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世界 第05章 她和他的迷魂记

小祖宗 睡芒 第1页,共2页

邵氏集团下属一家重要日用家电生产厂突然陷入危机。因为出产的堪比美日本美国大牌的昂贵咖啡壶发生两起漏电故障,其中一位购买使用者宣称咖啡壶漏电导致他70岁高龄的母亲心脏病发作,并把咖啡壶拿去国外第三方权威机构检验,认定存在设计缺陷。消费者拒绝接受厂家负责人的上门道歉、全额退款和5000元慰问金,执意要求50万元的巨额赔偿未果后,威胁说一定要搞到厂家关门。然后他并没有走法律途径,而是选择在微博上踢爆此事,引来不少媒体上门采访。眼看一场轩然大波就要掀起,厂方显然已经招架不住,哭丧着脸把此事火速上报到总部。邵麟纳临危受命,率领以总部公共关系联络部为牵头主职部门,各相关部门为支撑的柔性团队,消防员一样投身舆论救火工作。

令小小毛骨悚然的是,邵麟纳借口助理人手不够,点名向谭一泓讨要了英颜和小小参与团队事务。

“今天下午召开记者招待会,会后在时光码头的玲珑会所宴请诸媒体记者,邀请人数将近50人,一定要确保每个人都能尽兴。突发事件应急组每位成员,只要还有气力坐在椅子上的,就全跟我去。”

英颜、小小和另外一名男同事从储藏室里搬运出成打的葡萄酒、黄酒和白酒装车。

“你一个女孩子干什么体力活?不会去帮着筹备招待会现场,摆摆会标席卡什么的?”英颜从用力过度、脸色憋得血红的小小手中接过一纸箱石库门黄酒,皱紧了眉头问。

“总助在招待会现场督阵呢,我宁可在这里搬泰山,也不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晒太阳喝下午茶。”

“你也太令我失望了。”英颜推着平板运货小车进入电梯,平心静气地说。

小小把嘴巴张成了o形:“你以为我想出现在那种尴尬的境地吗?!腿抽筋了我有什么办法?!”

“我是说你居然会对她怕成这样,真叫我失望。第一次在地铁车厢里看你处惊不变地对付骚扰者的那种安静却强悍的气势;看你不惜一切代价势必要加入邵氏的铁一样的决心;看你急中生智秘密传送药丸的头脑和魄力……我总觉得你就算不巧取豪夺,但至少也该是个不会错失任何机会、毫不畏惧逆流而上的投机家。但你现在却对邵麟纳紧张成这样……”

“巧取豪夺?投机家?什么意思?”小小既警觉又疑惑地瞪着英颜。

英颜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失言,把眼睛看向别处:“我们都是投机家,每个职员不都在用行动赌发展吗?”

那你为什么拒绝邵麟纳?小小越发迷惑不解地想。

时光码头的玲珑会所一般不对外开放。邵麟纳动用了一些区府内部的行政关系,包下其中一幢小洋楼来盛情招待媒体记者。宽阔复古的扶手梯、古铜色的落地钟、光洁得像溜冰场般的黑白格子大理石地板、高悬的黄水晶吊灯、室内大型植物在投射灯下造就绿茵憧憧的神秘效果,全都显示出非同一般的高端。哪怕对见识过无数豪华场面的媒体老记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享受体验。

“其实很多事情,只要双方真真切切地把实情讲出来,不就清楚了嘛!我们媒体也不能光听消费者的一面之词。也要给商家以发言的机会对不对?你们的产品都是经过国内质量检验的,有认证的。他把产品拿去国外检验,经得起推敲吗?国外的检验报告能作数吗?这本身就有问题,对不对?他的目的是要借机获取巨额赔偿,现在我们都清楚了……来,再喝一杯,干了!”

有的记者见多识广,早就弄清楚了事件格局,心里也对如何报道有了底,有的还需要费一些口舌,汉东人历来在酒桌上见真性情,从南到北都是如此。由邵麟纳率领突发事件应急组20多人穿梭在酒席座位之间,川流不息地频频劝酒。

小小的酒量最多只有五分之一瓶葡萄酒,今天已经被逼上阵喝到了四分之一瓶,而且她喝酒不上脸,看不出像是醉了的样子,就算那些上脸的,有些不怀好意特别喜欢看女孩喝醉的老江湖们也会吆喝着:“脸红表示挥发快,不会醉不会醉,醉了由哥哥叔叔送你回家!”

