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欣话音未落,就听见有老师大声询问:“刚才打人的那同学在哪里?打人的同学!”
赵雅欣抓起艾司的草帽,随手扣在了旁边一路过的同学头上,猛推一把艾司:“快走,把衣服脱了!”
艾司顺势一个翻滚,滚到了舞台下面,混入人群之中,在翻滚的同时,他的外衣脱落下来,留在舞台上。
好不容易从后面挤到舞台上的小武同学,刚上台还没站稳,就好大一顶帽子扣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戴在头上,周围的同学听到老师询问,立刻将目光投了过来,小武同学委屈地大喊:“不是我!不是我!”
赵雅欣一把揪住小武同学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说是你就是你,你敢跑一个试试!”
在赵学姐横眉怒目的威逼下,小武同学立刻两眼泪汪汪,只能小声嘀咕:“真的不是我……”
艾司抹干眼泪,顿时成了一个大花脸,他没有走远,等在学校里,又混在同学中间一直跟到医院,同学们对这个花脸同学倒没多少怀疑,只以为是学校里哪位好心同学。
司徒文风同学伤势较轻,被抬到医院后就能自己下地行走了,医生做了常规检查,验血,拍片,没有什么大问题。可冯恩恩同学的眼睛似乎有点麻烦,而她妈妈因为太忙,还要晚一些才能赶过来。
医生找了班主任潘素清,雅欣和婉儿也跟了进去。
眼科大夫说:“我们做了详细的眼部检查,显然这位同学的眼睛是因为受到外力打击而产生的一个结膜挫伤。眼内出血呢,是一些毛细血管破裂引起的,照理说她的情况应该很幸运,要是外力再大一点,晶体破裂,那就可能引起永久失明。但是她现在这种失明的情况很少见,我和另外两位眼科专家交换了意见,我们一致认为,她的暂时性失明,是癔症引起的。”
“癔症?”潘老师和雅欣及婉儿都没听说过这种病。
“对,这是一种……可以说是思想上的疾病,目前全世界医学领域都没能给出一种权威科学的解释。只能说是由于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导致了生理上某些器官暂时失去功能,癔症可以引起的症状很多,包括半身瘫痪、失明、失聪、失语或是强迫性脊椎强直,或半身舞蹈症,等等。”
雅欣小心地问:“医生,那癔症是不是精神病啊?”
医生笑笑,解释道:“它虽然是由情绪、思维方面引起的症状,但和精神病又有明显的不同,精神病患者是由脑部异常放电而产生的某些症状,有的患者则是大脑出现了直接的损伤;而癔症……它更多的是和潜意识有关。具体的可能要心理科的医生才说得比较清楚。”
婉儿听得很认真:“那大夫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恩恩的眼睛没有问题,她突然看不见是因为某些心理上的负担才导致了失明?”
“对!”医生赞许地点头,“虽然结膜挫伤,但好在不严重,注意一下休养,甚至不用什么特别的药水,过两天等出血吸收掉就好了,但她不应该看不见,视网膜、视神经、晶状体、睫状体什么都是好的。所以,根据你们提供的描述,我们觉得这位同学这次是受惊吓过度导致了她暂时失明,是一种很强烈的心理暗示作用,癔症,是一种心病。”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婉儿很担心地提出这个问题。
“所谓心病还要用心药来医,之所以叫你们出来,就是希望你们能配合院方,做一次心理疗法。我们会给这位同学敷贴,戴眼罩或是缠绷带,让她相信这次是受到外力而导致视力失明,但不是很严重,经过治疗就可以康复。时间,大概为一周左右,但是有一点一定要注意,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当事人。”
“如果被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没有器质性病变,那么,这次治疗就全白费了,在她自己解开心结之前,有可能会一直失明。而人体的每一个器官都是因为有用才存在的,一旦长时间处于这种心理性失明状态下,器官功能会退化,她会从假性失明演变成真性失明,那个时候就……没办法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雅欣和婉儿都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恩恩是被艾司吓坏了?但是不可能啊,艾司有什么可怕的?
艾司一直在给恩恩做处理的医护室外守候,好不容易等到护士出来立刻上前问道:“这位姐姐,恩恩她……里面那位同学她怎么样啊?眼睛要不要紧?会好吗?没事吧?”
吴爽刚毕业没多久,还在海角市第一人民医院转科室,今天是在眼科最后一天当值,下个月就要转到重症监护室去了,虽然肯定会更累,但听别的护士说能学到很多东西,小爽的心情是很不错的。
看着这位花脸同学和别的同学明显不一样的紧张态度,不知为什么这位圆脸短发的小护士觉得他特可爱,微微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对艾司道:“不要紧的,医生说了,只需要做一些遮光处理,平常护理的时候注意一下,用不了一周就好了。”
吴爽仔细看了看这张花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忍不住问道:“我好像见过你耶,你叫什么名字?”
“艾司。”艾司一报上自己大名,吴爽恍然大悟,顿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啊,是你!嘻嘻,你在新苹果幼儿园当老师,是不是!”
7
“嗯。”艾司被告知暂时还不能去医护室,便和这位小护士姐姐聊了起来,“你的宝宝在那里读幼儿园啊?”
“哪有。”小护士脸一红,“别乱说,人家还没结婚呢。”
原来,上次小护士替代一位在儿科轮值的小姐妹去给幼儿园小朋友做体格检查,待到要取指尖血的时候,吴爽看到了令她爆笑不已的一幕。
针头亮出来,刚叮了几个小朋友,那些小朋友还没有怎么样,旁边一个带队的男老师看起来不到20岁,眼盯着针头将嘴一咧就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安慰那些小朋友:“大家不要怕……呜呜,只有一点点痛,呜……要勇敢!哇——”
别说吴爽,同行的几名十几二十年的老医生,也是头一次看到,在幼儿园采血居然有老师带头哭的。这一哭可不得了,那些幼儿园的小朋友看老师都哭得这么伤心,大有一针刺下去十年难忘记的深刻疼痛感。顿时哇声一片,场面完全失控,排好的队形也彻底散乱,搞得老师要像捉小鸡似的到处抓人。
当时所有的小朋友似乎都管那个带头哭的老师叫“艾司哥哥”,吴爽她们后来回医院笑了好久,对这个带头哭的老师印象也是特别深刻。
这次看见艾司,吴爽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咯咯直笑:“我说,你就这么害怕打针啊,多大的人了,你不知道你那天哭的样子,哈哈……真的很难看,哈哈哈……”
艾司嘟着嘴道:“打针真的很疼的,那叮手指更疼!恩恩要不要打针啊?”
吴爽一时笑弯了腰,忽然觉得这个幼儿园老师怎么看怎么可亲,忍不住拍拍艾司的肩,见他没拒绝,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道:“哎呀,你太好玩了,你到底多大?”
“16岁。”
“16岁?16岁怎么在幼儿园当上老师了?叫爽姐。”
“爽姐。”
“我就是去带小朋友玩的,兼职。”
“哎,真乖。”吴爽拍拍艾司的脸蛋,“我还要干活儿呢,先走了,里面那位是你同学吧?她上了药,没事儿,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快去洗把脸吧。抹的什么东西,粘我一手。回见。”
艾司从洗手间洗完脸出来,正碰上了获悉内情的雅欣和婉儿。这时候大多数同学已经回去了,潘老师交代了几句也走了,就雅欣和婉儿留下来陪恩恩等她母亲。
婉儿紧张地四处望了望:“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有没有被人认出来?”
艾司摇摇头,雅欣把艾司的手抓过来,拉到僻静处,质问:“今天怎么搞的?你怎么会跑到我们学校去的?”
艾司这才将遇到陈静宜又被威胁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艾司可怜巴巴地望着雅欣和婉儿,央求道:“我真的是看到恩恩被那个坏蛋欺负,我是想保护恩恩的。我不知道恩恩从后面扑过来,我真的没想到会打到恩恩啊……”说着说着,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赵雅欣咬牙切齿:“就知道是万人骑那伙人在搞鬼,可恶,简直太可恶了!”
“我该怎么办?”艾司也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恩恩会不会很生气啊?她会原谅我吗?”
雅欣和婉儿对视一眼,当时她们在后台都看得分明,恩恩被打的那一下是她自己扑过去的,艾司绝对是无心的,可艾司真正想打的人是司徒文风啊!他不知道这个罪行可比打恩恩本人还严重多了。
婉儿建议道:“要不,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恩恩吧,艾司,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医护室门口,艾司说:“护士姐姐说不许进。”
雅欣一挑眉毛:“谁说不许进的,我们是去照看病人。”
婉儿温柔地对艾司道:“艾司,你先在门口等我们,我们去探探恩恩的口风,等她情绪稍微好一点了,我们叫你进来你再进来,好吗?”
