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依然是一片狼藉,但看得出同三天前所见的情形有所不同,警方一定是进行过全面搜索,拿走了对调查结案有用的那些证据资料,例如床底下的皮箱、散乱在桌上地下的使用过的一次性注射针筒……剩余下的都是段冲生前的凌乱生活杂物、破烂垃圾。
这次他算是彻底消失了。
假如那天自己没有把钱交给宝蓝塞进他门缝底下,假如自己没有回家而是冲进来守护他,假如三天来路芒没有发疯一样禁锢着她哪里都不许她去……也许,她还能救回他一条命。送他去戒毒所。质问他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状况使得他一声不吭离开她。或者什么都不再说,她已经是他人之妻,能做的只是从道义上救助他,叹息一声,相约从此作为偶尔问候的朋友,并且不去为难宝蓝,她已经够愧疚忏悔的了。
现在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段冲。
目光掠到墙上挂着一个木头镜框,同屋里其他落满灰尘的物件不同,擦拭得挺干净。镜框里装的是一张呈现新西兰绝美风光的旅游小海报。小小心中微微一动,恍惚中记起很久很久以前,段冲曾说要带她去新西兰。去看那里漫山遍野白皑皑的冰雪,看瑰丽多姿的天空映照在碧绿澄澈的湖泊中。那个约定仿佛已经相隔几个世纪。小小伸手想摘下那个镜框,只一碰触,就从镜框后面掉落下几张折叠着的纸来。
展开纸张,发现是一些发黄的练习本内页,边缘粗糙,像是临时从捡到的笔记本里撕下来的。曾经背着价值上万的ibm小黑电脑进出新闻采访现场和报社、十指飞舞一小时能挥就千字报道的记者,生命最后日子里书写随笔,所用的却是废弃笔记本的几张空白内页。字迹潦草凌乱,需要费很大劲儿才勉强读懂。
“……遇到了小小。看起来她的生活过得挺不错。很欣慰。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办法面对她了。被他们放出来,捡回一条命,却被迫染上一身瘾,还离不开他们的供应,苟延残喘地活着。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其实他们随时都可以要我的命……”
拿着纸张的手剧烈颤抖。原来如此!段冲并没有去什么海外采访,他是被人秘密关押囚禁了!那些人还迫使他染上了毒瘾!到底是谁?!是谁那么丧心病狂?!小小瞪大被泪水模糊的双眼,一字字地读下去。
“……我已经是个废人,不可以再祸害别人了。衷心祝愿她幸福。她说曾经和我有过一个孩子,可惜那孩子流产了。太震惊。逃走的时候我就哭了……”
大颗热泪溢出眼眶,滴落在纸面上,溅湿了那些字迹。
小小突然记起两个多月前,遇见段冲后所做的一个梦。梦境里自己身处人山人海的某个广场,步履艰难地朝前移动,身边是无数张陌生脸孔。紧张焦急地寻觅了很久,终于在前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那是段冲。小小挥舞手臂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他就微笑着旋转过身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漂亮婴儿,有着微卷的头发和黑宝石一样明亮动人的眼眸,粉嘟嘟的小脸上绽放出来的笑容和段冲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小突然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她同段冲的孩子……现在终于知道那梦境原来预示了多么险恶的喻意——段冲即将同他们流产夭折的孩子一起,前往生命的彼岸,被死亡的黯之世界所吞没。
小小翻到另一张纸,只见用狂草般的字体力透纸背地书写着:“……假如我不去逞一时之勇,但后悔有用吗……听说姓路的在暗中做了许多手脚,我却已连恨的胆气都没有了……”
然后纸上再没有其他的字句了。这些就是段冲全部的遗言。多么可怕的独白。这就是她这一年多来幸福生活所掩盖下的黑暗真相。她享受着来自另一个男人的爱情和美好的婚姻生活,而他正在深渊中挣扎。
“听说姓路的在暗中做了许多手脚。”
“路先生,您交代的事情都完成了。”
包里的手机一再震动响起,之前小小都不想去搭理,现在她终于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路芒愤怒焦灼的声音:“小小,你人在哪里?!快点儿告诉我!”
