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明媚日光当空照耀,小小隐身在茂盛夹竹桃花叶的阴影下,一路如影随形地跟踪着段冲。是的,跟踪。那块“33”号数字金属牌还紧捏在手心里,配好的中草药还在医院柜台窗口里,甚至她的手提包都忘记在了靠背长椅上——她浑然遗忘了周遭一切,思绪一片空白,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只是心跳如鼓、紧张万分地尾随前方脚步蹒跚艰难的段冲——既不能跟丢,又不能被他发现。
前方二十米处拖着一条沉重瘸腿的青年男子,即便只看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颓唐消沉、落魄潦倒。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这个男子也是她深爱,不——曾经深爱至魂灵之底的恋人,是她生命中所经历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她怎么能够忘记呢?那一幕幕时光记忆里隽永的画面、一声声或深沉婉转、或抑扬顿挫的吟哦……
——纯白闪电照亮他充满邪魅的微笑,他穿越滚滚车流走到她面前,向一个擦身而过的路人借了支水笔,一把拽起她纤细的手腕,缓缓将衣袖撸高到肘部,把手机号码书写在她手臂内侧的皮肤上,然后在诊得到脉搏的地方亲吻了一下,用充满磁性的雄浑低沉的男音说:“嗨,记住了,我的名字是——段冲。”
——骅贝新区奇幻森林般绚丽的私宅庭院里,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说:“……我注定会成为你生命中最难以忘怀的人……”她怎么会看不穿他灿烂清澈的笑颜之下,正酝酿着一场侵吞女孩心智的滔天海啸呢?静静等候她葬身于此,粉碎成阳光下的泡沫。
——明知道这个甜蜜且危险的男孩不可能永远归属于任何一个女孩,于是狠心抛离他。但三周后的一天,却发现他坚守在她公司楼下、沐浴在金色斜阳中的身影。有什么东西就此从身体内部崩裂。他什么废话都不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拖入怀抱,低头咬住她颤抖的嘴唇,野蛮深吻,滚烫孽火摄取了她的心魂。
——她爱他。她爱他!她那么爱他!这种爱情隐藏得极深,像地下暗河,必须向下挖掘一万英尺才触摸得到它的流动。像远古野兽体内躁动不安的热血,可以倒退追溯到一万年前。一万年前,饥渴的麋鹿在孤狼注视下走向河流,充满畏惧,同时也奋不顾身。这种爱情是某种毫无道理、不可消磨、一经激发就绝不会蓦然而止的绝奏。
——而他,他偏偏就具有那种真该遭到诅咒的天赋。他是欢愉的引诱者、是纵情的首领军、是打开天堂大门的魔鬼代言人、温柔怀抱她一起坠入地狱烈火中的邪恶堕天使。
——他残忍决绝地抛弃了她,抛弃了怀有身孕的她,就此消失不见。他让几个女孩都不幸怀上了他的骨肉,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她恨他,不知道别的那些女孩怎样,她恨他到了甚至希望他去死的地步。但纵使她恨他彻骨,也依然牢牢记得他。这是唯一一个和她共同孕育出一个新生命萌芽的男人。
现在,时隔两年多,他竟然再度鬼魅般出现。此时此刻她该怎么做呢?
走过去,斥骂他是混账王八蛋,甩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朝他那张英俊、充满欲孽的脸孔上吐唾沫?!
走过去,高傲而冷静地驻足在他面前,让他看看被他冷酷抛弃的女孩如今成了个幸福的少奶奶?!
走过去,怒责他为什么要消失不见?到底欺骗了多少纯真善良的女孩?亏欠下多少良心债?!
走过去,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冷淡地笑笑,用鄙视的眼神叫他明白自己怎样卑鄙低贱?!
……她那么恨他,但为什么,此刻看见一瘸一拐、萎靡不振的他,为什么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快意,而只是五脏六腑都在阵阵抽痛呢?
