备了什么陷阱。
艾司换了妆容,然后选择了距离瞿森和自己居住地都有一定距离的一间网吧。
先利用公共资源调查瞿森的基本信息。
瞿森,男,汉,32岁,浙江舟山人,2006年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专业硕士,金度律师事务所驻海角市分部金牌律师,擅长经济民事和行政刑事方面的法律诉讼。2008年在海角市从事代理诉讼至今,接大小案件100余件,所代理的诉讼案件,全部胜诉。
同时他还是多家公司的法务顾问,其中就包括恒绿地产公司。
艾司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去年10月开始,这位大律师对外宣称因身体原因要暂时休整一段时间,除了为公司提供法律咨询和建议,暂时不接诉讼官司。
艾司看了瞿律师的法庭辩护视频,可以说这名律师是一名典型的表演型人格,在人越多的地方,他越亢奋,越想表现自己。
这样的人不接官司,就像关他禁闭一样难受,难道那时候就换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位真正的瞿森律师只怕已经化作一堆枯骨了吧?
再看这名律师的亲属关系,父亲早亡,有个母亲在疗养院,有精神疾病,其余剩下的不过是叔伯舅姑婶姨等,来往也不多,他是独自一个人在海角市工作。
瞿律师的个人感情史似乎也很简单,大学交往一个女友,出国后便没有再联络,此后没有绯闻女友传出,在工作上倒是成绩斐然。
这样一个人,他的社会强联系属性很低,替换之后很容易冒充他的身份,这名可怜的律师成为了杀手们挑选出来的可替换牺牲品。
艾司还记得,替司徒大哥洗脱冤屈时,详细查阅过伍家连环凶杀案,这位瞿律师从报案开始就牵涉其中,此后卷宗里也多次出现他的身影。
但直到伍家家破人亡,随后牵扯出一大批贪官,这名瞿律师却不声不响地摆脱了所有干系,似乎犯罪犯法的只有伍文俊、卓思琪和那些贪官,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一家公司涉嫌行贿受贿、洗钱转移赃款,还有各种股权交易问题,这家公司的财务或是法律顾问要说毫不知情,显然有鬼。
而且在伍家凶案中,伍文俊和这名瞿律师的联系非常紧密,他的很多行为,说不定都是受这名瞿律师控制。
艾司双手抱头,仰靠在座椅上细细回忆伍家凶案的案情细节,自己看的那些卷宗,图像资料,文书记载,包括办案人员的思索考量,会议记录。
他很快就整理出来,在伍家凶案里,至少出现了三名杀手,蟋蟀大叔负责制造交通事故;有个叫小梦的大胸姐和伍文俊居中联系,还可能在人民医院冒充进修生,控制着卓震的生死;另外就是这名瞿森律师……
蟋蟀大叔和小梦姐姐是怎么和伍家搭上线的呢?公司的法律顾问……哼哼……
一个小小地产公司,对方出动了三名杀手,艾司从师父那里得到的信息是那个杀手组织,总共也就七八人而已,这样看来,在伍家凶案中,对方非常重视啊。
同时出动三人,显然是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艾司现在回忆卷宗,觉得卓震的昏迷不醒和突然醒来然后死亡,就控制得非常好,而对伍文俊种种异常行动的安排和处理,也将警方带入了杀手们的节奏之中。
这背后,有种被人操控一切的感觉,没错,就连报案让警方入局也是在杀手们的操控之下,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依然是有傀儡师在背后操纵的痕迹啊!
当发现瞿律师有可能是杀手替换之后,艾司顿时对伍家凶案有了新的认知,整起案件的一张一弛,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点点推进,警方的调查方向都是跟着那只手的指挥在行动。
从报案,到卓震车祸,到卓思琪被悍然毒杀,而伍文俊也从报案人,再到嫌疑人,再到受害者,最后牵扯出了柏铺村特大行贿受贿丑案,几乎震惊了整个海角市政坛。
而眼下的刘彩婷姐姐毒杀案,连云大哥的身份,不正是从报案人,再到嫌疑人,而现在刚刚有了新线索,如果他在拘留所自杀了,岂不是也成了受害者?
这两起案件的相似度好高啊!
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个傀儡师!
傀儡师是杀手组织的头领!
艾司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个人在暗中策划一切,操控着案件的进程,机械师蟋蟀大叔,疑似有着药师身份的小梦姐姐,还有半吊子催眠师瞿森律师,都是他的手下,他们掌控着事件的关键节点,随时控制着警方的调查进度和侦破方向。
这一次蟋蟀大叔死了,但大胸小梦姐还在,瞿森律师还在,也就是说,刘彩婷姐姐的案件里,可能还有别的杀手存在。
艾司有些疑惑,他们到底在伍家凶案里得到了什么好处?从司徒大哥调查的卷宗来看,他们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伍家的赃款几十亿被追回了,最后的视频资料牵扯出一大批贪官污吏,司徒大哥的冤屈也洗掉了,这些杀手除了杀掉伍家几个人,好像什么都没捞着。
难道说……他们的真正目的其实只是想杀死那几个人?他们最后却用一场地震似的贪腐案来掩盖了那几个伍家人的死亡!