每一下的心跳都痛如刀割。小小眼眶里充盈着咸涩的泪水,凄然微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丈夫说:“……路芒,我们离婚吧……”
租来的小公寓房虽然面积不大,一室一厅独立厨卫,但独自打扫也是件颇费力气的事情。小小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住多久,所以尽可能还是要布置得舒适一些。等她把窗全擦好,地板也都清扫干净、再用湿毛巾擦拭了凉席摆放在敞开的窗户边晾着,突然想起还需要购买一个电源插座,关窗锁门背了包跑下楼去。
公寓房就租在火车站附近,因为这里交通便利,距离上班的地方很近,房租不贵,周边生活设施也很齐全,遍地都是超市和快餐店,还有医院和商城。但由于过往的流动人口多,对于一个单身居住的女性来说,安全还是需要时刻注意的。
小小从五金店里买好了多孔电源插座,横穿过火车站前的广场时,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小惊觉地转过身来,立时愣在当场。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年半未曾见面的英颜,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小小!”灼热烈日照射下,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的英颜看起来有点儿憔悴,眼神里也有一丝以前没有的忧郁。虽然有些忐忑,但甜美和煦的微笑还是从他的嘴角眼角迅速荡漾开来。只是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再一次充满喜悦地喊了她的名字,“嘿,小小。”
“啊……你好,英颜。”小小也感到局促不安。他恨她吗?他和谭一泓因为她的缘故失去了在邵氏拥有的一切,他们一定恨她入骨吧?原本是她恨他们,她可以傲然蔑视他们。但现在似乎情形反转了,不知道说点儿什么才合适。不由自主暗暗庆幸的是,他似乎很高兴看见她,眼睛里完全没有仇视的神情。
英颜低头凝视她的脸,露齿微笑起来,伸出胳膊轻柔地拥抱住她:“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知道。小小闭上眼,在心里小声说。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泉州,他可不知道有多么高兴。意外的惊喜!不幸之后的福运!”英颜兴高采烈地说着,从塑料袋里取出吉野家的牛肉饭套餐来,“趁热吃,这外卖可比高铁上的盒饭好吃多了。来,我来帮你把蒸蛋上的保鲜膜撕开。”坐在极速前进的车厢里,英颜无微不至地替小小打点一切,简直把她当成了小孩子,“他之前就一直在哀叹自己老了老了,这次钱包手机被偷,所有银行卡和身份证也全都丢失,这种事情放在我们身上,最多骂一句shit,诅咒那个贼烂手烂脚。可他打电话给我时却沮丧得不行,说要问别人借点钱,然后一个人坐六七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来。他身体不好、情绪低落、路途又长,我实在不放心,赶紧去户口所在地的派出所给他办了张临时身份证,去接他坐高铁回来。没想到竟然在火车站碰见你。嘿,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小小,你真不知道我们有多记挂你,他看见你去接他,一定会很高兴——”
“你别骗我了,英颜。我怎么能够见他?我只想陪你这段路程……”小小低声说。其实她内心何尝不想见亲生父亲啊。只是他应该恨她。他们都应该深恨她。就如同他们以为她依然深恨他们一样。
“四个月前,他心脏不舒服,又住了一周医院。他很想见你,小小。你要知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那时候,他完全没有意料到你的存在,出于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做出了一些令你无法释怀的事。”英颜说。
小小迟疑道:“……我……我也……”
英颜放下筷子,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是——”
碧绿麦田从车窗外飞快地向后掠去,前方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天地如此宽阔,看不到尽头。
“和我说说后来的事情。听说邵开来联合董事会罢免了他的总裁职务?”小小鼓起勇气问道。有些事情总是要去面对。段冲过世,和路芒已经分居,叶子悬和沈樱全都远在海外,这段时间以来,身边连一个可以讲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想起叶子悬出国前的劝解:“……小小,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你需要来自家人的关爱。虽然我们都还年轻,但你看,任何一片叶子都有脉络根系,独木难成林。英颜对你心存身为兄长的一份善意,你不要一味否定、拒绝接受……”
