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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末,雅欣生日,这次生日分作了两个部分,早上呢,是和同学朋友外出聚餐游玩的过程,这一波有很大一群人,艾司化了妆,混在人群中,和大家玩得其乐融融。
晚上是第二部分,雅欣的家人和她最亲密的朋友,开生日晚宴,以往有资格参加的自然只有恩恩和婉儿,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据称是赵磊的最好朋友,也是雅欣的好朋友的一位少年混入其中。
雅欣的亲属们都以为这个叫艾司的小伙子是雅欣、赵磊的同学,自是不以为意。
艾司被雅欣家的气派给震住了,在这寸土寸金的海角市,居然有人住庄园哎!这不是国外的那些葡萄酒庄园,就是一个私家园林,像公园一样,住了一大家子人。
艾司看到了雅欣家的车队,数了数,三辆长翅膀的小人儿,四五辆小叉子,四五辆形状不同的盾牌,盾牌里有牛,有马,还有带条纹的菱形图案,四五辆小豹子,小翅膀,雅欣家的汽车里面竟然没有等分的三角棱圆圈;以前雅欣开的车都不在车队里面,估计是当作玩具给他们放另一个地方了。
雅欣告诉艾司,这些车都是接送客人用的,她爸不会开车,她们家人自己开车出门都是大众、福特什么的。
参观了庄园内设,艾司才明白什么叫低调奢华有内涵,据说每一块地砖都有它的来历和传承,撬下来就可以当文物卖。听得艾司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踩坏了文物,到时候恩恩把自己转卖给雅欣也抵不了债。
雅欣的爸爸是个大肚子,一脸福相,叫赵卫国;雅欣的妈妈长得珠圆玉润,叫张书萍,很是慈爱,艾司觉得比恩恩的妈妈亲近多了。
雅欣家的亲戚也很多,不过是雅欣他们家发家之后才多起来的,听说不止三代以内,五代之内有点关系的姓赵的都赶上来说自家祖先和雅欣家先祖关系多好,情浓于水,难舍亲情。
雅欣的生日晚宴是在一个小客厅里吃的,关系仅限于雅欣的姑、舅、姨、叔和他们的子女,大人们聊一些逸闻趣事,谈谈家族企业的未来发展,雅欣他们几个在家里也要拘谨许多,不像下午把蛋糕抹得满脸都是。
艾司的身份坐在这里就有些尴尬,虽然有恩恩和婉儿给他打掩护,艾司还是觉得那些叔叔阿姨都戴着有色眼镜看自己,坐在里面浑身都不自在。
还好贺大叔一个电话将艾司从尴尬局面中解救出来,艾司告诉恩恩她们,贺大叔好像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呢。
恩恩她们其实并不喜欢艾司和那个不请自来的怪叔叔走得太近,不过后来看那位大叔给艾司找来许多书,从启蒙三字经到百科大全书,似乎没什么恶意,这才放下心来,将那位姓贺的大叔当作忠伯那种好心老实人了。
找到贺大叔时,艾司听到了哀求声和哭喊声,看周围的小巷环境,艾司知道,在拐角的地方肯定又发生了别的欺凌事件,只是不知道贺大叔让自己来这里的用意。
贺大叔像个幽灵一样从转角现身:“跟我来。”
“还记得第一次带你上街,你放了那两个欺负女人的小流氓吗?他们躲在巷子里暗算你。”
“记得。”艾司不明白大叔今晚怎么突然想说教。
“还记得师父告诉过你,什么叫坏人吗?今晚让你看看,如果你放过一个坏人,那么他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性。”
已经走出拐角,小巷子里一群人正在围殴一个拾荒老人,带头的正是薛勇:“你个老不死的,挡老子的路,找死,叫你挡路!叫你挡路!”薛勇最近心情极度恶劣,一丁点儿小事都会让他勃然狂怒,他一面叫骂,一面狠踢老者,仿佛他在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件不踢坏就无法发泄心中不满的物件。
艾司气得浑身发抖:“住手!你们几个,在干什么!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
“臭小子,你找死!”薛勇从手下手里抢过一根棍子,朝艾司走来,艾司从雅欣家赶来,没特意化装,只是路上随意做了混淆视觉的改变,诸如在脸上点一颗黑痣或者改变发型之类的。
只是还未靠近艾司,突然横空踢出一条粗壮大腿,薛勇不及闪避,被踢得飞起,最后一屁股坐进一个垃圾桶里,半天爬不出来。从阴影中现身的贺大叔告诉艾司:“现在你知道了吧?这就叫坏人,你跟他们讲良心那肯定是找错了对象,对付这样的人就要像师父这样,刚才那一脚最少让他住半个月的医院,出院后起码三个月不能够用力,像他这样的人,因为伤残失去战斗力之后,如果能挨过三个月不被人砍死,那他真该烧香拜佛了。”
其余的混混不吸取教训,一看老大被人打了,扔下老人,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贺柱德和艾司联手,送他们去医院里面大团圆。
老人也被送去医院,好在伤势不重,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但是艾司却很不安,师父的做法在他看来也有很大问题,尤其在看到一众小混混躺在地上翻来滚去,不住呻吟的时候,艾司总会不自觉地想起被自己打死的那个狗头,然后进一步想到恩恩捂着眼睛哭喊:“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艾司,我以前让你不许对别人出手或许不一定正确,在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如果别人对你动手,你当然还是要还击。但是我希望,你每次动手前,都要想到,这一次我为什么蒙上你的眼睛,让你感同身受。你打别人的时候,别人也会很疼,你也要感同身受。”这是恩恩在蒙上自己眼睛前,告诉自己的话,现在艾司越来越觉得,恩恩说得很有道理,尤其听到满地呻吟,看到哀鸿遍野的时候。
“师父,他们为什么这么坏?警察都不管的吗?”
“这座城市有多少人?有多少条街?有多少住宅单元?又有多少警察?警察的主要作用是针对刑事犯罪,像打架吵架这些事情,每天都有无数次的发生,根本管不过来,像海角市这样的地方还有警察巡逻,很多地方是看不到警察巡逻的。巡逻也有范围的,城市公共区域的监控也有范围,而师父带你走的地方呢,很多都是监控范围之外的区域,像这些无法覆盖的公共区域,滋生犯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除非设一个岗哨,派警察长期值守,又哪里来那么多警察呢?所以,不是不管,而是管不了。如果说警察能将方方面面,什么角落都能管到,那就不会有犯罪了不是吗?”
