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司徒大哥进入浴室,艾司打开手机,调出监控,一切都很平静,那些杀手再也没出现在杀手小径之中,可萦绕在艾司心头的不安,从未有一刻淡去。
没有和司徒大哥说实话呢,艾司根本就没去找工作,他一面暗中加强着恩恩的监控和安防措施,一面想着怎么找到那些杀手。
不根除隐患,艾司始终无法安心。可是杀手们往往单人独居,行踪诡秘,凭艾司的力量,很难发现他们藏身何处,就像那些杀手也难以追踪艾司藏身何处一样。
双方都需要籍借外力,就像上次,艾司发现蟋蟀,借警方的力量进行围捕,对方由此想到艾司可能居住在附近,可同样很难在短时间内将艾司找到,也只能借助警方的力量进行大范围走访排查。
艾司心怀愧疚,因为接近司徒大哥,就是为了利用司徒大哥警探的身份,想通过司徒大哥调查的案件中,涉及杀手的部分,来查找对方的蛛丝马迹。
艾司之所以这次对刘彩婷姐姐的案件如此上心,也是同样的原因,他在这起案件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来自于同类的杀手的气息!
一个普通的案件不可能如此反复倒腾,不可能三番两次地击中一名有着丰富破案经验的警探的思维盲区。
到目前为止,这起案件还只露出冰山一角,没错,给艾司的感觉就是这起案件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案件的走向,就像放饵钓鱼,一点一点地放,让鱼儿一次一次地咬钩,真相永远扑朔迷离,每每看似清晰明了的时候,就会出现一个改变案情的新证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想必司徒大哥也会有同样的困惑吧,明明应该很简单的一起毒杀案,现在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数。
但是再往深一点想,利用恰好在警方侦查范围之外的电话亭来藏尸,利用电话亭形成独立封闭空间来升温延缓尸体的僵硬时间,利用凌晨五六点气候改变土壤松软度来掩盖痕迹,利用醉酒,再加上带消毒液的饮料,再加致命毒气,三者共同作用引发呕吐物堵塞气道,导致窒息死亡,用此来增加法医解剖调查的难度。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反侦查意识强就可以做到的,分明是考虑到了警方调查可能出现的每一处疏忽漏洞,在行凶杀人之前就已经算计好了的。
这是普通人能考虑周详的事儿?艾司首先想到的就是犯罪之友!
司徒大哥侦办的上一起案件就遭遇到了犯罪之友,伍文俊想不出那样的犯罪方式,有人私底下传授他如何去犯罪,那些藏在背后的家伙,才是操控整起案件的幕后元凶。
他们熟知警方的侦破流程,熟知警方的取证查证方式,熟知伪造证据和找出法律的漏洞,甚至了解每一位探案警员的性格特征和行为习惯。
因为他们专干这样的事情,从小到大,便有计划成系统地进行着这方面的训练,他们是杀手!
窃取情报,暗杀政要,颠覆政权,这是他们被训练出来的唯一目标,这是他们的职业。
严格说来,寻常地方警探,哪怕是干探,和杀手也并不在同一量级线上,杀手们面对的,往往是国安局这样的机构,他们的手法专业娴熟,他们的杀人工具和杀人技巧,对寻常警察而言,不要说见过,有可能听都没听说过。
虽然上一起案件,看起来似乎是破掉了,不过这个破掉是要打上引号的,因为杀手们成功地将自己伪装成别人手中的刀,现在握刀的手似乎被斩掉了,但刀还完好无损。
成功打击了一批贪官污吏,但这批人里面,究竟有没有人是背后握刀的那只手,无人知晓,那案件最后,已经不是司徒大哥这一层级的警员能插手的了,那是高层的碰撞,但无论如何,杀手们是切切实实地全身而退了。
他们究竟是已经完成了这单生意呢?还是在背后强大力量的掩护下成功逃脱,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脱困而出,艾司并不关心,艾司现在所关心的是,这群人,现在在刘彩婷姐姐死亡的案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新角色。
能不能借由这起案件,成为发现他们行踪的突破口!
6
颠覆政权,第一步就是渗透,同样的原理也适用于小地方,艾司清楚,杀手组织肯定在警局内安插了自己人,这年头,就连黑社会都知道安排自己手下的小弟去做警察,当内鬼,更何况吃这碗专业饭的杀手。
只是不清楚,他们究竟是用哪种方法,安插的什么类型的钉子。
对杀手而言,最复杂同时也是最安全的打入敌国内部,可以选择婴儿甚至是孕妇直接进入敌国,从小培训,进行洗脑式灌输,长大后回归组织,或是在敌人核心进行引爆。
这种做法在二战时曾流行过一段时间,冷战期美苏也是各种间谍齐出,但是训练时间太长,往往小孩还没成人,战争就已经结束了。不过这也是最难辨识的间谍,属于培养间谍。
最简单的则是替换,找一个不怎么引人注意,或是身居要职的人,先观察他的生活起居,然后将其秘密羁押或是击毙,直接用整容或是人皮面具,改头换面,冒名顶替。
这种替换间谍好处是见效快,对获取守护不是那么严密的核心情报几乎是十拿九稳,但缺点也很明显,不能顶替太长时间,不管装得再像,也容易露馅儿,而且属于一次性使用,需要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使用,用过一次,对方就会加强这方面的监管。
严格来说,艾司冒充姜勇取得司徒笑被陷害的资料,就属于这一类,所以现在艾司不能再用这一手去窃取资料,很容易暴露,引起对方的怀疑。
第三种则是腐化,腐蚀对方的核心成员,令其堕落,或是抓住对方不得不从的要害,令其妥协,最终达成让对方给自己提供情报的目的。这其实是最常用的手段,好处就是见钱眼开的人很多,与其花大力气去培养一个间谍,还不如直接花钱就能搞到情报。
坏处和好处一样明显,往往只能买到边缘情报,但对于擅长察言观色,在只言片语中还原真相的杀手们而言,有时候一些边缘情报就足够了。
杀手们要渗透某个机构,撒钉子往往不会只撒一种,而是多种其上,艾司很担心,海角市警局系统,已经被杀手们布下天罗地网。
如果自己不小心,就会像蟋蟀一样,还没布置好计划,就已经落入敌人眼中。
所以艾司在这方面异常谨慎,如果不是司徒大哥一直在追查与杀手相关的案子,而且差点被冤枉入狱,艾司也不敢轻易和他走得太近。
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只要对方还在持续作案,自己就有机会,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和杀手们抢时间,要赶在他们对恩恩再次动手之前。
由于前面的调查几乎没涉及到真正藏尸和运尸的真凶,艾司将审查的重心放在几位亲历者身上,看能不能从他们的言谈中发现某些还没被留意到的信息。
当晚的出租司机两个,陪连云一起乘车的温莉莉,报案人卢小天,酒吧调酒师和三名小混混……这些人,都是当晚及第二天与连云和刘彩婷产生过交集的人。
就问询笔录来看,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付师傅看到刘彩婷下车走了,他也就开车离开了;而正常人估计也很难分辨出正常倒在草地上,和被人从口袋里掀到草地上有什么区别。
连云、温莉莉和出租司机三人则构成了对照问询,三人言辞相互佐证,若有人撒谎很容易分辨出来。
酒保和小混混更犯不着为这样的事情说谎,而且酒吧有监控,更容易证实。
可是在这一系列过程中,也就是刘彩婷下车之后,到第二天尸体被发现之前,这一过程始终被迷雾笼罩着,没人知道她死前经历了什么,而那名凶手,更像是个影子,从目前的证据里,一点都看不到他的存在。
艾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他们忽略了,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第二天司徒笑去警局前,又和艾司捋了一遍案情,将需要调查的问题一一分析出来,随后带着卷宗直奔警局。
司徒笑抵达之后,发现自己到早了,茜姐算是比较积极的,章明住得较远,路上堵车来得稍晚一点,朱珠能做到按时上班就不错了,至于老刘什么时候来,不在司徒笑的考虑范围之内。
“现在人都到齐了,说吧,又有什么新发现把大家都急吼吼地叫来?”
司徒笑将卷宗竖着剁了剁,让它们边缘更整齐,严肃道:“刘彩婷案,凶手可能躲在我们调查范围之外,另有其人,当然,也不排除是连云的同谋。”
“啊?怎么回事啊?笑哥,这,这,这都查了这么久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朱珠瞪大了她的眼睛。
司徒笑将手里的资料发下去,沉声道:“这是小蒋他们昨天做到深夜才验证的一些结果,你们昨天也参与了电话亭的调查,看这些报告,不用我多说什么吧。”
报告有三份,第一份就是不可辩驳的证据,在电话亭内采集到的二十六枚指纹中,有两枚属于刘彩婷。
第二份报告,有两种织物纤维与刘彩婷死亡当天穿的衣服同种同源。
第三份报告,电话亭内发现的酸性物质与人体呕吐物具有相同性状,建议送法医室进行人体脱落细胞核糖核酸检测鉴定。
“看出什么来了?”司徒笑问他的小组成员。
朱珠嘟着嘴,肯定道:“这么说,刘彩婷死之前,去过那个电话亭呢。”
司徒笑转向章明:“你怎么看?”
章明皱眉:“笑哥特意带我们去检查电话亭,然后又有这些报告出来,显然不只是刘彩婷去过电话亭这么简单,难道!刘彩婷死在电话亭里?”
司徒笑这才缓缓道:“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和负责西浦路电话亭路段附近的清洁工人确认过了,他是凌晨四点二十到五点二十左右对电话亭周围路段进行清扫,在整个清扫过程中,没有发现刘彩婷的尸体!”
“咦?环卫工人没有发现刘彩婷的尸体?那我们看到的她的尸体出现在草地上,如果她死在电话亭,就是有人把她的尸体弄过去的!”朱珠这下明白了。
司徒笑继续道:“昨天,小刘的尸检实验证实,刘彩婷的死亡,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吸入过量毒气,加上饮用了对人体有害的消毒液饮料,以及醉酒,三者共同作用下导致呕吐物堵塞呼吸道引起窒息死亡,致命毒气的吸入过程,在户外环境下,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章明眉头皱得更深了:“是在电话亭里,凶手在电话亭里放了挥发性毒物,刘彩婷是在那里中的毒,也是死在那里的!”