“邵开来、邵安琪知道了一切,他们担心谭一泓和我会一点点蚕食篡权。我不得不说,那时候,他们的担心,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们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其实慢慢在部署每一步棋。把父亲撤换下总裁的位置之后,逼他把存在瑞士银行里的那一亿元交还给邵氏集团。说假如他不肯把钱交出来的话,就休怪他们不念旧情,一定会以贪污、挪用巨款的罪名起诉他。涉及金额那么大,邵氏就算不动用财势门路,也够他在监狱里蹲上几十年的了。但老头子竟然不肯还给他们呢。他说做牛做马二十多年,那笔钱是留给我的,哪怕他为此被枪毙了也在所不惜。”英颜轻松痛快地说着,眼眸里闪烁着骄傲颤动的光辉。
小小看到那些光辉,心中感到酸楚,却仍然装作平静没有波澜的样子:“嗯嗯。”
英颜扭头看着她,微笑道:“他之前的确是害怕你会毁坏他辛苦建立的一切,简直害怕得要命。可当这一切当真发生了,他反倒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对我说,他已经看穿贫贱富贵的凡世历程。对他的年纪、他的人生来说,别的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他只在乎留有他血脉的孩子——我和你,当然,还有邵麟纳。”
小小半信半疑,皱眉微笑着低下头去:“……他和邵安琪二十多年的夫妻,没可能和解吗?”
“似乎是没那个可能。法院真的有送传票过来了。假如要打起官司来,我们这一方是必输无疑。”英颜动作麻利地把吃完了的外卖盒收拢起来丢进垃圾袋,替小小拧开矿泉水瓶盖,“说实话,我那时候真的有想过,他在监狱里也可以清净地安度晚年啊。我一个人去瑞士提走那一亿元,从此就能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周游世界、购置豪宅、游艇、娶妻生子……但是末了,我居然还是把钱全部划账还给邵氏了。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他们放过父亲,从此再不找我们麻烦。”
“啊——”小小看了他一眼。
英颜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真抱歉,小小,本来那里面有你一半的。我们曾经约定过,无论我们两人中任何一个人得到了什么,都要分给对方一半。当然,后来父亲也有叫我分一部分钱给你。总之,这辈子我欠你五千万了呢,妹妹,我恐怕要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才能还清给你。”
“……没有觉得,我是个很差劲的妹妹吗……”
英颜摇摇头,静静地道:“如果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想和你成为血脉相连的至亲手足。”
胸口那团郁结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消融了,一直涌上咽喉、鼻腔和眼眶来。一滴眼泪滑落下面颊。小小抽噎着,哭得泣不成声。英颜伸出胳膊把她搂在怀里,任凭她滚烫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小小感觉有什么东西温柔碰触着她的头发,似乎是他的嘴唇。
“……邵麟纳呢?她现在怎么样?”等稍微平静了一会儿,小小问。
英颜哈哈一笑:“她对父亲倒是没什么的,但恨我恨得厉害。因为尴尬吧。我知道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早就各种规避,但她却不知道,一意孤行,惹出那么多没有必要的纠结……”
小小摇头微笑了一下,她又何尝不是?一度以为英颜是恋慕自己,这小子真是祸害。
“说到底,我们都是一脉相承的血亲,等年纪再大一点儿,经历的事情再多一点儿,终会谅解。”英颜耸耸肩道,小小觉得这一年多未见,他的变化还是很显著的。以前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交际高手,薄荷般清新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精致细腻的七窍心,现在依然那么聪敏,但胸怀却越发豁达了。英颜望着车窗外碧蓝的天空,向往地微笑道,“我和父亲现在一起开饭店呢!他这次去泉州就是为了谈海鲜批发运输的事情。现在什么事都要自己去跑、去谈,父亲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但他一点都没有觉得懊恼。嘿,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和路芒结婚了?消息传来,我和父亲都很为你感到高兴——”
小小苦笑了一下,淡淡道:“……我现在正和他闹离婚……”
“为什么?!”英颜吃惊地瞪大了眼,“他对你不好么?!那我不会放过他的!”