“可是,就算这次我们打了他们,他们好了之后,就一定会改吗?”
“问得好!事实上,对这种人,你根本就不要奢望他会改,大多数都不会改,那从监狱出来的还又犯案呢,管教十几、几十年都没用,何况打他一两次。而且,你打轻了,他反而会将怒气发泄到别人身上,所以我们要做的,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到他怕!”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子,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没有,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要不然你就装作看不见,不理他们喽。”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怎么可以装作看不见?”
“那,你就只能用这一种解决办法,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你要么看到了,想解决这件事情,就只能按师父教你的办法去做,要么当作没看到,离开或是躲起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你明白吗?”
“嗯,艾司知道了。恩恩说过,做事情有四种境界,你做得高兴,让别人也开心的事情,不妨多做做;你自己不高兴,但能让别人开心的事情,偶尔也能做做;你自己高兴,却让别人不开心的事情,尽量少做;你自己不高兴,别人也不开心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贺柱德冷笑,给艾司更正道:“你那个恩恩说的这番话,不一定对啊。自己开心的事情,我管别人高兴不高兴,想做就做,这样的人生才自由嘛,做一件事情若还要顾及别人高兴不高兴,那你最好啥也别做。就拿今晚的事情来说吧,你救了那个老大爷,但却打了那群小混混,你说那群小浑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那他们在殴打那个老头儿的时候,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艾司摇头道:“恩恩还说过,这个高兴和不高兴,是建立在正确的道德观之上的,那群小……那群打人的大哥哥,他们的道德观不正确。”
贺柱德鄙夷,知道再讨论下去,就要争论什么叫正确什么叫不正确了,这种形而上的东西,讨论个几百年也没有答案,不过这个死心眼儿的徒弟,脑袋怎么就拧不过弯来呢,什么都是恩恩说过,自己在徒弟心中的分量,居然还比不过一个读高中的丫头片子,真令人不爽。
“那照你那个恩恩的说法,以后看到有人欺行霸市,你是做还是不做呢?”
艾司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偶尔也能做做。”
“怎么做?”
“弄清事情真相,嗯……阻止伤害的发生。”
“哼哼,等你弄清事情的真相,人早就被打死了!”
“救人第一。”艾司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
贺柱德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在自己的一步步改造下,正逐步形成属于他独有的道德体系和核心价值观,一旦他形成了明确认知,以后他的行事准则就会按照这套思路来办,于是他追问道:“那好,如果对方是一伙暴徒,又持有刀械,你要怎么救人。”
“大声喊。”
“没人理你。”
“报警。”
“来不及了。”
“……和他们打?”
“如果他们人很多,你打不过呢?”
艾司愣了,原以为和他们打就是师父希望听到的答案,谁知道他还在不停地问,打不过?如果看见有人欺负别人,周围没人,报警也来不及,自己又打不过,那该怎么办?
见艾司陷入了沉思,贺柱德这才稍感满意,杀手从来都不是格斗王,但却很容易遇到被一群持枪男子追杀的场面,正确的处理方式将决定自己这个傻徒弟能不能活下来。他想了想,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艾司辨术可以很好地运用。
但这时候艾司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我打那个带头的,打了就跑,他们就会追我,放过别人了。”
贺柱德点头道:“这叫拉仇恨,算是其中的一种方法,虽然不是最好的,不过也不是最差的,这种情况实际上要具体分析具体处理,是一群人打一群人呢,还是一群人打一个人,或是几个人,他们拿的是棍棒板砖,还是刀具枪械,有人带头还是没人带头,有人带头分几组,有没有大头头,没人带头谁出手最狠,他们说些什么,有没有明确的身份标志,这其中辨术能起到很大作用。”
贺大叔告诉艾司,最好的办法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从气势上压制对手,就像自己第一次带艾司上街时做的那样。如果对方是小帮派的,那么就抬出大帮派的身份,让对方知难而退,这里就是斗兽棋的逻辑。对方是阔少,你就是流氓;对方是小混混,你就是大混混;对方是农民工,你就是保安;对方是保安,你就是警察;对方是警察,你就是军人;对方是军人,你就是军官。每一种势力群体,都有相应的克制他们的势力群体,那皇帝还怕说书人呢,这叫借势。
退而求其次,便擒贼先擒王,制住拥有唯一特殊身份和唯一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再不行,就袭击那个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用自身或别的事物吸引他们,这叫拉仇恨,袭击的方式多种多样,可以肉体伤害或是谩骂、嘲讽,怎么有效怎么来。
此外还有声东击西、分而化之、草木皆兵等多种实战运用法,贺柱德说得上瘾,渐渐偏离了原来的话题,开始向艾司传经授道,举例越来越具体,甚至精确到人数、构成、武器装备,告诉艾司在地下停车场怎么打,在楼道大厦内又该怎么打,在人多的地方怎么打,在人少的地方怎么打……
谈得兴起的结果就是,导致艾司回家晚了,恩恩她们打电话来催问,艾司才说和大叔在外面,马上回家。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恩恩数落艾司,怎么能和那个中年大叔走那么近,那么晚还不回家,到底干什么去了!雅欣和婉儿在一旁劝恩恩不要那么生气,昨晚雅欣收到艾司的礼物,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
艾司避重就轻地说晚上看到有人欺负一个老爷爷,他和大叔把老爷爷送医院去了,然后又和大叔探讨了一下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听起来这事儿好像没错,但恩恩总觉得那个大叔和艾司走得太近了,感觉非常古怪,艾司最近也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了,如果不是上课要迟到了,真想好好和那位大叔谈谈,嗯,决定了,找个时间约那位大叔谈谈!
