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魔术师 第13章 谁教独自莫凭栏?

小祖宗 睡芒 第1页,共2页

嘉羽国际贸易公司运作得不坏,开办仅仅四个月,累计代理进出口总额已近200万美元,正同几家信誉不错的供货和收购公司培养起长期合作关系。新手上路,通常都要咬牙硬挺过短则半年长则数年的痛赔期,嘉羽有这样的成绩,任谁都大可骄傲一番。一季度统计出来后,路芒就开始着手招募人马,扩大公司规模。

有人说五月是滨海市一年里最美好的月份。属于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包围下的城市阳光璀璨,鲜花烂漫,微风拂面却又丝毫不感躁热,连路上行人看起来都喜洋洋的,刚被老板加过薪的贼乐样子。

五月最后一个周日,路芒却一点儿没有觉得快乐,甚至想起公司的好业绩时都不够力度叫他笑一笑。

丁诺借口要客户资料来青木大学找路芒,他正在体育馆内打网球。

“学长今天好像打过鸡血针一样激奋,简直太给力了!”几名学弟学妹都在抱怨,有人还撩起运动衫给丁诺看,“腰上这一团乌漆麻黑好像中了七伤拳一样的,就是学长的杀人球打出来的……望望臂肘中招,痛到哭出来。小韶膝盖已经肿到无法弯曲了……”

丁诺觉得好笑,“怎么净找年幼的来练招?来,我来同你打两局。”说着脱掉高跟鞋,挥舞拍子上场,起手一个漂亮的高抛发球过网,第一回合就发觉路芒攻势凌厉,每接起一球臂膀都震麻一下,不出五个回合路芒就大力扣杀,劲头之猛叫人根本无法截击,如果接得不准击中手腕,绝对会酿成一起事故。丁诺勉力应对,观战的学弟学妹们惊呼连连。

他们怎么会知道路芒心里窝着一团无名怒火,从前天下午起就无处可泄,只好借打球来耗内力。

周五下午时近5点,嘉羽公司里十来号员工正趁着老板不在,欢欣鼓舞地讨论周末活动计划。神兽路芒突然气势汹汹地扑进公司来,把众人吓了一跳。路芒面色阴郁,双目炯炯似有焦躁烈火燃烧,扫了一眼手下各位雇员,当即宣布一条噩耗:“谁都先别走,今晚全体加班。”

全体人员分两拨挤上公司的一辆商务车和一辆出租,直到抵达人均消费为500元以上的豪华餐厅——816圣艾会所并拥入一部电梯,在狭小空间里面面相觑,对加班任务一无所知莫名其妙。

长门开处,“紫蕴轩”宴会厅内刷地站起来好多人,大都身着黑色或烟灰色西装,虽松散却呈扇形排列,簇拥着坐在中间巴洛克沙发上的一位中年男子。路芒同那中年男子遥相对视,双方人马鸦雀无声。

“我们到底是来谈一个大项目呢?还是参与黑社会火拼啊?”滕小小躲在队伍最末,用最低音量问章伟。

沙发上的男子慢慢站起身来,40岁左右年纪,身材魁梧,面容俊朗,虽然穿着简单的长袖t恤和米黄色长裤,却仍散发出压倒性的强大气场。他朝路芒点了点下颌,昂首道:“路总!”

小小正想此人为何看起来如此眼熟,很像某人……只听路芒冷冷地招呼道:“路董!”

章伟翘起兰花指拢掌对小小低语:“那是我们路总的爸爸,路氏上市集团公司董事长路志钧!”

“啊?!”

“啧啧啧,半年多时间没见,路总真是越发英挺了,看来坚持健身很有效用,完全没有忘记我的教导。”

“哼,谢谢路董关心,我的确天天长跑。要说是受你教导提点,也勉强算是吧,你总叫我记得男人如果不能确保自己身体健康就死定了。高烧发到40度也该自己爬起来去医院挂号。”

“路总,一开口就如此伤人。这可不是我总教育你该有的大将风度。男人不要总对往事耿耿于怀。你今天带了很多人来啊,是你大学里的同学和老师么?来来来,都快请进来坐!”

“……”路芒气得翻了个白眼。嘉羽公司的雇员不敢插言,这对父子龙虎斗,怎么说都是家务事,可千万不要把战火引到自个儿身上来。早就听说路志钧为儿子不服调配,不仅对他开贸易公司毫不支持、猛泼冰水,还断他零用,路芒靠股票证券自己筹措资金营运,半点儿光不沾。父子关系十分恶劣,今天一见果不其然。

“路董不是说要和我谈笔大生意么?那我怎么敢怠慢,立即召集了团队一起来参与项目。路董的上市公司近来股票升值空间巨大,不断涉足新贸易领域,很有鲸吞之势,但盘子大了管理难免松散,总不及专业公司来得精悍,想必打算让利给我们小公司替贵集团服务一下?”

“嘿嘿嘿嘿……我当然有一个大项目,关键就要看路总个人的诚意了。另外,路总有没有能力来接这个盘,我也要做做调查分析,不能盲目发单……来,大家都坐下吧。小朱,告诉经理开饭。路总,这顿我请。”

“谢谢路董,不过我有个习惯,项目没有谈妥,吃什么都没胃口。不妨等谈好生意,我来请路董。”

两方人马脸上不动声色,其实肚子里都在暗暗叫苦,今晚这餐饭,恐怕是决计吃不成的了。

30号人分坐三桌。既然不吃饭,会所就先叫端送了茶水饮料上来,龙井碧螺春大红袍冻顶普洱都是材质上好到前所未有的,而庞大空空的三张圆桌上气氛的僵硬和古怪也是前所未有的。

“路总,听说贵公司替青乔株式会社采办的一批纺织原料曾因出现严重质量问题,你亲自出面去同他们的亚太地区总代理谈判?”路志钧斜靠在中世纪风的厚缎高背手扶椅里,淡淡道,“知不知道这是自杀式销售法?一旦谈崩盘就一点儿回旋余地都没有。手法可真幼稚……”

路芒扬了扬剑锋般浓黑的长眉,“嘿”了一声,“可我谈成了!”

