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己的身世,还有太多太多的谜没有解开。关于他和母亲侯蓝的过往,他必须要给出答案。
“总裁怎么会突然心脏病发作的?!到底情况怎样?!”
“这一消息必须严密对外封锁!假如泄露出去,被媒体报道出来,绝对会影响邵氏集团的股价!”
“明天下午同法国bpce银行集团ceo的会晤怎么办?!”
“还有后天上午的四季度工作会议怎么办?”
“你还在想四季度工作会议干吗呢?!现在那种会议完全不重要好吗?!”
“要告诉老爷子吗?老爷子也已经87岁高龄了,惊不起啊,但是目前这个状况,谁来主持大局呢!?”
……
种种惊慌失措的声音和各怀心念的面孔如同浮尘,弥散在时空河流中。
不知道是灵魂出窍,还是麻醉药剂带来的梦境,谭一泓发现自己淡淡微笑着悬浮在急救室内看医生护士紧张有序地抢救那个手术台上的男子。假如不是梦境如此真实,那么就是灵魂比风还轻灵,他悄无声息地飘出急救室,看到漫长走廊里焦头烂额的十几名公司高层正各自忙乱。女儿邵麟纳不在他们中间,她到底去了哪里?谭一泓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焦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令自己如此焦虑,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碎片一样的记忆在脑海里闪烁。暴怒。争吵。冷笑。执拗。酷烈。惊恐。双方都抵死不肯退让。这样相似的脾性,这样血脉相连的骨肉。仿佛从女儿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也看见了那个女孩的影子。啊,她已经死了。但她一直都在心底深处,无论在一起时,还是别离后,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医院走廊的墙壁、天花板、大理石地面都如此洁白,简直白得像被茫茫大雪覆盖。喧嚣人声消失了,噬心的焦躁也在远离,此刻一切都是空白和寂静。唯有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有模糊隐约的景物映入眼帘。谭一泓飘移过去,伸出手臂想推开窗,却发现自己透明的指尖已经穿窗而过。
窗外是银装素裹的西湖。冰冻湖泊闪烁着青蓝色的微光,鹅毛般的漫天白雪纷纷扬扬不断飘落,掉落在水面上,凝结成雪莲一样的冰花,荡漾出一圈圈涟漪,美妙得如同幻境。湖上静静横卧着一座古老优雅的石头拱桥。拱桥身披皑皑白雪如同一条长链,唯有中心拱点处微微露出一条灰色石板,远远望去,仿佛拱桥断裂,又像一对深情相望的恋人在湖泊两岸苦苦伸出的手,竭尽全力想碰触到对方,却相隔一线而不可及。啊,断桥残雪。谭一泓微笑着想,据说许仙就是在这里初遇他的白娘子的,也曾在这里悲喜重逢。
那么他和他的白娘子呢?
那个比雪花还轻柔美丽、只一回眸就击中了他心脏的女孩在哪里呢?
“……你知道吗?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你知道吗?往时至湖上,从断桥一望魂销欲死。还谓所知,湖之潋滟熹微,大约如晨光之着树,明月之入庐。盖山水映发,他处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
女孩银铃般的笑声萦绕在耳畔:“你可真会掉书袋。其实啊,我还是更喜欢你自己写的诗,更表露真情实意,又何必拿古人的旧文来映衬?”
我自己的诗?谭一泓的魂灵感到一阵语塞,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一点都记不起自己当年写过的诗了。
只记得她的面容,比雪中西湖更清透的容颜,纯美到无以复加,从未更改。还有她纤细如同鸟类一般的骨骼,一手就可环抱的柔软腰肢,令人迷醉的香……真是难以想象,如此柔顺羸弱的小小躯体里,竟然包含了那么坚强执拗的精神力量。
“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只想要和他在一起!”