司徒笑继续扔出重磅消息:“而且,由于电话亭内封闭空间,亭内温度和环境温度并不一致,若是采用了人为加热保温措施,可以延缓刘彩婷死亡后尸体的僵硬时间,所以,刘彩婷的死亡时间和最初的估算也有一定出入。”
茜姐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可是,我们前期调查的最可疑嫌犯,连云出现在现场的时间,和最初推断的刘彩婷死亡时间是吻合的啊?如果刘彩婷死亡时间变化比较大的话……”
司徒笑点头道:“是的,如果刘彩婷死亡确切时间变动较大的话,那么在刘彩婷死亡当时以及刘彩婷尸体被移动时,连云都有不在场证据。”
“难怪昨天又查连云的酒店记录……”茜姐若有所悟。
朱珠面露欣喜道:“这么说,连云真的不是凶手,我们抓错人了?”
司徒笑心中一叹,爱情真是令人盲目,他更正道:“只能说连云或许没有直接杀害刘彩婷,但他依然是本案第一嫌疑人,我们现在要查的是,连云或许有个同谋,替他完成了这次杀人计划。”
“啊?”
“他是受益人,也是矛盾的源头,只有他才能掌握刘彩婷的行踪,也只有他才知道什么样的环境能触动刘彩婷;他有太多疑点,而且有太多问题他不能或是刻意没有给出解释,不管怎么看,连云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司徒笑简单解释了一番,跟着开始布置任务:“待会儿做环卫的王师傅,就是清扫西浦路那一段的那位会到警局来做个笔录,我昨天和王师傅约好了,到时候就麻烦你了,茜姐。”
“没问题。”
“另外,连云的行踪视频我们还要再捋一遍,扩大时间范围,他抵达海角市之后,去过什么地方,见过哪些人,直到他被羁押为止,所有监控都要过一遍,他来海角市时间不长,熟悉地形总要有吧?这个还是要辛苦茜姐了。”
“破案了请吃饭啊。”茜姐开始计报酬了。
“没问题,如果能破案的话,你想吃什么都行。连云的通讯记录也必须再捋一遍,朱珠,你与通讯部门联系没问题吧,记住,不要有遗漏,每一条短信,每一次通话ip地址,时长,对方身份,都要给我查出来。”
“收到。”
“章明,我们需要有针对性地进行再次走访,将刘彩婷死亡当晚遇见过的那些人再询问一遍,看有什么被我们遗漏疏忽的地方,从报案人开始从新调查。”
“好的,笑哥。”
朱珠朝章明扮个鬼脸,这重新走访可够你跑了。
“另外,小刘和小蒋那边,一旦有什么新的鉴定结果报告,第一时间通知我,茜姐。”
“你放心去吧,不会耽搁你的。”茜姐挥挥手。
“大家干活。章明跟我走。”两人离开办公室,在走廊上,看到有人朝一组办公室跑,司徒笑拦下一人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警员一看是笑哥,立刻道:“听说一组调查的那个变态杀人狂,昨晚又杀了一个,现场干净得跟狗舔过一样,特侦处的老刘都被难住了。”
七零八凶犯,是蛤蟆,司徒笑心急火燎,这本该是他的案子啊,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还在外面杀人,章明在一旁担忧道:“笑哥……”
司徒笑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吧,先把我们手头的案子调查好。”
走到走廊尽头,偏偏碰到老刘施施然而来,左手端着保温茶瓶,右臂腋下夹着厚厚一叠报纸,给司徒笑和章明打了个招呼:“唷,这都出去啦,今天这么积极?”
章明在一旁心道,老刘同志,千万不要惹火笑哥啊。
司徒笑收心养性,斜睨老刘一眼:“你也早。”并未停步。
老刘一愣,今天司徒转性了,居然会打回头招呼了,老怀大慰:“没办法啊,还有一个多月就退休了,我估摸着上次上级安排姜勇到组里来调查,可能存了磨合替代的心思,谁知道年轻人不自重,唉,我觉得多半还要让我多留任一段时间,这就是能者多劳的命啊。”
章明提心吊胆地经过老刘身旁,您老人家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在这节骨眼儿上你去杵笑哥干吗啊,他惴惴地看了前方司徒笑一眼。
只见司徒笑猛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膨胀起来,变得愈发高大,章明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完蛋完蛋了,他甚至想象出笑哥猛然转身一记直拳,将老刘樁到墙上的画面。
不想司徒笑从嘴里徐徐吐出那口气,还回应了一句:“你辛苦了。”接着大步向前,不再回头。
今天司徒的反应很怪啊?老刘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叹息道:“唉,可不是嘛,一辈子劳苦命,还不知道会延迟多久退休。”他低声喃喃,“要不然和程处长商量一下,改为返聘,返聘应该会涨点工资吧?哈!”
“到了,笑哥,就是这一层,呼……”章明有些喘息。
“就这儿?”司徒笑停下脚步。
这是一栋老旧的小区大楼,十四楼,电梯还是坏的,章明为了跟上笑哥的爬楼速度,累得气都接不上。
卢小天的电话关机,这让司徒笑起了疑心,昨晚和艾司讨论时,艾司隐约提到过报案的时间有些巧合,正好是环境容易误导警方侦查人员的时间,尸体的状况又容易误导警方法医。
有时候,确实有胆大的凶手在作案后还敢报案,企图利用报案者嫌疑小这种心理盲区来误导警方,不过司徒笑在和卢小天接触之后觉得,他不太像作案凶手,首先体能就要差一些,二来和连云确实没什么交集,而且偷藏首饰,若是凶手反而引警方注意。
老旧的铁门上锈迹斑斑,卢小天为什么不接电话?司徒笑带着疑惑敲门。
“哐哐哐”,铁门在敲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这声音近乎扰民,如果卢小天家里还有人,不可能听不见。
“哐哐哐!”
章明在一旁心道:笑哥心里果然还是憋着一股气,看这架势,再没人应门他就要踹了吧?
“哐!哐!哐!”
司徒笑握紧拳头,像拉弓一般拉开手臂,章明赶紧道:“笑,笑哥,不,不用敲了,都这样了,肯定没人啦,要不先换别人?”
司徒笑凝眉:“他家里应该还有一位老人,这个点,是外出买菜去了吗?”
“呯!砰!砰!”司徒笑居然加大了敲门力度。
章明不明白,笑哥怎么就和一道门过不去,这明摆了没人嘛。
这时候司徒笑收拳而立,平静地问章明:“看出什么没有?”
“啊?”章明一愣,“家里……没人?”
“还有呢?”
“还……还有……”章明说不出来了。
司徒笑解释道:“作为一名一线刑侦人员,随时随地都要注意观察环境,一些细节可以透露出很多信息。这小区应该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修建的,这门廊,住户,以及卢小天家的铁门,都说明住在这里的人经济上并不宽裕,再联系卢小天的职业是快递员,他连死人身上的饰品都敢冒险昧下,正常的穷人没这么大胆子,他不仅穷,而且亟须用钱;上次你说他有个父亲身体不好,看来卢小天亟须用钱的原因就在他父亲身上。”
“原来是这样。”章明生出恍然大悟之感,明明自己也知道这些信息,但却想不到。
“不仅如此,这一层楼有八户居民,刚才走过来至少有四家屋里有动静,但是我这么用力地敲门,却没有一位邻居出来解释或是抗议,说明了什么?”
咦?至少有四家人家里有人吗?章明心想自己完全就没有察觉啊,至于说明了什么,他更是答不上来,吃吃道:“他们,邻里关系不是很好?”
司徒笑对章明的回答不太满意,摇摇头:“你注意到卢小天家门口附近的墙面了吗?有刚刚被粉糊过的痕迹,和周围邻居墙面有明显的分界线,这么用力敲门,就算邻里关系不好,也会有人出来抗议,之所以没人出来,说明卢小天家的门经常被人暴力敲打,而想表达抗议的人,已经受到了教训。有经验之后,四周邻居自然不会再对这种敲门声有所反应。”
“啊?”章明还是不太明白。
如果是艾司在这里,早就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司徒笑叹惋道:“你还不明白吗?卢小天家很穷,他亟须用钱……”
“高!高利贷!”章明反应过来了。
“我只是想验证一下心中的想法,不然干吗这么大力敲门,我看你没阻止我,以为你早就想明白了。”
“我……”章明赫然,心道:谁知道笑哥你想验证这个啊,还以为你心头窝火,肚子里有气呢。
“如果我没猜错,卢小天可能去医院了,记住章明,有经验的刑侦并不是他就有多神奇,生来就比别人懂得多,他们不过是善于观察周围环境,任何一句结论,都是由无数证据支撑起来的。”
司徒笑带着章明敲响了一位邻居的门,一边敲一边说着:“请开门,我知道家里有人,我们是警察,我们不是坏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六十来岁的老汉拉开里面的门,外面的铁门依然锁着,警惕地打量着司徒笑和章明。
司徒笑亮出证件,说明来意:“我们的警察,前一段时间卢小天不是报了个案嘛,我们来找他了解一些情况,但是现在联系不到他人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汉盯着警察证看了看,依旧犹豫地问道:“你们真是警察?不是讨债的?”
“老伯,我们真是警察。你知道卢小天家的情况吗?”
“唉,卢德水昨天被120接走啦,估计还在医院没回来吧。”
简短交谈,卢小天老爸卢德水年轻时好勇斗狠,右手一根什么筋断掉了,基本右手拿东西都拿不稳,卢小天老妈生下儿子没两年,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卢德水嗜酒,伤肝,酒精性肝硬化,据说就算做肝移都未必能活多久。
卢小天是个孝子,为了给老爸治病,白天跑快递,夜里摆地摊,后来还借了很多高利贷,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讨债,四周邻居都习惯了,报过两次警之后,再也没人强出头。
章明在一旁听得频频看向司徒笑,厉害啊,我的哥,全说中了,自己还来过一次,结果打探到的消息还不如笑哥随便一眼看出的问题多。
虽然十几二十年的老邻居,但大家没怎么走动,这位大伯对卢家的情况知道有限,也就这么多,问明情况后,司徒笑便带着章明告辞了。
知道是120接走的就好查了。
回程路上,司徒笑总觉得这个卢小天的情况怎么听起来感觉很熟悉的样子,他想了想,突然想到,那个小偷张顺,他家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
难道连云是买凶杀人?像卢小天这样的人,给他足够的钱,他会不会违法乱纪?大不了赔上一条命?人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确实会做出惊人之举。
但卢小天这样的情况又不太像,他死了他老爸怎么办?