艾司点头,十指交叉放在腿间,面壁而站。
医护室内,恩恩坐在床沿上,原本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她现在眼睛看不见,只好做了乖乖女。“恩恩。”“恩恩,感觉怎么样?”
“雅欣,婉儿,你们怎么才过来啊,出去那么久,都不留一个人陪我。”恩恩听到声音,伸出手来,婉儿雅欣一人拉了一只手,一左一右陪恩恩在床边坐下。
雅欣看了看恩恩的头,打趣道:“哇,现在包扎得很像女海盗哟。”
“那个……打人那事儿,后来怎么处理的?文风他怎么样了?”恩恩没工夫闲扯,打听消息是第一要务。
“我们急着送你来医院嘛。不过雅欣让小武认下了,艾司应该没被同学认出来。文风听说没什么大碍,到医院就可以自己下地走了,医生让他先回去了,他本来还想来看你的,但那个时候你正在做检查,老师也让他先回去,他就和其他同学先回了。”
“小武肯认吗?”
“放心,他敢不认,谁让他逃跑来着,如果不是他,艾司怎么会上场,我都给他说清楚,这个黑锅他必须背。”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嗯,这个,让婉儿来说吧。”
婉儿将艾司的话委婉地转述了一遍,恩恩深吸一口气:“陶慧颖!”
“那个,你看艾司他也是无心的啦,他只是笨得让人当枪使。不过谁叫你演技那么好呢,艾司说他看到你眼泪都掉下来,才实在忍不住想出手保护你,要不,就原谅他啦?”雅欣给艾司当说客。
“哼。”恩恩冷笑,她之所以没问艾司去哪儿了,因为她知道那家伙肯定在门外。
一听到恩恩冷笑,雅欣就觉得要坏事,上次艾司刷爆恩恩的信用卡,就被逼签了卖身为奴的协议,这次打了司徒文风,罪行可比刷爆卡严重多了。
“恩恩啊,我们都知道艾司的想法有时候和常人不太一样啦,这次我们也没告诉他演戏到底是怎么演的,他真的是很着急你,才一时昏了头,还好文风同学也没什么大碍啊。”婉儿也来帮腔。
“哦,这么说还是我们的错了?婉儿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教好是吧?”谁知道越劝说越起到反效果,恩恩面无表情,其实心里一直在想究竟该怎样解决这个隐患。
艾司打人的起因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且受了老处女的诱骗,这点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违背了当日的承诺,这就不可原谅!
在这之前,艾司一直是恪守诺言的,只要他认真答应过要做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做到,同样,只要他答应了不会去做的事情他也肯定不做。但是这次,他明显就没有做到,如果没有令他印象深刻的处置措施,艾司就会觉得自律性也不过如此,下次他会找到别的借口,再犯,再犯!
恩恩很怕,艾司徒手杀熊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可怕的事情,她一直将那一幕深埋在心底,也曾以为自己会淡忘,可当她看到艾司红着眼睛出现在舞台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无法忘记,那个可怕的艾司!
那仿佛是天使与恶魔在瞬间完成了切换,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霎时会变得冷酷冰凉,那是一种让人发自心底战栗的感觉,像在丛林中被毒蛇包围,像在悬崖边被狼群环伺,令人恐惧,绝望!有过那种体验的人绝不希望再次面对那样的情形。
“那,恩恩你想怎么处置艾司啊?”雅欣的话将恩恩思绪拉回。
是啊,这也是个难题,经济上的处罚?艾司把自己都卖了,已经卖无可卖,肉体上的处罚?恩恩觉得太轻了,而且在家里就没少打过他,说不定已经打得习以为常,那能起到什么加深印象的作用。怎样才能让艾司从身体到心底都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呢?恩恩不由自主地朝酷刑上联想,可想了没两个,就打了个冷战,觉得太残忍了,有什么能在不伤害到艾司身体的条件下又能让他记忆深刻的呢?有了!
恩恩侧过头来,冷冷道:“我想关他禁闭,先关个三五天再说。”
“哇,这也太残酷了吧!”雅欣夸张地叫起来。
艾司的天性是活泼好动的,在森林里是漫山遍野地跑,进城之后,离开恩恩她们只半天时间,就已经好痛苦,好难过,好不开心了,要真把他关在小屋子里让他三五天不许离开,不知道会把艾司关成什么样。
婉儿也不忍心了,劝道:“恩恩,别这样,艾司他也是出于好心的。如果当时我们肯多花点时间给他解释,演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事情了。你这样只是罚他,又不给他解释到底错在哪里,这样对艾司很不公平。”
“你什么意思啊?我的眼睛现在看不见啊,司徒文风被他一脚踢出去好几米远啊!这样还不算错啊?”恩恩情绪一时还不能平复。
“恩恩你听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艾司打人是不对,但是你不能强行要求他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只能挨打不能还手吧?还记得我们教艾司怎么讨价还价的事情吗?我觉得你这样一刀切肯定不行啦,我们得给他讲清楚什么情况下要保护好自己,什么情况下要帮助别人,什么情况下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以及出手的轻重和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觉得这样处理才比较正确。”婉儿不会争执发火,不过她平和的话更能让人舒缓情绪。
恩恩觉得婉儿的话有道理,自己只是被艾司吓到了才命令艾司不许对任何人出手,而没有想过告诉艾司如何正确地自保和保护别人,堵不如疏……不过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啦,重点是赏罚分明,需要让艾司知道自己的行为给别人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婉儿的劝解让恩恩决定改变惩处的方式:“嗯,婉儿你说得对,我决定换一种亲和一点的处罚。”
“真的?那我现在就去叫艾司进来。”
“等等,戏还是要演足,不然这小子不长记性,就起不到教育作用了。”
“好,你说怎么办?”
艾司在门口徘徊,婉儿他们进去那么久了都不叫自己,恩恩肯定还在生气,12345,艾司等得好辛苦,34567,艾司等得好着急。
“艾司,可以进来了。”终于等到门里的传唤,艾司推开门,探出半个头朝门里看,恩恩三人坐在诊疗床上,就像大法官和书记员。艾司闪进医护室,轻轻地关好门,打量着恩恩她们三人的表情,一步一小心地靠了过去。
艾司低着头,背着手,抿着双唇,努力将上眼皮往上抬,使双眼看起来更大,然后耷着眉毛以一种楚楚的眼神看着恩恩。这是艾司被多次批评挨打之后总结出来的道歉表情,艾司觉得这是一门技能,他自己将这一招命名为“萌化”,以前这一招很有效的,可惜这次恩恩看不到……
医护室里没人说话,雅欣和婉儿都用眼神暗示艾司,这次恩恩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悠着点。
“恩恩哪,我错了。”不光表情能萌化,艾司连声音也可以萌化,带点鼻音,提高一个音阶,降低两个分贝,这样能让声音显得更悦耳,更真诚。
“哼,你哪儿有错啊。”恩恩的分贝可以提得很高,“你是为了保护我嘛,你是觉得我被人欺负嘛。”
“是啊,恩恩你原谅我啦!”艾司立刻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想得美!”用纱布缠着眼睛的女王殿下不怒自威,“我们先不讨论教了你那么久你还分不清楚我们是不是在演戏这个问题。我就说说你的承诺,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做不到了,我还能相信你什么?”
“可是……可是,我看到你都哭了嘛,我真的很生气,我就,我就不知道怎么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艾司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别人的,嗯哼……”如果萌化这一招没有用,艾司就要放大招了,嘴一扁,我分分钟哭给你看!
“翅膀硬了,长本事了,现在会做饭菜了,还可以教别人了,你也不用跟着我们三个小丫头了吧?你艾大爷的拳脚多厉害啊,要是哪天您老人家不高兴,我们三个小姑娘可受不起您老人家的拳头,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恩恩也有杀手锏。
雅欣和婉儿保持沉默,不帮艾司说话,艾司可怜兮兮地看来看去,她们三人好像铁了心,顿时没了主意,怎么可以这样!那不一定能挤出眼泪来的佯哭立马演变为真哭,放开了嗓门儿哇地就哭开了,“人家不是故意的啦!哇……你们不要赶艾司走……吭,吭吭吭吭……艾司知道错啦……呜……我再也不敢啦……嗯……嗯……吭吭吭吭……”
在深夜的医院里,艾司的哭声分外响亮,惊得雅欣赶紧去捂他的嘴,恩恩将手一抬,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你看你!嘴里说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转让协议第九条,背!”