今天,艾司有重大突破,他经过大量研究,通过对各种相关证据的收集考证,包括遗传学特征、衣物特征、土壤特征、道路分布等情况,将婆婆可能生活的范围大大缩小。
在艾司的手绘地图上,上次和师父找到的方向是没错的,只是他们距离城市还是太近了,婆婆生活的村子,估计离城市更远,还要往外走。
为了早日找到婆婆的家人,艾司决定花一天时间去城外寻找,为此特意向各方请假,艾司觉得自己现在要去哪里,需要请假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恩恩她们只要中午伙食的质量不下降就好,叮嘱艾司不能够在外面过夜,必须早点回来,忠伯和周姐姐都好说,只有贺师父很不满意。
对于艾司实力的恢复,贺柱德还是很认可的,他唯一不满意的是,你本来就是天生的杀手,放着杀人的技术不好好练习,成天鼓捣莫名其妙的事情,怪不得想要学辨术,原来还想着帮那老太婆找她家人呢。这一耽搁又是一天,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让你耽误。
但艾司执意要去找,贺柱德也没有办法,说好了就这一天,以后再不许有任何借口耽误训练。
艾司背着他的小熊书包,顺着那天他们的路线继续前进,一路上见人便问,并沿路张贴寻人启事,终于在距离那天的村子十公里远的地方,遇到一位认识婆婆的人。
2
“这个很像是……蔡家湾的蔡素芬啊,你去蔡家湾问问。”
艾司又赶到蔡家湾村,终于打听到婆婆的消息了:“像是蔡素芬,你过来,你过来看看……”
“怎么不是,就是蔡素芬……我说很久没看到她人了。”
“还以为她去城里看她儿子去了。”
“她家里啊……她老伴儿很早就走啦,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大的都在城里打工,小的不知道在哪里混。”
“她就住村东头,那间比较老的房子就是她家的,就她一个人住。”
“她自己还种了半亩田,勉强够自己吃。”
“她也是比较惨,家里男人走得早,又当爹又当妈的,把三个儿子养大了,唉……”
“她儿子和她关系不太好,都住城里,很少回来,都好几年没看到她家里来人了。”
“我记得前一阵子她还笑嘻嘻地跟我说,她儿子要给她买社保嘛,我们都以为她搬到城里和她儿子住去了。”
“她儿子在哪儿啊……这个真不知道,反正在城里,大娃就带了个坏头,出去打工,回家就越来越少,后来老二也走了,老三也跟着走了,就剩下一个孤老婆子。”
“哪儿……前些年她的孙子不是跟她住吗?”
“对对,是老二的那个,说起来真不像话,自己在城里不接老妈去住,还把孙子送回来让老妈带,给他养到十岁才接回城里去的吧?不过也走了七八年了吧?”
“现在这年头噢,城里、村里……不好,都不好。”
“也是她命歹,运气不好,几个儿子个个都这样。”
“最差的还是老三,没钱了就回来刮老娘,平时连人影儿都看不着。”
“对了,你出我们村,往西走,李家村村头有个茶馆,是李家村李屠夫的儿子开的,叫李什么来着,他和蔡素芬家老三有来往,你去问他,说不定找得到老三。”
“唉,就这样在医院里昏迷着?可怜噢,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不过早点见到她男人,说不定还好一点。”
艾司又一路跋涉,找到李家村,茶馆里扑克麻将,烟雾缭绕,酒气熏天。艾司很快就找到了李屠夫的儿子李向东,说明了来意。
李向东两眼一翻,没好气道:“你找包老三?他现在在城里发了财了,怎么还会在我这种小地方玩噢。”
“他妈晕倒了?哼,找他没用,他才不会管。”
“好吧,看你这么大老远找来,我打个电话,看他号码换没有。喂,包头,你在哪儿发财噢,你知不知道你妈出事了?来,你跟他说……”
“包大叔,你好,我叫艾司……”
“有事儿说事儿,别在那儿废话。”
“是这样的,蔡婆婆在两个星期前晕倒在街上,现在住在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一直没有醒,医生说是颅脑损伤,希望你能去看看她。”
“昏倒在街上?是在海角市城里吗?”
“是,在齐民路那边。”
“妈的,肯定是去看老大,活该!”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妈妈呢?”
“那是我妈,我怎么说她关你什么事?她怎么倒的,你是什么人?”
“她就是走着走着晕倒的,医生说可能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梗,我把她送到医院里面,现在婆婆一直不醒,医生说如果有家人帮她,给她说一些她熟悉的事情,唤醒率会更高,你来看看婆婆吧。”
“你把她送到医院去的?是不是你撞倒她的?”
“不是,当时很多人在那里看,有监控的,我是后来才看到的,我给医院打的电话,因为没有别人肯帮忙,所以我就帮忙把婆婆送到医院去了,这些天也都有去看她,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
“不是你撞倒的?那你怎么不去找包老大、包老二,他们才有钱,老子没钱!”
“我们找不到人,婆婆身上什么都没有,我是今天一路问到蔡家湾,才找到您的!不是钱的事情,你们去看看婆婆吧!她是你们的妈妈呀!”
电话那头一时沉默。
“不管怎么说,她生你养你,你去看看她吧,是妈妈呀!是妈妈呀……”不知为何,艾司自己哭了起来,在恩恩她们的教育下,“妈妈”这两个字,对于艾司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李向东看不过去了,夺过电话:“包老三,你有没有人性啊,你妈在医院里躺着呢,去看两眼又不掉你两斤肉……”
“关你鸟事,她不是一直说她的大儿子了不起吗,老二一家也在城里买了房子呢,她还帮老二带儿子呢,我就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这种事情就找我?我有什么好处?老子现在在城里还有上顿没下顿呢,谁管过我?”
“那你起码把包老大、包老二的联系方式地址给一个嘛,人家小伙子大老远走路过来的,中午饭还没吃呢。”
包老三似乎还有点人性,留下了包老二的电话,说是和包老大很多年没联系过了,只记得他以前住的一个地址,也不知道搬了没有,也不知死活。
艾司接过写有电话和地址的纸条,婉拒了李向东的午餐,给包老二打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再打包老三他已经关机,艾司便顺着地址一路找回城里。
金光小区看上去有些老了,对于能否在这里找到人,艾司心中还是没底。
艾司一路上又拨打了许多次包老二的手机,不是无人接听就是正在通话中,手机那边显然是有人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接自己的电话。
艾司又拨了一遍,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请不要挂机,艾司举着手机,依然要听到对方挂机忙音才肯放弃。
事有凑巧,刚到金光小区门口,艾司就看到一个微微谢顶的中年男子,拎着个公文箱边走边接电话,急匆匆地往小区走。
艾司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男子和被救起的婆婆有几分相像,眼睛和鼻梁特别像,一种直觉驱使艾司跟了上去。
男子刷卡进入小区,艾司就跟在他后面进入小区,一路上听他大声喊话,似乎情绪很不好:“酒鬼酒一定要卖掉,还要跌停,肯定要跌停,无论如何你要帮我想办法卖出去!”
