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世界 第09章 一夜沉溺死亡

小祖宗 睡芒 第2页,共2页

凉亭的六根方形石柱上阴刻并用黑墨书写了大量挽联诗句,绕亭一周,缓缓读来十分优美。

——且看青冢留千古,漫道红颜本暂时。

——几辈英雄拜倒石榴裙下,六朝金粉犹埋抔土垄中。

——桃花流水沓然去,油壁香车不再逢。

——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花光月影宜相照,玉骨冰肌始未寒。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十载青山频吊古,一抔黄土永埋香。

看起来是一位不幸故去的古代美人,竟然引得古往今来众多诗人为之折腰叹息,以如此极尽美雅的诗句来形容她。尽管未尽天寿不太吉利,但自己的名字取自这样一位美人,难道不也证明了母亲对自己满腔的柔情期望吗?

亭子外的草地里横卧着一块方碑,上面刻有字迹。小小蹲到碑前,掏出已经关闭了两天的手机,开机点亮,不去管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未阅读短信的提示,就着剩余电量和屏幕的微光,一行行照看碑上的文字。

——苏小小墓。苏小小,南齐时(479—502)钱塘名伎,才貌出众,身世和爱情故事凄婉动人,曾作诗:“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至今脍炙人口。传说死后葬于西泠桥畔,后人于墓上覆建慕才亭,历代“题咏殆遍”,为其所撰之名篇佳作亦不可胜数,“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传为湖山佳话。20世纪60年代墓毁,2004年恢复……

小小的视线停留在“钱塘名伎”四个字上。钱塘名伎?苏小小其实是一个深受文人墨客垂怜的妓女?

一个妓女……母亲竟然用一个妓女的名字为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命名!

“……你妈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当年背着我在外面偷人,有了孩子就当作是我的,等肚子大到七八个月,才跪在地上哭着告诉我说不是我的种,找过外面那个野男人,人家不肯承认是他留下的孽种,她没胆子和我说,偷偷试过好几次洗冷水澡、贴麝香药膏想把你弄掉,但偏偏你这条贱命就是不肯去死,一定要赖着生在我们滕家——当年真是瞎了眼!早就该一脚踹死你这个野种!还把你养这么大,现在学会来反咬老子了!畜牲!跟你妈一样都是烂货……”

“……脑子不会转弯的贱货!跟老子死犟!你的名字是你那不要脸的妈替你取的。到底你妈是不是承认自己是婊子,你是不是野种,你自己滚去杭州看看吧!”

妈妈到底是有多么痛悔厌恨和生父那段遭人唾弃的婚外恋情,才会用一个妓女的名字来为女儿冠名?她以此向丈夫明志,非要让自己和女儿一生都背负着深深的耻辱,到死都记得这份叫人抬不起头来的羞惭!

小小跌坐在地上,万念俱灰,连呼吸的气力都消失了。

手机铃声响起,在空旷无人的暗夜里随风飘送出很远,但小小恍若未闻。所有一切都已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年轻男子正一边用手机拨打电话,一边沿着西湖岸堤奔跑——那是路芒。

他紧皱的眉宇间布满焦急和迫切,长久无人接听的电话很快浇灭了才刚刚燃起的庆幸的小火花——整整两天两夜,小小的手机终于开机了。但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呢?她到底是不是在杭州西湖边?从丁诺那里得知了小小在邵氏集团的近况后,路芒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马不停蹄地去找了滕正龄。面对那个穷困潦倒、无赖凶恶的酒鬼,一番费尽心机的交涉之后,路芒掏出了钱包里全部现金,并答应在三天内再汇给他一万元,才买到了小小的下落。滕正龄说她去西湖了,很有可能会在断桥或西泠桥一带。他即刻让司机开车去高铁车站。

接电话呀!小小!笨蛋!你到底在哪里?!

路芒快跑到西泠桥头了,隐约听见前方漆黑夜幕下,亮着微光的六角凉亭边传来悠扬铃声。

路芒一把把小小拥抱在怀里,一肚子想斥骂她的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只有失而复得的欢喜,简直欢喜得可以流下泪来:你这个笨蛋!以后我要用锁链把你锁在我身边,说什么也再不让你离开!多么担心你出意外……狂热的话语在心底奔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气力把小小紧紧抱在胸前。

“……我的名字……妈妈帮我取了一个古代妓女的名字……她深以我为耻……她一直都想打掉我,她其实根本不想生我下来……养父恨我、打我,生父抵死不肯承认我……”同路芒并肩坐在长椅上,小小轻声冷笑着叹息,“我真是个妖孽。我根本就不该出生,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突然她抬起头,对着漫天灿烂的星子愤怒地喊道,“浑蛋!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们从来都不相爱!妈妈!你就这么嫌弃我吗……竟然给我取了一个死去妓女的名字……”

路芒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传递热量给她,不容置疑地道:“笨蛋,你想太多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永远不要为在你出生之前的事情困扰,也不要为曾经发生、已经过去的事情痛苦。名字什么的只是个符号,明天我们就回滨海更改掉你的姓名。随你高兴,哪怕叫女王也可以!”

