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108私家菜塾二楼名叫“鹦鹉啄”的风雅小阁遍布上好红木家私,盆景架、鼻烟壶、胭脂盒、黄铜镜等摆设都是有些历史年份的古董物。小小推开门冲进去,只见沈樱正合身扑倒在桌上无助啜泣。
“沈樱,我来了!”小小跨步过去抓住沈樱的手。
沈樱反手捏紧了小小的手掌,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绳,却不抬起头来,肩膀耸动还在剧烈抽噎。
小小稍微定了定神,朝四周扫了几眼,红木桌上摆放着几个青花瓷盘,盘里菜肴几乎没动过。两个红酒瓶,一个已经全空,一个剩了一半,却没有酒杯。旁侧座位前还摆放了一副洁白如新的碗筷和一杯喝了半盏的茶盅,显然之前这里是有两个人的。
“他……他居然说以后再不要见我了!”沈樱咬牙切齿地抬起头来,小小才赫然发现她双眼浮肿、两颊嫣红,不仅仅是心伤哭泣,显然还喝了不少酒下去。
“他……他是谁?”
沈樱用力吸了口气,眼中流露出痛苦哀婉的目光,是小小从来不曾看见过的,咬牙道:“……johnny……”
“同约翰尼·戴普同名啊……”如果不是这个johnny引得沈樱恸哭如斯,小小也实在不想费心记忆他的名字,相信不久的将来又会淹没在沈樱历朝历代前男友名单所组成的瀚海之中。
“……他说以后再不要见我了……”沈樱凄楚地呜咽道,伸手去抓酒瓶,对着嘴仰头倒下去。
小小奋力从她手上把酒瓶夺下来,“不见就不见了呗。你踢掉过多少人啦,难得叫人家赢一次也不为过。”
“不行!”沈樱突然耸身站立起来,使尽全身气力极其尖锐地暴喝了一声,吓得小小差点儿心脏病发作,“就是他不行!我不许他说再也不见我!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账……东西……”骂声越到后越低沉嘶哑下去,带着娇媚婉转之音,大颗眼泪也散珠般滚滚而下。
小小惊慌失措地探头去看门外,潜意识里希望得到后援,走道里却是寂静无声连个服务生都不曾露面。要说沈樱的恋爱战绩,通常是八胜二负,基本是她甩别人、劈别人的腿,但失利也不是完全没有。以往被甩的时候,沈樱无非哈哈一笑,或是冷然置之,最多是恼羞成怒骂两句而已。从来不曾这样又是酒醉、又是哭闹的。她的愤怒之中包裹了强烈的伤心……竟然……像是有点儿爱上那个johnny了。
沈樱一动不动站在桌前怔了半晌,眼神空洞茫然,脸上忽阴忽晴,忽喜忽悲,显然在回忆同johnny相处的瞬间点滴,最后突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毫无征兆地举起手里的红酒瓶朝对面的墙上砸去!同时哭喊道:“……就想这样了断么?好!好!你好狠心!”酒瓶飞到雪白的粉墙上撞得粉碎,玻璃碎片和鲜红如血的葡萄酒液四溅,靠墙的一个红木盆景架也连带遭秧喀拉拉倾倒下。
小小惊呼一声抓住沈樱的手把她从桌前拉开按倒在后面的贵妃榻上,跑去查看器物受损情况,心中暗暗叫苦,恐怕这下要赔得惨了。只见深栗色柚木地板上除了玻璃渣、红酒和打翻的陶盆泥土外,还散落着一些碎纸片。小小捡了几张起来看,上面有印章有横线还有手写的数字,撕得太碎,只瞧出三个“0”。
段冲紧张地冲进房来,想必是听见了砸酒瓶的动静从走廊尽头赶来的,一见他那张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居然让人徒生镇定和勇气。小小定了定神,看沈樱一动不动俯卧在贵妃榻上,朝段冲做了个“安好、噤声、弄杯热茶、你出去等”一系列动作,走去沈樱身边轻轻拍抚她的脊背。暗暗奇怪为什么没有服务生或经理赶来,都有人砸店了,他们居然还如此沉得住气?
“……他用钱和我了结……”沈樱沉声道,语音中悲苦不堪。
小小吓呆了,需要用钱来了结,莫非……
“……他连我的手都没有拉过……他还要用钱来和我了结……”
小小觉得脑子有点儿乱。
“……100万。他说以后再不要见我。让我再莫要找他……”
100万?!小小低头又看了看手上的碎纸片,吃惊地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当着他的面就撕碎了那张支票丢过去……”
小小的惊讶已经出离人类惊讶的范畴了。换了别人,或许还存在“你竟然以为我是可以用钱来收买的吗?!你竟然这样侮辱我纯洁的人格”然后将支票一撕了之的可能,当然,此类情况通常发生在电视剧里,现实生活中,恋爱结束之际任谁给出100万分手费,都绝对不会有人觉得这是侮辱。沈樱一直强调,相当数值的分手费绝不是侮辱,而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尊重和肯定。100万,绝对狠狠超越了“相当数值”。而沈樱居然撕碎了100万!
这不是别人,这可是拜金至上的沈樱啊!