“山东黄金可以,你没看到最近金市有多火吗,肯定涨,没有五个涨停你拿我头当球踢。”
“喂,老魏啊,上海钢联绝对不能买,你不看新闻联播吗,钢材产能严重过剩,卖都卖不掉,你还想它有多好的业绩……拿这个钱去买平庄能源,能源是永远不会长跌的,过了这个11月,马上就会反弹,你做长线,拿一年,包你翻番。”
中年男子走到单元楼下了,似乎注意到艾司一直跟着自己,警惕地扫了艾司一眼,又看看手机上的陌生号码,骂道:“妈的,又是这个陌生号码,不接。”挂断。
艾司的手机出现了忙音,艾司看了看那个男人,又拨了一遍,那个男子的手机响起铃声。
那个男子拿起手机,叨叨:“什么鬼电话,烦不烦。”又挂掉,艾司手机又响起忙音,艾司马上又拨了一遍……
那名男子似乎也觉得不对,看了一眼旁边不停重拨手机的少年,艾司怔怔地望着这名男子,问道:“您是,包大叔吗?”
“你找我大哥?”
艾司拿出地址:“住在金光小区三栋701。”
“他搬走啦,这个地方租给我住好几年了,找他什么事?”
“你是包二叔?蔡素芬是不是您母亲?她……”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半个多月了,一直在医院里,她身上只有几毛钱,什么信息都没有,我们一直联系不上她的家人,您跟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包老二手机又响了:“等会儿,接个电话。喂,小倩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太婆说是晕倒在街上,被人送医院里面去了……哎呀我妈,不是你妈,哎呀不知道啊,说是住了半个多月了,人还没醒呢……呃,等会儿,我问问。”包老二捂着手机问道:“那现在我妈欠了多少住院费?”
“不知道,不过抢救费和重症监护应该有一万多吧。”艾司根据自己垫付和爽姐借给自己的钱,加上爽姐说那些减免的费用估算了一个大概,后面住院的费用就不知道了。
“多少!一万!”包老二的嗓音顿时高亢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赶紧拿起手机小声道:“喂,小倩啊,你听到啦,没有啦,医院都很黑的嘛,我妈又不是什么省委书记,抢救一下要一万多,什么人那么金贵啊,是,我知道,这边事情你放心,在香港那边好好玩啦,玩开心点,lv?买买买!”
包老二关掉手机,质疑道:“既然你说那个老太婆身上什么证明的东西都没有,你怎么肯定她是我妈?你怎么找到我的?”
艾司便说了他们沿着婆婆可能走过的路线倒追问回去,拿着照片一路走一路问,最后打听到蔡家湾的蔡素芬老人,村里的村民都肯定就是蔡素芬老人。
“包忠信让你来找我?也是,这里本来是包礼义住的地方,好啦,我知道啦,谢谢你告诉我,有时间我会去看的。”
有时间会去看的?艾司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这是他妈妈,又不是什么小猫小狗,怎么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已经爬到七楼了,见艾司杵在门口不走,包老二怒道:“你还有什么事啊?我都说我有空会去啦。那个老太婆是不是我妈现在还不能肯定嘛,我很忙的……”手机又响了,包老二接听手机:“喂,老黄啊……哎,那只票不能吃进,进去肯定被套牢,我现在七只票全部被套着呢,最近不知怎么一路倒霉,烦得很!对,你听我的没错,把它卖了,现在买金票,对了,孙老师那边有个周末讲座,记得去听,他推荐的都涨了,涨得好得不得了,哎,好,就这样……”
见艾司还望着自己,包老二不耐烦道:“好啦好啦,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就停市,我答应你,半个小时之后就去医院,行了吧。我家里没招待客人的地方,就不留你啦,啊。”
砰!门关上了。
艾司坐在门口,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就固执得像一块石头,背着他的小书包,一动不动地坐在台阶上。
等了四十多分钟,包老二拎着公文箱开门出来,看到艾司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这里?”
艾司回望他:“你答应了要去看婆婆的,我们走吧。”
包老二似乎想回屋关门,站在门口进退维艰,最后叹了口气道:“真是服了你了,走吧。”
一路上包老二也没问老太太情况怎么样,他只反复强调一件事情:“我真没钱。
“我的钱都套在股市上呢,这几年股市大熊市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把房子都卖了,租我大哥的呢。
“你该去找我大哥,我每个月还给他一两千租金呢。
“我大哥的电话啊,我找找。停止服务?他肯定又换号了,我们也有一两年没有联系过了,他打电话,他打电话就找我收房租呗,还能有什么事。我巴不得他不打电话呢。
“我真没钱,这会儿要让我割肉套现,我亏大发了我,那里面的钱还有我借的,还有我老婆的呢,到时候还不出钱来,死的人就是我啦!
“我先说清楚啊,我可以把我大哥的地址写给你,我是真拿不出钱来了。要找找我大哥要,那宅基地还写的他的名字呢。我和老三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挣点小菜钱也不容易。
“哼哼,不要钱,你嘴上说得好听,不要钱你找我找得这么积极。”
到医院了,包老二突然皱上眉头:“哎呀,我肚子有点儿不舒服,厕所在哪儿呢?”
艾司盯着他,包老二怒了:“你这什么表情啊,我都到医院了,难道我还会跑啊,真是的。神经内科9病室7号床是吧,你先上去,我上完厕所马上就来找你。”
艾司觉得包老二没有说谎,于是回到病房:“婆婆,我是艾司,我可能找到你儿子啦,他马上就来看你,如果你能听到的话,说不定就能醒过来呢。”
包老二绕了个圈,找到了神经内科的护士站,咨询一位护士:“我是海角晚报的记者,我听说在你们这里收治了一位没有找到家属的老太太?不用带我过去,待会儿我会过去,我就是想先大致了解一下,这病人的费用是由你们院方负责吗?大概院方要为这样的病人垫付多少费用呢?”
“你可以算啊,抢救做的那些检查,还有急诊手术,加起来大概一两万吧,然后icu,每天的监护、护理、药物床位什么的,就算用最普通的药,差不多一天七八千要有,头一两天为了挽救患者生命,有些药物必须上,这位病人住了五六天,这里也是六七万,转到我们这儿也有十天了,因为是深度昏迷病人,监护一样都不能少,最常规的药物一天也要好几百,还要维持降颅压和营养脑细胞治疗,一天五六千应该要吧……”
护士听说是记者来采访医院为无家属无身份患者做了哪些治疗,付出了多少经济上的资助,这是宣传医院的好机会,便自作主张估算了一个中等偏上的价位,浑然未觉那位记者的嘴里仿佛被塞进一个鹅蛋,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合不回去了。
“对了,先生你贵姓?我去告诉我们护士长,要不找我们医院领导来?”