小小扭过头来,凝视着路芒冷峻的面容火热的双眼,凄然道:“……更改姓名也更改不了我的血脉,更改不了我的命运和人生……连亲生父母都嫌弃的人,该姓什么名什么呢……”

“跟我姓。”路芒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姓滕,也不姓谭,就姓路。可以叫路耀,阳光照耀的耀。”

小小忍不住轻轻苦笑了一下。他真是个大孩子。冰封外表之下,内心藏着个可爱顽童。但这样纯真完美的男孩,自己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不要。阳光不要再来照耀。身处深渊之底的人,最好永远都藏身在黑暗之中。不要有丁点儿光芒,不要有丁点儿希望。因为内心黑暗狰狞的巨兽太过庞大,最终会吞没阳光。

“路芒,谢谢你。但是请你走吧。我还想一个人在这里坐一会儿。我明天就会回滨海。”

路芒凝神看了看她岿然不动、坚持决绝的侧脸,傲然道:“——好。你要发疯,我就陪你发疯。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坐到天荒地老!”

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看见曙光了好吗?我讨厌光明,我恨希望,因为希望总让人绝望……小小用力闭上眼睛,感觉心里冰冷死寂的黑洞深处突然博发出一记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火星被擦亮点燃了。这令她恐慌:“……别说了,也别陪我了,我和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相信爱情,无法让你幸福……”

“不必相信爱情。”路芒昂起头,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能相信我。”

小小陡然站起身来,垂下眼帘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两双手,自己冰凉的小手已经在他温暖的大手里渐渐恢复了知觉,血液再度流动起来,有些酥痒,也有些刺痛。

放在大衣内袋里的照片,因为刚才路芒的用力拥抱被蹭出口袋紧贴在卫衣和大衣之间,现在随着小小站起身,照片滑落到了地上。还未来得及去捡起,刚好一阵刺骨寒风吹来,把照片卷走,几个翻滚,一直飘向西湖。小小惊呼一声,急速从路芒的掌心里抽出手来,追赶而去。跑到堤岸边,眼睁睁看着谭一泓和侯蓝合影的照片飘落到湖面,随着荡漾涟漪起伏沉浮。

路芒亦步亦趋追过来问:“怎么了?什么东西掉了?!”

小小无暇回答,头也不回,咬牙顺着河岸踩入冰凉彻骨的湖水里,一点点向前移动着伸手去打捞。

“你疯了吗?!你想要干什么?!快给我上来!”路芒气急败坏地怒吼着,但小小充耳不闻。她小心翼翼踩着湖底滑腻腻的岩石向前走了几步,湖水突然变深,一直没到了胸口,浑身血液像是被冰冻凝固了,每一寸皮肤都痛如刀割。可恶的风吹过来,鼓舞起湖面的波浪把照片又推送出两尺多远。

路芒脱掉大衣丢在岸边,跨步涉水下来,几近零摄氏度的寒冷湖水冻得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后伸长手臂去够小小,却只撩到她湿漉漉的发丝:“笨蛋!你快给我回来!你不要命了吗?!”

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投入死亡怀抱的念头像一道闪电一样划过小小的脑海。

但是身后的路芒在水里大呼小叫,一迭声地骂她笨蛋,用尽各种威胁言语,虚张声势地说等他抓住她就一定要把她怎样怎样,这个霸道的家伙完全破坏了气氛,而且逼迫小小想起来这个跑步打球样样红的体育健将有个死穴——压根不会游泳,但他竟然妄图利用身高优势向她靠过来。

“你上去吧!路芒,是他们的照片……我妈妈和谭一泓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等我捞到就上岸。”小小颤抖着声调,踩着水勉强回答,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准备游向前方。未曾料想路芒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后衣领,把她强行拖住:“不许去……会出事的……赶快……上岸!”

小小扭过头,看见湖水已经没到了路芒脖颈处,不会水性的他抬起头,勉强站立在湖底维持呼吸。他脸色惨白,牙齿格格打颤,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恐惧,但他死命拽住她衣服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除非她立刻转身,否则他是绝对不会独自上岸的。看他这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不能不令人动容。小小又看了看湖面上的照片,已经越漂越远了。

“小小听我说……这里是那张照片最好的归宿……在水里我没办法同你搏斗……你快回来……你必须要放手……那些往事……我明白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但既然它们令你痛苦……就不要再去苦苦追寻了……不要总是沉溺在往事里,忘记它!让它沉没!fuck!太冷了……”

“你放手吧……放开我……你快走……”小小突然哭了,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哭的,本来以为眼泪全都封冻,没想到涌出眼眶的泪水却是滚烫的。

“我不会放手的……相信也好、幸福也好,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但我绝对不会放手的!”路芒的嘴唇都已经变得青紫,吐字也不那么利索,但却坚定地一字字一句句道:“我不会让你成为我的往事。我们要在一起!让过去都他妈见鬼去吧!未来我要让你幸福!”