“不,不是那样,他对我一直都一心一意……只是……只是……”小小一时语塞,这件事太过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只是我没有办法继续和他在一起了。英颜,你千万不要插手我的感情生活。让我自己来处理……经过那么多坎坷波折,我慢慢懂得,无论是爱,还是恨,都要恰如其分。他曾经是我的爱人,是我的亲人。我不能深究下去,那样会毁了他。我能做的只是同他分开,没有诅咒也没有祝福。”
——在迫害段冲这个可怕的阴谋之中,路芒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陷入有多深?假如执意去追索真相,崩溃的恐怕不仅仅只有两人的婚姻,更有路芒的未来和自由。他会身陷囹圄,为此付出更多代价。但段冲已死,不可能复活。不再天真狂热的自己更愿意采取一种略微折中的处理办法。
——各自生活,从此陌路。
“你疯了吗?!为什么提出要和路芒离婚?!”
沈樱竟然从美国回来了,她生完孩子才不过四个月,现在一出门就是大阵仗,小小也没想到她会带着孩子和保姆一起登门突袭拜访。加上从宝马车里拿了奶嘴急奔送上楼来的人高马大的司机,小小一室一厅的陋室拥挤得简直快要爆炸了。
“你和路芒这两个不像话的家伙,谁也不吭声。我和路志钧在美国完全被蒙在鼓里。假如不是叶子悬打了个电话说觉得你有点儿不对劲儿,我们本来还要在美国待上一段日子的。我是昨天刚回到滨海的。路志钧手上还有些重要事务要处理,让我先回来看看你们的情况。小两口吵架也犯不着动不动就闹离婚。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住的这叫什么破地方!客厅卧室加在一起,比我家任何一套房子的厨房还都小!我迈一步就得撞墙……好了,废话少说,你说说看,你和路芒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想打扰你们。林城一在加拿大遭遇了车祸,情况虽然不严重,但腰椎部分折断了四根小骨头,叶子悬必须留在那里照顾他。你也刚刚生养完,路志钧又忙着跨国业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总有自己需要去面对解决的问题……宝宝好漂亮……”小小逗弄着保姆怀里的小路鹿,明显是不想正面回答沈樱的问题,“眼睛像你,鼻子像他爸爸,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儿……”
“嗯,路芒也这么说。他本来是很讨厌我,但看见这么可爱的小妹妹,立刻对我的态度也大不一样了。”现在只要有人说起她的孩子,沈樱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这是连她自己都十分讨厌的一点新添的毛病,“我和路志钧都还盼望着你们也早点儿生个小的出来呢,当然我们也担心你们会生在我前头,这样的话,将来你们的孩子明明年长,却得叫比他小的孩子作长辈呢,呵呵呵……”
关于孩子,是比离婚更不想触及的话题。小小抬头看了一眼沈樱,沉吟道:“……你已经见过路芒了?”
“昨天傍晚,就一起吃了顿饭,然后他就走了,赶着晚上的航班去北荆了,那里有些商务上的麻烦事需要他亲自去处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就是你!你也太叫人操心了!”沈樱怒气冲冲地瞪着小小,“你发消息通知他明天一早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还说什么是最后的通牒?!”