在那场震动海角市政坛的大贪腐面前,这起案件最初的诱因——伍家人的死亡,确实被忽略掉了。
严格来说,从伍家凶案演变成柏铺村行贿受贿案,司徒大哥并没有完全破案,幕后指使一直没找到,那些杀手也都没抓到,事实上,由于牵扯太大太广,那起行贿受贿案至今还在调查审理当中,只是司徒大哥他们,已经不再是调查的第一主力了。
真的是为了杀掉几个伍家人,就搞出这么大的事来?是傀儡师承接了某人的单吗?不太像啊,如此兴师动众,整个计划被层层掩盖,如果不是今天怀疑瞿森律师,就连艾司都没想到伍家凶案说不定会有更深一层的意图。
如果说,这不是谁下的单,而是杀手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一场行动,他们的目的究竟在什么?
那个傀儡师到底想干什么?
还记得师傅是这样说的:傀儡师是杀手当中较为特殊的一种,他们智商很高,喜欢利用大脑杀人,他们通观全局,制订计划,进行决策。
他们和机械师、伪装者都不同,机械师是利用各种死物进行机关布置,达到一种可以造成看似意外死亡的情况,用这种方法杀人,警方往往会调查得出意外死亡的结论,无往不利。
伪装者擅长伪装成各种职业,以各种面貌出现在别人视线当中,最后进行的还是传统杀法,一击遁走,或是再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用以打消他人和警方的怀疑。
傀儡师则喜欢操控活人,他们利用人性,玩弄人心,让毫不相干的人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他们的棋子,然后他们利用这些棋子杀人,他自身则完全隐藏于案件之外,在警方的调查全过程中,很大可能根本就发现不了傀儡师的存在。
通常情况下,在一个小型杀手组织中,傀儡师会扮演大脑的角色,和傀儡师斗智,一定要慎之又慎!
伍家凶案,现在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杀手们参与其中的身影了,他们已经达到目的或是已经放弃了,但是现在的刘彩婷姐姐被毒杀案,他们正积极地参与进来。
傀儡师再次出手了,但这一次,艾司在这里,和司徒大哥一起!
艾司很高兴,他觉得自己似乎代表了正义的一方,不管那个傀儡师有什么目的,艾司一定能粉碎他的计划!
艾司自己在心里高喊口号:为了恩恩!为了正义!
不知为何,艾司又想起了师傅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
确定了条件一,傀儡师出手;条件二,有别的杀手参与其中,瞿森律师便是其中之一,那么,就不难推断出条件三,还有很大可能,有另外的杀手掩藏在案件里。
他们埋伏在别的地方,在案件的关键节点和走向上,伺机而动。
在调查瞿森律师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千万不能惊动了其余杀手。
其余杀手都会在哪里呢?司徒大哥说了,刘彩婷姐姐这起毒杀案,虽然案发是在海角市,但根子却在天涯市,难道说……不知道司徒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艾司细细筹划了一番,决定亲自去查探一下那个瞿律师。
既然用别人身份,就要担人因果,在杀手这个行当中,冒名顶替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暴露,一旦被同行得知,你就叫露了跟脚。
你假冒的那个人,需要有正常人的日常生活,这对杀手而言,简直就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虽然可以选一些性格孤僻、亲属稀少的身份,但毕竟冒充的人有名有姓,有家庭住址和身边邻居,终归是不好的。
像伍家凶案里司徒大哥怀疑过的那位袁医生,如果早一点被警察或同行怀疑到她的身份,那么她的处境是岌岌可危的。当然,对于普通刑警来说,杀手们的言行举止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杀手出门,先是狡兔三窟,再接着几乎与周围邻居不会有任何交集,最好就是独屋一间,哪怕在闹市之中,左邻右舍,也根本不知道旁边有人出入。
艾司看瞿律师的网上照片,觉得他的眉眼依稀和自己见过的某个杀手有些像,只是还无法确认,需要当面辨识。
暗夜行者八大术,传至师傅这一代,师傅最得意的便是面术,如果瞿律师是用人皮面具,或是别的面术妆术进行伪装,艾司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首先是掌控监视权,瞿律师的住址太好查了,哪怕他只用那个住址作为伪装屋,他每日上下班时间,总归也要去伪装一下的。
艾司沿着杀手小径,避开所有监控,抵达瞿律师家庭住址附近,他住在一个富人居住的小区里,江城花语小区,这小区以独栋别墅为卖点,倒是较为符合瞿律师的身份地位。
艾司没有翻墙进小区,而是扮作电讯公司的维修工,选择了小区旁边的通讯检修箱,好似对通讯检修箱做日常检修。
他早通过网络,将小区安保的座机电话ip地址锁定,在检修箱内,另外搭了个呼叫转移器。
呼叫转移架设好之后,艾司转身走进正对小区的一栋大楼里,二楼过道无监控处,艾司掏出一个口袋弹弓,对准小区的汽车出入通道监控摄像头,“啪”的一丸激射,监控探头前方的玻璃护罩应声碎裂。
接着,艾司便找了个地方坐等。
大约过了几分钟,电话打过来,艾司看看来电显示,两指抵住咽喉,声音变成细脆女音,这才接通电话:“您好,亲爱的顾客,这里是盛鑫安防设备有限公司,请问,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
10分钟后,艾司已坐在江城花语小区的保安室内,进行着设备的调试检修。
当然,旁边的安保人员也根本看不懂艾司在电脑上打出的一行行代码,这是在改写小区监控软件的权限,让内网运行的监控传达到网上一个艾司指定的地址。
奇怪!艾司没操作两下,就发现权限已经被人改写过了。
看来对方也不敢托大,防范工作做得很好,也就是说,那个瞿律师很可能比自己提前一步掌握了小区的监控,如今自己再在这上面动手脚,很可能被他发现。
还好,自己先改的是小区安保的通话转移,如果自己直接改动小区的监控设施,说不定已经被别人发现了。
这可怎么办呢?