段冲轻手轻脚地端了杯碧螺春进来搁在桌上,朝小小笑眯眯地眨了眨眼,又悄无声息地倒退出去。
那个死有钱人……小小下意识摸了摸裤袋,里面是那方包了1000块人民币的格子手帕。johnny一定就是那辆黑色豪华车内三个乘客之一。富不可测,心狠手辣,干脆漂亮。沈樱一定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酒!再拿两瓶酒来——”沈樱突然扭头冲着门外异常凄厉地大喊起来。
砸东西都不见人露头,谁还敢来送酒?小小正自想着,却见一个制服笔挺头发纹丝不乱的侍应生一溜烟儿跑上楼来,手里托盘供品般稳稳竖着两瓶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红酒,在小小瞪视下面带微笑地放下红酒,对房内一片狼藉视而不见,训练有素地欠欠身,退身出门。小小叫停他:“别送酒啦,我们砸坏了东西……这费用……恐怕……”
侍应生帅气地原地立正朝小小恭敬道:“小姐无须担心,那位先生走时关照过,一切费用他会指派人过来结算。无论两位要多少餐饮他全部买单,如果不小心损毁了什么器具,他都以原价的两倍金额赔偿。”
——真是不动声色、算无遗策的人物。此番沈樱可算是遭遇克星了。
小小想拜托侍应生下楼去叫一辆出租停在门口候着,手机又响起铃声来,这次却是前几天情绪感冒的小爷叶子悬,此刻听起来感冒已经痊愈了,“嘿,出来唱歌!我和林城一两个人正前往好乐迪哪,我们想给你压压惊。”
“不行,我有事。改天再唱吧。”当务之急是把沈樱送回家。
“……我和你一起去唱歌……现在不想回家……”沈樱仿佛刚被腰斩的人一般诡异地抬起支离破碎的上半身,随后又咽了气般重重摔倒下去。
小小皱眉踌躇道:“那怎么行……”可眼见她这副模样,回家必然引来一阵骚乱。
“走吧,唱歌最能醒酒,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比较好。”段冲走进屋来,撸高了夹克袖子,一手抄进沈樱两条膝盖下,一肘托起她的颈背,稍微一使劲把她整个人从贵妃榻上横抬了起来,笑吟吟扭头对小小关照道:“此刻我心如明镜坐怀不乱啊,为了你才勉强扛一扛你的朋友,将来吵架时可不许翻这笔烂账!”
“我……将来干吗和你吵架……”小小说着,脸却红了。
“把东西都拿好别落下什么,跟我走。”段冲微笑着率先走下楼梯去了。他身手矫健步履轻快,挺拔的背影有种贯穿了金属般坚硬又运转自如的美,小小抓着大包小包站在楼梯口,凝视他低下头时从夹克领子里露出的小麦色的脖颈,一时间竟然看得走了神,有种想要伸手去触摸他脊背的冲动。
段冲下到转角平台上,转身仰起脸朝她灿烂一笑,“想什么哪?傻瓜。”
他雄浑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同孩童般清澈璀璨的笑颜混合在一起,形成无可匹敌的倾城魅力,破空呼啸而来。小小扶住楼梯扶手,只觉得自己被某种锐不可当的东西击中了。心中柔肠百转,说不出的甜蜜和温馨。几秒钟后才凛然醒悟,自己竟然像是喜欢上他了?!理智的手攀爬上发烫的额头,冰冷和恐惧同时握紧她咽喉,这个人是绝对不能喜欢的!
沈樱似乎没认出段冲来,还以为是福108私家菜塾里的侍应生。段冲把她塞进出租车后座时,沈樱还喷吐着酒气对段冲颐指气使地呼喊:“小子,把酒给我拿下来……”段冲把她推到门边,让她的脑袋搁放在敞开的玻璃窗上,变戏法般抽出一个塑料口袋给小小,“拿着!如果她吐的话就把这袋子罩她头上。”
小小沉默不语地缩身坐进后排。段冲非常有绅士风度地替她关上车门,随后自己又去伸手拉副驾驶位门。小小突然摇下玻璃窗对段冲喊道:“你别上来了。”
“什么?”段冲莫名其妙地眨巴着黑皓石般闪亮的眼,疑惑地问。
“你不用跟着来了。”小小悄悄抓紧坐垫上厚实的布料,用尽全力把指尖掐进去,以克制自己的战栗,竭力让面容看起来平滑如镜,“……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同他们又不熟……之前还曾有过过节……谢谢你帮忙。你先回去吧,再见。”
段冲蹙起眉头来,微微咬住了自己的唇,没有说话。
“开,开车!去星辉路的好乐迪……”小小无法去看他,害怕自己那勉强支撑起来的一点点冷酷决心会在刹那间分崩离析。潜台词无须交代,两人都非常明白,如果段冲一起去参加小小朋友聚会,势必会推动两人的关系前往一个更为暧昧胶着的地带。此人是个情爱犯罪高手……他所有的举止都像最甜蜜的诱饵一般吸引着所有目所能及的女孩。但他一定不会安然属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就此了断。再也不要见了。
司机发动了引擎,出租车开始起步行驶起来。沈樱昏昏沉沉地呜咽着。清凉夜风大把大把地灌进车厢里来。小小突然发现自己哭了,仿佛有只残酷的手伸进她的咽喉和肠胃,要把她从内至外地搅碎。出租开出了50米远,小小终于忍不住回头从后视窗里看了看。
远处路灯橘黄色光芒的照耀下,段冲傻傻地站在原地,维持着之前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那条街没有一辆车驶过,没有一个行人路过,他就独自站在街边,孤伶伶的,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