“……是的。他临走前和你说的吗?他今晚会回滨海来吗?”小小抽回被婴儿抓着的手指,平静地问。
沈樱注视着小小漆黑的眼眸,一字一句地道:“他说,叫你死了那条心。他绝对不会签署离婚协议的。”
有那么一瞬间,小小心软了,觉得这个男人执着如此,自己是不是太荒谬了?任哪个女孩都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完美婚姻,她却疯子一般执意要毁坏抛弃。果然自己还是那个承受不起幸福、内心卑微惶恐的女孩吗?不,不是那样的。她比谁都更渴求幸福。但不要这样闭眼不去看事实、忍受谎言和假象的幸福。
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自己站在段冲的小屋外面,被四十度的高温烘烤着,旁边菜市场散发出刺鼻的鱼肉腐烂腥臭气味,苍蝇漫天飞舞。身边陌生的菜贩之妻神秘兮兮地告诉她,那个年轻人死了,因为吸毒过量而死。而后她走进屋去,进到那间连死尸都业已消失的堆满破烂杂物的小屋……这一切都像是极度恐怖、荒诞不经的梦魇。然而这梦魇却是真实的。
所谓愧疚的枷锁、良心的负累,是全世界最沉重的桎梏。被这副桎梏禁锢着,她哪里再能够心安理得地去追求个人的幸福?让自己重新归于黯淡艰难的生活,就是心所需求的救赎。
沈樱拽了小小出去吃午餐,抱怨着火车站附近连一家像样点儿的高档饭店都没有,最后勉强落脚在一家洲际酒店的豪华西餐厅里,环境固然不错,但食物混合了日式刺身、法式烤羊排、意大利式通心粉、希腊式千层面甚至还有中式餐点,沈樱看得啧啧摇头。她让保姆带着孩子和司机一起坐一桌,自己则和小小挑了个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窗外是精致的庭院,碧绿的草地被夏末的太阳晒得亮晶晶的。
“小小,我的小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不要发疯了好不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路芒完全不考虑和你离婚,我和路志钧也对你的提议感到不可思议。虽然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小小停下正在切小羊排的刀叉,抬眼看了看沈樱:“……你还记得段冲吗……”
一瞬间,沈樱的脸色沉郁起来,冷冷道:“当然记得。那种负心的家伙,背着你在外面偷腥的没教养的东西。你昏了头吗?这次你就是为了他才铁了心要和路芒离婚?!”
小小有些不解地望着沈樱。她所知道的段冲的最后的情况,不该是两年多前突然失踪的消息吗?
“路芒都告诉我了。”沈樱没好气地在核桃面包上涂抹着黄油,“他说你遇见了段冲,被他的朋友目击过,你自己也亲口承认过。并且,你很有可能已经同他在一起了。小小!”沈樱突然伸手握住小小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告,“对一个男人来说,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就是身为男人的尊严!路芒都知道你背叛了他,他还不愿意同你离婚,不愿意放弃你,难道你还不感动、还不迷途知返吗?”
小小反过手来握住了沈樱的手腕:“路芒以为我背叛了他?!没有!我根本没有!事实不是这样的!”
“他气得发疯。但他很愧疚地告诉我,那天早上他很粗暴地对待你,把你推在墙上,你骂他是疯子。他都承认,他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要丧失全部理智了。他伤了你,是因为你真的伤透了他的心!”
“不!不是那样的!”小小双颊绯红,眼睛里跳动着火焰,“沈樱,段冲已经死了!你知道吗?他已经死了!就在两个月前!是吸毒过量致死的。在那之前,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医院附近的小河边,我追赶着他,可他逃走了。另一次是有人带我去他住的小屋,透过窗户悄悄望见他在给自己静脉注射海洛因——我从没有对婚姻不忠!但你知道吗?当年段冲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他又为什么会染上毒瘾?还有宝蓝跑来告诉我说她怀上了段冲的孩子,是谁出钱指使她来对我撒这样的谎,好让我不去查找段冲的下落,认定他是个不负责任的无赖浪子——是路芒!他那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永远地离开段冲!”