邵麟纳作为活动主持人,当然喝得最猛,而且任何人都可以醉,唯独她必须保持清醒来把握整个局面。谭一泓不是不心疼女儿,但他知道她的酒量,而且作为邵氏集团的未来继承人,总有各种局面需要去应对,更何况邵麟纳自动请缨,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决意想做的事情,任谁都拉不回来。谭一泓只私下关照廖部长在旁护驾。

英颜巧笑盈盈地举杯穿梭在记者中间,他的博闻强记为他加了不少分,只招待会上点了一遍名,晚宴上记者名字和来自哪家媒体他就已记得七七八八,同每个人寒暄起来显得格外真诚。

小小就比他糊涂多了,更不用说喝醉了酒,现在她唯一能认得出的一名记者,就是《滨海日报》企业版的白东强。她怎么会忘记呢?《滨海日报》,就是段冲曾经工作过的那家报社。招待会开始前夕,英颜在确认介绍出席人员时念到《滨海日报》那一刻,小小的心头就猛然一跳。虽然这10个月来她每次走过书报亭时都目不斜视,但骤然听到身边有人提到这份报纸,心神竟然还是为之震荡。

段冲让两个女孩为她未婚先孕后,陡然消失,再也没有音讯。手机成了不存在的空号,住处也搬空。小小每个夜晚都被愤恨和羞辱所吞没,仿佛在地狱里煎熬。对段冲的恨和对离弃母亲的生父的恨渐渐融为一体,随着目标的确立,后者逐渐覆盖前者,成为了一种促使她向前奋进的动力。至少这是好的,小小对自己说:我必须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否则我就会死在黑暗里。

但今天,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令人彻底晕眩,不知不觉间释放出心底最深处黑暗的欲念。她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白东强的座位走去,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白记者,你好……”

“你是?”满面红光的白东强回过头来,看年纪不过三十五六岁,前额却已经开始谢顶,“噢!邵氏集团的妹子!来敬我酒吗?满上,满上!”

“啊,那个,我想请问一下,您认识段冲吗?”小小在嘈杂的人声中迟疑地问道。

“你说什么?”白东强显然没有听清楚,站起身来,“你怎么举个空杯子就过来?来,我给你倒满!”然后笑眯眯地不由分说地举起醒酒器,替小小倒了个满杯,鲜红的酒浆一直漫溢到手上来,淋漓一地。

“段冲,您认识段冲吗?他以前在《滨海日报》社会新闻部就职过……”

白东强的眼底仿佛闪过一丝疑惧的光,随即很快摇头道:“不认识,不认识。报社里小记者多了去了,经常是今天来明天走,哪里记得了那么多?来,妹子给哥喝起来!”

周围的人也纷纷起哄:“走一个!走一个!”

白东强狡黠地转动着眼珠子,自己拿手捂着杯子,趁小小不注意,动作夸张地仰起脖子喝下小半杯酒,随即手指着小小道:“啊唷喂,哥哥我可是全都干了哟,妹子你怎么还端着一缸酒呢?”

小小涨红了脸,进退不得,愁眉苦脸地举起杯子凑近嘴边,勉力喝了几口,立刻有种反胃感席卷而来。

“哎!不行不行,来敬酒的不喝完怎么成?你这打算是要蓄水养鱼吗?喝光喝光!”

这一桌的人声陡然高了起来,邵麟纳微笑着走来:“这么热闹?哟,是滕小小,敬酒有敬酒的礼数,我们邵氏集团个个都有百分百的诚意,不许丢我的脸,丢我的脸就是丢集团的脸。一定要喝光哟。”

小小咬紧嘴唇看了看邵麟纳,感觉她是在公然挤对她,但却一点没法辩驳,只能十分为难地轻声道:“总助,我再喝,恐怕就要吐了。”

“吐就吐在哥哥我身上!”白东强笑嘻嘻地喊道,还故意拉开衣襟挺起胸膛做出来者不拒的架势。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瞪着小小,想看她怎么把这一大杯酒喝下去,是不是果真会吐,那就好玩了。

小小感到整个世界都是歪斜的,血红的葡萄酒握在掌心里有种悲凉的感觉,眼眶里已经满满是酸涩的泪,但她不愿意让邵麟纳看见她哭,于是闭上眼,横下心来举起了杯子。

“我来替她喝!”