艾司继续敲代码,寻找突破的契机,网关也被入侵过,还留了后门,这应该是直接连的小区内网吧,这是双程算法无线破解技术吗?
不好!是陷阱!艾司赶紧退出来,对方在计算机技术上的造诣明显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筹,短短几分钟,艾司就发现自己踩到了对方预留的陷阱,那是一个反调查病毒小程序,它不针对任何人,但凡想对小区监控或网络进行修改,它就会预警。
这就和艾司在恩恩家附近的杀手小径留下另一套预警监控一样,有杀手想通过杀手小径靠近恩恩家,自己就会收到警报。
而那位瞿律师则是通过网络来实现,他肯定一直掌控着小区的监控设施,想获得小区监控权就得从小区内网下手,一旦有别的黑客想通过网络入侵小区,他就会收到警报。
说不定瞿律师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了,艾司借口还需要一些专业器械来修复车闸监控系统,匆匆离开。
艾司想到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果然没有一个杀手是好相与的。
杀手们对自己居住的地方都是层层防护,他们对自己的安防最为重视,毕竟他们就是靠破坏别人的安防进行暗杀的专家。
接下来,对方会反向调查今天发生了什么情况,他很快就会意识到有另外一名同行在调查他,他会联想到自己身上,毕竟海角市除了那个杀手组织,就只有自己还算半个杀手,如果师傅的调查没错的话。
呸,艾司才不是什么杀手呢,差点受师傅的影响,被带沟里去了。
如果那名杀手遵照瞿律师的日常,他这时候应该在金度律师事务所,要赶回来需要时间,艾司还有机会进行补救。
艾司在截听电话的同时,用拨号软件拨通了真正的安防公司,跟着也将保安的话同声传送了过去,所以,若是有人事后调查通话记录,两边是完全能对上的。
这时候,安防公司的正牌工作人员也差不多该到了,艾司换了套衣服,在安防公司车还没停稳之前便迎了上去,几句话聊下来,加上一点心理暗示,安防公司的工作人员便以为艾司是小区保安。
艾司带着工作人员走到小区门口,先前已经见过了,艾司让他们把门打开,两人进入安保室,进行摄像机位置和监控图像的调试。
艾司在一旁随意提示了几句,安防公司的工作人员立刻发现不对,在电脑上操作了片刻,疑惑道:“你们内网dns被劫持了,怎么回事?”