艾司扁着嘴,一面抽泣一面断断续续地背诵:“协议期间……呜呜……本人因过失,错误……呜……造成严重后果的,所有权人有权对此身体进行任何责罚……呜呜呜……责罚过程中,本人保证坚决不躲避……不缩手……不反抗……嗯嗯……尽量控制哭声大小,不影响……他人正常工作和休息,呜……”
婉儿看不下去了,暗中拉拉恩恩的衣服示意她已经可以了,艾司已经哭得快断气了。
恩恩不言语,让艾司再多哭了两分钟,这才昂首向天,以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告诫艾司:“我不是要凶你,艾司啊,我是要让你知道,有些错误一旦犯了,是没有办法回头的,如果后悔有用,说句对不起就能解决问题,那还要警察干吗!”
“我……呜呜……知道了……”艾司眼泪鼻涕口水混成一块,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恩恩不会赶你走了,别哭了,你看你……”婉儿拿出纸巾给艾司擦眼泪。
“医生说,如果你出手再重一点,我就一辈子都看不见东西了,我该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那一拳,落在司徒同学脸上,他会变成怎么样,你有没有想过?”只听艾司的哭声,就能想到他的哭相,恩恩也心软了。
“我……呜呜呜……我没有……”
“我不是威胁你,当然也不是不原谅你,我是要你知道,要你记住,绝对不可以再犯这样的错误。为了让你长点记性,所以我决定,如果你想让我原谅你,那么我缠纱布的这几天,你也要和我一样缠纱布,在家里禁足。”
雅欣和婉儿一愣,这样的惩罚,不是比关禁闭更重了吗?恩恩那丫头还说什么更亲和的处罚,这怎么亲和了?
“这只是让你感受一下,你给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明白吗?”
“嗯……呜呜呜……”
“好啦,还哭,早知道你这么能哭,当初给你取名字就不该叫艾司,改叫爱哭好了。”雅欣往艾司后脑拍了一下。
“要不,现在就给他缠上?”恩恩提议,医护室里有现成的材料。
“现在!”雅欣和婉儿都表示不同意,现在还有一堆问题没解决呢,还给艾司缠上,谁知道会出什么新状况。
这时候发放体温计量血压的护士回来了,看到他们4人还待在医护室,质问:“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赶紧回病房去。”
回到病房,雅欣道:“程阿姨差不多快来了。”
恩恩道:“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吗?只是需要休养眼睛嘛,一周就可以拆了,她都不用来的。”
“眼睛看不见了,她不亲自来看看怎么放心,我是担心程阿姨会不会住到我们宿舍去。”
“放心吧,我妈那么忙,她才没工夫管这些闲事呢。”
说着,雅欣的肚子呱地叫了一声,本来在舞台上演了一晚上,又送医院里好一阵折腾,肚子饿了。婉儿脸微红,她也饿了。
“我去给你们做便当送过来。”艾司擦干眼泪,终于找到一个表功的机会。
“对了,恩恩,明天办理出院前,文风可能会来看你,到时候他可能会问起今晚的事情,他是直接参加排演和小武对戏的,他肯定能认出台上的人不是小武,你怎么答他?”送走艾司,婉儿提醒恩恩。
“我就说是陶慧颖干的。”一提到陶慧颖,恩恩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样不行啦,你怎么就知道是陶慧颖干的了?这样艾司的事不就被文风知道了吗?”
“是啊,那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个万人骑当没事人一样吧?”恩恩咽不下这口气。
“最好就说你也没认出来是谁,但是小武同学应该知道,毕竟他才是要上台的人吧。”
“就这样?”恩恩不解。
婉儿给恩恩分析道:“这样一来,文风就会去问小武,小武不能上台,只能是陶慧颖做的,小武能瞒过教务处肯定瞒不过文风,那时文风又会去问陶慧颖,陶慧颖不能说艾司和我们的关系,因为这样一来就有栽赃的嫌疑,但是她也不能随便编一个谎言,因为她害怕文风从我们这里得到消息,最后的结果就是,她只能承认自己是这次破坏行动的主谋,就算她让姚菁或陈静宜去顶包,文风也会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所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陶慧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破坏了这次演出,却让文风厌恶。”
雅欣大赞:“这个主意好,嘿嘿,她们有女博士,我们也有婉儿智军师。”
恩恩有些犹豫,觉得这样做好像有所不妥,但就婉儿的分析,这确实是反将陶慧颖一军的最佳妙招,婉儿是自己的好姐妹,这种事情肯定是帮着自己的,好,就这样说!
婉儿透过病房窗户,看着艾司离开医院没入深夜的城市街头。
8
艾司不知道恩恩和雅欣他们是如何说服恩恩的妈妈的,当晚程阿姨看了恩恩之后,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恩恩由雅欣和婉儿轮流照顾。
艾司自然是高兴的,因为这样恩恩就不用和自己分开,雅欣和婉儿对恩恩的照顾只是名义上的,这一重任多半会落在自己的肩上。艾司决定要好好表现,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消除这次重大错误给恩恩造成的不良影响。
所以,第二天一早,程阿姨前脚刚离开医院,艾司就将精心烹制的营养早餐送到了恩恩床头。
“这是明目养颜粥,胡萝卜丁和甜椒沙拉丁对眼睛好好,蜂蜜和哈密瓜瓤润燥养颜,恩恩吃了皮肤好,眼睛亮,嗯,不咸不淡,微甜微润,温度刚刚好,来,尝一口,看合不合口味?”艾司舔着嘴,用勺子喂恩恩,反正也不是头一次,在照顾饮食起居方面艾司早已得心应手。
恩恩半坐在病床上,都不用张嘴,待勺子碰到嘴唇,才稍稍翕开唇角,艾司会配合地举高,将勺子里的食物完全送入嘴里:“嗯,还不错。明天还吃这个。”
“哦,来,啊……”
“小声点,那两个丫头还没醒呢。”
“噼呲噼呲……艾司,跑哪儿去了?”
“雅欣踢被子,给她盖被子去了。”
“我还要吃一碗。”
“你躺在床上都没动,吃太多了会长肉的。”
“你管我,快点,再盛一碗。”
笃笃笃……病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有人敲门,我去看看。”艾司将盛好的粥放病床餐板上。
“请问?冯恩恩同学在里面吗?”司徒文风彬彬有礼。
“文风?进来进来!我早都起来了,你身体好些了吧?没什么大碍吧?”
“咦?雅欣和婉儿还在睡啊?要不我待会儿再来?”
“她们刚睡着,小声点就行了。”
“这位是?”
“哪位?噢,送外卖的。”恩恩将头左右张望了一番,朝着没人的空处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艾司看了看司徒文风,悄悄退出,轻轻关好病房的门,听到里面陆续有声音传来:“这么早就有外卖送啊。”
“他们……24小时服务的。嗯,好香,什么味道?”
“哦,我带了点水果来。”
“你真是的,自己都有伤,还这么早专门来看我。文风,你真的没事了吧?昨天吓死我了。”
“没事,倒是你的眼睛,医生怎么说……待会儿粥凉了,要不先把粥喝了吧,你这样不太方便吧,要不要我喂你?”
“嘻……如果你乐意,我当然没意见喽。”
“那好吧,来……还记得在你家那会儿,那次我生病,你也……”
“那么小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和雅欣可霸道了,那哪儿是喂我吃饭啊,根本就是灌……”
这次意外事故对恩恩来说或许要算因祸得福,现在不用绞尽脑汁逃课了,堂堂正正一周七天乐就到手了。
雅欣在成功说退恩恩的妈妈之后,兴致勃勃地要申请陪护权,可惜潘二爷早就将她那点小心思看了个底儿透。
反正雅欣、婉儿、恩恩你们三个不是住一起嘛,雅欣和婉儿一人一天地照看冯恩恩同学。想一个人陪七天,没门儿,平时看你上课没这么积极。
艾司自然也向忠伯请了7天假,艾司已经请假请得很不好意思了,10月底就已经频频请假,11月刚开始就去掉四分之一,还有周老师那里,本来月底该结算工钱了,现在艾司怎么好意思开口。
不过又能和恩恩她们在一起玩,就像在小木屋那时一样,虽然不能4人在一起,虽然被逼蒙上眼睛,艾司还是好开心。
恩恩在雅欣和婉儿的帮助下出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让婉儿她们找来绷带把艾司给缠上,什么美容养颜粥好吃是好吃,惩罚一点也不能少。
艾司被勒令乖乖坐在沙发上,恩恩在房间里用手机听电子书:“《藏地密码》写得真好,好想去西藏走一走。强巴少爷又高大,又硬朗帅气,又有钱,以后我找老公就要找个像强巴少爷那样的真男人。”恩恩听得发出感慨,还不忘教育艾司,“不像你!又矮,又穷,又没本事,只会给我惹麻烦。”
原本恩恩是打算让艾司和自己一样,自己裹多久纱布艾司就得裹多久纱布,以示惩戒,可是没多久,就状况频发。
“恩恩啊,我要上厕所。”
“自己去。”
“可是我看不见啊。”
“摸着上!哼,现在知道,眼睛看不见对一个人来说,是一件多痛苦的事了吧!哼哼,自己小心点,掉坑里还得自己洗裤子洗鞋子。”
“恩恩啊,我记着去厕所的路了,现在就算看不到我也能找到厕所了。”
过了一会儿……
“艾司,雅欣还没回来?”