小小不由小声附和道:“前田广一先生人很好……可他不是青乔株式会社滨海总代理么?”

路志钧皱了皱眉头,似乎很反感小小突然插言,冷冷回应道:“最近宣布提升任命。路总,你们公司怎么搞的?重要客户的基本信息都不能够及时掌握,一点儿商业常识都没有。”

小小吓得连嘴里那口茶都不敢咽下去,惶恐不已,心想自己丢脸事小,给路芒丢脸事大。

路芒却哈哈一笑,毫不犹豫地道:“路董,你可别小看这小姑娘,她是我秘书,单枪匹马一个人就把青乔株式会社亚太地区总代理给约见成功了哦!”

“强将手下无弱兵,虎父将门无犬子嘛!”路志钧阵营里一位伯伯想两边讨好,结果讨到两双冷冰冰的白眼。

“这位小姐居然还有这样的能耐?真看不出来。你叫什么名字?”路志钧把脸转向小小,满桌人甚至还有两张桌子上的人也都翘首观望过来。

“……滕小小……”

路志钧见她其貌不扬,胆怯羞涩,讲话声音比蚊子叫还轻微,根本不信她有什么公关才能,冷哼了一声置之不理,又把目光聚集到儿子身上,“听说路总前一阵还去了张泰极家。本来1998年香港金融风暴之后,老张的房地产生意就一落千丈,我虽然也看在以往做过搭档的份上帮过他一把,但说到底还是看各人造化。近来也有两三年没联系,没想到……他走到这一步也真是……这次他出事情我挺讶异的。你年纪还轻,别糊里糊涂地被拖下水。去了警局,他们没为难你吧?哼,你倒是不管大事小事都不来和家里说,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子么?”

众人都微微笑,大家都看出路志钧其实对儿子是很关切的,只是面子上拉不下来罢了。

路芒却不耐烦起来,“路董,我带团队过来是谈项目的,如果没有正事,我们这就走了。”

“当然有正事,此项目非同小可。我要你做全责代理,找一个无可替代的人过来给我!”

路芒和众人都没听明白,“什么?”

路志钧气愤道:“如果不是你爷爷,就是你老子的老子开这尊口,我才不想来管你。你这逆子,为了搞个乌七八糟的小破公司,连春节寒假都没回北荆。老爷子的身体时好时坏,一个月前心脏里又搭了一根支架。他想叫你带个正经女朋友回去让他看看!就是这个找人的项目,等完成了,代理费用随便你谈!”

所有人都吃惊到合不拢嘴,有尴尬好笑的,有顾盼左右的,有意欲窥探的。

就只有路芒脸上仍然是顽石般不可撼动的倔犟,同桌对面路志钧那冷傲不逊的神情遥相呼应。

“那你得先回北荆一次看看你爷爷啊。”从体育馆出来,并肩走在青木大学林荫大道上,丁诺软语温存道。

“已经回去过了。周五晚上我立马飞北荆,陪了爷爷两夜一天,今上午才刚回来。”

丁诺见路芒眉头紧锁,不禁深深担忧道:“怎么了?老爷子的身体……”

“爷爷身体还好啦……情况比较稳定,没什么大碍……”话虽如此,路芒脸色却更阴郁了一层。他的思绪又飞回到前一晚在沁园别墅同爷爷两人单独相处时。

落地窗外阴凉山风拂动,竹叶斑斓错综的光影投射在玻璃上像水墨画。爷爷坐在老藤椅里,手里拿着个烟斗把玩。他年轻时烟瘾极大,现在因为心血管方面病症颇多,医生下了严密禁令,路志钧就对家里保姆厨子花匠司机都宣布规矩,谁敢偷偷给老爷子烟抽,就要他好看,路元元一根烟丝都搞不到手,因此对儿子路志钧感到十二万分的不满意。

“哼,你跟他说的?不谈业务就不用见面?到底是我孙子嘿,够定力有胆魄。你爹生意越做越大,主意也越来越大了,简直连老子我的话都不听,敢对我搞‘禁烟运动’,他以为这里是虎门啊?他以为他是林则徐啊?!就该有人好好治治他。不然他可跋扈到天上去了。”

路芒哈哈笑了。其实路志钧是个大大的孝子,小时候路芒调皮捣蛋犯了错,路志钧总要严加惩治,一次实在怒不可遏,说要动用祖传家法,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戒尺来要请小路芒吃板子,兴冲冲回头一看,只见路元元悍然挺立在路芒身前,双目鹰隼般炯炯有神,手里握了根藤拍子指着他道:“你要打你儿子,我就打我儿子。”路志钧长叹一声,气得把戒尺拗成两段丢掉。

“小路子,你爸爸不听话呢。有些事情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都明白。你妈和你爸……已经不在一起了吧?”爷爷捏着烟斗,眼望窗外青翠欲滴的竹林,缓缓道。

路芒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逢年过节长假短假,他们还一同来我这里看望,但貌合神离的姿态我都已经瞧得清清楚楚。最近几次他们各开一辆车来。虽说各忙各人事,为了方便……但他们只在我跟前一搭一唱,欢颜笑语的,一迈出厅门就再没一句多余的话。更何况在我跟前,他们彼此间也都没有眼神交流。哼……我也不去说破。你告诉爷爷老实话,你爸和你妈究竟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