“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无论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你们不能逼我!不能逼我拿掉孩子——”
“求求你们,让我再见他一面!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们隔绝!你们不可以——”
但这漫天飞舞的白雪,竟然还是不能完全覆盖全部的桥梁。那一线阴暗的深灰色的距离始终在视野中存在,仿佛猛力砸进瞳孔中的冰冷钢钎,令人窒息般剧烈疼痛。
邵麟纳在医院急救室门外的盥洗室内,一次次掬起冰凉的水冲洗自己的脸来维持镇定。
父亲会不会就此死去?!他的心脏不好到底有多久了?妈妈和自己竟然全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都像钢铁侠般有着绵绵不绝的充沛精力,哪怕48小时不睡也能谈笑风生率领部下攻克各种难关。现在医生却说早有顽疾。假如抢救不回来,天哪……邵麟纳浑身颤抖,双腿绵软,靠双手支撑在洗手台前才能勉强站立。她为自己的执拗感到后悔,父亲就是在同自己发生争执,被自己无礼顶撞之后才突发心脏病的。但她怎么会想到,仅仅只是一些无聊的风言风语,竟然会在父亲那里掀起轩然大波呢?父亲不是向来对外界宣称他不会插手女儿的情感私事,支持她的任何选择吗?更何况自己并没有真的和那个人在一起,仅仅是恋慕的心意被人看穿而感到恼羞成怒,所以才干脆死硬到底。
邵麟纳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两小时前在父亲办公室里情势紧张的对话。
之前她、父亲和办公室主任三个人还在讨论明天下午同法国bpce银行集团ceo会晤的一些会务安排细节,商议结束后,她和廖主任一同起身告辞,谭一泓忽然喊她再留一下。瞥眼间,看见廖主任目光闪烁,急速抽身离去,避嫌似的给他们父女俩留下独处空间。
“邵麟纳——”父亲的神情和口气都显得严峻,他心情不悦时就会喊她全名,“最近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你有没有对公司里的什么人表露出不该有的心思?”
果然是廖主任那个多嘴多舌的耳报神!邵麟纳恨恨地想着,但他最多只是发现新闻媒体招待晚宴上自己对英颜流露出一丝格外的关注,并没有什么言辞凿凿的真凭实据。英颜也不可能愚蠢到四处招摇,他既然回绝了她,更会低调,惹怒了她对他自身没有任何好处。那么难道是滕小小?!她是父亲的内勤常务助理,成天替父亲处理杂务,有着无数贴身告密的机会。只有她,只有她全程偷听自己对英颜的含蓄告白,还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然后在酒宴上又伪装成楚楚可怜的模样,引得英颜挺身而出把她笼罩在他宽宏的羽翼之下!为什么英颜对自己就没有这样温情的照顾?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保护她?这个女孩到底有什么该死的巫术?她——邵麟纳,堂堂邵氏集团的第三代继承人,怎么可能会败给一个什么都差她十万八千里的打工妹?怎么允许!这件事到目前状况,已经和英颜没有关系了,而成了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战。
“我有点喜欢秘书长英颜。”邵麟纳大大方方地莞尔一笑,“您不是也经常夸奖他得力能干吗?”
谭一泓猛然站起身来,他紧握着拳头捶击在桌面上,盯视着邵麟纳的眼睛沉声说:“你不可以喜欢他!”
邵麟纳愕然地看着父亲因紧张而紧绷成方形的下颚,父亲的反对在情理之中,但他仿佛气愤到浑身在发抖。自己17岁在英国念书时就和国会政要之子恋爱并偷尝禁果,鸡婆的监护人发现后越洋告状,母亲阴沉着脸飞来伦敦百般训斥,几欲上门去责骂对方男孩子,被后悔不迭的监护人死死拖住。父亲百忙之中打电话过来,只简单说了几句话:“celina,恋爱是少年人天性,用礼教来压抑阻挡只会适得其反。相隔整片欧亚大陆,我干涉不到你,也不想干涉。只要求你保护好自己。但无论现在甜如蜜还是将来反目为仇,痛哭流涕的那个人永远都不可以是你。回答我,你能做到吗?”