“没有。”雅欣四肢健全,视力良好,在家陪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借口采买出门去了。
“真是的,死丫头,就知道她说的陪我只是一个幌子。不行了,艾司,扶我上厕所!”
“我警告你啊,你如果让我踩到坑里去了,后果你自己清楚!”
“艾司,把门关好,离门远点,不许偷听!”
“艾司!艾司!你跑哪儿去了,跑那么远干什么,不知道我眼睛看不见,需要人照顾吗!”
又过了一会儿……
“呼……回来了,累死我了。”
“你这个死丫头,跑哪儿玩去了,你这哪里是照顾病人啊!”
“不是有艾司陪着你吗,不说了,都有些饿了,中午吃什么?婉儿待会儿也下课了。”
“艾司,做午饭啦!”
“啊?我……我看不见耶!”
“对呀,要不,让艾司恢复30分钟视力把饭弄好再缠上?”
“不行!不能这样便宜他。打电话叫外卖啦!”
“叫……天天见?”
“恩……恩恩啊,要不,我试着就这样弄一顿?”
“哼!”
“行不行啊,艾司?”
“恩恩、雅欣,我看不见也能切菜呢,摸着就可以切了!”
“恩恩、雅欣,我看不见也能摸出调料的分量呢。”
“嗯,好香啊!艾司看不见做出来的菜还是那么香。恩恩、雅欣,我看不见也能做菜了!”
恩恩受不了了,询问道:“我说,那家伙到底是在接受惩罚还是在享受看不见啊?”
雅欣无奈道:“我怎么知道,或许,对他来说,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做这些事情,也算一种新尝试吧。”
“真是奇怪,还记得我们刚捡到他那会儿吗?那时候他可怕黑了,头两天都不敢晚上睡觉,白天才肯睡……”
接下来的3天,简直成了艾司新技能大发现。
“恩恩啊,我看不见也可以自己穿衣服了耶!”
“雅欣、雅欣,我会用盲杖了耶!”
“恩恩啊,我真的把小区周围的路都记下来了,我看不见也不会迷路了呢!”
“婉儿,我看不见也可以开电脑,我还下了个语音帮助软件,我是用手摸着键盘问度娘的哦。真的,我下了一个读屏软件,雅欣一句话都没提醒过我。”
“恩恩啊……”
“行啦,行啦,知道你很行,行了吧!”对于艾司会产生这种新奇感,让恩恩很失落,这样不是一点教育意义都没起到了吗?不过还好雅欣从学校里带回了好消息,陶慧颖和司徒文风似乎已经闹僵了。据雅欣说她看到陶慧颖两眼红红,好像痛哭过,听到这个消息恩恩高兴了好一阵子,果然自己的开心得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才最爽快啊。
兴高采烈之余,晚上当然要庆祝,下午雅欣、婉儿去临时采买,晚上4个人在出租屋开始吃着火锅唱起歌来。还在接受惩罚的艾司被迫献歌,不用管唱得好不好听,图个欢乐。
恩恩命令艾司走到墙边,站好,煞有介事地向雅欣和婉儿介绍:“欢迎使用艾司牌点唱机,想听什么歌,随便点。”
虽然艾司的发音不是很周正,但在恩恩、婉儿、雅欣三人的调教下,会唱的歌那是相当多。“来个青藏高原。”“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天路!”“向天再借五百年……”
“别老唱那些伤嗓子的歌,来,艾司,给姐唱一个今儿个咱老百姓,真呀嘛真高兴……”
过了一会儿,艾司举手:“点唱机要求喝水。”
“点唱机怎么会喝水,不准。”
“点唱机线路过热,再不降温就跑调了。”
“哈哈哈……”
吃完火锅,恩恩突然想上街走走,还不让雅欣和婉儿搀扶,艾司不是说他看不见也记得路吗?那就让艾司来,要是把自己磕着了,碰着了,恩恩可是准备了各种刑罚在那儿等着呢。
受到恩恩的启发,艾司牵住恩恩递过来的手:“艾司牌导盲犬,竭诚为您服务。”
婉儿提醒道:“恩恩你这时候和艾司一起上街,要是被同学看到怎么办?”
“天这么黑,戴个口罩,谁认得出来,你们两个不要靠太近哦。”
恩恩带着眼罩,外面再戴了副蛤蟆镜,只有艾司眼睛裹得跟少数派报告里的汤姆哥似的,两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扶携向前。
艾司的记忆力果然惊人,用扫帚改的盲杖也使得像模像样,一路走来,事无巨细都能做到精准提醒。“这里下台阶,小心哦。”“这里上台阶。”“左边一米是花台,你要靠右一点。”“到小区大门了,摸到了吗?”“上人行道了,现在我们在盲道上走,恩恩你要靠里面一点,外面有路灯杆子。”“小心地上的铁桩子。”“这里有个坑。”“前面的地砖少了一块,当心脚哦。”
这种常规提醒自然不能让恩恩满意,她一路上还不停地询问,走到哪儿来了,左边什么店,右边什么店,艾司在脑海中深挖记忆,索性这是平日经常要走的一条路,他真的将走过的每一个店铺大致是卖什么东西的说得八九不离十,就像正常人看到的那样。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艾司介绍道:“这里是一家体彩店,开店的是一位阿姨,顺带卖热狗,有没有闻到热狗香啊,恩恩?”
“体彩店?今儿个这么高兴,去买注体彩,说不定能中奖呢。”
于是艾司牵着恩恩来到体彩售卖机前:“阿姨,买注彩票。”
“哦,买哪种?”
“恩恩啊,你要买哪种?”“双色球。”“双色球。”
“买几注?”
“恩恩啊,买几注啊?”“一注。”“就一注,阿姨。”
“选号吗?”
“恩恩啊,要选号码吗?”“随机。”“随机,阿姨。”
“好嘞,机选一注。”
卖彩票的阿姨一直盯着这对看上去很恩爱的小情侣,虽然戴着口罩,不过露在外面的部分依然是两张很标致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对金童玉女,尤其是那小男生牵着小女生的手,说每一句话时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呵护的表情,真是羡煞旁人,只可惜他们的眼睛……唉,老天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只能希望他们中大奖了。
“噢,这是你们的彩票,拿好,机选的号码是05,13,09,20,10,25,特殊号码是08,记好了吗?祝你们中大奖哦。”
“谢谢阿姨,这是……两块的。恩恩啊,你的彩票,小心点哦,前面有道坎……”
“你先收着,别这样搀着我,我自己能走,你这样搀着我像个老太婆似的……”
看着那名年轻男子一手搀扶着那名女子一手执杖探路,那种无微不至的关爱和小心翼翼的溺宠,仿佛就是“幸福”一词的形象写照,卖彩票的阿姨不禁唏嘘。
“艾司啊,你觉得我们会不会中奖?”
“当然会,中大奖。”
“1000万?”
“嗯,1000万。”
“艾司你说,如果我真的中了1000万,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艾司愣了愣,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道:“混吃,等死。”
恩恩一下就被激怒了,用手摸索着抢过盲杖,往艾司头上敲去,边敲边骂:“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难道,我像是那种胸大无志的女人吗?”
艾司反驳道:“你胸不大啊?”
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冯恩恩暴跳如雷,“艾司!跑到哪里去了?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过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乖乖地过来让我打百十来下出出气!”
闹腾了一会儿,恩恩又提出无理要求,她要去高楼天台看星星,让艾司带路,艾司呆住,问道:“看……看星星?我们的眼睛都看不见啊?怎么看星星?”
“你管我!我就想去楼顶吹吹海风,带不带路,带不带路……”恩恩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捅艾司腰际痒肉,一直捅到艾司大叫投降为止。
两人在高楼天台并排躺下,没有了城市森林的阻隔,空中的气流送来咸湿的海风,深秋的寒凉拂过衣衫,抚过脸颊,掠过发际,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两颗跳动的心随风自由。
“怎么样,爽不爽?”吃了火锅,散了步,再吹着风,空旷的楼顶天台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心旷神怡。
“嗯,好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艾司大口深呼吸,虽然天台的地板硬硬凉凉的,没有草甸上躺着舒服,但是和恩恩牵着手,闭上眼睛看星星,很久很久,都没和恩恩这样待过了呢。
“好久……”恩恩嗤笑,“你到城里总共才多久。喂,我说,你这样一直牵着我的手,牵得很爽哦?”