保安们自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安保公司工作人员解释道:“这个,就像有人在你们家的墙上开了个狗洞可以钻进来,现在每天的监控数据向一个网外地址发送同样的打包信息,简单地跟你们说吧,就是你们小区的监控被别人给控制了。”
保安们大惊,忙问有没有什么损失,要不要报警。
安保公司的嗤之以鼻:“估计是黑客干的,有损失吗?没损失电子警察才懒得管这些小事呢,黑客又不好抓,我先看看,给你们重新设一下,希望有用。”
谁也没留意,在指出问题之后,艾司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劫持网关被篡改,瞿律师回去之后会旁敲侧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他再细心一点,会去安保公司求证,希望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艾司在操作时使了一个小花招,拷贝了一批今天的打包视频资料,在真正的安保公司工作人员到来之后,改写设置时,那次操作记录就被洗掉了,看不出被人偷偷复制的痕迹。
这个小区共88路可移动监控探头,看上去都是高清的,每小时归拢视频资料自动加密打包,艾司希望自己拷过去的量足够大。
瞿律师的住宅是5-3-3号,艾司从监控的编号里将其找到,得到了瞿律师早上出门上班的画面,4个摄像头记录下了他的影像。
与瞿律师曾经的庭辩视频进行对比,很快就发现问题,睫毛长短不对,眼裂宽度不对,发质不对,艾司终于可以确定,现在这位瞿律师,是戴了头套式假面进行的伪装。
整个人脸倒膜,类肤质的硅胶材料,用接近肤色的颜料进行喷绘,并用化妆效果做出细微调整,这种人皮面具就是将整个人头包裹起来,一直遮盖到肩颈以下。
这类人皮面具的破绽是得在眼睛、鼻孔、嘴唇3个地方开口,当伪装者做了细节处理之后,他会将开口的部分和自身的皮肤完全贴合起来,当然,有时候会裂开,但不仔细观察还是看不出的。
但是伪装者的睫毛长短形状、眼裂宽度和眼距各有不同,只要和原型人物一对比,就不难发现。
要做到更为精细的伪装替换,往往会修整一下睫毛的长短和弯曲程度,尽量和原型人物一致,由于眼裂开口和眼距始终不太好调整,所以一开始就会注意挑选眼距眼裂相当的人来伪装。
还有人皮面具的上色和细节处理,一般有条件的会用电脑进行面部纹路精刻和瑕疵做旧处理,做好之后和真人面部外形几乎一模一样。
另外就是毛发处理,假的人皮面具上有一样东西很难植上去,那就是汗毛,如果是在调试硅胶材料时就加入人造纤维,会显得杂乱,一旦倒膜做好之后,再用人为方法植入汗毛,由于太细太软,很难与真人保持一致。
倒是头发胡须这些,可以用植入的办法显得逼真,但是这名假的瞿律师显然没那功夫,他只是戴了顶假发套,由于如此粗制滥造,所以除了发型基本保持一致以外,发质和头上的发旋都和原型有明显差异。
艾司通过对比立刻找了出来,假律师面上化的妆也只是敷衍了事,原本瞿森脸上有些小的色素沉着和痣,在这位假律师的脸上都找不到。
此外,艾司还在视频中发现,这名假律师的眨眼频率和真人有所区别。
人的眨眼动作是随机的,外景环境发生变化时,眨眼频率也会随机变化,但很少有人知道,当一个人专注某件事情,他无意识的眨眼反应,会呈现某种规律,当这种规律发生改变时,往往由三种条件决定,一是注意力发生了改变,二是眼部不适,三是外界环境刺激发生改变。
艾司调整监控图像,选取拍摄到假瞿森侧面的影像,定格放大,观察自然背景光下,他的眼球凸起弧度,果不其然,这位假瞿森的虹膜曲度较正常人更高——他戴了隐形眼镜!这是和真瞿森的最大差异!
果然是自己想到的那个人吗?艾司脑海中浮现出在那栋大楼内那名使用笼中术,戴深度近视眼镜的大哥。
奇怪,根据司徒大哥在伍家凶案卷宗里的记述,那个叫小梦的姐姐应该很擅长伪装,为什么在这个假瞿律师面前,还能发现如此多的破绽?假得太明显了!
如果这个假瞿律师一开始就用这样的面容出现在别人面前,恐怕就连熟识的邻居和同事,都能发现他变得不太一样了吧?
杀手们都是单独行动,所以这个假瞿律师不能依靠小梦的化妆技术,他只能自己想办法?是了,在伍家凶案的卷宗里,司徒大哥记述了当鲜果粒姐姐死亡的时候,他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遭到了袭击,但那个时候小梦姐也在医院内,她的身份还没有暴露。
鲜果粒姐姐是被蟋蟀大叔杀死的,他们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互不干扰,而且,他们之间的联系并不频繁,否则就不会出现两个要暗杀的目标出现在同一地方,两个杀手互不知情,结果撞到一块去了的情况。
明白了,这应该是那个杀手组织的首领,为了保证整个组织的安全性,所有的杀手都单独从他那里领取任务指令,杀手与杀手之间互不联系。
哪怕其中某个杀手失手被捕,像蟋蟀大叔那样,他也无法供述出其余杀手的藏身地点和具体任务。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整个杀手组织不会因某一个被捕而全军覆没。
上次蟋蟀大叔是怎么呼叫援军的呢?或许每个杀手都有一个预警装置,在关键的时候呼叫首领,再由首领传达出去,现在的通信技术,几乎可以做到同时传送,这样首领也将每一个杀手的行踪牢牢掌握。
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艾司心里有了主意,这个瞿律师肯定还要调查,但是他肯定掌握了他上下班日常路线的全部监控,自己想要深入调查,必须得从瞿律师身边的人那里取得资料,不免会暴露在监控当中。
但如果,这位假律师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呢?他会猜疑,会顾忌,在他心里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同时也给艾司自己争取到了更多机会。
艾司露出微笑,好主意!