海角市第一人民医院。
不知为什么,一来到这家医院,司徒笑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卓思琪一家人,而是那个叫吴爽的小辣椒,章明和张子成可是在这里吃过亏的。
消化内科,两人找到了一夜未眠的卢小天,说明来意,卢小天摇头不语,只说自己知道的都说了,那天就是跑步偶然发现刘彩婷的尸体,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而且这些天为了照顾父亲心力交瘁,已经完全不记得两周前发现刘彩婷尸体时的情况了。
看起来在卢小天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新线索来了,但在这时,卢小天的父亲卢德水悠悠醒转:“小天啊,来朋友啦?”
“爸?你醒了?我去叫医生。”卢小天关切地说了一句,又扭头对司徒笑他们说:“我爸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说吧。”
章明便老实地往外走,司徒笑看了看卢小天的父亲,开口道:“老人家,我们是警察,你儿子前一段时间晨跑时发现一具尸体报了案,我们想找他多了解一些情况。”
“晨跑?”卢德水有些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卢小天面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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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卢德水很快阖上双眼,显得有些精力不济的样子,轻声道:“这件事,小天从没和我说起过,唉,你们慢慢聊吧。”
出了病房,卢小天有些抱怨:“你们怎么这样呢?我不想让我老爸担心。”
司徒笑困惑道:“这是好事啊,为什么要担心?你是报案人,又不是作案人,这是值得肯定的事情,你老爸应该为你感到骄傲。”
一席话说得卢小天面红耳赤,似乎想起了自己偷盗死者的不光彩行为,掩饰道:“我先去叫医生,你们等一下。”
见卢小天离开,章明也有些纳闷:“这种情况下,病人家属多少会有点情绪吧?我看卢大叔的身体显然不适宜听到这种意外的消息。”
“不对。”司徒笑摇头道,“卢德水质疑的重点不在报案,而是晨跑,这不是很奇怪吗?”
“咦?”
“我们再和他谈谈。”司徒笑又推开门走进去。
卢德水看见司徒笑再次走进病房,瞳孔微微一缩,司徒笑注意到卢德水见到自己的反应,心中暗道:很有些……老鼠见到猫的感觉啊?
这种直觉,是多年办案经验积累而来,章明就明显没感到任何异常。
“大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司徒笑套近乎。
“还能怎么样,老毛病了,早走早好吧。”
“大叔您还年轻吧?今年多大岁数?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很多病都是可以控制和治疗的,你如果就这样走了,真的忍心留下小天一个人?”
“我今年四十五,唉,这个身体,拖累了小天啊。小天这孩子,要不是摊上我这么个老爸,他何至于连书都没读完,何至于现在还到处打零工……”
卢德水说话声音很轻细,司徒笑拉过凳子,靠床头坐下,颇有些拉家常的架势,但坐下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让章明摸不着头脑。
“章明,钱包。”司徒笑向章明伸手。
钱包?什么钱包?章明愣了愣,司徒笑朝章明一努嘴:“你的。”
章明将自己的皮夹掏出来:“笑哥,你这儿……”
司徒笑一把抓过皮夹,将里面的百元钞票都取了出来,几乎空掉的皮夹扔回给章明,一叠百元钞票搁在了床旁护理柜上。
“大叔,我们来得匆忙,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小天这次发现命案现场,能维护现场并第一时间报案,对我们侦破工作是有帮助的,也没带多少钱,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章明心在滴血:“那是我的钱!笑哥!”脸上还要微笑着表示赞同:“一点心意。”
“哎,你们,这怎么……”卢德水从未听说,警察办案还顺带慰问病人的,挣扎着就要起身道谢,被司徒笑和章明扶住了。
“大叔你躺好。”“不用起来不用起来。”
司徒笑注意到,卢德水的手腕上有文身,那并不是现在街上随便文的,那是一种青色的老旧的文身图案。
这是以前古法的刺青,通常文在帮派成员的身上,不同的图案代表着不同的含义,难怪这位大叔看到自己有种老鼠见到猫的感觉。
失去了锐气,过气的黑帮成员见到警察,可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大叔你这手……”
“年轻时走错了路,就得认,多亏废了这条胳膊,不然还不知道要错到什么时候。小天他这点好,不像我,性格像他妈……”感受到司徒笑他们的温情,大叔明显健谈起来。
“说起来卢小天和大叔您长得可真像。”章明捡让大叔高兴的话说。
大叔脸上虽有风霜,不过眉眼口鼻和卢小天都是极为相似,若时间倒退二十年,现在的卢小天就是一活脱脱二十年前的大叔。
大叔一听果然高兴:“自己的儿子,能不像吗。”
司徒笑心头一紧,仿佛抓住了什么,奇怪,这句话很平常啊,儿子像老子有什么好奇怪的,为何我有种错过了什么的感觉?
“大叔说你年轻时走错了路,不知大叔加入的什么帮派?”一时找不到心头的怪异之处,司徒笑将话题往大叔的过往上引。
“唉,那时候年轻,想到拿把刀在街上砍人挺酷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大叔明显不愿提起过往,没有回答司徒笑。
这时候卢小天已经带着医生回来了,看到司徒笑和章明在病房内,有些着急:“你们,你们怎么又进来了?”
卢德水不满道:“小天,怎么说话的。”
医生开始为卢德水进行身体检查,卢小天在一旁紧张地候着,等医生检查完,卢小天和医生交流之后,才在病房门外接受了司徒笑的问询。
这一次司徒笑问得很细,从卢小天出门,到卢小天发现尸体的每一个过程,他都反复询问,卢小天也十分配合,除了实在想不起来的,他都尽量回答。
其间卢小天三次进病房照看父亲,见父亲安好才出门继续回答问题。
中午卢父要做一项检查,要从病床挪到推车上,司徒笑便叫上章明一起搭把手,有卢父在的时候司徒笑便不再问卢小天案情,而是和他们一起唠家常。
连章明也能看出来,这个卢小天确实是个大孝子。
最后,司徒笑说道:“好了,我们没有别的问题了,很高兴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好好照顾你父亲吧,我也希望以后都不会再来麻烦你,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能帮上忙的,你就说一声,有什么困难不要老想着一个人扛知道吗?”
“嗯。”卢小天鼻尖微红,看着司徒笑和章明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地点头,说了声:“谢谢。”
“笑哥,那个钱……”还没走出医院门口,章明便追问起来,憋了大半天了。
“什么钱?”司徒笑似乎已经忘了。
“那个,你给卢大叔那个钱。”章明小意地提醒道。
司徒笑语重心长:“小章啊,做人要有恻隐之心,我们干警察的,不仅是要破案子,不是说在破案过程中就要求你做到冷血无情,执法工具,我们首先是人,我问你,你抓到一个小偷,发现他饿得走路都走不动了,偷的只是吃的,你帮不帮他?你追捕抢劫的嫌犯,他被车撞了,或是跳楼自己摔伤,或是掉水里快被淹死了,你救是不救?”
章明有些蒙,这和我的钱有关系吗?
司徒笑又道:“卢小天不是嫌疑人,他是报案人,我们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他遇到了困难,他家庭情况我们也都有所了解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医院里,你好意思不表示一下慰问之情吗?”
章明心道:可那是我的钱,你用的我的钱去表示慰问之情……
“不管我们是做什么工作的,首先我们是个人,人就得有人之常情,这是礼仪的基本要求,相对而言,我们警察至少算是一个体面的工作吧?”司徒笑朝章明扬眉询问。
章明赶紧点了下头。
“警察,医生,老师,律师,行政机关办公人,以及很多职业都是直接和人打交道的,怎么执法,怎么行医看病,怎么教书育人,它不是一个程序,不是说大家按照这个章程办就行了,千人千面,因材施教,对症下药,是人首先就得讲人性,人是有感情的,你对他怎么样,他的反应也会不同。”
司徒笑揽过章明的肩,告诫他:“我知道,许多人当警察,或是当医生,并不是有多么崇高的理想,他们只不过想找份安定一点的工作,能够挣钱吃饭而已,但这些人,他们不够尊重自己的职业,更谈不上尊重自己职业服务的别人,他们很难做出什么成绩,不过是混资历等退休罢了,你不想成为这种人吧?一个人有什么样的出身往往没得选,但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是你自己的选择。明白了吗?”
章明不自觉地频频点头,笑哥说得好有道理啊。
“以前我刚干警察时,经常会遇到一些证据摆在面前,依然嘴硬不肯认罪的嫌犯,我束手无策,那时候和我搭档的一位前辈方伯,几句话就能说得嫌犯热泪盈眶,打开心扉,什么都交代了。我就很好奇啊,去请教方伯怎么才能做到,方伯告诉我,很简单,嫌犯也是人,也是讲感情的,除了那些穷凶极恶,六亲不认的心智不健全的罪犯,大多数犯人和你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们有些是一时冲动犯错,有些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还有些就像卢德水一样年少轻狂走错了路,他们社会认知体系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你怎么对他,他能感觉得到,这叫将心比心,他认可你这位警察,他就只愿意向你交代罪行。”
“那时候我印象最深的,经常听到有犯人跟我说,如果早点遇到方伯,说不定他根本就不会走上犯罪这条路。小章啊,你以后还要在这行做很久,记住,法理无情人有情,会办案的刑警,可以将大案办成小案,甚至可以在小案没有成形之前,就让它消散,这才是警示监察的含义,而那些不会办案的警察,将没有打算犯罪的人逼上犯罪的道路,把小案给办成大案,这些人,不是警界之福,简直就是人祸。这方面的经验一定要慢慢积累,因为我们重案组办的都是一些重特大案件,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无辜的伤亡,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奉命执勤,我是照章办事,但你瞒得过你的内心吗,你的内心会告诉你,是你把事情办砸了,才造成这样的后果。不管你以后是要另谋出路还是继续在这条路走下去,要做到问心无愧,这一点很难,为人民服务,这句话做起来,远没有喊出来那么容易。”
章明忽然觉得很羞愧,自己竟然还在为那点钱的事追问笑哥,自己的觉悟真是太低了,他有些脸红道:“我知道了笑哥,我会记住的。”
司徒笑摆摆手:“这些都是老一辈优秀刑侦留下的谏言,我很幸运,遇到了英姐,以前带我的方伯是一名真正的好刑警,他曾告诉我,当一名警察不难,要当一名好警察很难,你可以不当一名好警察,但至少不要当一名坏警察。”
章明道:“嗯,我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知道了,刚才和卢小天的谈话,你听了有什么看法?”