小小从夹竹桃花的阴影下走出来,站在被正午烈阳酷烈照耀得白晃晃的河边小路上。小路空旷,没有行人,空气里弥漫着春日芬芳的花香,远方大道上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宣告着除他们以外的世界仍在正常繁忙地运转,喧嚣而理智,盲目而有序。只是在这条寂静小路上,时间仿佛停滞了。前方的段冲不知为什么也停下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小小也喊不出他的名字,她摊开手掌,垂下眼帘看了看那块金属圆牌,缓缓扬起手来,然后用尽全部的气力把它投掷出去。
金属牌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在空中划出一条闪亮的抛物线,飞跃过段冲的肩膀,坠落在他前方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并一路蹦跳着发出清脆的撞击音,最终滚落倒下。
波光粼粼的小河向着东海汩汩涌动而去,永远无法停息。小路上站着的两个人却像被凝固成了石像,后面那个女孩瞪大眼睛凝望着前方的男子,既不喊叫也不追赶。前方的男子仿佛猜到了身后是谁,或者说,他早就发现那个女孩在跟踪他。他凝视路边那块反射着刺眼日光的金属圆牌,久久不动。是否要回首相看一眼,也都成了生死抉择般的艰难决定。心底里的叹息她听不到。他知道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但她不知道。
终于,段冲慢慢扭过头来,侧转脸望向身后。
小小吃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是段冲没错,却全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桀骜不驯、热情迷人无人可以抵挡的邪魅少年了——才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他的额头、眼角已经出现初老的皱纹,浓密的黑发里夹杂着白色发丝,看起来肮脏油腻。脸色青黄,仿佛重症病人。最令人难以承受的是他的眼睛。小小从来没看见过一双如此毫无生气、悲凉阴郁的眼睛。就像两块深灰色的墓地,散发出死亡般厚重凄惨的气息。
“……段……段冲……”身体比意识先行动,当小小发现时,自己的脚步已经磕磕绊绊地朝他挪动而去了,同时轻声而惊愕地低呼着他的名字。段冲却回过头去,拖着那条瘸腿加快步子朝前走,倾斜的肩膀显示他拼出了全部的气力,仿佛是想要尽快摆脱她。小小惊愕而愤怒地咬紧了嘴唇,迈开腿飞奔追逐上去。他想要这样逃走!他竟然想再一次甩开她、抛离她!他难道不该直面她、接受道德的裁决、良心的谴责吗?!怒气冲冲的小小很快追上去阻挡住了他的去路,狠狠瞪视着他。
“……这两年来,你躲藏在哪里?你怎么会弄成这样?!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明明想叱责他的话,说到后来,却变成了焦灼和怜悯。小小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捏住他胳膊,又吓了一跳,他瘦得惊人。
“……你认错人了。”段冲冷冷说着,甩开小小的手,拖着歪斜的瘸腿起步前行。
“段冲!”小小惊愕而愤恨地喊叫他的名字,同时热泪夺眶而出,“……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对待我?!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向我求婚、而后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消失不见?!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流过产?!我的孩子没有了……那有可能是我此生唯一所有的一个孩子……你这个浑蛋……”
段冲没有回头。他竟然趔趄着那条瘸腿跑起来了。尽管姿势难看,而且危险得随时都会摔倒。但他极尽所能地飞奔着。这样被甩在背后、越来越遥远的小小就看不见他眼睛和心扉里流出的鲜血。
傍晚,小小拖着沉重脚步,神思恍惚地回到家,刚掏出钥匙还未插入钥匙孔,家门就打开了,门后站着的路芒手里还捏着份报纸,是听见她脚步声从沙发里起身来开门迎接她的。难得他这么早就到家,倒让赫然看见他的小小愣了一愣。路芒完全没有察觉小小惊异不安神色的样子,自顾自对她微笑道:“老婆回来啦?今天是怎么啦?把手提包都忘记在医院里了啦。”
被遗忘在医院靠背长椅上的手提包幸亏被护工捡到,循着小小手机里第一个联系人的号码打电话给了路芒,路芒又致电到小小办公室,刚刚遇见过段冲、失魂落魄走回到公司的小小直到接到丈夫的电话,才意识到手提包都弄丢了,再急匆匆赶去医院失物招领。幸好当时隔着长长电话线,希望路芒没有听出她沮丧绝望的情绪来。遇见段冲这件事,无论和谁说都不能和丈夫说。但沈樱正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待产,叶子悬也和林城一一起去了加拿大留学,今天的事情只有烂在肚子里,最好是和谁都不要提起。
“我来做饭。”小小勉强打起精神,笑了一笑,换上家居服走进厨房,此时才察觉——今天自己连菜市场都没去,新鲜食材一样没采办,只有冰箱里的一些香肠、火腿、鸡蛋、冷饭和昨天做菜用剩下的一只番茄和半棵花椰菜。小小看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咬着嘴唇,再一次愣怔出神。
“老婆,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你去房间里躺一会儿吧,我来做饭好啦。”路芒走进厨房来,从后面环抱住小小,低头亲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小小感到莫名强烈的羞惭,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愧意,喃喃道:“……你哪里会做饭了?”