“不了不了,我只是顺路路过,先来求证消息的真实性,如果这个题材通过领导审核,要做跟进报道,我再与你们联系,我马上就要走了。”说着,包老二夹着公文箱,就准备去搭乘电梯下楼。
护士这才疑惑起来:“连联系方法都没问,什么记者啊?”
包老二还没走到电梯口,艾司已经出病房张望:“包二叔,在这里。”
包老二不情愿地回头,挂起了笑意:“正找你呢,走吧,去看看那个老人在哪里。”
艾司将他领到婆婆床前,满怀期待,希望能看到母子相见,失声痛哭的一幕感人场景:“包二叔,这是蔡婆婆吧?”
包老二没有说话,一时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神思不定。
艾司以为他快哭了,对着昏迷不醒的婆婆道:“婆婆,我终于找到你儿子了,我带大叔来看你了,如果你能听到的话……”
“不要乱说。”艾司的话被打断,回过头来,只见包老二面无表情地仔细瞧了瞧躺在床上的婆婆,看向艾司,露出几分带着慈祥,又有几分怜惜的表情,拍了拍艾司的肩头,惋惜道,“小伙子,你找错人了,她不是我妈,和我妈是有点儿像,但我不认识这位老婆婆,唉……没什么事我就先走啦,希望你早点找到这位老人家的家人。”
“不是蔡婆婆?”艾司一怔,“可是,蔡家湾的人都说……”包老二已经夹着公文箱掉头就走,艾司追着他在走廊上问。
“笑话!”包老二冷笑,“我妈长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蔡家湾剩下的那些老头儿老太太都老糊涂了,看见个老婆子就说是我妈,这事儿我得找他们好好理论理论!”
“可是……包二叔,你,你不再好好看看?婆婆这些天不能好好吃东西,可能……瘦了些?”
“跟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嘛,你这人怎么胡搅蛮缠的!你没看见我很忙吗?分分钟十几万上下啊!你非找个老太婆栽在我头上说是我妈,没时间跟你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包二叔,那你的妈妈呢?”
“我管她去死,她不喜欢她儿媳妇嘛,我们好多年没联系过了,我费得着和你说这些吗?真是的,走开!别挡路啊!信不信我揍你啊!
“别跟着我行不行?我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乱发善心的!你如果实在不信,你去找我们家老大啊,他和妈走得最近了,你叫他来认啊,都跟你说找错人了,那个老太婆不是我妈,你非不信!去找别人吧,小伙子。”
艾司放缓了脚步,看着包二叔的身影消失在医院的人流中,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跟了上去。
3
包老二一直走出医院大门,见那个小伙子没有继续跟上来,才长舒了一口气,看看左右身后,拿出手机,拨打了另一个电话,这一次电话似乎接通了,包老二边走边道:“喂,老大啊,我是老二。”
“什么有钱噢,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你的房租先欠着,跟你说个事儿。哎不是借钱!
“咱妈住院了你知道不?
“听说是走在路上,脑出血昏倒了,被好心人送到医院去的……哎呀,有监控的,是咱妈自己倒下的,要是能告那小子,我早就告了,还用得着叫你。住院花了多少钱?我怎么知道,可能要好几千吧,你什么时候去看一下妈,就在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9病室7号床。
“你没空?咱妈怎么会突然跑到城里来?肯定是来看你的,我和老三她都会放心上吗?如果不是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城里来,说不定也不会倒在路上了……当年我读技校,老三辍学,就是为了供你读大学……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妈我也去看过了,你爱看不看……
“话我先说在前头,凑钱我是一分钱没有,老三你就更不要指望了……
“我现在欠账欠得焦头烂额的,我还指望着谁来救我一下呢,你肯不肯来救我啊?不说了,有电话来,反正这事儿你已经知道了。就这样,拜拜。”
“喂,老贾啊,还打什么牌噢,你不知道,小倩这次去香港玩,又花了我好几万,我……”包老二看着突然从路口闪出来的艾司,惊得连手机都差点掉了,难道这小子一直跟着自己?自己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你,你想干什么!”包老二握紧手机,仿佛握着某种武器。
艾司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包老二挂断通话,神色复杂地看着艾司:“你怎么就……就跟着我不放呢?都跟你说你找错人了——”
“她是你妈妈,你为什么不认她?”艾司一句话就将包老二的解释都堵了回去。
这小子一直跟着自己的?糟了!从艾司的双眸里他似乎看到了慌乱的自己。
“她是你妈妈,你为什么不认她?”艾司靠近两步,又问了一遍。
“什么我不认她,是她先不认我的,从小到大,好东西不是给老大,就是给老三,我呢,我算个什么东西?我今天混到这个样子,还不是因为她,我早几年就和她断绝母子关系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说的,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她躺在那里又不是我干的,关我屁事,你怎么不去找包礼义,不去找老三,你就逮着我不放,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包老二一下子爆发了,满腔怨言,一肚子激愤。
“她,她再怎么对你不好,也是你妈妈啊?她生了你,把你养大,给你吃的,给你衣服穿,你怎么能不认她。就跟她说几句话,她也有可能醒过来啊,你怎么能不认她?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为什么呀?”
包老二理屈词穷,忍无可忍地怒骂道:“是,就算你说的都是,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我认不认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呀?你神经病呀?”
“你……你怎么能这样!那是妈妈呀!你知不知道,还有很多人,都找不到妈妈的!”艾司怒气上涌,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仿佛湛蓝的天空忽然碎成碎片,化作锋利的玻璃碴子如雨点般落下。
忽然头痛又涌了上来,艾司一下子抱住了自己的头,浑身上下颤抖起来,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脑子里翻搅,啃噬,又像有无数细细的钢丝绷成了弦,固定在颅骨内,此刻有无形的手正拨动琴弦,刀刮一般一下一下地切割着脑浆。
“呃……啊……”艾司喉咙里发出野兽重伤濒死时的低号,身体颤抖着蹲了下去,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包老二一看那小伙子倒在地上翻滚,好像癫痫发作的前兆,吓得退了两步,趁此机会,赶紧拦了辆出租车,“砰”地关上车门:“师傅,快开车。”
“那里好像躺着一个人?”出租车师傅询问。
“别管他,是个疯子,快开车,我赶时间。”包老二一面催促,一面拿出手机拨打,“喂,老谭啊,我包孝廉,可能要麻烦你一段时间了,帮我找个地方住啊。我被人追债啊,十几万啊!人家追到家门口来了,我必须躲啊!”