“看法?”章明很喜欢跟着司徒笑一起出任务的一个原因,就是跟着笑哥能学到很多东西,但笑哥喜欢时不时考校一下自己,每次都能让章明出一身细汗。
“卢小天并没有补充太多的细节,嗯,所以对刘彩婷死后是否被移动过其实帮助不大,但是我听笑哥你会偶尔问起卢小天他的生活习性,有时还会反复问,突然问,卢小天的回答并没有太多思索过程,说明他没有撒谎,他本人也应该是没什么嫌疑的。我不知道笑哥是否考虑过报案人或许和作案人有某种关系,但是从笑哥你提的那些问题来看,应该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还不错。”司徒笑表示了认可,“卢小天的日常生活和行动踪迹目前看来是没有太大疑问的,有很多东西监控一查就能查到,他也撒不了谎。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卢小天最后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
这个感觉的事情实在太玄乎了,章明完全没感觉,只能摇头否认,司徒笑也不敢肯定:“或许是我多心了吧,走,随便吃点什么,我们去问下一个。”
“笑哥,下一个问谁?”
“卢小天是第一个发现刘彩婷尸体报案的人,下一个,就找付师傅吧,他毕竟是现在我们能掌握的刘彩婷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说到付岩,司徒笑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对卢小天父子相似而心有所觉。
那天付师傅带他们指认刘彩婷下车现场时,曾说卢小天的背影很像以前的一位朋友,嗯?会有这种巧合吗?司徒笑决定待会儿问问。
路边餐馆,两份小菜,司徒笑吃饭很快,狼吞虎咽,章明不自觉也加快了进餐节奏。
“笑哥,为什么我们要走访,其实可以电话通知他们来警局询问啊?”章明问道。
“你能注意到这个问题,说明你又向好警察迈进一步了。”司徒笑先称赞了章明一句,告诉他,“现在是我们查案遇到了瓶颈,需要向曾经的证人寻求更多线索上的帮助,退一万步说,我们警察查案,是本职工作,而证人作证,只是一种义务,你打个电话叫人家到警局来,人家不要上班?不要挣钱?上门走访排查,这是一种诚意,只有让对方感觉到这种诚意,他们才会以诚相待。不然他们本来可以想到什么线索,你作风强硬,吹胡子瞪眼,他说他不记得了,你能怎么办?威胁他?咬他两口?”
章明又若有所思。
付岩在跑车,司徒笑和章明就和第一次一样,让付师傅打表开车,然后去一个林荫处喝茶。
付师傅也没想到这件案子过了这么久都还没结案,在刘彩婷死亡的第二天他参加了司徒笑的案情通报会,知道这位警察很有能力,他还以为早就结案了。
由于年纪大了,许多细节付师傅都要想好久,这还是幸亏第二天警方就找了他去作证,还留下有印象,如果现在警方去找刘彩婷死前坐过谁的出租车,付师傅只怕早就不记得了。
问了半天,同样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这位付师傅所能提供的线索比卢小天就差远了,问到最后,司徒笑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付师傅,你认不认识卢德水?”
“卢德水?”付岩茫然,“他是谁?”
“哦,随便问问,就是那天你看到那个很像你老朋友的人的父亲。他们俩长得很像,我觉得付师傅你和那位卢德水大叔年龄也蛮接近的,所以问问。”
付岩低下头,目光凝视地面,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不认识,应该是长得像吧,我那位朋友比我大很多。”
“哦,是这样啊,可以和我们说说你那位朋友吗?”司徒笑继续追问。
“呵?”付岩露出不解的神色,“我们年轻的时候在一起,好多年都没见过面了,现在就算看到了,也不知认不认得出来,我们那个时候花天酒地的……”
说着,付岩师傅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和案子有关系吗?”
“哦,没有没有,只是我个人好奇而已。”司徒笑信口回答,章明在一旁瞠目,笑哥这么粗犷的人,还有一颗八卦的心吗?
付岩摇头道:“那就没必要了,哪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一大堆故事,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耽搁你们查案就不好了。”
见付岩师傅没有谈兴,司徒笑也没有深究,便将话题引向一旁。
一个下午过去了,但并未从付岩师傅这里收获更多,章明甚至觉得他们在做无用功,回忆细节什么的,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都没能想到,现在过去这么久了,更不太可能想起来。
离开之后,章明忍不住问道:“笑哥,我觉得这样查好像一点收获都没有,过了这么久了,那些细节他们根本就不记得了啊?”
司徒笑缓缓道:“不要小看人的记忆力,虽然可能对这些证人而言,只是日常发生的小事,但毕竟第二天就因为有人死亡找过他们了,记忆会自动将某些细节和有人死亡这件事挂钩,过更长时间都还会记住,只是,要刺激记忆将那些细节调取出来,需要找到那个点……”
“那个点到底是什么呢?”
“这不还在找吗,不过我总是觉得仿佛快要抓住些东西了,就差那么一点,很奇怪。”
“咦?那我们再问几个?接下来找谁?”
“接下来,我们找温莉莉。”
一想到温莉莉,章明脸色就有些微红:“温莉莉?她?”
“嗯,刘彩婷死的当晚,温莉莉可以说是全程陪同连云,两人的关系虽然只是一夜情侣,但有些女人的占有欲是很可怕的,而且,如果连云要找个帮凶或同谋的话,温莉莉也很有嫌疑。”
“可是,他们俩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我第一次做案情的可能推测之后,再次传唤连云的时候,他还和这个温莉莉保持着亲密联系,他们分手,是在我们打算深入调查连云嫌疑之后,不得不首先排除,两人为了不引起警方注意而刻意造成的分手假象。”
“嗯?”章明想了想,要是照笑哥这样分析的话,那温莉莉还真有嫌疑。
在一间酒吧见到了温莉莉,她穿着露出肩背的紧身皮裙,正和一名略显英俊的高大男性青年勾肩搭背,聊得很开心;当司徒笑他们亮出证件时,那名男青年赶紧找了个借口落荒离开,自称和温莉莉才刚认识。
温莉莉倒是不以为意,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她口中讥讽男人不都是这个德性!
司徒笑对温莉莉问得特别仔细,当晚连云下车前后有什么举止变化,被发现时是什么姿势躺在地上的,离开连云酒店后温莉莉本人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时间精确到分秒,事件精确到每个动作,每个表情。
温莉莉时而思索,时而立刻作答,没有任何破绽,以司徒笑多年刑侦经验判断,她也没有撒谎,没有作伪,能想起来的都是有问必答,实在想不起来了她也直言不讳。
但司徒笑就是觉得有种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最开始是在卢小天的父亲卢德水身上有所感悟,接着和付岩师傅交谈时又有所感,现在和温莉莉交谈同样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司徒笑说不出来,感觉整件事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自己想要查找的东西就像水中月,雾中花,看起来朦朦胧胧,想靠近看清楚点,靠近之后却又空无一物,心想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想退后重来,退后几步,发现那东西还在原处,似真非真。
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到底是哪里疏忽了呢?司徒笑很清楚,自己问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撒谎,但总有一种差一点点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奔波了一天,一无所获,朱珠和茜姐那边反馈的消息也不尽如人意,连云到海角市之后,在通讯方面除了刘彩婷以外,和外界的电话联系寥寥无几,有八个号码被证明是无关紧要的外卖或订购,另外只有四个警方掌握了身份的号码。
分别是温莉莉,夏芸丹,徐威以及他的同学胡建安。
现在联系外界的方式实在太多,所以警方申请了查阅连云的所有通讯记录,但除了已掌握的内容,依然没有更多收获。
茜姐那边也一样,连云的出入日常并没有发现反常行为,除了消失在小巷的一个小时,还有16日凌晨醉倒在草丛的那段时期,其余时间都显得正常。
今天唯一的收获或许就是刘彩婷的死亡现场方面,王师傅到警局做了笔录,他的证词足以证实16日凌晨4点到5点间这个时段,刘彩婷的尸体并未出现在西浦路草坪上。
接着,小刘倒是给了司徒笑一个惊喜。
8
“结果出来了?这么快?”
