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世界 第08章 天真是危险暴烈的炸弹

小祖宗 睡芒 第2页,共2页

“她母亲是您过去的情人?”英颜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情人?”谭一泓笑了笑,摇了摇头,“连情人都不能算是吧。我已经不记得她母亲的姓氏,大概名字是叫什么‘蓝’的。1988年,我已经同邵安琪结婚,并且有了邵麟纳,但心里却非常寂寞,哪怕是再多工作、再圆满的家庭也无法填满的一种寂寞。而且那时候,邵开来完全不信任我,他甚至都不让我进入邵氏集团。我完全靠自己能力应聘入一家合资企业,拼死拼活地工作,赚取微薄薪水来养家。完全看不到希望,各种压力令人崩溃,我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错误,付出了一切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力量。什么想挤垮夏家替你母亲复仇,都只是可笑的梦境泡影。那年夏天的周末,一个人坐火车从北荆去到杭州,跑到西湖边凭吊你母亲,在酒吧里喝醉了酒,半夜里就躺在湖边的靠背长椅上,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坐着个女人,比我稍微大几岁的样子,谈不上漂亮,穿着露肩马甲连衣裙,神色郁郁显得需要人关切,但她把自己的小披肩盖在我身上,看见我醒来,就淡淡微笑说:‘就算是夏天,露天睡觉也容易着凉的。’我一下子觉得这个女人很柔情。后来的几天里,我就和她一起聊天、吃饭、喝酒。基本都是她在说话。她三年前结的婚,最近半年以来,因为日常琐事、婆媳矛盾、夫妻间的摩擦而对婚姻感到灰心丧气,我就听她倾诉,耐心宽慰她。双方都是有家庭的人,饮食男女逢场作戏,有了几天的露水情缘,彼此都该知道当不得真。但她可能用情比我更深,临走前还请求合影留念,这就是全部的故事。英颜,我再三向你保证,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你母亲一个人。”谭一泓情真意切地面对英颜说,仿佛通过英颜的耳朵,天上的夏冰清就能听到,并能够理解体谅似的。

英颜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抬起眼轻轻道:“您没有想过,滕小小说不定就是您和那位太太的孩子呢?如果是的话,她就该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同邵麟纳一样。您会为她担负起某种责任来吗?”

办公桌底下的小小揪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想按住那颗快要破膛而出的心。

谭一泓沉默了会儿,深思熟虑似的缓缓道:“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多少钱才能保守这个秘密。我信任你,英颜,这四年来,我表面上尽量做到对待你如同对待一名下属,不能被任何人看破这个秘密,但我私底下对你的情感和信任,已经深厚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步。甚至可以说,你对我来说,远比邵麟纳更重要。因为你是我和夏冰清的儿子,我的长子。感谢上天赐给缘分,让我们父子在茫茫人海中再度相逢,我很珍惜……但说实话,我没有思想准备去接受一个别的什么女人替我生的孩子,我怀疑她的真假和用心。退一万步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就算她是我的女儿,我也不了解她,不知道她会要求多少钱或提出怎样的要求才同意保守这个秘密。虽然从法律角度来说,我对她并不构成遗弃罪,而且也早过了有效追诉期。但此事一旦公开,你以为邵开来和邵安琪会放过我吗?他们会容忍我在结婚以后还同别人生下孩子吗?也许会采取什么严厉手段把我踢出邵氏。现在我手上的邵氏集团股份还不到5%……不能让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把大树砍倒,你明白吗?如果她横冲直撞,她会毁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毁掉你的未来。”

英颜没有说话,只听见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小小佝偻着身子,紧闭起眼睛,咬紧牙关也克制不住浑身剧烈战栗的颤抖。

——英颜,你就是那个孩子,就是我和夏冰清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远比邵麟纳更重要。我的长子。

——你母亲是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女人。我对她的爱,至死不渝。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是为我而死的。她是全世界最温柔、最完美、最伟大的女人,值得你永生铭记和尊敬的母亲。

——除你母亲之外,我不爱任何女人,不想同那些怀有各种肮脏目的的女人生下并共同养育孩子。

——英颜,这四年来,我一直都在为你积累财富。这笔钱,目前差不多已经滚到一个亿了。

——现在我还无法给你一个名分,不能在公开场合承认你的身份。但总有一天,当我完全掌控邵氏集团,甚至把它变成谭氏集团的时候,我一定能给你更多你所意想不到的财富权力!我对不起你的母亲,也从来没能在你童年少年最需要我的时候抚养你,希望能用物质来弥补对你的缺憾。