“ofcourse,爸爸。”
那时年少的邵麟纳为自己拥有一个这么酷的父亲而感到骄傲。父亲关心她,爱护她,同时也能把她当作一个有独立行为能力、有权利自由成长的成年人看待。他也不像那些传统的老派人,把女孩子的贞操看得比性命都重要。他懂得经历令少年人成长。父亲是灵魂内核里有着原始狼性般勇猛暴烈、贪婪直接的男人。他和她一样,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不惜践踏规则、排除异己的同类。对于猎物都有势在必得的饥渴的心,同时对于俗世的种种道教束缚、繁文缛节,仅仅维持表面上的遵从。但现在是怎么了?他竟然严厉干涉起自己的私人感情生活来了?!如今他是上年纪了,开始讲究门第观念了。认为一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秘书处处长不配得到邵氏集团继承人的青睐,哪怕仅仅是一段无伤大雅的小小恋情都不允许萌芽吗?!被英颜婉拒时在心底深处种下的一颗恼怒的种子,现在更因父亲的小题大做而膨胀生长起来。
邵麟纳反感地皱起眉头,用带有傲慢伦敦口音的英语拖长声调冷冷说:“敬爱的总裁大人,我恐怕您并没有这样的权力来要求我喜欢谁或不可以喜欢谁。这完全是我个人私事,您无权干涉。”
谭一泓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瞳孔翕张,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他支撑在办公桌面上的双拳也剧烈震颤,狂怒吼道:“你是我的女儿——我绝对不允许你和他——”
邵麟纳从未看见父亲有过这样诡异难看的神色,如此风度全丧。心中异常惊骇,却还是毫不让步地同他对视,嘴上不示弱地接口喊:“对,我是您女儿,我真决定了要什么东西、要什么人,就一定会去得到!”
如此地不择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果然是一脉相承的亲生骨血!
谭一泓五内俱焚,只觉心口抽搐剧痛,仿佛无数根钢针扎进胸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崩塌断裂。
“总裁目前情况怎么样?!他住在哪家医院?!英颜!你快告诉我!”
飞机落地已是傍晚,但由于总裁的突然入院,邵氏集团滨海总部忙成一团,对外固然封锁消息,但内部却像炸了锅一样连轴转。英颜和一些知晓实情的同僚们还留在公司加班善后。小小从机场出来,匆匆向路芒告别,随后打车直扑公司,夜晚八点半,终于在走廊里堵到满眼都是红血丝的英颜。
英颜低头看了看小小。她像寒风里的一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黑色眸子里沸腾着痛苦又坚决的光芒。假如他不告诉她,也许她会当场发疯也说不定。
“他没事。”英颜一把拽住了小小纤细的胳膊,疲倦沙哑地道,“至少现在没事。”随后他笑起来,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并无嘲弄的意思,却有着冷冷的机警,“滕小小,作为一名普通的公司员工,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过于激动、超越常理了吗?”
那只手掌铁钳般掐入了小小的骨肉里,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仰起脸一再逼问道:“他在哪家医院?”
英颜久久凝视着小小的脸,末了怜悯地微笑道:“跟我走吧。”
滨海市心外科实力最为雄厚的市三医院。
谭一泓的紧急手术已经顺利结束,被送入vip级的重症监护室内24小时护理观察。其实他的病况并未危重到如此地步,但这是百亿财团的总裁,无论邵氏要求还是院方谨慎,都提高了医护级别。
当英颜和小小赶到医院时,大部分邵氏集团的高层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两名部长在这里值夜,以备不时之需。当看到英颜带着小小从开启的专属电梯门里步出,沿着走廊一路走来,两名部长一起站起身来对英颜严厉皱眉道:“你带闲杂人来这里干什么?你忘记召开过紧急会议明确过知情范围吗?”
此刻的英颜显然没有心情去佩戴以往一贯讨人喜欢的玲珑面具,径直把小小推到两名部长面前道:“总裁的内勤常务助理,你们并不清楚这个职务的具体工作内容,我来告诉你们,总裁把急救自己的任务托付给了她。她是全公司对总裁身体状况最了如指掌的人。总裁信任她,你们又有什么立场去怀疑?”