“是的,刘老师把特侦处的检测设备借给我们用了,国外进口的快速dna检测仪,它智能比对碱基对,六个小时就能出结果。而且,从电话亭里疑似呕吐物里分离出了刘彩婷的dna,所以,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dna和指纹,再加上其余物证的辅助,基本可以判定,刘彩婷死亡的第一现场,是电话亭确认无误。
物证鉴定科那边也给出了一些鉴定结论,电话亭的铜线切口整齐,是被绝缘的电线铰铰断的,根据切口处的氧化痕迹检测,时间应该在两周左右,也就是一月十六日前后。
另外电话亭外壁留有ppt塑料膜覆盖痕迹,根据化学显影的方式重现了被塑料膜覆盖和没覆盖到的分界线。
从电话亭外被包裹的分界线高度看,对电话亭实施塑料膜包裹的人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五左右,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手臂特别长,或是有人刻意留下了缝隙。
不过第二种可能性很小,综合案情分析,用遮光塑料膜将电话亭包裹起来的人很显然想尽量地将电话亭完全遮挡住,毕竟当时里面藏有一具尸体,凶手的心理应该是尽量不让任何路过的人发现里面的异常情况。
但是关于凶手的线索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茜姐调出的监控没有发现可疑车辆,目前只是排除了连云,他没有直接作案的时机。
回到警局后,司徒笑又去看了一次连云,自从有了律师之后,那小子神气大定,根本懒得开口说话,想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新线索是不太可能了。
夜色已深,司徒笑决定回家,不知为何,一想到回家,司徒笑就不由想到艾司做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在家里等自己,可以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和艾司讨论案情,想到这里,司徒心头一热,加快了脚步。
这一天,艾司也没闲着,司徒大哥前脚刚走,艾司后脚就跟了上去。
艾司反复查看了1•16刘彩婷中毒死亡案的卷宗,是他首先排除了连云大哥直接作案的嫌疑,同样也是他建议司徒大哥再次走访与本案有所交集的旁证人员。
乍一看,真正害死刘彩婷姐姐的凶手似乎完全躲在警方的视线之外,或许就是杀手所为。
如果是杀手做的,他又刻意隐藏自己行踪,那么警方想从现场找出杀手出现过的痕迹,那确实是不太可能。
但是,艾司细看卷宗后发现,整起案件,似乎有太多的巧合存在。
报案的时间就那么巧,不早不晚,让警方的法医容易产生误判。
停车的地点就那么巧,连云大哥醉酒想下车解手,刘彩婷姐姐同样也是醉酒想下车去吐,两人的时间间隔差不多两个小时左右,但下车的地点就只相差一个拐弯。
偏偏那么巧,那个拐弯就将电话亭隐藏在了警方的视线之外。
更为巧合的是,连云大哥抵达的酒吧就是刘彩婷姐姐买醉的酒吧,刘彩婷姐姐离开时搭乘的出租就是连云大哥抵达时搭乘的出租,连云大哥还将刘彩婷姐姐放了消毒液的饮料留在了车上。
这起案件里充满了太多的巧合,三次以上的巧合就是反常,事出有因,这种种巧合看上去更像是一出编排好的剧目,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艾司自是不相信这是冥冥中的力量,他只知道杀手的细分类别中有一种专门的职业,叫傀儡师!
艾司同样担心,这是另一个诡雷陷阱,司徒大哥在不知不觉中又踩了上去。
所以艾司需要亲自去侦查,去分辨,如果这是剧场式杀人的话,艾司会揭开幕布,让后台暴露出来;如果这是诡雷陷阱,艾司也不介意将它挪一个地方,让那些杀手自己踩上去。
艾司在司徒大哥的外套夹层里,人体不易感知到的地方,缝入了一枚纽扣大小带拾音装置的gps定位追踪器。
司徒笑和章明离开卢小天家之后,艾司便抵达了同一楼层,从袖口取出一根回形别针,打开了卢小天家的门。
若是数月前,艾司绝对不会这样做,因为恩恩说过,不经过主人允许,随意进入别人家门是不礼貌的,更何况主人不在家时,这就是行窃犯罪。
不过经过大叔一个多月的调教,艾司渐渐明白了一些杀手的行事准则,他不会再因此而感到内疚自惭。
家里陈设很旧,家电很少,家具很老,卢小天家里果然生活拮据,墙角几个空酒瓶子说明卢德水有很重的酒精依赖,哪怕病重到这种程度也没法戒断。
而地上还有更多酒瓶留下的痕迹,应该是被卢小天拿到废品站换成零钱了。
家里没有值钱的事物,但是进门旁有个神龛,摆放着关公像和电子蜡烛,面前有个小香炉,里面很久没有插香了。
家中没有女人收拾,显得很乱,房屋里也很久没清扫过了,衣物随处乱扔着,旁边是卢德水的房间,这个是卢小天的房间。
一个小型mp3,一些医药的宣传单,电影海报,商场的打折商品手册,穿过的衣服裤子,旧杂志,统统堆积在床脚;床旁是一张带小台灯的小书桌,书桌上则放着袜子,手账,充电线,翻得卷边的盗版网络小说,以及不知从哪本杂志剪下来的内衣女模特……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艾司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对啊,运动!
运动是一种自律性较强的活动方式,一般人难以坚持下来,喜好运动的人房间里没有一件与运动有关的东西。
艾司甚至能勾勒出这样的场景,一个白天到处奔波,忙到脚不沾地的快递员,回家后鞋袜一甩,躺在床上听着音乐看小说。
卢小天说他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可是,他的运动鞋藏到哪儿去了?
退出卢小天的房间,艾司走进卢德水的房间,房间里光线很暗,用的快被淘汰的老式白炽灯,而且瓦数很低,估计只有五瓦的样子。
房间里随处可见的只有两样东西,药,酒。
盒装药,瓶装药,袋装药,小酒瓶,中酒瓶,大酒瓶,它们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不分彼此,房间里甚至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个空盒子。
这个房间里似乎也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艾司回头就看到门口的神龛,穷成这样了还拜关二爷?
嗯,对了,是墙面,好一点的人家会做博古架,寻常人家有贴墙纸,或是挂张画像,或是将一些照片做成摆件,卢小天的家里墙面什么都没有,给人一种带有寒碜的清冷。
卢小天家没有电脑,艾司记得师父说过,过去的人们记录自己日常生活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拍照,出去旅行拍照,毕业拍照,结婚拍照,给孩子拍照,全家拍照……
虽然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拍照保存,不过以卢小天的家境,似乎也用不起什么好手机,而且他人生成长的二十多年,不可能没有影像资料留下吧。
艾司蹲下身,小心地拉开柜子,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相册,上了岁数的人喜欢将拍摄的照片做成相册便于保存。
艾司翻开相册,找到了一些卢小天的照片,从相册边缘看,它还经常被人翻动,卢德水大叔似乎挺缅怀过去的。
艾司翻到前面,一张照片落入眼帘,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三个长发遮耳的男青年露出各自身上的文身,笑嘻嘻地站在一起拍的合影。
一个文在手上,一个文在腿上,一个文在胸口,照片不大,文身的图案看不清了,不过最左边一人,手里拎着一把西瓜刀,刀刃上似乎还有斑斑血迹。
照片是在下午拍的,一片荒地,身后的建筑很像刚刚改建的海角市,艾司看了看时间,1991年8月25日,二十多年前,中间那位应该就是卢德水大叔,和卢小天外貌一样。
将相册放回原处,艾司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卢德水家,第一个破绽找到了,卢小天并没有晨跑的习惯,他在撒谎,而卢德水大叔,似乎曾经是某个帮派的成员。
艾司看了看手机监控,恩恩一切安好,司徒大哥他们似乎去了医院,咦,是爽姐的医院。
有一段时间没和爽姐联系了,上次在医院里,还欠爽姐一个解释,要不要去呢?
艾司还是赶到了医院,爽姐今天休班,不知为何,得知爽姐不在,艾司暗自松了口气,他抵达医院时司徒大哥他们已经离开,艾司远远地观察着卢德水父子,只见大叔很严肃地和儿子说着什么事情。
从口型看,艾司依稀能分辨出“不准”“怜惜”等发音,毕竟距离较远,还隔着一道门。
说着说着,大叔似乎有些动怒了,抬手“啪”地给了卢小天大哥一记耳光,艾司看得心头一揪,好痛!
卢小天大哥捂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父亲,但那表情似乎很倔,显然是要忤逆大叔的意思了。
大叔似乎觉得下手重了,很愧疚,又躺床上和卢小天大哥低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这一次角度不对,艾司没法看出大叔的唇形在说什么了。
艾司借了一件白大褂,以实习生的身份进入病房,给大叔做身体检查,将大叔手臂上的文身记下了。
整个过程艾司并未利用话术多问,在没有确定这是否是诡雷陷阱之前,他不愿过多接触,以免触雷,但离开病房时,卢小天主动跟了出来,追问着:“医生,我父亲这个病,还能治好吗?”
艾司反问道:“病人的基本情况,主治医师已经给你说得很清楚了吧?”
“可是,我听说,换肝的话,就还可以……”
“换肝需要很多钱。”
“我知道,我想问一下,可不可以帮我留意一下合适的肝源,或者,我先做一个匹配实验你看行吗?”卢小天神情坚毅。
他能弄到很多钱?艾司开口道:“我只是负责检查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你说的这些,要和你们的主治医师谈,如果你需要医院帮忙联系肝源的话,你得准备押金,而且联系上之后需要马上支付肝源的钱和手术费用,你……能凑到钱?”
卢小天咬咬牙,一会儿微微点头,一会儿又微微摇头,没说什么返回病房了。
看着卢小天的背影,艾司在心中暗想:如果是傀儡师导演的剧场杀人,那么这或许就是他牵动卢小天手中的那条线,病重的父亲,紧缺的资金!
一张空头支票,就能让一个人在规定的时间,去规定的地点,进行报案和撒谎,而以将死之人为饵,令其亲人不得不咬钩,那名傀儡师的心性不是一般的残忍,充满了反社会意识和对人性的嘲讽。
艾司仿佛看见,傀儡师在阴暗处牵着手中的线,发出恣意的狂笑。
刚才给卢德水大叔检查身体时,艾司就已经清楚,这位大叔其实已经病入膏肓,就算有钱换肝,也不太可能延长生存期限,他甚至能断言,大叔最多也活不过一周时间了。
离开医院,司徒大哥他们的行动轨迹有些奇怪,没有固定场所吗,那他们应该是去找那位出租司机了,付岩大叔。
艾司很快跟上了司徒笑他们的步伐,在茶馆外发现了司徒大哥的踪迹,艾司走到隐蔽处,取出一台小型单筒变焦望远镜。
图像没有丝毫抖动,艾司的手稳如磐石,作为一名合格的杀手,能用射程500米狙击步枪准确击中千米以外的硬币,手臂哪怕随呼吸有一丝抖动,都会偏离目标。
隐形耳机里传来拾音器的实时传声,由于拾音器很小,只能在很近的距离接收到声音信号。
艾司打量着付岩师傅,这位大叔……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艾司调着焦距,拉近视野,仔细查看大叔的面部轮廓,没错,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但一个人的相貌不可能发生太大变化,艾司确认,这名叫付岩的大叔,就是在卢德水大叔家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三名青年之一,他站在右边,腿上有文身。
这时候,耳机里传来司徒大哥的问话:“你认不认识卢德水?”