一只手从半空中伸过来,夺走小小唇边的酒杯。众人看过去,发现是邵氏集团总裁工作部秘书长英颜。

“我来替她喝好啦。”英颜站在小小身边,他可能也有点喝高了,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搂住了小小的肩,摆出坚定的保护者的架势。

邵麟纳脸上的怒气完全无法掩饰,几乎连礼貌都忘记维持,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来代她喝?”

“对啊!英雄救美啊,那就完全不是这样的喝法啦!”周围有人挑头起兴喊道。

英颜像是转了性,也不废话,伸手从桌子上取过一个空杯子,倒满了酒:“我以二陪一。”

白东强鄙夷似的瘪了瘪嘴角。

英颜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取过两个杯子来,并排放在一起,全部倒满,这一下子就倒空了几乎一瓶葡萄酒:“白大哥,我是后辈敬前辈,而且横刀夺爱,抢走你同美女对饮的美事,我郑重向您道歉。虽然兄弟我也已经快喝趴下了,但对媒体,不,对白大哥这样的仁义好朋友一定要礼数周全。我交定你这个朋友,就看白大哥给不给面子了。为表达对白大哥的万般景仰,我以四杯陪一杯,这是作为邵氏人的百分百诚意!先干为敬!”

英颜摇摇晃晃从盥洗室里走出来时,发现小小背靠墙坐在走廊里。她不放心他,一直守候在门口等他。

英颜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掌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喂,我没事。”

小小抬起脸来,英颜才发现她脸上有浅浅泪痕,红着双眼搜索着他的表情,颤声道:“……谢谢你。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你会不顾一切地照顾我?为什么?”

英颜漆黑眼眸深处有种无比深邃的情感在涌动,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把视线投向前方一长列有着拱顶的白色落地窗:“别那么夸张,无非是喝几杯酒而已,又不是舍生取义。”英颜额角微微有汗,会所里到处是中央空调暖气,酒醉后就觉得特别热。他解开领带扣和衬衫衣领,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子打开,深秋冰凉的夜气渗透进来,立刻凉快多了。

“总助要气疯了。”小小闷声说,不知为什么,心里觉得特别高兴。

“让她去疯好了。嘻嘻。那你也太小瞧celina了。你真是个孩子。”英颜微笑着,并肩坐下来。他浑身散发出的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神气很有慰藉人心的力量。

“我不是孩子了。”小小低声说,突然有股不管不顾、想畅所欲言的热血冲上头来,“我流过产。一个很小很小,才九周大的胎儿没有了。是异位妊娠,宫外孕,还切除了一侧输卵管。”

英颜静静地望着窗外修剪精致的低矮灌木丛,沉默了好一会儿,柔声道:“我知道。”

“什么?!”酒醒了一半,小小无比诧异地瞪视着他,“……你怎么可能会知道?!”

此时窗外传来一个男人高声喊叫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急促:“——小小!滕小小!——滕小小!”

灌木丛后是一小片草坪,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美丽松柏,被景观灯照射得琉璃般通透翠绿。草坪后竖着一排铸着繁复旋涡状花纹的古典镀铜栅栏,栅栏外是时光码头数十家高档餐厅和酒吧的所在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上等质料烟灰色双排扣毛呢外套的年轻男孩正紧紧握着栅栏大声喊叫小小的名字:“滕小小!果然是你!你等着!等我!不要逃走——”随后他就沿着栅栏朝前飞奔,跑出了小小和英颜的视野,抛下同行的一个女孩,那女孩美貌无比、身形曼妙,即使在黑夜中,也看得见她耳垂脖子上首饰的碎钻和金属反光在格格震颤,显然是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气得发抖。

小小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她一下子就认出那个女孩是丁诺,而那个高喊着她的名字,朝玲珑会所大门口飞奔而去的男孩不是别人,正是半年前用串在项链上的钻戒向她求婚的路芒。

玲珑会所的大门口隐约传来喧哗声,听起来不仅仅是吵闹,更像是要斗架。

小小想着刚才路芒对她喊叫的话:“你等着!等我!不要逃走——”心头百转千回,难以形容的滋味。

路芒不是她的冰封神兽、恶魔老板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来她一直在躲着他。她知道他在找她,甚至一次沈樱不怎么确定地说过,路芒已经通过一些警方内部的关系掌握了她现在所在的公司和租赁小屋的地址,还有她的新手机号码和公司分机号码。那么说起来,有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了三下,等不及她去接就挂断,难道是路芒打来的吗?不得而知。