路芒扳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出厨房:“切,你也未免太小瞧你老公我了。你老公我是什么人,超人啊!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就拿出真功夫来了!我来做香肠蛋炒饭、炒花椰菜,再烧一个番茄蛋汤。”
结果香肠炒饭是冒着焦味的,花椰菜忘记放盐,番茄蛋汤咸得跟海水一样。而且路芒还在切菜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指给割破了,但他居然硬挺着没有声张,自己找了张创可贴缠了一下继续把饭菜做完,直到俩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吃饭时小小才发觉。要知道平日里路芒可是出门一条金刚猛汉、在家一头可爱萌熊的状态。如果他偶感风寒,有了三五分热度,那就会娇弱发嗲到连喝一口白水都要小小喂到嘴边。
吃完饭,小小围上围裙站在水槽前洗碗。路芒轻轻走到她身后,舒展有力的臂膀环抱住她,长长的睫毛扇动在她脸颊上,撒娇似的问:“……老婆,你觉得我是个好老公吗?”
“当然是了。”小小笑起来。这个问题一直都是她追问他的——路芒,你觉得我是个好老婆吗?她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路芒比她年轻一岁、帅气又能干、有上进心、家大业大。她什么都没有。就连在生育孩子这件事情上都存在着巨大障碍。她内心一直充满了恐慌,所以需要不断得到肯定。每次她这样问的时候,路芒都会十分认真地回答:“废话,我老婆不好,还有谁好?!”然后就凑过脸来封住她的唇,同她长久接吻,吻到俩人浑身发热,路芒就抱起她来走进卧室。渐渐得,这句话竟然成了索求做爱的信号。
路芒紧紧抱着小小,附在她耳畔轻声颤抖地说:“……那么,吻我,我们去卧室……”同时他摘掉小小手中的碗丢在水槽里,飞快地解开她的围裙。
小小突然感到一阵惊慌,按住了他滚烫的手:“……不,今天不行……”
“为什么?怎么了?”路芒不解地闷声问,还在不依不饶地拆解她领口的纽扣。
小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脑海里满满浮现的都是段冲瘸着腿歪斜的背影,是他可怕枯竭的脸色,是他死气沉沉叫人惊惧的双眸,还有他冷然对她说“你认错人了”、头也不回离去时自己内心的疯狂绝望和愤恨震动。这些东西凝结成一堵摩天巨墙,牢牢围困住她,阻挡在灵魂四周。叫她怎么有心情去温存缠绵?
“……我,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路芒沉默着,突然手上加劲,扳过小小的肩膀来捧住她的脸同她接吻,同时顺势而下抚摸她的躯体。
小小用力推开路芒,发怒似的喊道:“我说了今天不行!我不舒服!”
路芒后退了一步,垂手凝视着小小,终于轻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很想要你……”
小小赶紧旋转过身捞起水槽里的碗碟继续洗刷,借以掩饰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淡淡道:“过几天好吗?我今天,今天真的不行……”
路芒站在她身后愣愣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不出声地走出厨房去了。
他脑海里回响着今天中午时分一个大学同学打给他的电话:“嘿,路芒吗?我今天中午陪女朋友去逛街,走累了不高兴陪她继续走路,我就坐在车里等她买最后一件衣服回来,然后开车一起去吃中饭。车就停靠在市一医院附近河边的小路上……嗯,我看见尊夫人了。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尊夫人似乎在追赶一个男人。两人看起来关系不一般。因为尊夫人还上去拉他的胳膊来着……哦,他的名字叫什么‘段冲’……”
“那只是她的一个老朋友,很久没见了。”电话里路芒冷冷回应道,“你真无聊,居然打这种电话给我。我对我太太百分百信任,没有人可以怀疑她对婚姻的忠诚。滕小小是我路芒的妻子,没有人可以指责她。”
路芒坐倒在沙发里,远远注视着厨房里小小低头刷碗的侧影,眼神灼热而痛楚,不知不觉竟然将手中报纸捏皱成一团。
不去想,就不会痛。不去说,事实就永远都是秘密。只要愿意去相信,表象,就是覆盖一切的真相。
日子继续波澜不惊地一天天向前推动着,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夏天来临了。
晚上,路芒忙着要陪一拨大客户夜宴,只能把另一位重要外省商户前来滨海作短暂停留的宝贝女儿托付给小小。那个女孩儿还拖了两个闺蜜一起来,以前就见过路总夫人,这次父亲不在身边,小女生更是使出各种娇缠,一定要去夜店玩。小小无奈,只能叫路芒公司里的一名男职员护驾一同陪她们前往。
长堤77号九楼楼顶的维罗纳天堂酒吧里,三个小女生拽着男职员冲向露台栏杆边,以璞江绚丽灯火为背景,摆出各种造型拍照片去了。小小要了一杯鲜榨苹果汁,独自一人坐在充满设计感的藤编靠背沙发里,静静吹着从江面上拂动过来的清凉晚风,眺望着同明月星辰相辉映的城市璀璨夜色。
小小注意到对面围着高台圆桌而坐的几对客人里,有个身穿红色深v吊带裙、剪着波波头、化着妖艳浓妆的年轻女孩朝这个方向眼眸闪烁,似乎一直在悄悄打量着自己。而每当小小投去视线,试着想辨认这是否是哪位曾经谋面的某商户的女眷或朋友时,那女孩就立刻收回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同身边的中年男人调笑、碰杯喝酒,挂在他肩上姿势妖娆地吸烟。那个抽烟的姿势……
直到小小去盥洗室,发现那女孩正扶着巴洛克风格的古铜台盆酒醉呕吐,两人从镜子里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狭路相逢。那女孩脸色苍白,吐出满满一口漱口的凉水,用手背抹了抹嘴,弄糊了火焰一样的红色唇膏,跷起手指指点着小小,露出一丝歪斜的笑容来:“没错……你是……滕小小……”
小小猛然间认出她是谁了,吃惊道:“……你是……宝蓝?!”