“他是谁?”
从大叔表情看,他真的不知道卢德水大叔的名字,在帮派中,或许都用的化名,或是代号。
果然,司徒大哥说了卢德水大叔之后,付岩大叔低头了,他不敢正视司徒大哥的目光,怕他看出破绽,哇喔,大叔是演技派啊,再抬起头来时,所有的情绪都隐藏起来了。
司徒大哥似乎相信了付岩大叔的话,如果没有看到那张照片的话,毕竟这种联系显得过于巧合,真奇怪,司徒大哥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他的直觉真的有这么准吗?
艾司收起望远镜,司徒大哥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快结束了,而且艾司知道司徒大哥下一个会去找谁,温莉莉,她是除了刘彩婷姐姐之外与连云大哥最接近的人,也是她供出了连云大哥当晚醉酒下车。
不需要紧跟司徒大哥他们的脚步,也可以提前,这个时候司徒大哥他们应该会去吃点晚餐打个底,今晚又会很晚回家,艾司决定先去查探温莉莉,然后早点回家,不能离恩恩她们太远了,而且身上的伤口还需要换药。
知道温莉莉的手机号码,有一台电脑就足够了。
艾司朝最近的一间网吧走去,随机的ip地址,随意变化的面貌特征,可以有效地避免踩到诡雷。
艾司在行人道上,低头缓步走着,他的面色开始悄悄变化,剑眉变得高挑,像小刀一样,鼻翼上出现了一颗豆大的黑斑,鼻孔扩大,唇角向下,面颊消瘦内凹起来。
当艾司抬起头来,整张脸已经换了一人。
整个过程中,艾司双手插在裤兜,丝毫没有挪动,这是他自己想出的法子,在师父传授的面术基础上,通过一些对环境温度湿度光照敏感的颜料,改变呼吸和面部的体温,再配合面部肌肉调整,不用双手也能换脸!
没人敢相信,杀手利用一个已知的手机号码能查到什么,艾司很轻松地便查到了温莉莉的身份信息,qq空间,微信,现在所处的位置,信用卡记录,支付宝账户,如果需要,艾司还能查出更多信息。
艾司找到温莉莉时,她正在一家苍蝇馆子和朋友吃饭,两男两女,艾司选好位置,开始观察。
四人应该熟识已久,从谈笑和肢体语言就能看出来,不多时,温莉莉手机响起,艾司看到莉莉的口型发音应该是:“警官。”
说了两句,温莉莉就不耐烦地挂掉了手机,她的朋友追问什么情况,艾司半猜半读地将唇语翻译过来:“那个叫司徒的警官,又来调查那个死人的案子。今天晚上我们不能一起玩了,各玩各的吧。”
为什么不能一起玩了?艾司开始留意四人之间的称谓,两个男人,一个叫祥子,扬子,或是强子,另一个叫小山,另外一名女的叫飞飞还是芳芳。
等一下,这几个别称,对了,卷宗里有记载,第二天调查时,刘彩婷姐姐在酒吧和一名男子发生争执,强行捋掉了对方的戒子,对方一共有三人,分别叫强子,小山,米妮,中文名曹芳芳!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艾司的唇角微微翘起。
收集到足够的信息,艾司先行回家,他需要整理连云案里所有的矛盾之处以及未解之谜,他要弄清楚,每一个人在这出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这是一出大戏,或者说,给警方挖了一个大坑,司徒大哥真不幸,调查的都是这种匪夷所思的案子,凶手在警方的思路之外设计了一种不可能完成的犯罪伎俩。
这起案件,有很大的问题,连云大哥,可能真的是被冤枉的。
这种冤枉的手法,比司徒大哥踩到诡雷那次,更为隐蔽,更多周折,这是傀儡师的手笔,傀儡师擅长的,操控杀人法!
艾司先到安全屋给自己伤口换药,再回到司徒笑的家里,看到恩恩平安无事地下了晚自习,这才开始再次整理卷宗。
这一次,他要整理的,是卷宗里那些可以指证连云大哥有最大嫌疑的疑点,司徒大哥在这上面花了很多功夫,每一个证据都将连云大哥指向真凶的位置。
如果连云大哥真是被冤枉的话,那么这些所有的铁证,就都是有预谋的陷害,那么它们就一定有破绽,现在自己已经找到了,打破这些铁证的关键缺口。
正如连云大哥自己所说,支付宝淘宝这些手机信息,如果不够谨慎就容易泄露,也可能被黑客攻破,这样的证据缺乏唯一性。
至于连云大哥成为表面上的唯一受益者,也不难解释,杀手们可以随便拿出几百万陷害司徒大哥,这一次又不需要他们自己出钱,只需要引起警方怀疑就行了。
当天晚上,连云大哥在疑似刘彩婷姐姐死亡的时间,在刘彩婷姐姐死亡现场附近下车解手,随后据温莉莉和出租司机口供,连云大哥在草地上宿醉昏睡过去。
这一证据令司徒大哥怀疑连云大哥借口喝醉,借尿遁杀了刘彩婷姐姐,再返回草地装睡。
艾司在证据的后面写上“温莉莉”三个字,如此一来,这个证据就不成立了。
刘彩婷姐姐下车的地方和连云大哥下车的地方虽然不是同一条路,但只相隔一个斜坡和一道转弯,这也间接当作了连云大哥设计杀害刘彩婷姐姐的证据。
司徒大哥的分析是,除了连云大哥使用了跟踪装置来判断刘彩婷姐姐的位置,很难有别的解释。
艾司在这个证据后面,写下了“付岩”的名字。
刘彩婷姐姐尸体被发现时,僵硬程度和胃内容物的反应都令法医产生了误判,而那时候的土壤松软度又令警方探员产生了疏忽,所以报警的时间,致使警方赶到现场的时间都太巧合了,艾司在这条巧合后面写下“卢小天”的名字。
除这三条以外,还有一些对连云大哥不利的证据和巧合发生。
连云大哥的手机被张顺偷走,而张顺事前收到了连云大哥刚刚拍摄的照片来确认要偷的人是谁,事后连云大哥在小巷无监控处消失了一个小时,司徒大哥认为,这条证据除了连云大哥本人,不可能再有别的嫌疑人。
艾司在这条证据上面,写下了“胡建安”的名字,写上“待查”。
而且酒店里就那么巧打扫清洁的人员一时大意忘了拿消毒液,而且酒店的墙角和马桶里都发现了磷化物残渣,司徒大哥曾分析,那清洁工进出客房不到一分钟,这点时间用来往饮料里下毒自然是不够的,但如果只是用来留下消毒液,或是在墙角和马桶撒一点粉末,那却是足够了。
艾司写下“钱坤”的名字,写上“待查”。
至于另一个极大的疑点,连云大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手机日记里写下对刘彩婷姐姐不利的言词,然而第二天便会删除掉,司徒大哥曾说,想要做到这一点,除非时时陪在连云大哥身边,还要知道手机密码和日记软件的密码,外人要做到极为困难。
那段时间连云大哥都在天涯市,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一大群社会人员,想来每日交往的成员都各有不同,那么,他们是否都有参与的嫌疑?
要纠集这么大一群人,的确是一个近乎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仔细一想就不难发现,那些人分属一个或几个不同的社团,而这些社团的上层头目捆得很紧,他们可以看作一个整体。
是傀儡师在背后操控这群人吗?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只是针对连云大哥下手吗?或者他的目标是另外一个,刘彩婷姐姐?在刘彩婷姐姐的毒杀案中,已经列出的五位嫌疑人,他们是否有着某种联系?他们和天涯市的那些社会人员又有什么关系吗?
艾司正想着,突然“啪嗒”两声,两粒鼻血毫无征兆地滴落在纸面,绽出两朵血色红梅,一阵极度不适的感觉从大脑深处传来,而楼道间传来了司徒大哥上楼的声音。
艾司唰地撕下纸页,将其点燃从阳台扔出,冲进卧室将门关上,抵在门后。
9
司徒笑停好车,一想到家里艾司准备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脚下步履愈发轻快,三五步就上一层楼。
到家门口,司徒笑掏出钥匙,奇怪,今天怎么家里没动静?艾司那小子已经睡了?
司徒打开门,屋里灯亮着,和昨天一样干净整洁,但却依然少了那个阳光微笑的身影,这种洁净反而显得冷清。
“艾司?”司徒笑一边关门一边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没人应答,看门口摆放的鞋,艾司应该在家啊?为什么不出声?司徒笑的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该死,配枪交回去了!
“艾司,你在吗?”司徒笑尽量让声音平和一些,同时侧耳倾听屋内究竟有没有其余人的声音。
这一安静下来,司徒笑顿时听到一阵细微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某种凶兽,拿座牙用力地碾碎骨头。
声音是从文风的卧室传来的,卧室门紧闭着!
司徒笑朝那边靠过去,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司徒听出来了,那是磨牙声,死死咬住牙关,几乎将牙齿咬碎的声音。
接着,突然“咚!”的一声,紧挨着卧室门的墙面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就连客厅的墙和玻璃也是一震。
“艾司?艾司你在里面吗?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进来!”只听艾司在屋内叫了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跟着又是“咚!”的一声。
这声音的力度——艾司在里面用头撞墙?
司徒笑急了,一脚踹在卧室门上。
门没开,从里面被死死抵住了:“艾司,艾司你开门,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不要!”艾司的声音惶急,沙哑,那是一种痛苦的怒吼声。
司徒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了,自己还是卧底时,看那些黑帮处以私刑的录像带,那些受尽折磨,濒临死亡的人,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才会爆发出这样的声音。
“艾司你怎么了?艾司你没事吧?回答我?”