“喂,小倩啊?玩得开不开心啊?我跟你说,可能暂时不能回家了,哎呀,说起来也是我不小心,让那小子给偷听到了,是这么回事儿……”
“……凭什么?又不是我欠的债,包礼义那么有钱,要找也是找包礼义顶头啊,反正我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我跟你说,还好我够精明,在病房里是咬死了不承认,不然在医院里我就走不掉……”
“吱——”出租车一个急刹停车,包孝廉差点撞上前排后座。“喂,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开车的?”
出租车师傅淡淡道:“对不起,请你下车,我不搭你这种人。”
“哼,假仁假义,有本事你欠医院十几万试试?有病!”包孝廉骂骂咧咧下车了,重重地关上车门,反正已经开得远了,不怕那小子追上来,过了一会儿又美滋滋地对着手机道:“嘿嘿,我又省了几十块出租车钱。”
当头剧烈疼痛起来的时候,每一秒似乎都被延长到几十分钟那么长,痛感传遍全身,除了一个痛字,身体不再有其他任何感知,而且这种头痛,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加剧烈。
当艾司从头痛中缓过劲来,包孝廉早已经跑没影了,艾司爬起来,摸了摸上唇,没有鼻血,但是嘴里甜甜的、腥腥的,艾司将手指放进嘴里,拿出来一看,嘴里有血呢!
艾司有些忧虑起来,最近这两次头疼明显比以前剧烈很多,而且每次伴随着不同的出血,他不知道自己身体哪里出现了问题,以前也去医院检查过,可是一切正常,不知道现在去做检查会不会查出什么来?
可是头不疼的时候,就一切都很正常啊,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疼。
不对,现在不是去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包二叔逃走了,包三叔联系不上,自己手里还有包大叔的地址啊!拍拍身上的灰尘,拿出最后的地址,这次,一定要找到包大叔。
没想到地址居然就在距离海角二中只有几分钟路程的一个小区里,艾司有种寻寻觅觅,蓦然回首的感觉。
房屋也是旧式结构,没有电梯,看起来不像有钱人居住的地方。
艾司敲门,没人,艾司趴在门上听了听屋内的声音,好像真没人。
艾司想在门口等包大叔回来,瞥见门口信箱里有封信,下午不到下班时间,艾司便坐在楼梯上与信箱里露出一角的信封遥遥相望。
“恩恩说过,偷看人家的信是不对的。”
“可是艾司只是看看信封,看完就放回去。”
“这是人家的信箱,这样算不算从人家家里拿人家的东西呢?”
“说不定信封上有包大叔的信息。”
“邮递员叔叔送信过来,也要看信封上的地址吧?”
艾司坐在楼梯上,心中天人交战。
“就看一眼好了,”艾司双手合十,“艾司不是要偷你们的信噢,艾司只是看看信上的地址。”
艾司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从信箱中夹出信封,信封上有灰,看来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上面竟然是英文,信是从国外寄来的。
艾司在接受启蒙的时候,恩恩她们就发现艾司的英文掌握能力比他中文学习能力强多了,质疑过艾司是不是在一个以外语为母语的环境下成长的。现在的艾司都能给恩恩她们做美剧英剧的同声翻译,贺大叔更是一直在训练艾司同时用八种国际通用语进行对话,至少要达到能进行日常交流的程度,并说这是每个杀手都必须掌握的基本功,读懂信上的英文信息对艾司来说没有难度。
信上的收信人叫包小建,寄信方是一所叫圣安奥的中学,从信面的信息看,有点像一封录取通知书,时间是8月底,居然放了三个月了。
艾司将信封放入信箱,起码知道了屋里住的人有一个姓包,或许是包大叔的孩子。
一直等到恩恩她们快放学的点,艾司终于见到了来开门的人,是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学生。
那名学生拿着钥匙开门,多瞅了艾司两眼,忽然道:“我认识你,你是那个送外卖的!”
“你好,我叫艾司,请问,包……礼义,包大叔是住在这儿吗?”
“你找我爹?你怎么会认识我爹的?你找他什么事啊?”学生将门打开了,站在门口询问。
“你是叫包小建吗?是你二叔包孝廉叫我来找你们的。”
“我二叔?哦,进来吧,我爹一般要晚一点才会回来,他经常在外面吃饭的。”
“你的奶奶生病住院了,我们一直在联系她的家人,因为当时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所以我们一直找不到你们。最后好不容易才联系上你二叔,是他让我过来找你们的。你看看,是不是你奶奶。”
说着,艾司将没有贴完的寻人启事拿出来一张给这位学生看。
“哎呀,真的是我奶奶,你等着,我给我老爸打个电话。”
“老爸,奶奶住院了你知道吗?你也刚知道啊,不是,你不认识,在家里呢,什么陌生人,我认识的,我们学校送外卖的,和我差不多大。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奶奶?哦,好,嗯,嗯嗯。”
艾司打量着屋内,摆设都很陈旧,一张有机沙发还是坏的,还用的老式白炽灯泡,怎么看也不像包二叔嘴里说的有钱人啊?看着看着,艾司看到墙上贴的相片,有一张是两个男人握手的照片,其中一个男人好像雅欣的爸爸,只是没那么胖,也没有大肚子,另一个应该就是包礼义包大叔了吧,和包二叔有六七分相似,照片还是黑白色的,也不知是哪一年照的。
“我老爸说他已经知道了,正往医院去呢,你放心吧。我老爸说谢谢你找到并通知我们,吃个水果吧。”
“不用了,谢谢,包大叔真的去医院了吗?那我过去看看。”
艾司听到这个消息,大为振奋,急匆匆就要回医院去。包小建在后面道:“他不知道从哪儿赶过去,说不定要等很久才到呢,要不你先回家吃饭吧?”