8
傍晚时分,瞿森律师回到小区,微笑着和小区门口的保安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
经过邻居家门口时,瞿律师还热情洋溢地和大家打着招呼,直到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这名律师才收敛了笑意,眼中精光四溅。
该死!居然被一个维修安防设施的工人发现了自己留下的后门,简直太滑稽了!
抵达里屋,他在卫生间打开热水笼头,将衣领拉开,就着热水在胸口搓揉,随着上下搓动,一层与肤色完全不同的人造皮肤被揭开。
男子像脱掉打劫用的丝袜头套一般,将头脸和后脑上覆盖的皮肤整个儿掀开,露出麦克斯那张略显阴鸷的脸来。
人皮面具戴在头上并不舒服,它的透气性较真正的皮肤还是差很多,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眼镜一刻也不愿多戴那张假面具。
不应该呀,自己留的后门一般的高手都察觉不了,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发现的,真是见了鬼了。
麦克斯打开自己的电脑,随意输入两行代码,又将小区监控的最高权限改了过来,他开始调看下午的监控视频。
5台电脑一字排开,5台29英寸的显示器,每一台显示器上面都是4×4,共16格监控画面,从瞿森律师离开家门那一刻起,直到抵达工作单位为止,沿路所有的监控画面都在这上面了。
麦克斯将所有播放速度调整为32倍速,一双眼睛在5台显示器上来回扫视,嗯,没什么问题,接下来看看小区里发生了什么。
监控没有拍到弹珠是从哪儿打来的,不过摄像头的前挡玻璃确实碎裂了,接下来赶过来的那位工作人员也没感觉有什么问题,而且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开的后门,是后面他的一位同事发现的。
麦克斯将重点锁定在后面出现的一人身上,利用保安室内监控,看到那人的操作全过程,他是在操作时发现了反应迟滞吗?从这里下手,他反着找回去,真亏他想得出,一般人都不会这样想的吧?
有什么好显摆的?垃圾一个,不过是找到了我留下的最外层路径,我倒要看看,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麦克斯通过安防工作人员的工号,很快查到了他的家庭住址和ip,跟着恶作剧似的,麦克斯将那名工作人员的手机电脑统统种上僵尸木马,顺便黑了他的信用卡,将他银行账号给冻结起来,工作单位的打卡记录,给他改成两天就迟到一次,将他的qq和微信账号也统统封掉。
做完这一切,麦克斯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从另外一个监控拍摄不到的地方悄悄离开。
是夜,西郊别墅二楼,黑暗中,电脑屏幕墙次第亮起。
“司徒笑去了天涯市,”黑影开门见山:“他识破了傀儡戏,比我们预计的时间要快一点。”
“上次放了他一马,那家伙变厉害了呀。”小梦似乎很惊喜。
小刀嗤之以鼻:“厉害个屁,查了半个月只摸到一点边角,他的重点始终在调查连云的嫌疑,我估摸着,再给他两个月,他能不能找到真正的线索还难说。”
金刚警觉道:“那他怎么识破的?有人帮他?”
“那倒不是,卢小天自首了。”眼镜透露内幕消息。
“咦?”金刚叫了一声,似乎有些怀疑地瞅了瞅黑影。
“卢德水死了,我先前估计他还能坚持几个月,但是估计情绪波动导致身体恶化,死得很突然,卢德水一死,制约卢小天的前提条件就消失了,他确实没有必要继续替我们隐瞒真相。不过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内。”黑影解释了一下。
“但这个计划在我的计划之外。”眼镜冷冷道:“今天连老爷子的警卫去拘留所看了连云,不知道他们带了什么消息过去,但是估计连老爷子已经知道了傀儡戏。”
“哦?有什么困难吗?”黑影知道眼镜不会无的放矢。
“问题是我还没能成功暗示连云,本来今天还需要强化暗示一次,他才会彻底绝望,现在他又充满了对生的渴望,而且心防很坚固,我没办法敲破他的心防,我们得启用备用计划。”
“备用计划的把握没有这个计划好。”黑影拧了拧眼角:“你明天再试一次吧,如果实在不行,就用备用计划。还有别的问题吗?”
见屏幕上的人都安定下来,黑影正了正衣衫,肃然道:“诸位,我们筹划了那么久,成败在此一举,这第二步计划能否成功,决定着我们将何去何从。我们的对手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唯一要当心的,只有海角市特侦处,另外,还有那个小杀手,我们失去他的踪迹已接近一周了,若他不是重伤不起,估计也差不多该恢复活动能力,你们行动时要格外小心,若发现事有不妥,还请以保存自身实力为先。我们,实在是,再经不起损失了。”
屏幕上的眼镜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了忍,终究没有开口,倒是小刀问道:“这几天警方查得很紧,我还要继续杀吗?”