两年半前只见过一面的宝蓝,如今剪去了海藻样浓密的长发,换了新发型,但一开口,语音还是像猫咪那样沙哑慵懒。就是这个性感小野猫一样的女孩,在小小心急如焚赶着去医院探望重病的母亲时阻拦在她公司楼下,带她去星巴克告诉她:“……单纯小妹妹,总活在假象里不算是幸福……段冲这个王八蛋,总是会让每一个女孩都心甘情愿……我有了他的孩子,这次不想打掉了,我想和他结婚,至于结婚后他是否还有其他的女孩,说实话我并不介意,我找他谈了,没想到他就此消失……滕小姐,如果你见到段冲,也请你转告他,宝蓝是个怎样的女孩儿他很清楚,他最好乖乖地出现在我面前,乖乖和我领证结婚……”
小小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宝蓝,不确定是要和她对话,还是扭头就离开。
“……你看起来……小日子过得不错……”宝蓝突然妖媚地笑起来,只是因为酒醉而显得有些痴傻。
小小勉强微笑了一下,低声说:“谢谢。”准备转身离去。
宝蓝却出声喊住她:“刚才我也一直想,到底要不要跑过来和你说话。我犹豫了很久……呵呵……”
“你想和我说什么?”小小隐忍着问。这个女孩令她回忆起很多痛苦的过往,并非是一次愉快的对话。
“段冲来找过你么?”宝蓝眯了一下眼,幽幽问道,她眼底深处也闪烁着一丝阴郁的忧愁。
“……对不起……”小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无法再假装镇定、在这里忍受下去了,所谓幸福的生活,就是必须时刻保持一种高度警觉,远离所有泥潭和沼泽,千万不能陷入黑暗深渊里去。
“我见过他哦……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地……凄惨……”宝蓝垂头叹息道,“也许你现在已经没有兴趣听关于他的事情了,也完全不关心他活得怎样……”
小小本来已经拔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了,此刻却突然旋转身来,颤抖着音调,低声而愤怒地道:“你忘记你当初为什么来找我了吗?!你怀上了他的骨血,满心想和他结婚,没想到他却是个玩弄女孩的不负责任的浪子。他当初完全不顾及我们的尊严、不体谅我们的处境,就那样不管不顾地消失不见,现在他遭受着什么样的下场都是报应活该!你知不知道,你来找我谈的时候,我肚子里也有了他的孩子!”小小浑身发抖:“……后来那个孩子没有了……凄惨……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凄惨……他从来都没有真的爱过我,也没有真的爱过你……我们都只是他股掌上的可笑玩物……他从来没有体会到过那种失去至爱、悲痛欲死的伤心……无论他现在怎样凄惨,他都活该!”