——今天滕小小来找过我,拿着一张亲子鉴定报告来找我说,她是我的女儿。看不出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女孩儿,处心积虑地偷取我的血样,或者根本就是伪造报告来敲诈。

——连情人都不能算是吧。我已经不记得她母亲的姓氏,大概名字是叫什么“蓝”的。双方都是有家庭的人,饮食男女逢场作戏,有了几天的露水情缘,彼此都该知道当不得真。

——我没有思想准备去接受一个别的什么女人替我生的孩子,我怀疑她的真假和用心。如果她横冲直撞,她会毁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毁掉你的未来。

——英颜,你很善良。你的一切表现,令我为你感到骄傲。

不!不!不!英颜一点都不善良!他不仅仅是个阴险的投机分子,还是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他竟然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他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他才会给她谭一泓的血样让她去做亲子鉴定,并鼓励她去同谭一泓相认!他是牺牲了她来测试谭一泓对非婚生子女的反应!更卑劣的是谭一泓!他竟然如此冷血、如此禽兽不如,从未爱过她的母亲……对他来说,即便手持亲子鉴定报告也不代表自己就是他的孩子,仅仅是他23年前排出体外一些体液杂质后、从不抱有任何期许的令人嫌弃的衍生物而已。

谭一泓接到一个电话,同英颜一起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小小从办公桌底下钻出来,鬼魅一般伫立在奢华庞大宫殿一样的办公室中央。双眼通红,仿佛燃烧着漫天火光。她充满仇恨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这间88楼之巅、天上云间的谭一泓的权力宝殿。真想放一把火彻底烧毁这里!想亲眼看着他的帝国、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崩塌!

小小的视线投射到桌上的电脑,走过去移动了一下鼠标,电脑待机开着,公司内部邮箱还在运行。

小小冷笑一声坐在谭一泓宽大舒适的意大利手工打制的真皮靠背椅上,怀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心情,开始书写邮件。收件人是公司全体员工。谭一泓最害怕的事情,不就是有婚外子女的事实被公开吗?

把斧子亮出来吧,看大树如何轰然倒塌!

叶子悬同林城一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各种塑料袋,塑料袋里装满了各种彩色纸灯笼、兔子帽子、假面具、打气筒和气球、拉罐喷花之类派对用品,穿行在阳光普照、人头攒动的城隍庙小商品市场后街上,朝停车场走去。今天是龙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出了元宵节,新年就算是正式庆祝完毕了,所以元宵也是最后的狂欢夜。他们打算在林城一的公寓里办一个派对。

叶子悬的手机响个不停,但他没法接听。一直到把东西扔进林城一的红色宝马后备箱里,才腾出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显示的未接来电的号码是路芒的。

“喂,路芒,刚才我正忙着。有事吗?”

背景音嘈杂,路芒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焦躁:“小小,这两天和她联系过吗?”

“前一阵她似乎很烦我,叫我不要打电话给她。今晚是元宵节,我和林城一要在家里办派对,正打算打电话喊她一起过来疯一下,发泄一下工作的压力。”叶子悬朝林城一吐了吐舌头,他们都知道小小这几个月来的脾气很不好,私下开玩笑说她该找个男朋友才会心情愉快,而路芒这个人选倒很可以考虑一下。

“行,你们也没她消息。就先这样,挂了!”路芒匆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他的脾气比小小更坏。低头凝神想了想,对司机命令道:“去璞东寰宇国际金融中心,邵氏集团滨海总部。”

此前路芒从未去那里找过小小,因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工作和私人感情是两回事,他最讨厌在工作的时候被私事干扰,以己度人,料想小小也会反感他去她工作的地方截堵她。但自厦门回来之后,只见过小小两次,只通过七次电话,最近这两天,手机更处于关机状态,心中的狂乱已经上升到了临界边缘。

“对不起,小姐,麻烦帮我找一下滕小小。她的职务应该是总裁内勤常务助理。”

在78层的总前台,路芒克制住焦躁,彬彬有礼地询问前台小姐。

“滕小小是吗……”前台小姐微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脸上的笑容完全僵硬了,支支吾吾地道,“……嗯,她早就不是总裁内勤常务助理了……”

“你说什么?!”路芒两条浓眉已经像剪刀一样竖起来了。

“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撤职,改做保洁女工了。嗯……她从昨天起就没有来上班。对不起!”