“名单上还有几人?”黑影反问。
“还有三人。”小刀回答:“都是最近筛选出来加上去的。”
“继续杀,保持一天一个。”黑影淡淡道:“警方会紧张,会恐慌,特侦处也会惊动,那批毒品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再加上连环凶杀,他们就不会有精力来注意到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情了。”
小刀有些忧虑道:“只是,再这样杀下去,我怕警方24小时工作,我的行动自由会受到很大干扰。”
黑影鼓励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解决的,你是杀手,对付警察这种层次的存在,有什么好焦虑的。”
黑影起身,面对还剩下的四面电脑屏:“诸位,行动,开始!”
李开然一直没回,司徒笑带着张子成和丁可阳、文羽晗、何涛三人吃了一个便饭。
“司徒啊,这都几年没见啦,那会儿你还在反黑组,现在摇身一变,都当上副组长啦。”丁可阳举起茶杯:“办案期间不能喝酒,我就以茶代酒,祝你们旗开得胜,早日破案。”
“谢阳哥。”
“司徒大哥,能和我们说说柏铺村受贿案的事情吗?听说全省都被惊动了。”文羽晗一双妙目流盼,殷殷切切地望过来。
天涯市也受到柏铺村受贿案大地震的余波波及,那起大案确实影响深远。
丁可阳忽然笑道:“我们羽晗,可是对你这个传奇警探钦佩得紧啊,李开然来了没两天,她就追着问你的事情呢。哈哈。”
文羽晗顿时俏脸一红,起身道:“头儿,你再这样说,我就只能敬你一杯了。”
丁可阳大笑:“这是水不是酒,还怕你敬?不过你该先敬你司徒大哥啊,怎么,见了真人,说不出话了?”
文羽晗顿时不依,何涛和张子成在一旁帮腔起哄,司徒笑这个当事人反倒是不言不语,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这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就没有了。
司徒笑虽然不会笑,但他开玩笑也是很在行的,只是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玩笑的心情,但他又不想破坏大家的兴致,总不能把所有的办案人员都变得和自己一样严肃紧张。
年轻人熟识起来很快,三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笑到一起去了,丁可阳见司徒笑情绪不高,关问他:“怎么,还在为案子的事烦心?”
司徒笑叹息:“阳哥啊,这起案子,没我们想象的那么轻松啊。”
“咦?很少听到你会用这种口气说话哦。”丁可阳无法将眼前的司徒笑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等同起来,“这案子还有什么隐情吗?说实话,做补充和背景调查嘛,李开然和张子成他们来一个就差不多了,你居然派了两个人来,现在你竟然亲自跑过来了,莫非是案件有了新的变化?”
那三个玩闹的人也开始安静下来,大家知道轻重。
司徒笑看了看餐厅环境,低声道:“今天一下午,我们都忙着对接,查阅资料,确实有一部分新变化,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接着,司徒笑大略说了一遍从刘彩婷中毒死亡有人报案,到他们深入调查的全过程,这部分天涯市这边掌握得也差不多了,大家对案件的看法和司徒笑他们以前的看法一致,本案的最大嫌疑人,正是连云,确凿无疑。
可是司徒笑话锋一转,又从卢小天的自首说起,将艾司分析的刘彩婷毒杀案过程简短复述了一遍。
“天哪,怎么可能?”文羽晗惊呼了一声:“难道连云真的是被陷害的?什么……什么人会这样处心积虑地陷害他?”
丁可阳面色沉重:“如果说,这整起毒杀案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话,他不仅算计到了你们警方的侦破思路和调查方向,他连旁证和路人都算计进去了,这个凶手,还真是不好对付啊。”
何涛分析道:“那人也不是全知全能,卢小天就是破绽,环卫工也是破绽,所以他的这次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丁可阳摇头:“卢小天不是破绽,只是意外,卢德水不死的话,卢小天还无法下定自首的决心,而且只差一步,如果凶手提前对卢小天动手,我们只会怀疑是连云背后的势力,不经过大量的走访调查,要想到这一层,还需要很多时间。”
司徒笑补充道:“至于环卫工,凶手利用卢小天的报案时间,准确击中了我们的心理盲区,在我们日常观察中,环卫工对郊区的打扫,通常都是在下午进行,而现场随处可见的垃圾,也给人造成一种没有打扫过的假象。所以说,这些小细节也都在凶手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不是我想查问电话亭的事情,估计还不会问到环卫工身上去。要知道,就在昨晚卢小天自首的同时,其余几名证人都失踪了,到现在为止,也只联系上了国外的胡建安,但他拒不承认曾受人指使。只差那么一点点,卢小天就没法向我们自首,获得这份意外线索,更多的应该是运气吧。”