“不要进来……”声音已变得极为虚弱,更像无意识的呢喃,在司徒笑看过的处刑录像带里,发出这种声音的人都很快就死掉了。
司徒笑退后两步,再往前一冲,“嘭”的一脚,就算是防盗门也给踢开了,这感觉不对,艾司不知弄了什么东西抵在门后面,司徒笑只能大力拍门:“艾司你开门啊,让司徒大哥进来,你不要一个人犯傻!”
屋内没有声音回应,司徒笑又踹了两脚,木门纹丝不动,司徒笑急了,冲上阳台,探出大半个身子,透过卧室窗户朝里看。
只见卧室内,艾司将文风的床横过来,卡在房门和衣柜中间,他自己则面朝内侧墙,躺在地上,抽搐着。
天哪,那仿佛是一条离水的鱼,挣扎拍打,屋内没开灯,光线很暗,但那种痉挛和抽搐,司徒笑完全可以想象那种痛楚,艾司怎么会变成这样?
同样的情况,司徒笑只见过一次,那是一名在与黑帮激战中受伤的警员,子弹穿透颅骨,留在大脑中,伤及中枢神经,他必须靠大剂量的吗啡来缓解痛苦。
司徒笑清晰记得,送警员去医院途中时,他就是这样,青筋怒张,双目赤红,牙关紧闭,肌肉强直痉挛,全身无意识抽搐,反张。
那人全身上下肌肉绷紧,变得像尸体一样僵硬,力量大得惊人,几名干探都无法令他安静下来,但那种超出人体极限的力量来自于肌肉的超负荷收缩,一旦力量用尽,整个人都会瘫软,只剩过电一般的颤动。
那名警员,最终没能熬过二十四小时,还是在医院的全力救治下。
现在陡然看到艾司出现这种情况,司徒笑毫无由来地感到一阵锥心刺痛。
该死!必须得进去救艾司!司徒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冲刺。
阳台距离卧室窗户差不多一米五至两米左右,问题是这种老式建筑的窗户它没有窗棂,就是整面墙内凹进去,窗户外檐不过留了巴掌宽的距离,这个距离司徒笑的脚根本站不稳,半个脚掌都要悬在外面。
司徒笑站在阳台边缘试了试,想跨过去还差一点,他只能踏着阳台边缘,来个起跑助冲,然后跳过去,果然踩不稳,整个身体向下一坠!
还好抓住了!司徒笑十指牢牢地扣住窗户边缘,支撑整个身体慢慢升起。
重新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户外,司徒笑蜷身缩臂,整个身体挤进了窗框范围,他拉下袖口遮住拳头,“乓”的一拳击碎窗户,这才得以进入卧室。
这时候艾司的阵痛已经接近尾声,司徒笑看到的便是艾司有如被电击般,全身不住的细细颤动。
司徒笑冲上前去,将平平瘫倒在地的艾司侧过身来,还好没有什么呕吐物,艾司似乎自己也做了一些措施,他将一条毛巾咬在嘴里。
司徒笑轻轻一拉,毛巾便掉落下来,上面印着深深的牙痕和殷红血迹。
司徒笑顾不得开灯,靠着墙坐下来,让艾司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希望这样能缓解他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司徒笑不知道艾司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的痛苦,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司徒笑内心深处,感到一阵无助,那是一种明知对方痛苦异常,却无法施以援手的无力感。
月光透过窗户斜斜洒落下来,司徒笑看着艾司那张因为痛苦而略微变形的脸,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这还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仿佛画中仙家童子般的男孩吗?
艾司整张脸都僵硬紧绷着,时不时地嘴唇颤动,面部肌肉收缩,面色如纸,没有半点生气,这还是那个笑起来,就有如清晨穿透林间的阳光一样的少年吗?
艾司的两只眼睛还睁着,但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连最基本的转动能力都失去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目视着前方,谁能想到,这双眼睛,曾如林中幼鹿那般清澈无痕。
两道红色血痕,沿着眼眶,淌过面颊,在白纸般的脸上,画出诡异的痕迹。
司徒笑拭去艾司脸上的血痕,看着艾司的眼睛,不知道他的目光焦距中,是否看到了自己。
月光潺潺如水,清辉异冷,司徒笑甚至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或许这样的陪伴,就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安慰了吧。
时间滴答流逝,秒针,分针,时针,不知过了多久,艾司开始渐渐恢复体温,呼吸变得沉稳绵长,他挣扎着动了一下身体,将司徒笑从沉思中惊醒。
“你还好吧?感觉怎么样?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用,老毛病了。”艾司虚弱地回答,司徒笑心中一惊,这样的遭遇,寻常人来上一次只怕就是九死一生了吧,老毛病了?这小子,以前还经历过许多次?他一个人都怎么挨过来的?
艾司挣扎着半坐起来,和司徒大哥并肩依靠在墙上,一时无话。
稍后,艾司才带着歉意道:“对不起,司徒大哥,让您担心了。”
“这是什么话。”司徒笑有很多话,却不知当不当问,他拿艾司当朋友,终究忍不住问道,“去医院看过吧?”
“嗯。”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问题。”
“屁话!”司徒笑一下就火了,都这样了还说没问题?这小子是在乡下看的蒙古大夫吧?
艾司解释道:“一院,二院,中医院,军区医院,都去看过了,做了很多检查,医生们都说,没问题。”他努力地抬起手来,轻轻擦拭耳际流下的血迹。
司徒笑无言以对。
若非亲眼所见,司徒笑简直不敢相信,难道说艾司身上的这种毛病,以目前的医学技术手段,连检测都检测不出来吗?
又过了片刻,司徒笑再问:“你没有,备着点什么药吗?”
“没有,平时好好的,什么症状都没有。”
“多久发作一次?”
艾司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如实答道:“不确定,有时候一周,有时候半个月。”
这是他的弱点,任何人掌握了这一弱点,甚至可以轻松地置他于死地。
或许是癫痫?司徒笑知道癫痫患者发作前好像也没有任何征兆,但是哪有癫痫能让人痛得全身肌肉痉挛,乃至七窍流血,司徒笑甚至考虑着,要不要给艾司弄点吗啡一类的镇痛剂,以便发作时缓解症状。
要不,明天去问问高风,他学医的,看他有什么解释,司徒笑眼前一亮。
艾司扫了一眼,淡淡道:“司徒大哥,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将这事,告诉任何人。”
“啊?为什么?”司徒笑一愣,旋即想到,我这才刚刚想到高风,他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该不是巧合吧?难道说……
这身体都还没完全复原呢,这智商就先变回去了吗?这种被别人扫一眼就能看穿自己想法的感觉,真的好诡异,司徒笑扭过头盯着墙面暗想:“这小子是妖怪!”
艾司在旁边叹息:“我没有那么厉害啦,不过司徒大哥这么关心我,估计会问问高风大哥看有什么建议吧?我真的,有不能说的原因,如果司徒大哥拿我当朋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妈的,这也能猜到,还说不厉害!
“你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真的不要紧啦,那么多次都过来了,也没见我怎样啊?”艾司勉力微笑着。
这样的微笑,真是看得人莫名心痛,司徒笑答应下来:“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吧,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准备点止痛药之类的东西,发作的时候缓解一下,你这样子太吓人了。”
“知道了,谢谢,对不起……”
“好了好了好了,你不用对不起,你要多休息,真是被你吓得,这是……”
本来还想和艾司探讨一下今天重新调查出现的问题,不过看艾司这样,司徒笑也不忍心再压榨艾司了,他强硬地要守着艾司上床为止,然后自己才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司徒笑自然醒来,推开卧室门,首先闻到一股奶香,然后就看到艾司系着围裙,端着一盘小面馒头从厨房走向客厅餐桌。
“司徒大哥,你醒啦,营养早餐做好了喔。”
清晨阳光般的微笑,清澈如水的双眸,神采奕奕,面若冠玉。
司徒笑死劲揉揉眼睛,难道昨晚我做了个噩梦?
“你……没事了?”
“没事了。”
“以前也是这样的?”
“嗯,来吃早餐吧。”艾司的热情洋溢,令人无法抗拒。
司徒笑反复打量着艾司,难以置信:“这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啦?”
“嗯,没有啦。”
果然是妖怪!
“以前也是这样?第二天就,一点事都没啦?”司徒笑再次确认,还是兀自感到不可思议。
“不用等到第二天,过了就没事了。”艾司想起师父告诫自己的话。
“你这是个大问题,很要命啊,记住,以后发作的时候尽量选个隐蔽点的地方,还有,越快恢复行动能力越好,如果你在行动的时候发作,不管你藏得再好,要是你不能在十分钟内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你就只能等死了。”
“那,要是真没问题了,我想和你说一下昨天我们调查的情况,我不知道调查方向是不是有问题,我没能从里面问出更多的线索,但是我感觉很奇怪,怎么说呢……”
艾司和司徒笑一边早餐一边讨论,艾司说自己要好好再想一下,然后就是看司徒大哥那边的物证鉴定能不能提供更多线索。
商讨了一番,送走司徒大哥,艾司开始着手调查名单上的另外两人。
据连云大哥所说,那胡建安与他约见之后,第二天就出国去了,艾司查了航班记录,果然已经离开,如今还剩下一个钱坤。
根据卷宗里留下的联系方式,艾司查到一些信息,但资料很少,这人不用微信,也不上qq,几乎只用传统通讯方式与外界联系,艾司查到了他的身份信息,52岁,户籍是甘肃瓜州县一个叫郎布乡的地方,连百度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这个地名。
艾司觉得这个身份信息很可能是伪造的,从劳务用工合同备案查到钱坤在青山雅居酒店已经工作四年了,记得司徒大哥好像说过他是靠酒店经理的裙带关系进入酒店工作的。
嗯,有必要去酒店打探一下。
“什么?他已经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艾司伪装成警务人员,从酒店客服那里听到了坏消息。
“三天前。”
“为什么辞职呢?”