小小撇下目瞪口呆的两名部长去同英颜纠缠,她滑溜得像一条鱼一样闪身进了重症监护室。
一名医师在监控室内值班,关注大大小小屏幕上各种生命体征读数。他起身制止住擅自闯进来的小小,小小赶紧朝他点头示意自己不会打扰病人静养,只是前来探望。
玻璃隔断后面是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谭一泓,戴着呼吸面具,各色粗粗细细的管子从白色床单下延伸进去。现在他脆弱的生命就维系在这些塑料和金属的人工制品上。
隔着玻璃,病床上紧闭双眼的谭一泓看起来如此颓唐衰败,也如此萎靡可怜。
小小眼里含泪,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浮起淡淡微笑。他到底是活着。原来自己这么害怕他会死掉。有那么一瞬间,小小甚至觉得他看起来像是自己未曾谋面的那个夭折了的孩子,她简直可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恳请上天把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力分给他一半。
记得进入邵氏集团之后,在一次大型会议上第一次见到这个雄狮一样的男人,他滔滔雄辩的口才和气吞山河的胆魄像一连串惊雷在她头顶上方爆炸,带来透彻心扉的迷醉和震撼。小小有点喘不过气来,甚至暂时忘记了对他的刻骨仇恨,近乎痴迷地用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句蛊惑人心的口号。
他玉树临风,他位居巅峰,他富可敌国,他光芒万丈。
这样的男人,竟然会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吗?自己的血脉源自这样一个杰出优秀、领袖群伦的男人吗?他23年前的恩断义绝、无情无义一定别有隐情。毕竟那时候背叛婚姻和丈夫的是母亲侯蓝。多么渴望这个完美强大的男人不仅是自己的生父,更是一个情深意重的好男人、好父亲。哪怕永远都不相认,仅仅只是这样抬起头来默默敬仰他。就像仰望头顶上方、浩瀚天宇里最后的一道信仰。
当然,这样的念头仅仅是几个短短瞬间,很快,黑暗和愤恨又再度聚拢过来,侵吞掉信仰的微光。
现在小小抚摸着眼前冰凉的玻璃,泪流满面。
他还活着。自己内心深处那道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信仰依然还活着。
也许终有一天,在阳光洒满的庭院里,她和他将直面相认。他将满脸震惊激动的神色,张开双臂拥抱这个已经成年了的女儿。他得到与所爱之人孕育的骨血,她得到渴慕长久却从未有过的如山父爱。从此,23年的隔阂、刻骨的仇恨消弭于无形。是的,也许。也许。只要他活着,就还有微渺却美好的希望。
小小难以抑制自己满腔快要破膛而出的激越情绪,跪倒在玻璃门前泣不成声。
“英颜?你怎么又来医院了?公司里的事务都处理好了?”从走廊里传来一个女子的说话声,疲惫中透露微微喜悦。那是守候在父亲身边的邵麟纳。她不自觉地猜测英颜是为担心她而来。
小小回过神来,赶紧整顿面容,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深呼吸一口气走出门去。事实证明她思绪太乱,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邵麟纳愕然地瞪视着从父亲的重症监护室里走出来的公司小职员滕小小,眼睁睁看着她怯生生地走到英颜身侧,低头嗫嚅着从双唇间轻吐僵硬冰冷的问候:“……总助……晚上……好……”
邵麟纳怒视着无所畏惧的英颜和旁边惊惶不安的两名部长。两名部长为洗脱责任忙不迭辩驳:“英秘书长说她是全公司对总裁健康状况最了如指掌的人……内勤常务助理……她是自己闯进去的……”
“全都给我闭嘴!”邵麟纳仪态全失地怒斥道。
小小抬起眼来错愕地望向她。
邵麟纳狠狠凝视着这张貌似纯真、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的脸孔。真想捏碎她这张矫揉造作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