到底有没有喜欢上他?小小的心很乱,一片狼藉,无从整理。人和人相处久了,自然就有一份感情慢慢累积在那里,但那份感情是不是爱情,似乎难以标签定位。作为路芒秘书的小小,身份是从属的,地位是卑微的,她一无所有,只有被迫仰望。更何况路芒曾亲眼见证段冲对她的残酷创伤,他对她有同情心,她对他有羞耻感,羞耻感太强烈,足以覆盖一切。他到底爱她什么呢?她有什么值得爱的呢?她是黑暗里暗淡蒙尘的碎片,要从曾被摧毁的深渊里拼凑好自己、站起来、爬上来。假使他等不及她的重建,转身离开,她是不是会有痛悔和遗憾?但另一方面,也一定会庆幸自己的成功逃生,避免再次遭受伤害。

“你等着!等我!不要逃走——”

时间过去半年,他难道不是在同丁诺约会吗?在豪华餐厅里,闪烁烛光映照着俩人璧人一样帅气美貌的容颜,手牵手深情对望,他们有更美好更门当户对的未来……现在他喊叫着让她等他,究竟是要哪样呢?

也许是要求一个了断。彻底把两人之间陈旧的一页翻过去,他只是作为一个前老板、一个普通朋友,想确认一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她很好,很好……那么昂起头来,微笑着让他看到。伪装尊严和骄傲,在酒醉以后,应该不那么惭愧窘迫。小小千头万绪、心绪难定地扶着墙,一步步朝会所大门口走去。

“先生!这里是私人会所,没有邀请函,您不可以入内!”几名保安奋力阻拦路芒,路芒脸上不耐烦的神气显示,他才不管这么多,而且他立马就要发飙了。

“……路总……”小小站定在门厅前的台阶上,轻声招呼道。保安这才住了手。

别墅洋房里水晶吊灯的光、背景音乐、人们杯盏交错的笑声从台阶上一路漫溢流淌出去。路芒挺身长立在影影绰绰的小径上,扬起脸定睛看了看逆光站在那里的小小,她没有穿外套就走出来了,现在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路芒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抿紧了刀锋一般凉薄的嘴唇,冷峻到像是在生气。然后他迈开两条长腿朝小小举步走来,一路走,一路脱下身上的外套,步上台阶,停步在比小小低两格的大理石台阶上,现在,他们俩人看起来差不多一样高了。

路芒把外套披到小小身上,包裹住她微微颤抖的躯体,凝视她麋鹿样黑亮的眼眸,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小小对他的感觉不像对段冲那样炽热强烈,知道她受过那么严重的伤害之后很难再信任男孩,他也尝试过去遗忘她,但却怎么也做不到。他想尽量保持“酷”的姿态,犹如他外表给人一贯的感觉。他没法再开口追问小小是否愿意接受他对她的情感,因为即使决定坚持,也害怕听到拒绝的答案。

——我很想你,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度日如年,我希望你回来。

这些话就梗塞在嗓子口,却无法说出来。就像那枚愚蠢的求婚钻戒,把她吓得逃离他身边。路芒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牵强地笑了笑,终于开口道:“以后,不要再逃走了,行吗?我不逼迫你答应任何事情,只是,保持联系,别让我太担心,可以吗?”

小小轻轻点了点头。路芒眼望着她,倒退着走下台阶去。

小小的视线越过路芒的肩膀,看见丁诺正踩着十几公分的高跟鞋追进园子铁门来,喊了一声“路芒”,尖锐的嗓音里透露着强烈不悦。那么他们是在一起了,小小有些酸涩地想,心头怅然若失,却努力朝丁诺祝福式地微笑了一下。丁诺姐是她所见过的最聪明圆滑的女孩,但愿路芒冲进会所来为她披衣的举动不会导致两人误会。突然想起来路芒的外套还披在自己身上,想伸手取下来赶紧还给他。

路芒逼迫自己扭头离开,他用一个看似坚硬的背影来掩饰自己的落寞。

——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但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会愿意恢复同自己的联系。那个名叫段冲的男人是否还依然深深印刻在她心里?难道所有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吗?此刻一别后,不知道何时再能见到她?

滚烫血液在体内燃烧,像荒原上的烈火一样疯狂难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