失去段冲时的心痛超越了心智所能承受的极限,几近疯狂。加上母亲自杀离世、腹中胎儿因宫外孕流产……种种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叠加在一起,那个时候竟然没有发疯,可真是奇迹。幸好有路芒、叶子悬在身边周密守护照料,也有渴望找到亲生父亲的心愿。他们同样是丢弃怀孕女友离去的男人,寻找并接近谭一泓的过程,合理疏导出无从寻找段冲而产生的痛苦,这一段艰苦的征途成了某种救赎,把疯狂的心性约束到理性的范围之内……现在小小可以看懂那时的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有多么痛如刀割、艰险不易。那些残忍狠心的男人们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也不知道。
宝蓝瞪着因酒醉而布满潮湿雾气的眼睛,看了小小良久,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知道他在哪里。此前我意外见过他一面,但他什么都不肯说。我只听说他当年主动请缨去了国外……中非还是哪里某个无人沙漠地带……和一支探险队一起……做了十分冒险的一次新闻采访……也有人说是在伊拉克还是阿富汗那里做战地记者……我搞不清楚,我从来不关心政治军事,总之是很危险的地方,随时都可能会毙命……但他总算是活着回来了,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再见面,他竟然会弄成这样……”
小小沉默着。段冲去了海外采访新闻?他是为了逃避宝蓝的逼婚才去了国外?但他为什么消失得如此彻底?连报社的人都对他的行踪三缄其口?他弄成这样?究竟弄成怎样?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一见他?你最好快点做决定,因为我其实也很动摇……我随时都会反悔,改变主意……此后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彼此,从未见过段冲这个人……你来做决定。”
小小跟随宝蓝一起前往位于滨海北部的紫伊路一带,这里是有名的海鲜水产、农贸食品批发市场所在,处于滨海市外环以外。以前小小从未来过此地。一下出租,就感觉像是到了某个外镇码头,夏日温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腥臭味。脚下的路面布满碎石子和渣土,遍地污水横流。开阔的八车道公路上往来行驶的大都是在市中心看不到的集装箱大卡车。公路一侧是批发中心和集贸市场的库房、冷冻房,每天都有海量的卡车满载着成千上百集装箱的各类海鲜水产运送到这里,再通过飞机、铁路或是轮船输送往周边各省市。
宝蓝摇摇晃晃地独自走在前头,小小沉默不语紧跟她的脚步。
穿越过公路,步入路灯昏暗的小街。沿街开着大量烟杂店、接受海鲜现场代加工的小餐馆,其间还夹杂了不少亮着暧昧的玫红色霓虹灯光的按摩店和小发廊,那些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涂着鲜亮的指甲油和唇膏,跷着饱满的长腿坐在沙发里等候客人进门。她们生意好得很,无论是赚进大笔现金的海鲜批发小老板,还是跑长途运输在此作短暂停留的外地司机,为了生活辛苦奔波,都需要在温柔乡里获得一些慰藉。
小小几乎从未接触到此类环境,此时有些懊悔自己太轻信于人,宝蓝到底要带她去哪里?
小街尽头是一处居民菜市场,门口违章搭建着几间薄板房,是外来菜贩子的栖身之所。粗口不断的男人们笑闹着在路灯下抽烟打扑克,他们的女人们同样头发凌乱、穿着邋遢,怀抱婴儿在树荫下乘凉聊天。最后一间小屋门窗洞开,却没有点灯,宝蓝站在门口朝里看着,小小顺着她的目光打探屋内,屋子只有五六个平方米大小,满地都是啤酒罐、烟蒂、废纸、杂物甚至腐烂的青菜皮,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靠窗有张破旧的木桌,桌上乱七八糟摆满了不知所谓的东西,靠墙有张堆满了衣物的床,屋子里空无一人。
宝蓝突然拽了小小一下,把她拖到墙角的阴影里躲藏。
一个头发胡子长得像野草,套了条肮脏不堪的破旧牛仔裤的男子正脚步踉跄地朝小屋走来,路灯光掠过他瘦骨嶙峋的身板,小小辨认出那是段冲。他的脸色神气显得病恹恹的,明明满头都是黄豆大小的热汗,却又套着件长袖衬衫,比起两个多月前在医院遇见时更加不成样子,嘴里叼着烟,手里提了个小布袋,奋力拖着那条瘸腿,哆哆嗦嗦又心急如焚,一头扎进小屋里去关上房门和窗户,还拉上了窗帘。
“嘘……”宝蓝对小小竖起食指按压在自己唇上,然后拉着小小透过窗帘缝隙朝屋内偷望。
只见段冲跪在只铺了一条破烂草席的硬木板床前,在一盏白炽灯照耀下焦急颤抖地从床下拖出一只破旧皮箱。他的手战栗得那么厉害,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开锁扣,从皮箱里掏出一次性注射针筒。小小惊愕地瞪视着段冲。他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在忍受某种难忍的煎熬,点起一支小蜡烛,拆开刚才他带回来的那个布袋,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倾倒出一些在金属调羹里,添加了些液体后放在火苗上加热。白色粉末先是冒出青烟,随后溶解在液体里沸腾起来。
“……那是……”小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宝蓝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惊慌喊出声。
段冲撩高衣袖,动作娴熟地抽出一根医用橡皮管捆扎在自己左胳膊上,能清楚看见顺延着血管的皮肤上密布着针眼。段冲视若无睹地用针筒抽取了调羹里的溶解物,混合着一些生理盐水给自己做静脉注射。
小小用力挣脱开宝蓝的手,对着窗户喊:“段冲!你不能这样毁了你自己!”她奋力拍打紧闭着的门窗,但段冲却充耳不闻。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他慢慢软倒在满是瓶瓶罐罐、碎纸烂叶的地上,额头和脖颈青筋勃起,满脸都是迷离虚幻的神情——他已经完全脱离这个现实世界了。
宝蓝用力拖着小小离开窗户,在她耳边警吓道:“你想招来警察吗?!没有用的,现在就算你喊破喉咙他都当你是空气!我们走吧!喂,你身边有钱吗?我这里只有四百块……我们塞点钱在他门底下……你还没见过他没钱买毒时的惨状……”
“……他怎么会去吸毒……他是最憎恶这类事情的人……他曾经向警方秘密举报毒贩,曾经挺身而出曝光售卖毒品的夜总会……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可以?!”返回市区的出租车上,小小一再喃喃发问,突然用力抓住宝蓝的肩膀摇晃她,“刚才你还塞钱在他门口,你疯了吗?!我们不能再提供毒资给他,那是雪上加霜!应该让警察来带走他,送他去戒毒所!”