“嗯,牵到恩恩的手就觉得好踏实。”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手。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意思!不过算啦,今晚可以让你踏实一下。”
雅欣和婉儿随后也上来了,雅欣怪叫道:“恩恩你是不是高兴过头了,你们两个眼睛都看不见的,来这么高的楼顶,这,这,这叫什么来着……盲人骑瞎马!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喂,你说清楚,谁骑谁啊?”恩恩蹭地半坐起来。
“当然是……你骑艾司喽,他难道还敢骑到你头上去啊。”
艾司在一旁附和道:“艾司牌赤兔马,心动随行,驾驭随心。”
恩恩伸手在地上一阵急摸,雅欣在她身边跳来跳去:“摸不着我,摸不着我。”
9
第二天周末,疯了一夜的恩恩三人挤在一起睡了个大懒觉,为了照顾恩恩,所有的人都请了假,这个周末也不用打工了。艾司戴罪之身,大清早就要起床,蒙着眼睛打扫家里的卫生,打扫完卫生要蒙着眼睛洗衣服。昨天吃了火锅,一身的火锅味,外衣可以用洗衣机,女孩子里面穿的衣服一定要手洗。
三个女生给了艾司洗衣的最大权限,最早由恩恩带头,现如今包括婉儿,她们三人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洗过衣服了。而且每次艾司洗衣服时,三人还挤眉弄眼,好像艾司得了莫大的好处。只是艾司不明白,不管洗什么衣服,难道就不是洗吗?而且用手洗的话,还要站很久,很累的。为什么自己辛苦干活儿,恩恩她们却说让自己给她们洗衣服是一种福利呢?
不过帮恩恩她们洗衣服是艾司应该做的事情,这倒没什么好抱怨的,所以艾司搞完卫生,就独自哼着小曲,搓洗起衣服来。昨晚恩恩她们有交代,睡太晚了,今天早上不许去叫醒她们,她们打算直接起床吃午饭。艾司心里盘算着,家里还剩下的食材有胡萝卜、莴笋、黄瓜、黑木耳……
笃笃笃……又有人敲门,这个节奏感是……
“找谁?”艾司在门后警惕询问。
“请问,冯恩恩同学在家吗?”司徒文风也很奇怪,恩恩她们不是三个女生租的房子吗?怎么有个男生的声音?他抬头看看门牌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找错了。
果然是他,艾司记得这声音,就是在舞台上不停地噢……噢……叫唤的高个子男生,被自己一脚踹出去的那个,后来去医院过一次,这大周末的,这么早又来敲门!
艾司不喜欢这个高个子男生,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陈静宜接连几天明贬暗讽的说坏话;或许是恩恩在舞台上的眼泪;又或许是恩恩在医院挥手让自己走人。每次看到这个高个子男生,艾司就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而且艾司隐约觉得,自己之所以受到蒙上眼看不见的惩罚,多半是和这个高个子有关系。
所以,尽管那个高个子男生好像很有礼貌,行为举止就跟恩恩让自己抄的行为准则规范一样,而且相貌也不难看,可艾司一看到司徒文风,甚至听到他的声音,就是高兴不起来。
“你先等一下。”不高兴归不高兴,这事儿还得让恩恩她们做决定,艾司也不开门,让司徒文风在门外等着,敲了敲恩恩她们的卧室,推门而入。
“什么事啊?这么早,还不到上午9点?”雅欣半睡半醒,迷糊呓语。
“那个,舞台上的高个子男同学来了,是来找恩恩的,我让他在门外等着,见还是不见?”艾司询问。
“谁呀,哪个高个子同学啊?”雅欣翻了个身,忽然一个激灵,“文风!喂,冯恩恩,别睡了!司徒文风来了!”
“啊!”恩恩猛然从熟睡状态变为清醒,“文风来了?在哪里?”
“在门外,我没开门,是……让他进来?”艾司轻轻问。
“不忙,不忙,这个……让我想想……”恩恩拍拍脸,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嗯,你们好吵……”婉儿也被吵醒了,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卧室里,赶紧将被子往上掖了掖,待看清是蒙着眼睛的艾司,才放松下来。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恩恩问。雅欣则想得更多:“艾司怎么办?”
“把艾司藏起来!”恩恩慌了神。
“我们房间就这么大,怎么藏啊?再说刚才文风肯定听到艾司的声音了。”雅欣到底先醒过来,思维更敏捷。
“文风连个电话都没打,这么突然拜访,感觉有点怪呢?”婉儿也从恩恩和雅欣的对话中听出些端倪来。
“婉儿,快想个办法啊!不能让文风看到艾司跟我们在一起,他要是认出艾司来,那,我们前面说的,就穿帮啦!”恩恩终于清醒过来了,先前就觉得隐隐不安,哪里有问题。
雅欣这才想起事情的某种可能性,低声叫道:“不好,肯定是陶慧颖那个老婊子干的好事!”
“别那么着急,艾司,你有和陈静宜同学说过与我们的关系吗?”婉儿也清醒点了。
“没有,她没问过。”
“陶慧颖她们未必知道艾司就住我们这里,可能是文风同学自己打听来的,就是想看看恩恩。”婉儿分析着。
恩恩拍打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可是还是不能让他看到艾司和我们在一起啊!”
“这个好办,艾司,你过来,恩恩,差不多可以把艾司的绷带取下来了吧?到时候你就这样……”
恩恩无可奈何,只好同意取下艾司的绷带,婉儿小心揭开艾司最后一层纱布,提醒道:“不要忙着睁开眼睛,先适应一下黑暗的光线,慢慢地睁开。好了,就照我刚才说的去做,把门关好。”
艾司拿走了恩恩她们的一些化妆品,关好卧室门,开始迅速装扮起来。眉笔,眉毛变粗变翘;眼影,多了黑眼圈;粉底,改变肤色,简单彩妆,30秒搞定,然后戴上一个清洁口罩,把门打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在搞卫生,她们一早就出去了。”
“哦,恩恩她们是住这里吧?您是?”文风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出现在屋里,有些奇怪。
“嗯,对,我是保洁人员。”
“这位大哥,您知道她们去哪里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搞卫生的。你有事要找她可以打电话啊。”艾司不知道,自己在门口说一句话,卧室里3个女生赶紧将手机拿出来改为振动。
“哦,好的,那,谢谢您啦。”
“不客气。”艾司将门一关,呼地出了口气,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艾司这边刚关上门,卧室的门就开了,雅欣在门口对艾司钩钩手指:“进来。”
艾司跑进卧室:“他走了。”
“哦,是吗?看不出来,你撒谎还挺圆溜的嘛。”恩恩不冷不热地说。
艾司愣住:“我……你,你们让我说的。”
“谁叫你用那种态度和别人说话的?”