“段冲吸毒过量致死了?”震惊之余,沈樱喃喃道,“他到底还是……”
沈樱牢牢记得她第一次同段冲对话的情景。那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当时路芒因为急性阑尾炎发作,小小护送守候他急症手术。叶子悬同段冲发生肢体冲突,两人受伤也进到同一家医院。几天后,沈樱去医院探视时,看见段冲坐在七层楼高的窗台边,对着苍茫的天空抽烟,俯视着楼下花园里正推着轮椅车服侍路芒的小小,如同猎人窥视一只即将踏入陷阱的麋鹿。沈樱试探着问他借火,段冲唇角勾着一抹充满玩味的邪笑,缓缓将脸靠过来,用叼在嘴角的烟凑近沈樱唇间的烟,在还剩下一公分的地方停下,漆黑如墨、深不可测的眼眸闪烁着,狡猾地反过来试探她的反应……那个时候,沈樱就知道,在魅惑人心这一点上,他根本就是她的同类。身陷男欢女爱这个甜蜜却残酷的古老战场,天真的小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小小,据我所知,段冲的失踪同路芒没有一点关系。”沈樱看着印花瓷杯里微微荡漾的伯爵红茶。
小小惊异地沉默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两年前段冲在《滨海日报》社会新闻部工作时踢爆了的那条‘紫金帝皇俱乐部为贵宾客户提供毒品特供记者实录’的轰动性新闻吗?”
“当然!”小小不自觉地抓紧了白色餐巾,“因为这条新闻,那个犯罪团伙和一批隐藏在幕后的腐败官员都纷纷落马了!”
沈樱叹了口气:“……你太天真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和路志钧虽然知道了一些风声,商量后决定还是瞒着你……即便是到了现在,其实说这话都十分冒险……但为了替路芒剖白,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什么?!”小小瞪大了眼:“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必知道那么清楚。你所见的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川,仅仅只露出了金字塔顶端的一角。你所见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哪一棵没有在地下同其他大树的根系有着紧密交联?法律惩治了一部分,但总有些黑暗力量是消除不尽的。没有人敢去议论,也没有人敢去插手。当时有很多可怕的传闻,那些人曾经放话给黑道,三十万元买段冲的人头。段冲,应该就是被那些黑道上的人秘密带走的。”
小小几乎说不出话来,隔了很久,才颤声道:“……但是你和路志钧知道?”
“路志钧冒了很大的危险,通过中间人反复去疏通,前前后后一共给了黑道方面的人七八十万,最后得到的答复是,他们会留他的性命,确保他活下来。”沈樱长长叹了一口气,“但不许我们再打听他的行踪下落。因为黑道方面也要对他们另一边的雇主有所交代。我们答应了。但没想到,他们会让他染上毒瘾……多么恶毒的报复方式……”
小小愕然沉思着,想起段冲遗言中所写的:“听说姓路的在暗中做了许多手脚。”也许他在被秘密羁押的期间偶然听到别人谈起过路志钧给钱的事情,他误以为是路志钧要暗害他!原来他指的“姓路的”,并不是路芒,而是路志钧!而且路志钧并不是要害他,而是不断尝试在救他!那么宝蓝所说的“路先生”通过一个中间人收买她,指使她来对自己谎称有了段冲的孩子,并且向段冲逼婚,结果他就人间蒸发了,那位“路先生”难道也是路志钧?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替儿子路芒的恋情扫清障碍吗?!他到底是要帮段冲,还是要害他?!路志钧这样做难道不是落井下石、更加置段冲于孤立无援之地吗?!