“你以为毒品是想吸就吸、想戒就能戒的东西吗?犯起毒瘾来的那种滋味你永远无法想象……你会恨不得拧断浑身骨头,把身上的肉一块块切割下来……”宝蓝眯眼抽完最后一口烟,阴郁地把烟蒂弹出窗外。
“你还爱他?”小小轻声问。宝蓝音调和神情里有种深切凄楚的东西惊动了她。
“我曾经非常非常迷恋他,你说那是爱,也行,后来我也恨他……”宝蓝叹了口气垂头道,“但到了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也许更多是抱歉……”
“抱歉?”小小迷惑不解地看着宝蓝沉浸在变幻灯光中的侧影。
“有时候我会想,假如你还和他在一起,也许他不会变成这样。”
“你说什么?!”小小皱眉道,“是他让我们都怀上了身孕,为了逃避责任而消失不见……”
宝蓝面带惭色地飞快地看了一眼小小:“我很抱歉……我那个时候挺恨他的,因为自从他和你恋爱之后,就再也不来找我了,同时那时我手头也很缺钱……有人找到我,告诉我说段冲要远赴海外出一次秘密采访,那个人带给我一笔现金——八千元,条件是只要我去找你,对你撒一个小小的谎……”
小小浑身都僵硬了:“……你说什么?”
“我们以前有过亲密关系,但段冲从来没有让我怀孕过。给我钱的人似乎是想让你离开他,所以让我来对你谎称说我是段冲的情人,并且怀有了他的骨肉……”
想要扑到宝蓝身上撕扯她的头发,踢打她曲线玲珑的躯体的冲动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小小用力闭了闭眼,克制住自己内心岩浆一样狂热失控的情绪,颤抖着声音问:“……给你钱的人是谁?”
“那个人只是个中间人罢了,我看出来他是替别人办事的。但后来我去过你那里,把一切都办妥之后,他把尾款结给我,转身走出去打电话报告,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路先生,您交代的事情都完成了。’”
路先生,您交代的事情都完成了。
夏夜圆月明亮的光洒落在路芒的额头、脸庞和胸膛上。他沉睡着,像个纯白无瑕的王子,神情高贵不可侵犯,仿佛同任何卑鄙污浊的阴谋都没有一点点关联。
小小无法入睡,抱着自己的膝盖蜷曲着身子坐起来,静静注视身边这个貌似王子一样的男人。
无疑的,他深爱她。为了得到她,他不惜一切手段。他曾用钱封住了本想起诉弟弟多多故意伤人罪的柴家夫妇之口,疏通了警局和法院的门路关系,解救了焦急无措的滕家。他曾在医院里向叶子悬摊牌,表明自己非她不娶的心迹,那时谁都不知道叶子悬会同林城一在一起,他是干脆利落地排挤掉另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哪怕她所怀的段冲的孩子宫外孕流产,任何男人都会感到忌讳止步之时,他都没有丝毫犹豫退让。无疑的,他近乎疯魔一般炽爱着她——又或者,是因为他一手拆散了她和段冲而感到愧疚,想要补偿。段冲突然消失,连报社里的人都不愿意谈及他的下落,绝对不会是去了海外采访新闻。段冲的失踪,是否也和他有什么关系?还有段冲现在的毒瘾……
小小不敢往下想了,用力按压住自己的胸膛,想制伏那颗痛如刀割、狂蹦乱跳的心脏。
至少他是真爱她,不是吗?他的确是爱她,那么爱她。有哪个男孩会爱一个女孩爱到这样的地步,秘密为她做了那么多惊人的事,只为和她在一起?只要她不去想,忘记段冲,当作今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没有目睹。她和路芒就仍然是幸福美满、人人艳羡的一对恩爱伴侣。他们甚至会白头偕老,携手一生。
所谓镜中花、水中月,都是绝对不可以去触碰的。一旦触碰,那完美的幻象就会破碎。
离开路芒,她将失去一切,唯一剩下的,大概只有一颗饱经沧桑、坚定强大、同时也悲伤哀戚的心。
突然记起段冲在夜访紫金帝皇俱乐部当晚发送给她的短信:“宝贝,你所喜欢的我,是怎样的我?是一个勇往直前忠于自我的我,还是圆滑世故明哲保身的我?”