不管路芒再怎么追问,前台小姐们都把他当作空气般置于不顾,转身去接待其他访客或处理杂务。

路芒想了想,一边快步走进电梯长廊,一边拨打电话给丁诺。

丁诺正在陪同老板洽谈一笔重要业务,看见桌上调到静音档的手机发出震动,一般情况她就只看一下来电号码,不会接听。但发现打来电话的是路芒,立时起身对老板和客户抱歉地微笑了一下,闪身走出会议室外,心头小鹿乱撞,深呼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路芒?”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自从上次她生日那晚,路芒弃她于不顾,奔跑去向滕小小献殷勤之后,她就万分沮丧地再也不想联系他了。没想到这次他竟然主动打电话来了。

“打扰了,丁诺姐,能不能请你帮我打听一点事儿?”路芒的声音听起来焦急而恳切。

“你说吧。”丁诺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平静而爽朗,借此掩盖隐隐的失落。时间过去那么久,虽然没有指望他会来道歉,但至少希望他会说:嗨,丁诺,忙什么哪?什么时候约出来见个面,吃个饭?

“丁诺姐同邵氏集团的邵麟纳是好朋友吧?能否帮我问她一下,他们公司的员工滕小小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两天连班都没上,手机也关机?我到处都找不到她——”

丁诺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寒冬天里掉进了冰窟窿,一直冷到心眼里,忍不住用带有嫉恨情绪的口气埋怨道:“这你也要来问我吗?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什么?我怎么就过分——”路芒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丁诺姐对他的关心爱护确实不一般,虽然她从未开过口,但很有可能她是属意于他的,但他对滕小小的喜爱溢于言表,常常不顾及丁诺的自尊心,那自己的确是太过分了。“对不起,丁诺姐,是我急昏头了,打扰了,再见——”

“等等!”丁诺突然出声喊住他,一边暗恨自己对他情丝难解、痴心迷乱,一边竹筒倒豆子般迅速道,“有个秘密,你绝对不能外传,也绝对不能让邵麟纳知道是我告诉你的。这对他们邵家来说,真是一大忌讳和难关。我是听邵氏内部消息说的,他们要求员工封嘴,就怕媒体舆论知道此事,但总有些风声泄漏出来,而且我看纸包不住火,迟早会闹得满城风雨——你的滕小小把邵氏集团的天给捅了个窟窿。”

“什么?!她怎么会?!工作上出什么娄子了?”路芒莫名其妙。

“前天夜里,滕小小偷偷溜进总裁办公室,使用谭一泓的电脑向全体员工的内部邮箱发送了一封信。落款署名是滕小小,她自称是谭一泓的婚外私生女,总裁办公室秘书长英颜更是谭一泓的私生长子。她说谭一泓利用手中职权替英颜敛聚财富,开设多个空壳公司把属于邵氏集团的盈利暗中截流,转资到了瑞士银行,随时随地都可能将这笔钱归入英颜名下……滕小小竟然是谭一泓的私生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邵氏管理层发现这封邮件后,立即通过网络后台全部删除信息,但之前还是有几封邮件被员工点击打开阅读过了。邵氏集团召开紧急会议称这纯属个别员工对公司心怀不满、造谣生事,势必要追究她的法律责任。但之后也没有任何诉讼动作。而且滕小小自昨天开始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滕小小竟然是谭一泓的婚外私生女?!路芒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把此前小小的种种行为联系起来看,才发现早有倪端——她决意辞职离开他的嘉羽公司,想尽一切办法应聘加入邵氏,她对沈樱说“想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人”,厦门归来时,她得知谭一泓心脏病突发,惊恐成那样……一直以为单纯得如同水滴一样的她,竟然隐藏了这么惊人的秘密?一直都柔弱得像朵雏菊,仿佛被风轻轻一吹就会飞散的她,竟然会采取如此暴烈、两败俱伤的手段?

往昔温柔善良、逆来顺受、任凭人踩踏也从不反抗的滕小小,现在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她像一颗危险的炸弹,爆发出想要摧毁世界的黑暗力量。究竟失踪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