嘴上虽然说是运气,但司徒笑想到了艾司,艾司可是在卢小天自首之前,就将刘彩婷可能的中毒死亡之谜详细地破解分析给自己听了。不知为何,他有意隐瞒了艾司的存在,司徒笑觉得,艾司身上有很多秘密,他似乎不愿被人知道,他的头痛,他的守护,不愿来天涯市,司徒笑几乎是无意识的,就想将艾司保护起来。
“虽说凶手试图切断那些伪证人和他们之间的联系,但他无法切断案发的根本原因,为什么要杀死刘彩婷,并嫁祸连云,这其中必有原因,我这次来天涯市,就是来找原因的,还需要你们大力支持啊。”司徒笑举杯。
“放心,一定配合司徒大哥做好工作。”文羽晗第一个举杯响应。
张子成恍然道:“难怪昨天开然给你汇报时,说笑哥你很兴奋,让他继续加大力度调查刘家这两个月发生的事情。”
“可是,刘唐名我们调查他的公司不是一年两年了,到现在都还没能掌握足够的证据定他的罪,照笑哥你对凶手的分析,短时间内想要找出刘彩婷被杀的真正原因,恐怕不太现实。”何涛有一种超乎他年龄的沉稳,司徒笑仿佛看到了数年前的自己。
经何涛这么一提醒,文羽晗也想到了难处,微微皱起细眉:“对啊,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和连云保持密切接触的,是徐威一伙人,刘家人在办理丧事之后,反而和连云他们少有联系,如果从刘家的公司入手,这几年他们的账目还算干净,我们不好找切入点啊。”
司徒笑和丁可阳对望一眼,丁可阳拍着司徒笑的肩头笑道:“怎么样,我带的兵也不差吧。”
司徒笑道:“阳哥的能耐我是早就见识过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嘛,只是,我的要求要高一点,我的时间有限,最多三天,我就得返回海角市。”
“啊?三天?”文羽晗有些惊诧于司徒笑夸下的海口,他们天涯市警方调查了好些年也没能掌握足够证据的刘唐名,司徒笑居然说只要三天就要破案!
何涛神色复杂地看了司徒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张子成习以为然,笑哥说三天,那就不会等到第四天。
只听司徒笑正色道:“刘彩婷的死就是最佳切入点,因为死因出现了重大变故,警方介入调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另外,李开然查到的那些信息,可以作为奇兵,打开突破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收集到的所有资料上,将与本案相关的材料分离出来。”
司徒笑在桌上摆筷子:“刘家和徐家关系不一般,刘家人借用徐家的力量来杀死刘彩婷,以摆脱自己的嫌疑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首先,我们要弄清楚这两个月内,刘家哪些人和徐家来往密切;第二,设计杀人,还陷害另一个有身份背景的人,这是大事,这两家的掌门人,刘唐名和徐振业是否点头同意,这样很重要;第三步,才是查清杀人害人的真实原因。你们有什么想法?”
张子成夹了一块肉,边嚼边问:“第一个应该好办,估计从我们已经掌握的资料里就能查到踪迹,但是第二条和第三条笑哥你能不能给我们说得更细一点,怎么去查刘唐名和徐振业是不是知情?还有第三点又该从哪几个方面着手?”
“看他们动用的力量,虽然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结果,连云主要是和徐威等人在一起,但是这群人里面还需要细分,我们要弄清楚,到底他们就是徐威等人自身的势力,还是有徐威家族中的势力掺杂在里面。如果刘唐名和徐振业知情,说不定案件的复杂程度还会更高;如果他们不知情,那么真正下手的,就是刘家和徐家的第二代人,他们所能动用的关系和势力,就要小得多。”
文羽晗和何涛都暗暗点头,这样一说就清楚该朝哪方面调查了。
“至于第三点,要查清杀害刘彩婷,可能是陷害连云的原因,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还很少,但是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我个人认为,应该从两个方面着手调查,把它分成两个部分来看,一个部分是杀死刘彩婷,另一个部分,则是陷害连云。”
张子成眉毛一挑,似乎对将杀人嫁祸这种事情分成两部分来看有所意见。
司徒笑示意他听完再议论:“看起来,杀害刘彩婷嫁祸连云,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果警方把连云当作第一嫌疑人的话,刘家和徐家的人就能借此摆脱嫌疑。但是你们不要忘了连云的身份,如果发生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警方开始怀疑连云是被陷害的,那么对于刘家和徐家这种涉黑家族而言,不啻灭顶之灾。所以说,陷害连云的风险其实是极大的,如果我们假定连云是被陷害的,那么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陷害连云?他们将杀人犯罪的事推到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路人身上不行吗?或者是直接请个杀手杀死刘彩婷,警方调查到最后没有真凭实据,同样拿刘家人和徐家人没有办法,你们觉得呢?”