当时她回复过去的是:“我喜欢的你,就是此刻的你,就是任何时刻的你。”
所谓的炽爱,原来也同海洛因一样,都是一瞬间可以令人羽化登仙,毒醒后痛到万劫不复的东西啊。
路芒醒来睁开眼,听见厨房里传来小小准备早点的动静。结婚以来,她一直坚持每天清晨六点半起床,为他熬粥、煮鸡蛋、冲泡燕麦片、切水果。路芒洗漱完毕,刮净胡子,裸着上身走到餐厅里去。
桌上摆满各种小碟,今天的早点格外丰富,还有剪成小段的油条配辣酱油、泡椒虾米皮蛋、香椿、撒了白糖淋了麻油的玫瑰腐乳和肉松。小小坐在餐桌那一头,身上穿的不是惯常的家居服,而是一件平时上班也难得穿的黑色正装小礼服裙,脸上化着淡妆。听到路芒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淡淡道:“先吃早餐吧。”
路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想了想,拉开椅子坐下来道:“你想和我谈什么?”
小小凝望着他大理石般光洁紧绷的肌肤、长长剑眉下灿如星辰的眼眸,突然勇气全消。这个男孩子如此优秀卓绝,那么多倾国倾城、家世显耀、聪明能干的女孩追着他他全不要,偏偏就把一颗赤诚火热的心给了她,处处照应她、帮衬她、守护她。给了她一个只应天上有的幸福婚姻,从不害怕承诺,承诺后就当真做到……他是经历了种种考验最后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未来漫长人生中最重要的伴侣、发誓无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都要在一起的人……自己难道真的要毁坏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吗?!
“……我……”小小突然摇了摇头,自己怎么能去轻信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女孩,多半她是听错了,或者对方是姓陆、姓鹿、姓鲁?再或者她是在撒谎。她自己不也说,曾经为了钱就跑来对她扯谎吗……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逻辑混乱成一团乱麻,没可能理清。
“你昨晚从维罗纳天堂酒吧里不辞而别,去了哪里?”路芒静静地问。
小小有些讶异地抬起眼来,一时间不确定该作什么样的回答。
路芒冷峻凝视餐桌对面年轻的妻子,捕捉到她眼神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慌失措,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在和段冲见面……是吗?”
小小的眼前再度浮现起佝偻着身子、跪在床前给自己静脉注射海洛因的段冲的身影,曾经活力无限的邪魅少年如今堕落成一个濒危挣扎的瘾君子,假如她和他从未分开,他断然不会如此,他该是一个前途无量的有为青年、一颗冉冉升起的媒体行业的明日之星,甚至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路芒到底有没有暗中收买宝蓝来拆散她和段冲?现在他倒做贼心虚地先来质疑她了?!
“路芒,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段冲当年失踪去了哪里?”小小抬起头,努力平静理智地问。
路芒的浓眉蹙成一个疙瘩,愤怒地站起身来:“他去哪里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你现在是我太太,你同他又有什么关系?需要你去过问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吗?!你一直背着我在和他见面,是不是?!回答我!”
“没什么背不背着你的。我昨晚是见到了他没错……”
小小话还未说完,路芒已经重重一拳捶在桌子上,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用异常苍凉悲戚的调子缓缓道:“我以为,你至少会试着欺骗我一下……我们结婚了,小小,我以为,至少你该对自己的誓言保持忠贞……”
“骗你?不,欺骗、隐瞒、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些全都是你才会使用的手段。”小小提高音量嚷道,莫名的愤怒也灼伤了她的心肺,“路芒,我再问你一遍,段冲的失踪同你有没有关系?你有没有收买了什么人来欺骗我?你认为婚姻可以掩盖一切真相吗?只要是你爱的,就可以不择一切手段去得到吗?!”
“我不明白你都在乱说些什么?!”路芒绕过桌子冲过来抓住了小小,把她抵靠在墙上,牢牢捧住了她的头。小小满脸通红,路芒的气力大得惊人,同时他脸上那种疯狂愤恨的神情也是前所未见,令她感到害怕。路芒鼻尖对着她的鼻尖,死死逼视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我!该死的,看着我!你觉得我是不择一切手段来得到你是吗?那么久……我以为经过那么多的事情、那么长久的时间,你总该遗忘那个令你痛苦、不会给你一丁点儿幸福的男人了。但是没有!你心里一直都有他。你看着我,回答我,是不是?!”他滚烫的掌心几乎要夹碎她的头颅了。
小小迫不得已睁开眼正视着他,看见他满脸骇人的神情。她惊慌狂乱地扭动着身躯,像一只弱小却意志顽固的海鸟在暴风雨中奋力挣扎:“放开我,你疯了!你弄疼我了!”