“知道啦……对了,你家信箱里有封信,到了很久啦……”艾司的声音在楼道间回响,包小建想了想,又拨通了电话:“喂,老爸,他走了。他,他到医院去等你去了。我们用得着这么小心吗?他真是送外卖的,‘天天见’,就这个学期在学校里卖得挺火的,我在学校那会儿我都吃过好几回。”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孩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世道比你能想象的艰险得多。”
“那他在医院等不到你,晚上肯定还来。”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把东西收拾好,特别是那几个包里的东西,不要落下。”
艾司走了一半,才忽然想起,那包孝廉和包小建都有打通包大叔的电话,自己手上的包大叔手机号码要么就是错的,要么就是废号,应该先问到包大叔的电话才好联系。
不过现在折回去,小建说不定已经回学校上课了,再来回一折腾,也可能错过包大叔,艾司还是决定去医院等。
这一等又是两个多小时,眼看恩恩她们晚自习都快放学了,这包大叔还不见人影儿,艾司知道不对劲,真的急着赶来,怎么都该赶到了。
那个包小建也差不多该下晚自习了,艾司又往包大叔家里赶。
灯没亮,屋里没人,艾司气急得想掉眼泪,难道包小建骗自己?还是包大叔骗自己?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自己只是想让他们去看看他们的妈妈啊,就看看婆婆,在旁边说两句话也行啊,他们……
艾司觉得心里酸酸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子,感觉是自己把事情办砸了,可是,自己真的想把事情办好啊,真的想帮婆婆醒过来啊!
艾司心头一酸,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冷风一吹,便有鼻涕快要流下来,他吸着鼻涕往回走,昏暗中,看到一个人影急匆匆朝小区住宅楼走去,看到那人相貌,艾司脱口而出:“包大叔!”
那人影一顿,却没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步伐朝单元楼走去了,艾司追在后面大喊:“包礼义,包大叔!”
包礼义无奈地停下,要是后面跟着这么个小伙子,让他大嚷大叫的,整个小区的居民都被惊动了就不好办了。
“我跟你又不认识,你到底想怎样?”包礼义急于甩脱这个小伙子。
艾司又气又急,实在是没招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包大叔,求求您去看看婆婆吧,我这儿跟你磕头哪!”跟着便一五一十地跪拜起来。
包礼义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子跟自己玩这招!要是被路过的人看到了,那可没法解释。赶紧道:“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艾司泪眼婆娑抬起头:“包大叔,您一定要去看看婆婆,你是她儿子啊!她是你妈妈呀!”
“你先起来再说!”包礼义使劲将艾司架了起来,温言道:“小伙子,是包孝廉叫你来的?”
艾司擦去眼泪,看清了眼前这位大叔,这个中年人面白无须,剑眉朗目,鼻若悬胆,唇如涂丹,正如书里描述的面若冠玉,一身正气,看上去就可亲可信。
“包大叔,我找了你一天了,包二叔和包三叔都找不着人了。我……我只是,想,让,你们去,看看……婆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真的很可怜的……哇……”见到慈眉善目的长者,艾司的第一反应便是悲从中来,号啕大哭!包礼义是捂都捂不住。
包礼义完全无法理解,这小伙子的悲苦究竟从何而来?那医院里昏迷不醒的,究竟是谁的亲娘啊?
“好了,别哭了,我已经去看过我妈了。”包礼义这句话到比别的话来得有效,艾司止住哭,问道:“可是,护士姐姐说……”
“我没有去护士站,她们不知道我去过了。”见艾司不哭了,包大叔叹息道,“跟我来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叫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艾司不懂,难道去看看婆婆,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政治黑幕在里面?艾司懵懵懂懂地跟着包大叔回到家里。
4
“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包大叔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找出一包巴旦木果,扔给艾司,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
艾司饿得狠了,剥开果壳放进嘴里咀嚼,捧着暖暖的杯子,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掉下眼泪来。
“喂喂喂,怎么回事?又哭?”包大叔一时也吃不准这个据说是送外卖的小伙子到底怎么回事。
艾司抬起头来,流着两行鼻涕,撇着嘴道:“真好吃,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包礼义哭笑不得,只能安慰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嗯。”
“小伙子……”
“我……嗯,我叫艾司。”
见艾司情绪平复下来,包大叔才慢慢说道:“艾司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人,想让我妈早点醒过来,这些日子为了找到我们,你没少费心吧。真是谢谢你啦。”
“没什么,我也希望婆婆能早点好起来,嘿嘿嘿。”
“慢慢吃,喝点水,别噎着,”包大叔很关怀地相劝,“我想知道,我妈是怎么进的医院,你能详细地告诉我吗?”
艾司便将自己在街上看到婆婆倒地,有人围观,叫救护车,借钱急救,每天去看婆婆的经过都详细地说了一遍。
包大叔越听越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艾司的脸,以判断他所说的真实性,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把我妈救到医院就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每天去看她?”
艾司难为情道:“上一次我救了一个从楼上摔下来的姐姐,送到医院之后,也像婆婆一样昏迷不醒,艾司隔了一天没去看她,结果……那个姐姐就走了,护士姐姐说,伤得太重的人,就有可能救不好。可是艾司觉得,那个姐姐一个人躺在病房里面,孤零零的好可怜,如果当时有人能一直守在她旁边,给她说话,给她鼓励,说不定她能够好起来的。”
“所以这一次……”
“所以这次我天天都去看婆婆,告诉她要坚强,婆婆就从icu转移到普通病房啦!虽然婆婆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听到,也能够感受到,有人在鼓励她,叫她不要轻易地说放弃,婆婆也在很努力地和命运做斗争呢!大叔,我们一起看一次婆婆吧,婆婆要是能听到自己儿子的呼唤,说不定真的马上就能睁开眼睛呢!”
“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惊动护士要偷偷地去看妈吗?”
艾司抓抓头,摇摇头。
“以我妈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的医疗费用,只怕不下十万,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要发生多少费用,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你说,谁不希望守着自己的妈妈,可是,大叔我真的没用,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包大叔也哽咽了。
“医院说了免费的!”艾司急忙道。
包礼义渐渐看清了艾司这个人,这个小伙子该说他天真呢,还是傻呢?大叔语重心长道:“医院说免费,那是因为找不到患者家属,也不能找到可以辨认患者身份信息的东西,出于人道主义,医生总不可能因为患者没钱,就看着一个患者在自己面前死掉吧。”
“我妈能得到医院的后续照料,一多半还是因为你每天都去看她,如果真没人探视,你看那些护士又是什么嘴脸。”
“不会的,护士姐姐很好的,她们很认真负责的。”
“哼,如果医院找到了病人家属,那么,他们肯定说什么也不会继续免费治疗了,没有钱,也不说找我们逼债,但肯定让我们把人接走,你看我家里现在这样……我要在外面打工,小建还要上学,我老婆已经离家好几年了,你说……我妈现在这样的情况,把她接回家里来,她能坚持几天?”