“我遇见过宝蓝!沈樱,她告诉我说——”
沈樱抬眼望了望远处,吸烟区的位置上有一个外国女人正悠然吞云吐雾。她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回想起在医院长廊窗台边同段冲的后半部分对话——沈樱把吸剩下的烟蒂掐灭在窗台上,淡淡对段冲道:“我简单直白地告诉你,小小是特别单纯善良、特别容易受伤的女孩儿,请你不要动她。假如有一天,你伤到了她,叶子悬和我都绝不会放过你……”
“小小,我也见过宝蓝。”沈樱深呼吸一口气,勇敢直视着小小的眼睛,“两年多前的新年狂欢派对上,宝蓝是朋友的朋友带来的女孩。那晚所有人都玩得很疯狂。宝蓝醉得最厉害,她跪在地上哭个不停,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同一个男孩热吻时自拍的照片。那个男孩不是别人,就是你当时正在热恋交往的男友段冲,那时候,段冲刚刚在世纪广场上向你求过婚。宝蓝告诉我说,这个男孩是个坏良心的家伙,他和女友吵架了,深夜跑来她的住处同她狂热地缠绵,做爱完毕,就天亮说再见,甩手离开。她迷恋他,爱他,但这个无情的男孩总是把她当作是泄欲工具,现在他要同人结婚了,就禁止她再骚扰他……小小,我真的快气炸了。段冲完全不适合你!就算结了婚,他也会背着你出轨!我本想把他的真面目告诉你,但那时候你母亲病重,我不能再雪上加霜,于是拼命忍熬着。后来又发生了段冲被黑道上的人秘密带走的事。我同路志钧讨论过,都知道以你对于段冲的一片痴心,一定不会就此撒手,你会去打探他的下落,最终引火烧身、陷入危险境地!那些人太可怕了,你是惹不起的!你要责怪就责怪我吧。是我逼着路志钧通过中间人去收买了宝蓝,向你撒了那个谎,为的是让你彻底放弃段冲。做手脚的人是我,但我是为了保护你!”
小小陡然站起身,扬起了右手。沈樱仰起头看着她,一点没有畏惧逃避的意思。小小最终以手掩面,颓然跌坐在椅子里。沈樱伸出胳膊搂住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等她汹涌起伏的情绪慢慢平息。
“……我冤枉了路芒……原来,他和所有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是吗?沈樱,你不要再欺骗我了,好吗?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沈樱小声道:“我以路鹿的健康指天发誓,我对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句是假的。路芒从没有试图破坏你和段冲的感情。他非常爱你。所以他很痛苦。但他一直在那里遥相观望。假如那时候你和段冲顺利恋爱、圆满幸福,他一定会为你们祝福……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段冲的死讯,还以为你已经和段冲在一起了……但他依然不愿意同你离婚。因为他以为你再度被段冲所引诱迷惑,而他所拥有的这个法定丈夫的身份,是他唯一能从你那里得到的东西。他不想那么轻易放弃,所以苦苦守候,等待你的回头……”
夜晚九点半,小小和沈樱在火车站旅客候车大厅里并肩坐着等候。
“再过半小时,路芒的车就要进站了,对吗?”小小焦灼不安地抬头检视着显示屏。
“没错。他原本要坐飞机回来,却偶遇一个老同学,想多聊聊。那个老同学又有飞行恐惧症,所以拖着路芒一起坐高铁回滨海。他们的列车十点钟抵达。你每隔五分钟就要问一遍,你以为你是布谷鸟报时钟吗?”沈樱笑道,“对了,你当真不要先打电话告诉路芒,你误会了他,你和我一起在车站等他?”
“不,不要……”小小紧紧握住沈樱的手,捏得她都痛起来,“我不能在电话里说。我想当面向他道歉,求得他的原谅!还有……我……我要对他说……”小小停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说什么?”沈樱侧头问。
——我爱你啊,我爱你的,路芒!或许不是神魂颠倒般的狂热迷恋、不是如醉如痴般的纵身扑火,但这份爱厚重浓郁,绵延在每一天平凡的日子里,渗透在生活的芬芳气味之中。就像神之酒,倾倒在一生所饮用的水里,似乎淡而无奇,但其实每一滴水里都有神酒的魂魄。只是我不知道,我对你这样的爱,你是否还愿意接受?你是否能感到称心如愿?假如你一时间还在生我的气,我会等你心平气和,这一次,让我来等你,好吗?
“……想和他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小小低声说,嘴角绽放出微笑来。
身边一个低头在玩ipad的年轻人突然嘀咕了一声:“……有人发微博说tx2122班次列车出故障了,抛在银洲附近的铁轨上……”tx2122班次列车正是路芒所搭乘的高铁。看来这次他要晚点了。
小小和沈樱无奈对视了一眼,做好再多等一会儿的思想准备。
又过了十分钟,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喊起来:“天哪!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人发送消息到微博上,说目击到银州附近的铁轨发生两辆列车追尾撞车事故!”