路芒松开手,颓然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里:“……小小,虽然你嫁给了我,但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爱我……你真的爱我吗?你现在能说一句——你爱我吗?”
小小凄然望向路芒,此时此刻,这种温存的言语她说不出口。路芒说的果然是事实吗……从四季酒店大堂里他借着酒意向自己告白,到丽兹卡敦酒店68层的天空吧里的求婚,甚至从杭州西湖畔一夜开始至今,一直都是他一遍遍不嫌厌倦地对她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而她只是微笑着垂下头去,或是抚摸他的头发肩膀,或是轻轻吻他,但她从未开口说过:“路芒,我爱你。”她问他最多的是:“你觉得我是一个够格的好妻子吗?”
“……你为什么嫁给我?”路芒的声音十分嘶哑,仿佛连他自己都不忍心听到这番话似的,“我并不期望你能像我爱你那样狂热专注、倾其所有地爱着我,从来都没有,但至少我以为,经过漫长的相处融合,在你心里面,我的地位会越来越重要,然后你会深深体会到我对你的这份诚挚的感情,你会恍悟,最终发自内心地爱上我,永远地爱着我……”
“如果我不爱你,就不会同你结婚。”听到路芒头一次这样剖析自己真实的想法,小小感到震惊和难过,心都要碎了,她很想走过去把他一把揽在怀里,对他说:“我爱你”,但不知为什么,又有其他的力量牵制着她,令她意志坚硬如铁,说不出那些温柔动情的话语。也许,现在不是时候。她只能昂头说:“结婚以来,我为这个家庭付出得还不够多吗?我为你做的还不足够令你感到满意吗?你又凭什么怀疑——”
“对你想要的婚姻来说,我爱你就足够了。不是吗?你从来都是比我清醒理智得多的人。你只是想要拥有婚姻和家庭,只要是任何一个爱你的男人都可以,不是吗?我对你来说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路芒骤然打断她的反问,激愤地喊道。
怎么会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小小愤然想着,脸庞也气得绯红。她内心对路芒有着一份异常深厚的感情,是极为朴实平和的爱,或许并不像受段冲魅惑所引发的情爱那样充满本能和欲望,如同蛮荒时代的野兽那样饥渴而盲目,不是直冲天堂就是沉郁进地狱——对于路芒的爱,更接近生活、更现实更温暖,不是用海誓山盟空口白牙堆积起来,而是自己每一天辛勤劳作播种耕耘、点点滴滴倾注心血构筑而成。假如这样他都感受不到,那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现在只想弄明白路芒到底有没有暗中指使人去收买宝蓝来欺骗她。假如那是真的——小小不敢往下想,还能够和他继续长相厮守吗?但假如不是真的,为什么他一再回避这个问题不作回答呢:“——现在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虚无缥缈的感觉,路芒,我只想知道段冲他……”
“段冲!段冲!段冲!现在你心里除了这个男人以外还放得下别的东西吗?!”路芒突然站起身来,把小小推抵在墙上,捏住她的下巴,俯下身去无比狂野地亲吻她,“忘记他!我要让你忘记他!求求你,亲爱的,你是我的女人,忘记他吧……”
当小小再度来到段冲的破败小屋,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中午。
小街上一丝微风都没有。炎炎烈日炙烤得沥青马路滋滋作响。菜市场门口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舞,贪恋着污水泥地里那一摊摊遗留下的血迹、碎骨和脂肪。
小小站在酷热毒辣的日头底下,被将近四十度的暑气蒸腾着,却感到脊背阵阵发凉。
周边所有住户租户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那间简易木板搭就的小屋。小屋门框窗框上贴着白色封条。
小小朝小屋走去,立刻有人好心好意出声制止她:“姑娘,那间屋子不可以进去的。”
“为什么?”小小扭头问那位怀抱着婴孩的菜贩之妻。
“那些封条是警察和居委会贴的。屋子里的那个男人死了。前天晚上海鲜批发市场的老板来找他干活,发现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于是赶紧打了120和110,救护车、警车开了好多辆,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吵得我们都没办法睡觉。据说抢救也没用了,屋子里的男人是那个——”妇人做了个手势,眯眼摇头道,“是吸毒过量死的。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真是自己作孽哦……”
小小愣怔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身边妇人的喊声仿佛从遥远雪原以外传来:“姑娘你怎么了?”小小不顾妇人的阻拦,拖着灌铅般的脚步朝前走,轻轻摘下门框上的封条,推门进入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