“怎么说呢,因为上次忘记消毒液的事情,加上本来就有残疾,可能这段时间他压力比较大吧,钱伯是个老实人。”听得出,这名服务员对钱坤印象不错。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说是想家了,应该是回老家去了吧。”
甘肃瓜州县?绝对不是那里。
“我想和你们经理谈谈,听说他和钱坤是亲属关系。”
“呵,钱伯和我们经理有关系是大家传的,他们之间是不是有关系我不清楚,不过那位经理去年就调到别的酒店去了,我想,钱伯大半年前就应该萌生去意了吧。”
“那,钱伯在这里和谁走得比较近,能比较多一点地知道钱伯生活啊,日常工作啊,等各方面的消息。”
“这个,还真没有,你们知道,钱伯脸上有道疤嘛,照酒店规定他是不能来工作的,所以大家才会觉得经理和钱伯有什么关系啊,但是平时就是,和钱伯一起干活的客房人员,都说钱伯不怎么说话,大家也就……还真没见有谁和钱伯关系特别好。”
“那你们知道他住哪里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让我想想,那个老张,他和钱伯一起干活的时间比较多,要不帮你问问?”
“麻烦了。”
结果老张也不知道钱伯的具体住址,钱坤在这里干了四年,一直寡言少语,和他说过话的人寥寥无几。
艾司又了解了一番钱坤的日常,大家都说人是好人,勤劳肯干,不过沉默少言,又面带凶相,大家交浅言不深。
不过艾司还是打探到一些钱坤的工作信息,比如他从不住在酒店,但酒店早班时间是7点,还有半个小时交班,也就是说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抵达,没人知道钱坤住哪里,但他从未迟到。
他有一辆电动车代步,员工小李说那辆车经过改装的,速度可以跑上一百码。
而在酒店的排班记录上,15日、16日两天钱坤都是早班,也就是说16日凌晨,钱坤在六点半之前赶到的酒店。
时速快说明距离远,不爱与人亲近,除了自身残疾和性格的原因,只怕也有不想提及过往,不愿惹人注意的心理因素在里面,所以他不向任何人提及他的家庭住址,不过这并不难查。
艾司从酒店查到钱坤的工资卡账号,从银行查到了钱坤常用的取钱网点,顺藤摸瓜,城里监控遍布,生活就离不开柴米油盐,孤僻的人也会被大妈大婶留意,尤其是脸上的伤疤那么明显。
艾司只花了小半天时间就将钱坤的住址找了出来,房屋租期还没到呢,这间房是去年八月租的,租期一年。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艾司确认了钱坤的出租屋内没人,进入了钱坤的房间。
屋里陈设很少,不过在角落艾司发现了钢管等物,看那长短和轻重,挥舞起来打人应该很顺手。
看得出,钱坤非常谨慎,通往门和窗户的通道都保持着通畅,卧室睡觉的地方在靠近大门一侧的墙面摆放了立柜,防盗门用铁板加厚过。
钱坤住二楼,门口就是上下楼梯,而走廊尽头各有一条消防逃生通道。
钱坤还在家里布置了一些小的设置,有人进入家门或是开过抽屉,他都会有所察觉。
当然,艾司避开了钱坤留下的所有陷阱,将房间从里到外搜了一遍。
柜子里衣服还在,不过行李箱已经准备好了,报纸是三天前的,橱柜里的碗和洗手池的水渍说明这两天已经没人来过了。
钱坤的身份呼之欲出,他应该是黑势力里的打手,估计犯过事,警方那里一定留有案底,四年前出来,避开了以前的仇家和江湖恩怨,选择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但是最近,他又被人找上了!
铁棍还很新,是不是因为刘彩婷姐姐的事情被人找上的呢?这种黑社会的打手,手上或多或少会有几条人命,就看警方是否掌握了,如果没有,这就是用来威胁钱坤最好的理由。
从居住地址来看,钱坤的上下班路线正好要经过西浦路,他的工作地点也很便利,他在刘彩婷姐姐死亡事件里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显然察觉到了危险,对方不打算放过他,所以才想辞职避祸,只是,现在看来,他恐怕没避开!
钱坤不见了,线索只能暂时搁置在这里,最后还剩下一个,连云大哥的老同学加好朋友,胡建安。
人虽然出国了,依然能找到蛛丝马迹,艾司发现,胡建安的父亲,胡宁诚,是海角市住建部开发办主任,在司徒大哥调查的柏铺村重特大行贿受贿案件中属于严打对象,被一捋到底,获刑十年,所幸他妻子在去年和他离婚了,胡建安跟着母亲并未受牵连。
只是,胡宁诚的妻子离婚后就移民海外,怎么看都不是简单的离婚,而胡家和连家在十多年前,便住在一个大院里面,连云和胡建安的友谊,想来是从那时候建立起来的吧。
这次连云大哥到海角市,入住青山雅居酒店,就是胡建安帮忙提前预定和安排的,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都连上了,这是一出精心设计的杀人案件!
当然,仅凭目前的调查远远不够,需要更多的线索,不过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让司徒大哥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方向来,如果司徒大哥以前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案件的话,估计他很难看穿这一个局!
要怎样才能让司徒大哥注意到这一点呢?又不能明说,还是老办法,用神秘人的身份暗示好了。
艾司开始动手准备,他略加思索,随后打开电脑,开始下载影片。
司徒笑的心情,在抵达公安局之后就开始变得不好起来。
刚到警局门口,就看到赵玉昆面色焦急地和其余同事往外走,正常情况下,他们不可能比自己更早抵达局里的,司徒笑就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只透露了一个眼神,赵玉昆就咬牙切齿地告诉司徒笑:“又死了一个。”
一天一个!七零八变态凶案的犯人到底怎么了?司徒笑心中也是一惊,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只怕整个海角市都会陷入不安之中。
不行!必须马上处理好刘彩婷毒杀案,司徒笑只感到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
……
小雨淅淅,寒意沁沁,公墓寂寂。
无数人,庄严肃穆。
男性黑西服西裤,黑皮鞋墨镜,戴着黑手套,撑着黑伞。
女性穿着黑裙,戴着黑帽,遮着黑纱,别着黑花。
他们就像一朵黑云,沿着公墓的盘山路缓缓上行。
这是爷叔洪兴安的殡葬仪式。
洪兴安属于亚联爷叔中,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那一批人,享年八十八岁。
对外宣称的死因是突发心脏病,据说前后不过几分钟,老人家就走了,也算没受太多痛苦。
但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位爷叔和内地政府官员联系太过紧密,这次柏铺村贪腐窝案爆发,让许多人寝食难安,生怕又出一个什么李家村,牛家村的案子,将自己牵涉进去。
这位洪兴安爷叔的死,不知让多少人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此次葬礼来的人极多,亚联遍布全球的各个堂口几乎都有派重要人物前来吊唁,更有许多堂主亲自带队,济济一堂,赶到公墓参加葬礼的就有千余人之多。
陈孝康带着自己的人马,也在人群之中,看着浩浩汤汤的黑衣人群,他不住冷笑。
这些堂主,道头集体出动,只怕是徐元朗、徐振业已经串联好了的吧?
给洪兴安吊唁只是个幌子,来得这么整齐,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想要确认洪爷的生死,想要改选龙头,想在这场权利的交迭过程中攫取足够的好处!
一群蠢货!
叼佬死了,满多死了,大牙死了,火山死了,听说秃瓢也死了,仅仅是上一周,亚联在海角市的中高层,以及和亚联有关的海角黑道头目,就死了五个!
再上一周,有两名供货商,两名叔父,三名爷叔死亡。
去年12月死的人更多。
想到这里,陈孝康不由将目光投向送葬队伍中那个矮胖的身影。
去年年底,借由毛一波和商学兵的矛盾,再加上洪爷重病的传闻,徐元朗让他的金鹰堂明面示弱青龙帮,暗地里却和青龙帮联手,一口吃掉了五家想要从亚联瓜分利益的中小帮派,由此掀起了海角市黑道的大清洗。
远在天涯市的徐振业也不甘寂寞,推出洪泽屾来和徐元朗打擂台,这头老狐狸自己躲在幕后暗中操作,给洪泽屾出钱出人出主意。
洪泽屾则以为,那次针对他的绑架事件是徐元朗向他发出的威胁挑战,暗中破坏金鹰堂的清洗行动,他也是不遗余力。
一时间海角市黑道厮杀不断,血流成河,各个大小势力,在他们的操控下频频爆发血腥斗殴,每周不砍死十几个人,仿佛就不能证明自己是黑道一样。
紧接着海角市警方闪电出击,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进行反贪腐调查,可谓黑白两道,同时掀起了暴风骤雨。
不少与政府官员有紧密牵连的中层干部,以及退居幕后的叔父爷叔,都因黑白两道的巨变,要么被砍伤砍死,要么被公安抓起来,这种力度的大洗牌,陈孝康还仅仅是在洪爷上位时听说过。
偏偏那段时间,徐元朗出海公干,仿佛未卜先知一般,躲过了所有的清洗和报复行动,也躲过了政府的调查;而徐振业则躲在天涯市,斩断了所有关联,远离海角市这个大漩涡,这叔侄俩竟然十分默契。
事情的发展,已经隐约超出了自己和洪爷的掌控了。
现在的海角市,正在变成一个火药桶,警方查处贪腐之后,下一步就是扫黑除恶,而道上明里暗里的厮杀,又被徐元朗、徐振业两叔侄搞得火星四溅。
海角市警方,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就等着抓他们的把柄,现在能给他们通风报信的官员,在上次查贪腐窝案中,大多数都被清洗进去了,一旦警方展开突袭行动,亚联那些窝里斗的家伙,一个都跑不掉!
世界各地的堂主,这个时候跑来凑热闹,不是找死是什么!
远处有人给陈孝康打了个手势,陈孝康离群而出,来到一角。
来报信的人低声道:“叼佬名单上的人,都死了。”
“知道了。”陈孝康轻揉额头,果然,整个阴谋都针对亚联,针对洪爷,另一名拿着名单调查的亲信,调查结果一模一样。
自从洪爷中弹重伤之后,这半年来,名单上的人先后死于各种意外,对方就是在和他们抢时间。
如果说,名单上的人,全都死了……
陈孝康感到一阵头痛。
“康哥,你看,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查到底!对了,还有,不要只盯着名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不能放弃!”
作者“何马”的其他小说
《藏地密码》《暗黑神探》《藏地密码(全10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