“啊!我也搜索到了!还有人从远处拍到了照片!大火在燃烧!浓烟覆盖了半边天空!”
“在桥上!好几节车厢滚到了山涧里!是目击者用手机拍摄的照片!天哪!太惨了!”
霎时间,旅客候车大厅乱作了一团。不明就里的彼此打听问询,来接站的人则全都六神无主,大家各自都有亲人朋友在那班列车上,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有人哭,有人晕倒,有人揪住火车站管理人员的衣襟讨要官方消息,但官方消息还是一片空白。更多的人疯狂地拨打亲朋好友的手机。
小小和沈樱也浑身哆嗦、面色惨白地不停拨打路芒的手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所有的电话都打不通。终于有人接到亲人打来的求救电话:“撞车了!还好我们坐在最前面,现在车厢里一塌糊涂!很多人都受伤了,正等待救援!后面的车厢都坠毁到山谷里去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当场有人凄惨尖叫起来:“我女儿的位子在最末一列车厢里!”
小小已经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血来:“……路芒的位子在哪一节车厢?”
沈樱的脸色也是一片死灰:“……最后一节……但是小小!小小!你不要晕!千万坚持住!也许他去买晚餐,往前走动了呢……”这个假设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小小,不要停!继续拨打他手机!”
座椅、行李、衣服、碎玻璃、人的肢体……撒得漫山遍野都是。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熊熊火焰顺着电线、干燥的布料和皮革在车厢里蔓延,把一切都烧灼成焦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山谷里回荡着人们凄厉的呼喊、受伤者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微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内……”
小溪的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这是撕心裂肺痛断肠的漫长一夜。
路芒的苹果手机再也没有接通过。
周围世界洁白如雪,仿佛一切都到了尽头。
小小睁开眼,看见路芒站在前方桥头,背对着她朝前走,整个人都沐浴在白色光芒里。
小小想上前抱住他,但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似的,一步都移动不了。
“路芒!路芒!我在这里!我是小小!你听见了没有?!”小小用尽全部气力呼喊着,双眼泪如泉涌。
路芒听到了,转过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小小……”
“路芒!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错了!不要用这种方法惩罚我!求求你,我爱你,回来……”小小跌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拼命想朝前蠕动,但该死的双腿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同洁白大地连为一体。她的泪水在面颊上结成透明冰晶,汇聚成哭痕的形状。
——再也触摸不到的爱人啊,我是有多想,再抱一抱你……
——亲口告诉你,唯有你是我全部的世界,全部的生命……
路芒深深凝望了小小一眼,长长剑眉下漆黑明亮的眸子如同黑色流星从白色原野中闪烁划过,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跳下了山崖,向着深谷之底坠落而去。
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小小滚烫的额头。小小从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恸中惊醒过来,看见眼前路芒正俯身在她床边,那张脸近在咫尺,充满了全部视野,他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沈樱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小小你终于醒了,路芒没事,你倒快把我们给吓死了。医生说你情绪过于激动引发心肌痉挛,休克了!”
小小喜极而泣,伸手在路芒的脸上身上四处摸索:“你没事吗?没受伤吗?我的天哪!”
路芒抓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一点都没事。我的手机和钱包全被偷了,没了身份证,坐不了高铁,我压根没赶上那趟车。不过很快警察就抓到那个贼,苹果手机已经被他刷机卖掉了,但好在证件找回来了。我是今天早上搭乘飞机回到滨海的。抱歉,沈樱已经告诉我一切。”
小小紧紧抱住路芒,似乎还不能够确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假如你不在了,我会跟你一起走。没有了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路芒,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路芒微笑着,把小小抱在怀里,亲吻她的嘴唇:“笨蛋!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么?你是我的女人,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天涯海角,今生今世,你哪里都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