北山路上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前台小姐和大堂经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横抱着一个女孩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来。他可真是一步一个脚印——两人衣衫尽湿、浑身上下都淌着水。

“给我一个双卧套间,没双卧就给我别墅套房。快!”路芒用下巴指指前台小姐,示意她从自己大衣内袋里抽出皮夹取信用卡和身份证,“……应该还可以用。”

大堂经理大步冲过来:“先生你们没事吧?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需不需要叫急救车或医生?”

“不用。给我一条干的毛巾,给她包裹一下。你拿上房卡,前面带路,帮我开门。然后去浴室打开热水,把空调开到高温,烘干烘热两条毛巾送来房间,还要一壶热咖啡、两杯威士忌,再弄点吃的。”

小小任由路芒强健有力的臂膀横抱着自己,侧脸紧贴在他胸口,虽然隔着厚实又潮湿的衣服,听不真切他的心跳声,但她能感觉到,这颗心有多热,有多为她焦急担忧。

冲进别墅套房,大堂经理打开猫脚浴缸上方的古典拱式水喉,调节好温度往浴缸里放热水,打开中央空调,匆匆忙忙闪身奔出门去。

小小坐在浴缸边上,路芒脱掉身上沉重的大衣和西装,蹲下身去动作笨拙地揉捏她僵硬的小腿:“腿抽筋好点没?扶你洗澡的人马上就来,坚持一下……”

“不要叫服务生来……”小小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来,小声说。

直到现在这个时候,路芒还依然顾忌着男女有别,近乎呆板地遵行着绅士法则。也许他是羞涩紧张。小小记得他说过从来没有恋爱过。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女孩。他才是笨蛋。在西湖里,当她放弃打捞父母唯一的那张合影照片、听从他的话不再死死抓住往事不放,旋转身朝他游去的那一刻,他就该知道,她的心、她的肉体、她的未来、幸福与不幸都已经属于他了啊!从此心无旁骛、再无隔阂。

现在这么冷、这么危急、正需要彼此温暖慰藉的时刻,他还说什么等女服务生来呢?!

笨蛋。笨蛋。笨蛋。真是笨蛋!

小小颤抖着冻僵了的手指,哆哆嗦嗦、尽可能快速地解开扣子把黑呢大衣丢在地上,然后把抓绒卫衣从头上套出来脱掉。湿透了的灰色内衣紧贴皮肤,显露出白色文胸的轮廓。路芒惊讶到不能动弹,只有仰起头看着她。小小俯低着脸,紧咬过的嘴唇血色泛现,像绽放的蔷薇花瓣。路芒从未看见过哪个女孩脸上有这样迷醉撩人的神情。小小把内衣和牛仔裤也一一褪除,然后伸手去解路芒衬衫领口的扣子。她漆黑眼眸里的艳光把一切都渲染成潋滟春色,嘴角翘起勾魂夺魄的微笑,令人无法抽逃。

海藻一样的黑色长发,在眼前凌乱。柔软冰凉的舌尖,尝起来有薄荷冰淇淋的味道。夏天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天空的味道。水滴在皮肤上涌动,年轻的躯体闪烁出缤纷斑斓、比钻石更耀眼的光彩。指尖拂动过战栗的胸膛,僵硬的身体被解除封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蛮荒野性、妖娆极致的灵性。

浴缸里,两人像深海中的两尾鱼,在滚滚波涛热浪中缠绕依偎,恨不能身体每一部分都粘连在一起,成为一体。嘴唇、舌头、胸膛、肚腹、私处……不断深入再深入。路芒感到自己浑身血液都像野马一样放肆奔流,兴奋到忘乎所以,膨胀得可怕。后来才他想起来,害怕纤细瘦弱的小小承受不了如此猛烈的折磨,激烈的动作停滞下来,犹疑地搜索她的神情,很难判断她是快乐还是痛苦。

小小伸手搂住他的脖颈,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问:“……真的永远都不离开我吗……是真的吗?”

“真的。永远都不离开你。”路芒看着小小的眼睛,小声却坚定地说,“因为我爱你。”

小小凝视着路芒英俊肃然的面容、漆黑闪亮的眼眸,一滴泪渗出眼角,一个微笑渐渐从她嘴角荡漾开,柔声道:“……我相信你……来,再来。证明给我看……”

弓起的脊背如同飞鸟,擦着空气极速滑翔,风一样掠过理智边缘,失控的意识里出现繁花盛开的平原、静谧幽美的湖泊、大片星空和广袤森林,扶摇直上九霄云天,突破一切纵情绽放的瞬间,灿烂过了银河。

一起沉溺在这令人战栗的体验里吧,因为它是值得为之一死的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