“态度?那,搞卫生的还有什么态度?”艾司完全抓不住重点,不知道为什么恩恩又生气了。
“好啦,恩恩,艾司做得很好啦。”婉儿劝慰。
“本来文风是想来看我的,明明人就在屋里,却不能见面啊!”恩恩很烦躁。
“好啦,就算文风能看到你,你也看不到他呀。”雅欣也来安慰恩恩。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哎呀,他肯定是觉得没缘分啦……”
“你想多啦,花痴女!连陶慧颖都被我们搞定了,他区区一个司徒文风,还不被我们手到擒来,安啦,他迟早是你的掌中肉,盘中餐,跑不了的。”
原本是睡美容觉的周末,一大清早就被吵醒睡不着了,3名女生自然心情不太好,但她们显然不会去怪司徒文风,艾司不得不担上罪魁祸首的罪名。
可怜的艾司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女生会突然就心情不好了,他除了继续老实地洗衣服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嬉嬉闹闹又是一天,到了晚上4个人在沙发上排排坐,在这间出租屋内,很少出现4个人同时对一档节目这么关心的情况,《中国民艺秀》,11月的海角市周冠赛直播。
恩恩她们是本身就对综艺节目感兴趣,这次自身又有参与,关注度自然大幅飙升,艾司原本对综艺节目不太感兴趣,不过今晚应该有夕诗姐姐出场,无论如何也要捧场的。
原本好梦想工作组的安排是让艾司先登台献艺的,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通知艾司。夕诗姐姐倒是打了电话,不过艾司忙于照顾恩恩,所以只能委婉地告诉夕诗姐姐,自己没法去现场给她加油呐喊了,不过肯定会在电视里看夕诗姐姐表演的。
婉儿、雅欣现在包括艾司都能看到电视画面,只有恩恩看不见,恩恩自然对只能听声音不能看画面很不满意,艾司在一旁安慰恩恩,给她详细地解说电视画面。
舞台还是那个舞台,只是多了很多绚丽的灯光,三位评委中换了一人,那位年长的评委换了个年纪更大的老爷爷,中间那个女评委姐姐今天穿得非常漂亮……
10位参赛选手,夕诗姐姐最后一位出场,艾司一看就愣了,自己给夕诗姐姐买的新衣服她都没穿,依然穿着她那身行走江湖的制服,到处都是洞,到处都有蛛丝一般的线头悬吊的牛仔服,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看上去也和别的精心装扮的选手大为不同。
长长的披肩波浪卷发,露膝毛边牛仔裤,像黑社会拎着西瓜刀一般掐着小提琴的脖子,以一种豪放的步姿走上舞台。
台下立刻响起了呼声,镜头转向观众席,有人讥笑,这也能上《中国民艺秀》?有人疑惑,这位选手到底是男是女?有人震惊,这身打扮和这副尊容,这真的是来参赛的?各种表情被摄像机完美地抓拍到,呈现给电视机前的更多观看者。
“哇,真是没天理啊,这都能上!”雅欣第一个发出不满的呼声,为自己被淘汰掉感到不值。
艾司告诉恩恩:“她就是夕诗姐姐,她小提琴拉得很棒的!”
“你看她,都不会好好拿琴,这还拉得很棒?”雅欣以为是艾司在工作组见过的选手。
赛夕诗站在舞台正中,如中世纪武者执一把大剑将小提琴杵在地上,双手放在琴头。
三位评委都是一副哑然失笑的表情,但又各有不同,那位年轻的男评委率先发问:“呃,在问你的名字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希望你不会介意,你究竟是男还是女?”
“本人性别,女,我的名字叫,赛夕诗。”赛夕诗表情很严肃,看起来有些木讷。
台下哗然,女评委都捂着嘴笑了起来。赛夕诗就像和艾司第一次见面一样一字一字地更正:“夕阳的夕,诗歌的诗。赛夕诗。”
那位男评委又道:“好吧,我们不管你是赛西施还是赛东施,先说说你的愿望。”
赛夕诗道:“我的梦想是,希望能多赢几轮比赛,挣一笔钱,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花店。”
一时冷场,那位女评委甚至还摊开手,疑惑就这样,没别的愿望了?相较于前9位选手,他们的愿望要么令人感动,要么激昂,赛夕诗的愿望似乎显得太过平庸。
“没了?”那位男评委追问。
赛夕诗耸耸肩,示意没了,男评委道:“好吧,虽然,你有个不平凡的名字,不过,你倒是给我们说了一个很务实的梦想,参加这个民艺秀的目的就是为了赢,然后捞一笔,开个小店,美美地过下去?这个愿望会给你减分啊,虽然你的印象分可能本身就不会太高。不过好吧,希望你的表演不会像你的愿望一样平凡,不然你这个愿望恐怕有点难以实现。”男评委顿了顿,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喊开始时,他又补充问了一句:“你……你确定你会拉小提琴?”
“是的。”赛夕诗一脸老实地回答道,“我希望我能像帕格尼尼一样,在小提琴上有所建树。”
年长的评委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连连摇头。女评委凑过头去,似乎在询问帕格尼尼是谁。
男评委比画着拉小提琴的动作:“这是个高技术含量的活儿啊,你那个拿琴的姿势,我觉得你更像是来打架的,不像是来表演的,待会儿如果我没让你通过,你不会拿琴砸我吧!”
观众大笑,那位女评委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不会。”赛夕诗似乎有点局促不安,又尽量想表现得自然一点,那身装扮和总是慢上半拍的回答使她显得更为古怪:“我想,我可以通过的。”台下又传来了笑声,还有口哨和嘘声。
男评委似乎不打算继续戏弄赛夕诗了,坐回座位:“好吧,能不能通过你说了不算,甚至我说了也不算,所有场内和场外的观众,他们才是最终的裁决者,你可以开始了。”
和别的选手炫目的灯效不同,赛夕诗将小提琴搭上肩的那一刻,所有灯光全暗,跟着几柱强烈照明灯光集中在赛夕诗身上,照得她仿佛整个人的轮廓都泛起一层圣洁的白光。
台下的声音渐渐小了,琴弓搭上琴弦,琴弓缓缓拉动,试了第一个音,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来自天堂的声音,伴着风,从剧场的穹顶,徐徐而降,仿若月夜星光,撒雪般轻盈地飘落在每个人的耳旁。
最后一丝杂音仿佛被人掐住脖子,戛然而止,全场呆住,鸦雀无声。
那琴声至平地起,如湖面的雾气,氤氲而生,婀娜缥缈,如梦如幻;那琴声从天上来,若风推着云,堆朵絮散,变化万千,可远观遐想,却扑之无物,只能在灵魂中感知那份空灵悸动。
女评委、男评委、老评委以及台下无数观众,都是半张着嘴,瞪大眼睛,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被魔法定格了一般。
电视机和电脑旁的无数收看节目的人,包括恩恩、婉儿、雅欣,也几乎是同样的表情,惊愕得忘记了呼吸,似乎也只有这样,才不会有其他的声音破坏了电视中传来的音质。
精灵林间跳跃,湖畔沐浴月光,彩虹横跨天际,飞瀑凝落莽苍。
很多人都没听过这样的琴声,它时而激昂,时而悠扬,时而婉转,时而轻狂,每一声都拨动在心弦之上,可谓声声入耳。
一个个音符跳跃,汇聚成风格各异的乐章,一段段乐章,又汇聚成音乐的海洋,听了的人,似乎感到兴奋,又似乎感到忧伤,那琴音让人充满力量,充满希望和向往。有不少人的眼泪,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充盈,单纯听到琴音,就让他们联想到许多事情,流下了激动和兴奋的眼泪。
那一刻全场黯淡无光,只有相貌平庸,穿着随意的琴者,拉响一曲生命的乐章。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没有掌声,也没有尖叫,所有的人仿佛还在魔法中没有回过神来,琴者在舞台上,评委、观众在舞台下,同时沉默着,仿佛节目陷入了停顿,只有镜头无声地缓缓扫过全场,将评委和观众以及表演者的表情都真实地记录下来。
时隔多年,赛夕诗再一次站在了舞台上。这一次,她站对了地方,就像她无数次憧憬的那样,不知是谁带头鼓掌,就像风暴来临前夕,先是稀稀拉拉雨点般的掌声,很快就在沉默中爆发开来,汇聚成惊涛骇浪,潮涌不断。
无数人眼含热泪,起身鼓掌,三位评委同时起立,致以演奏者最高敬意,无数听众不由自主地跟随起立,用力鼓掌,仿佛担心自己力量不够而导致掌声不够,除此之外不能表达自己内心受到的深深震撼,唯有鼓掌。
赛夕诗垂下小提琴,靠在腿侧,一手执琴弓,由下往上,非常绅士地抱肩鞠躬行礼,以答谢掌声。
现场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仿佛从魔幻世界又回到了现实之中。男评委当先发言:“不得不承认,你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事前我完全没想到,你的音乐,带给我震撼灵魂的力量。恭喜你,你是我参加这么多次评审以来,遇见的第一位,不仅是带给我巨大惊喜,而是带给我震撼的表演者,我甚至要为我刚才的无礼表示歉意。”
女评委两眼红红,一开口就几度哽咽:“我……对不起,实在太激动了……我很久没有听到,如此具有穿透力的琴声了,我刚才……仿佛听到的不是小提琴独奏,仿佛听到的是交响乐,一首盛大的,令人激情澎湃的赞歌,我,我冒昧地问一下,这曲子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的。”赛夕诗的回答在观众眼中已不再是一种木讷,而是大师与生俱来的那种令人高山仰止的沉稳,一种内蓄隐忍不发的力量,每一个吐词每一个发音,都带着一种大师气度。
“你好,赛女士。”最年长的评委拿过话筒,先做了自我介绍,“我是中国音乐学院的退休教师,姓刘,也是教小提琴的,很想就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和你私下进行更深入地交流,不知道你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陪我这个老头子多聊一会儿呢?”若说前面9位选手,表演的都属于民间绝活,那么赛夕诗的出场,无疑带来了专业选手中顶级的表演。就好像民间鉴宝节目,一开始不过是几十万上百万的民间宝贝,突然出现一件连故宫博物院也拿不出来,独一无二身价亿万的顶级国宝。而这位刘教授的发言,无疑表达了一种专家对专家的肯定,令在场观众心情激荡。
男评委打趣道:“刘教授指的交流呢,那肯定就是交流,这点我可以保证。”
赛夕诗很想让自己平静,可她做不到,当观众席上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当多年的梦想仿若从天而降一般地成真,她只能像大多数观众和那位女评委一样,红着双眼,尽量不让眼泪滚落:“是的,我很愿意,谢谢刘老师,谢谢大家。”
刘教授摆着手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没有话筒,听不清,好像在说谈不上老师之类的。
这时候,舞台大屏幕里开始播放赛夕诗的背景故事。富有磁力的男中音做着旁白:“她匆忙……”画面上赛夕诗在大街小巷穿梭,时而是人流涌动的码头,时而是清新的田野……
“她自由不羁……”赛夕诗各种跑江湖的制服,那造型一个赛一个的犀利。
“她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赛夕诗在不同的地点进行着演奏,各种轻快的乐章汇聚成风格迥异的盛听殿堂。
“她却穷困潦倒……”犀利的服饰,不羁的造型,镜头拉远与动听琴音相对应的是,人们来去匆匆的脚步和偶尔扔往盆子帽子里的零钱硬币。然后赛夕诗指着一处地下格子间对着镜头介绍:“这是我以前租的地方,后来租金太高了,实在住不起,只好搬了出来。”
“她在坚持什么?”旁白最后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画面显示的是赛夕诗背着几乎比她还要高的蛇皮口袋,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坡道上,无比艰辛但无比坚定,最后定格特写:赛夕诗满面尘埃,汗水像雨水一样冲刷着面颊,灰扑扑的脸上唯有那一双瓷白双眼执着而坚定地眺望着前路远方。
背景故事介绍到此为止,赛夕诗毫无悬念地全票晋级。此后无论八进六还是六进三,赛夕诗技压全场,同台演出者无论多么出色,都注定只能沦为陪衬,赛夕诗以周冠赛第一的身份昂首挺进月冠赛。
10
房间里,艾司也兴奋异常:“我就说过,夕诗姐姐肯定行的!”