“为了让我妈能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我只能偷偷地去看她一眼。小伙子,母子相见不能相认,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可是我真的是没办法呀!”这个中年男人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呜呜。
艾司询问道:“包二叔和包三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肯去看婆婆,不肯认婆婆吗?”
包礼义沉痛道:“我那个三弟,嗜赌成性,嗜酒如命,每天清醒就去赌,赌赢了就喝得酩酊大醉,赌输了就喝得烂醉如泥,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居无定所,八方欠债;我二弟原本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偏偏沉迷于股市,辞职炒股,刚开始是赚了点,结果后来一输到底,离了婚,又娶了一个看起来就不正经的女人,当年因为离婚的事,我妈要和他断绝母子关系,他记恨到今天。
“再说我吧,我家三兄弟,就我读了大学,我这个做大哥的,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惜专业没选好,我读的金融学,毕业后在一家小证券公司工作,没干两年就遭遇亚洲金融危机,被裁掉了,当时刚结婚,有了孩子,我到处应聘都找不到工作,就只能打点零工,我摆过地摊儿,卖过烧烤,开过大货车,也当过菜贩子,各种苦都吃过了,也是我运背,练摊儿卖烧烤,隔三岔五遇到城管,开货车被查超重超载,当菜贩子又遇到非典,现在还没个稳定的收入,你看这家里,连件像样的家伙什都没有,你看你看……就这些……”
艾司黯然,不解道:“可是包二叔说,大叔你很有钱的,他还租着你给他的房子呢?”
包礼义苦笑道:“我哪有房子租给他,是人家的,我先租了一段时间,后来太贵租不起了,老二那时候不是准备再婚吗,也没地方住,我就经二手再租给他,租金比我给房东的还要便宜点,做哥哥的,也只能帮他这么多了,就这样他还经常欠租不给呢,我能有什么办法,扛呗。”
艾司听了大为感动,只见包大叔卷起自己的衣服,指给艾司看:“那一年,为了让小建上一所好的中学,我卖了一个肾。”
包大叔的右腹部果然有一道好长的疤,蜈蚣脚一样的缝线痕迹密布疤痕两端,看上去触目惊心。
父爱如山,艾司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这名相貌敦厚的长者在艾司眼里越发高大起来。包大叔又从里屋拿出厚厚一叠文件证书,拿给艾司看:“这是我的低保证明材料,这是低保单,领了五年了,这是残疾证……”
见艾司睁大眼睛盯着自己,包大叔举起右手:“是以前在工地上做建筑工时因公致残,拇指断掉了,后来接回去了,但至今还有些屈伸不便。这是小建的贫困生助学基金申领证明,这是……”
从各种各样的材料和证书上,艾司真心觉得大叔不易,包大叔太不容易了,上要供养父母,中要帮助兄弟,下要照看妻儿,大叔一个人承担,这一扛就是十几年。
艾司决定了,要帮助大叔和婆婆一家子,他站起来,模拟着成熟的口吻:“大叔,不要难过,我们一起来想办法,一定可以渡过难关的。”
包大叔收起厚厚的一摞证件材料,重重地叹息,似乎对艾司的话不置可否,不过还是温言提醒道:“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们家的事情,让你一个外人如此操心,大叔心里很过意不去啊。”
“大叔,我们明天一起去看婆婆吧,可以留个电话吗?”
“呃,行,你记一下……”
晚自习归来,房间里没人,漆黑一片,恩恩对此很是不满。
婉儿担心道:“这么晚都没回来,艾司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没有,发过短信了,他好像找到那个老人的家属了,正和人家聊天呢。”恩恩不快道:“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晚还不回来,对了,你们先回去,我和那个大叔还有话要说呢。”
雅欣道:“要不要我陪你?”
“就在隔壁还陪什么,怕他吃了我啊?”
“那婉儿的作业是我帮你抄还是你回来抄?”
“我自己回来抄吧,估计聊不了多久,这艾司也真是的,还不回来,该他干的活儿又不干。”
“好啦好啦,人家艾司找了一天也很辛苦的,恩恩你不要聊太久噢。”
“知道啦,你越来越像我老妈了。”
恩恩敲开贺大叔的门,贺大叔看了看:“找你家艾司啊,他今天没在我这儿,他不是去找那个老太婆的家人去了吗?”
“贺大叔是吧,我是专程来找你谈谈的。”
“哦!找我?先进来吧。”贺柱德微笑,现在的女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一个人就敢进陌生男邻居的房间。
恩恩本来已经准备好说辞,可一进屋就惊住了,贺大叔的房间可以说非常的——奇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台类似核磁共振的床,那是个人数据监测仪,给艾司测试身体机能的,不同的桌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不常见的小东西。
近处是个大书柜,书柜下方的工作桌上是各种烧杯、试管、酒精灯,像个生化实验室,旁边的一张桌子摆放着各种电子元器件,再远一张桌子上有各种零件,还有单人多功能数控机床、单人生化无菌操作台、艾司的木人桩……
很难想象,这么一间小房间里塞满了各种仪器,供人活动的空间小得可怜,除了一张单人行军床,几乎都摆不下其余东西了。恩恩不禁开始怀疑这位大叔的真实身份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房间。
仿佛猜到恩恩的心里所想,贺柱德开口解释道:“很惊讶吧,看到这些东西。其实大叔我呢,是一个模型爱好者,没事儿就喜欢自己组装一点遥控航模遥控飞机什么的,这些都是我的工作台,不然生活这么单调,大叔我没点兴趣也不行是吧。”
恩恩算是明白了,难怪艾司说这个大叔还不错,多半是被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住了,我说这个大叔怎么能和艾司走那么近,但是那些烧杯试管是怎么回事?还有书柜上的书,工程物理学、无线电基础、自动化程控基础还可以解释,那药剂学大全、编程c++语言、工业化学基础、神经学、内科学、贵柼金笺,还有无数根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奇怪书籍是怎么回事?
恩恩并不知道,这些就是艾司每日的必修课程。
大叔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只装有绿色液体的广口瓶,解释道:“我有空会做一些兼职,最近一直在替一些化妆品公司调试新的香水,来,闻一闻,这种薄荷茉莉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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