欸?文羽晗和何涛都陷入了深思,他们确实没有朝这个方向去想过,按照常规思路,因为刘彩婷和连云是男女朋友关系,所以作为陷害的第一人选,更容易让警方上当;但是,连云的家世背景在那里放着,如果说他们的计谋被识破了,那来自连家的怒火根本不是这些小黑帮能承受的。
文何二人只是李开然他们到了之后才从旁协助一下,对刘彩婷案了解不深,但张子成知道得更多,所以他想得也更多,听笑哥这么一说,刚才自己的疑惑也就没了,这么说来,这起案件确实可能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
司徒笑缓缓道:“所以我认为,杀死刘彩婷是他们想做的事,同样,陷害连云也是他们想做的事,当两件事碰到一起了,不知道是谁想出来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所以他们把杀害刘彩婷和陷害连云搁在一块儿,一起做了。”
“又或者,其实他们本来也想杀连云,只是在刘彩婷和连云之间,谁先死谁后死的问题,不管两个人中间谁先死了,那么另一个,就会自动成为被陷害的那个人。”丁可阳不愧是经验丰富,转眼间又提出了另一种新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让司徒笑都吃了一惊,对呀!如果在酒店房间里,放的是另外一种毒药,刘彩婷直接下到饮料里,而连云喝掉了,那么死的就是连云,凶手就是刘彩婷!
而刘彩婷杀人的动机,就是看到了连云想对自己不利的日记,她要先下手为强!
这起案子反过来也能成立!对方设计了一个无解的陷阱!挑拨一对情侣的关系,令其自相残杀,真正的凶手躲在幕后默默地看着笑话,警方来调查时,情侣中没死的那个人,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这个凶手,竟然将人性和人心玩弄到这种地步!好可怕的算计!
张、文、何三人,只比司徒笑慢上一线,他们也很快反应过来,丁可阳提出这种可能性很可能就是凶手的真正目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所要面对的,到底是一个有多狡诈的凶手啊?
丁可阳神色也凝重起来,“司徒,我还要负责别的案子,能帮到你的不多,小文和小何会全力协助你们的,要做什么调查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就是了,不要客气,老哥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次你要对付的人,很恐怖啊!”
司徒笑反倒轻松起来,自嘲道:“三大疑难都被我遇过了,它再恐怖又能恐怖到哪儿去,有阳哥你这句话,我查起来就放心了。对了阳哥,你知道我办案有时候会冲动一点,到时候你可要……”
“帮你擦屁股是吧?”丁可阳怎会不知道司徒笑的性格,半开玩笑道:“以前你在反黑组时,这种事情我可没帮你少干啊,我告诉你,你祸害我不要紧,哥哥我在警局也是挂了号的老油条了,你不要把我的小文和小何给带坏了,要是案子查下来,他们变成你那个样子,我跟你拼命,知道吗!”
司徒笑赶紧澄清:“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吃菜吃菜。”
到了晚上11点后,李开然才一身酒气地回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为了破案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为了和哥们儿搞好关系,那酒可都是真喝啊。
张子成立刻问李开然,有没有牺牲色相,如果有马上打电话给嫂子请功。
李开然胡乱地挥手:“去去去。”
司徒笑知道他们打趣惯了,直接问李开然有什么收获。
李开然说了三个字:“张月娥。”这就是李开然今天唯一的收获,一个名字,一个很朴实,带有一点乡土气息的女性名字,这个女人,就是在唐芸仙老人去世前一直照顾老人起居的那个女佣人,唐芸仙老人去世之后,她便神秘失踪了。
李开然还说,通过刘家的关系,他认识了一个在徐威那群人里说得上话的人,是他家门,叫李铁生,熟悉的人管他叫李二杆子,是二爷的一个心腹,此人嗜赌,在赌技上也颇有两手。
绰号二爷的任谷豪在青少年叛逆时期,很是好赌,两人便是在那时候结下的拜把兄弟。
李开然一直在想办法接近威三少、二爷等核心人物身边的人,通过刘家这么一走转,显得更为自然。不过现在大家才刚刚认识,一些内幕李开然还不敢乱问。
司徒笑对李开然打探到的消息是比较放心的,当初自己刚离开反黑组这两个家伙就跟着自己了,一身反黑卧底的本事被他们两人学了个七七八八,李开然机灵点,自己的卧底的那一套,他大概掌握了七成,张子成要沉稳些,大概学到了一半。
为了做戏做全套,司徒笑当即决定让李开然搬出去自己找地方住,他每天只需要继续与那些人接触厮混就可以了,想办法把关系拉近一点,消息挖深一点。
司徒笑计划着,文羽晗和何涛一个去调查张月娥的来龙去脉,另一个调查刘家和徐家最近的联系,李开然继续用现有身份和那些混混接触,与张子成一明一暗相互照应着展开调查,而司徒笑自己打算先从徐、刘两家多如瀚海的犯罪记录里查找一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线头来。
有一个问题始终在司徒笑心头萦绕,挥之不去,那即是,杀刘彩婷,是不是刘家人的意思?对于刘家父子三人而言,毕竟是亲女儿和亲妹妹,就为了几千万的公司股权?黑道家族,都是这么冷血到无情的人吗?
司徒笑始终记得刘明礼转达刘唐名的话:“那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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