“人不可貌相,这是我的偶像啊!”雅欣直言快语。
恩恩不是很满意:“你们很熟吗?她这么厉害,就是你的强大对手,小心把你的名额挤掉啊。”
“不是啊,夕诗姐姐是我帮她参赛的,我用我的名额换的。”艾司有些疑惑,恩恩不是知道吗?
“什么!”恩恩声音高八度,“这事儿你怎么没给我说过?”
艾司更奇怪了:“我有啊,是你同意了的啊?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彩排,你说很好啊,我看着办就是了,你没有问题,你是这样说的。”
那天晚上,难道是那个时候……恩恩想起来了,好像有这么回事儿:“你那天说要换个梦想,就是和她换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于是艾司就告诉恩恩她们,他晚上家教回来下地铁,听到夕诗姐姐在拉小提琴,第一次听就听得泪流满面,巴拉巴拉巴拉……
电视里,赛夕诗正接受采访,说一点赛后感言:“我最想感谢的一个人,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一位弟弟,是他教会了我,人生只要不放弃,坚持你的梦想,奇迹就会出现……”
随后空闲的第一时间,赛夕诗给艾司打了电话,说今晚最大的遗憾,就是艾司没能去现场,并告诉艾司,节目组更换了原先的设想,将艾司的表演和梦想的转载这一节给取消了,她是赛完才知道这一消息的。
对此艾司倒是无所谓,只要夕诗姐姐能站上舞台展示那一手神奇的琴技艾司就很高兴了。
赛夕诗询问艾司这两天有没有空,想请艾司聚餐,因为节目组很快要去赛夕诗曾经支教过的大山深处拍背景小片,整个行程时间非常赶,估计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要出发。
艾司告诉夕诗姐姐,恩恩这一周眼睛都看不见,自己得陪着恩恩,聚餐以后机会有的是,恭祝夕诗姐姐梦想早日得到实现。赛夕诗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周末过完了,雅欣和婉儿又是一人一天地上课,婉儿留下来陪护还好些,雅欣的性格倒是和恩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她安静地坐上30分钟那是肯定做不到的,要出去玩、买东西、逛街、打球。所以雅欣陪护的日子,基本上这个重任就交给艾司了。
恩恩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的性子向来是和雅欣同样跳脱,现在眼睛看不见,虽然有一周的假,却不能自由地到处玩耍,旁边还有雅欣那个坏例子,一回来就说看到了什么什么,吃到了什么什么,玩了什么什么,听得恩恩心痒痒。
恩恩素以机智百出而闻名,眼睛虽然看不见了,玩法还是有很多的,比如说,玩艾司。
在周末艾司给恩恩详细地解说了《中国民艺秀》的直播盛况之后,就轮到恩恩发现新大陆了,现在这小子口才可以啊?
电子书声音太死板了,恩恩要听真人发声,于是将手机给艾司,要求艾司,先读个50万字听听,要有感情,要读出不同人物的年龄声音和性格特点。
艾司还能说什么呢,艾司只能说:“艾司牌朗读机竭诚为您服务。”
听书听累了,百度一下,看看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念给我听听。
“我看看猎奇网啊……hlan人体白细胞抗原基因反旋异体综合征,又叫白细胞抗原的那喀索斯症,发病率为五亿分之一,比水过敏症还要罕见,这类患者的白细胞抗原排他性是正常人类的数百到数千乃至数万倍不等,这就导致了当他们的身体机能受损需要输血或移植器官时,无法接受除了自己子女或父母等直系血亲以外的人……”
“行了,什么鬼新闻,换一个……”
什么?周一下午新开的卡其商城搞酬宾活动,有模特走t台内衣秀,等等雅欣,我也要去看,看不见?看不见有什么关系,把艾司带上就行了!
怎么样,艾司,有没有看得热血贲张?心跳加快了是吧?加快了还不赶紧给我描述一下!那些模特身材怎么样!内衣怎么样!
艾司啊,以前答应过你带你去的那些地方都没时间去,现在有时间了,我们去欢乐谷吧,看不见,我看不见有什么关系,坐翻天车就是要闭上眼睛才刺激呢!婉儿要温习功课怕落下,就我们俩去。
欢乐谷的门口:“恩恩啊,我们没钱啊。”
“什么!你打工的钱呢?这个月的利税钱你还没交呢,还不赶快贡献出来,让我笑纳。”
“没有啊……忠伯那儿,周老师那儿都还没发呢,苏姐姐那儿……”
“行啦行啦,就知道你是穷光蛋,指望你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到供养费,还算雅欣那丫头有良心,留下这张合家欢年卡。”
“那,那我怎么办?”
“先送我进去,看看工作人员对残障人士有没有同情心,如果没有,我记得这正门的右手方,200米左右,有一处假山造景,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那假山最高的地方离那墙应该还不到一米,你一下就翻过去了,如果他们不同意你进去,你就先把我送进去,然后翻过去来找我。”
“翻……翻墙啊?”
“怕什么?银龙谷那么陡你都能爬上去,翻个墙有什么难的,你想不想玩啊?想不想我带你玩啊?”
“想。”
“那就别啰唆了,进。”
电蹿飞鼠,死亡单车,弹射太空电梯,疯狂过山车……或许是看不见有着别样的刺激,恩恩尖叫不断,刚开始艾司只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一阵阵刺痛袭来,后来学着恩恩一起大声尖叫,就要好了许多,果然和恩恩在一起好开心啊。
不过让恩恩更开心的事情在后面,投飞镖、扔沙包、弹跳青蛙、投篮、套圈、激光枪射击、打气球,这些都算积分,得毛绒玩具,娱乐一条街的小商贩们今天遇到了煞星!
“恩恩,中了。”“全中!”“我又中了!”
恩恩只需要在一旁指点:“艾司啊,看看这家店里,哪个玩具最大?哦,大白熊啊,我要这个,要三个,你先看看,大白熊要多少分,给我扔那个分数。”
“艾司啊,这家小店有什么特别的货色?蓝、白、黄三只小猪?我们的战利品里面有没有?没有?给我弄。”
“恩恩啊,弄到了。”
“恩恩啊,我,我实在抱不了这么多玩具啊。”
“这好办,欸,老板,有没有那什么,编织绳,长一点的,我们打包。”
老板欲哭无泪:“这根绳够长了吧?我说,你们要不去那家试试?他家有许多新出的毛绒玩具。”
“真的耶,恩恩,这里有好多小企鹅。”
“看看是什么玩法,念一遍给我听听。”
“哦,10块钱,20枪,积分……”“好了,艾司,先打200枪……”
老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台冲了出来,拿出珍藏的顶级的qq情侣公仔:“二位,店小利薄,高抬贵手啊。”
此次欢乐谷之行可谓大有斩获,艾司背着小山一样高捆成堆的毛绒玩具,走路都有点喘息了。恩恩做事很公平的,好东西也不要太多,她自己、雅欣、婉儿,一人一套就可以了,每个店收罗那么三五种精品也就马马虎虎,那些多余的就返还给商家折现,还小赚了一笔。
每当有小朋友路过便会高呼:“妈妈,妈妈,那是卖玩具的,我要那个,我要那个。”
“恩恩啊,欢乐谷真好玩,我好欢乐。”
“嗯,要不,我们明天还来?”听到这句话的老板们齐齐打了个寒战,心中发誓,明天说什么也不能开业了。
包小川,18岁,无业,当然,他自己从不这样认为,他是s成员,有个简单的叫法“中国星”,其实只是一个没有正规组织的极限爱好者团队。队伍里有不少像他这样的无业青年,当然也有各行各业的极限爱好者,有专门的qq群和微信群,时不时会有人组织一些极限活动,没有什么经济利益,大多属于自娱自乐。
包小川平日除了玩一些刺激的极限运动,倒没有太多不良嗜好,运动之余,靠玩网络游戏和看电影来打发休闲时光。今晚《无敌破坏王》首映,包小川在网上订到票,早早地来影院占座观影。
电影还是挺不错的,无论画质还是内容,让包小川感到不爽的是,坐在自己前面一排的那一对小情侣,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大秀恩爱不说,那个男的相当不上道,不停地给那个女的说,拉尔夫怎么怎么样,阿修如何如何,凡妮罗普是个什么样的女孩,而且讲述不同的人还用不同的声音,怪腔怪调。
电影放了三分之二,那丫的居然说:“那糖果国王是个大坏蛋,这里面有阴谋,大阴谋。”
你妹,你在那里吵吵已经够讨厌了,居然还搞剧透,你真以为你是导演啊!包小川忍无可忍,猛一拍前面那男的肩膀:“喂,看电影就好好看,你说个什么劲!”
那个男的扭过头来,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包小川更是怒不可遏,自己18岁了还没泡到妞,你个小不点还敢在我面前秀恩爱!包小川心想,要是那男的敢顶嘴,马上就擦枪走火,和他干上,看那体形,应该不是自己的对手。
“对不起啊,大哥。”没想到那男的居然服软了,赶紧道歉,包小川在心中讥笑,真不是男人,要是自己,在自己的女朋友面前,说什么也要表现得更爷们儿一点。他豪气地挥挥手,还是继续看电影吧,别坏了心情。
谁知道那个男的根本没有悔过的意思,只见他和那女的头靠得更近,两张脸几乎就贴到一块儿去了,还在小声说:“恩恩啊,后面那位大哥说我说话声音太大,吵着他了,我小声地跟你说哦,坏国王告诉大个子拉尔夫,凡妮洛普不能出现在游戏选单里,因为她总是一闪一闪的,如果玩家选了凡妮洛普,就会以为是游戏机坏掉了……”
两个头碰在一起,完全挡住包小川的视线了,包小川老实不客气地将手按在那男的头上:“哥们儿,跟你说,不听是吧?她有眼睛自己不会看啊!要你来说!”
这次那个女的也回过头来,灯光暗,长相看不清,带着一副大墨镜,等等,这么黑还戴个墨镜,这是什么情况?包小川一愣,只听那男的说:“对不起啊,大哥,她眼睛看不见,我,我会尽量小声一点,不会吵到你看电影的。”
包小川无语动容,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感到羞愧,这或许只是一件平常小事,但那个男孩,昏暗中那种眼神,那样的语气,都让包小川感觉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让他觉得自己先前干的事情很浑蛋:“你,你们继续,我没事。”
于是,那个男孩继续为那个女孩说电影,他声情并茂,从那个女孩嘴角时不时露出的微笑就可以看出,不过只要一想到那个女孩看不见,包小川就没有了丝毫妒忌之心,他想起一句话来:“人间自有真情在。”
结果整个电影后半场,包小川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对小情侣身上去了,真是的,自己怎么就没早一点注意到呢,哪有那种从电影一开场就说到电影结束的话痨。
直到电影散场包小川还心不在焉的,谁知道出了影院没多远就和一中年大叔撞个正着,包小川习惯性地口吐粗言:“走路没长眼睛啊!”
那中年大叔友好地拍拍包小川的肩:“年轻人,做人别那么冲,会吃亏的。”
包小川胳膊一抬,把那大叔手别开:“你谁呀!老头儿,你管我!找打呀!老子心情不好,警告你,少惹我!”
一脸水锈色的大叔嘿嘿冷笑,调头走了,这位大叔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跟踪艾司的贺柱德。
贺柱德对艾司的身份非常好奇,他能一眼识破自己的伪装,还能做出非常标准规范的杀手基本动作,那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杀人犯可以做到的,最起码也是经过正规杀手组织训练的杀手,可那丫的又在送外卖,简直不知所谓。
这一跟踪就是足足两周,这两周观察的结果,差点没把贺柱德气炸了肺。
睡客厅,凌晨4点多就起床买菜,然后是早餐叫醒服务,接着还要打扫卫生和清洗衣物。这丫的是一保姆啊?难道和他同居的那3个丫头是某国际大财团的闺女,这么高规格的杀手当保镖兼保姆,那得花多大的手笔啊?
快到中午了去“天天见”打工,这又是为什么?咦?这送外卖的……这是给送到教室门口啊?他该不是为了送餐才去快餐店打工的吧?这比菲佣还敬业啊?
怎么还要去幼儿园当老师?这又是什么情况?妈的,笑得还真天真烂漫,这是伪装吗?有必要伪装成这样吗?难道这小子就是一傻鸟?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不仅洗衣服,还要负责做裁缝?他还能做衣服?又是给那几个丫头做的?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啊?我的脑子要坏掉了,这小子不是杀手,绝对不是杀手!杀手怎么可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到底有没有身为杀手的觉悟啊?
晚上又送外卖送到教室门口去了,这丫的做奴仆做得挺上瘾啊?还要当家庭教师,这小子到底兼了几份工啊?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三天如此,天天如此!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居然让人家蒙着眼睛,你脑袋秀逗了吗?如果我现在要杀你,够你死一百遍啊!这又是干什么?我勒个去,还负责导盲,还笑得那么开心?到底是你的精神不正常,还是我不正常?
两周的监视结果,贺柱德得出了结论,这小子根本就是一个保姆,兼保洁、兼佣人、兼管家、兼厨子、兼营养师、兼私人裁缝、兼私人快递、兼私人陪护……
令贺柱德啧啧称奇的是,除了杀手本能的打架杀人被这小子强烈地压抑着之外,他几乎样样都懂,可偏偏这小子给自己的心理定位相当低,连菲佣都不如,根本就是把自己看作某种奴隶或是人形宠物。
而那3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也根本没把这个男孩当杀手来用,根本就是当作一个多功能人形辅助机在用。什么抄作业、削水果、买零食、叫起床,更不用说什么叠衣铺被、摆放鞋袜,就算那些中世纪侍奉祖孙三代的老管家也没他这么尽心尽责。
那小子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杀手,用杀手界的耻辱或是杀手界的败类都不足以形容他的表现。每当贺柱德悲愤得难以自已,总是莫名伤感地想起师傅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来:“杀手,是这个世界上最为高贵的职业。无论对方是总统还是国王,在杀手面前,都只是猎物与猎人的关系,我们比他们还要高出一等。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人可以对付杀手,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我们才是真正站在食物链的顶端,猎杀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
“从古至今,作为最顶尖的杀手,都是可以成为超越帝王超越法律的存在,只有我们可以杀别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杀我们。
“所以,杀手应该享受极尽奢华的生活,杀手要拥有比贵族更高贵的气质,我们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你要把自己想象成神一样伟大的存在!”
贺柱德总是难过地想,自己的师傅要是看到这个小子以这种生存态度而存在着,不知道他会不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再死一次。至于那3个将一名杀手当仆役一样使唤的丫头,贺柱德更是不知多少次在肚子里暗骂,明珠暗投、鲜花牛粪、暴殄天物,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终于,贺柱德下定决心,这个看起来像个杀手却不干杀手该干的事的少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贺柱德决定纠正这个错误!
作者“何马”的其他小说
《藏地密码》《藏地密码(全10册)》《暗黑神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