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魔术师 第5章 耻辱的诅咒的悲伤的欲念

小祖宗 睡芒 第2页,共2页

“有——”

一男一女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异口同声地答应道。女声来自小小身边的沈樱,男声则来自那个肖似聂家梵的男孩。导引小姐和两群年轻人都略微怔了一下,互相遥望打量。导引小姐礼貌道:“麻烦请把你们的预约号都给我看一下……”男孩伸手递给导引小姐号码纸。不甘示弱的沈樱冷哼一声,掀开杂志报纸在一堆垃圾底下找到粉红小纸片,夹在手指间举起。

导引小姐皱眉看左右手上并排捏着的两张预约号码纸,男孩的那张整整齐齐,沈樱给的那张有打翻的可乐倾洒在上面,圆珠笔印洇开了些,看起来字迹模糊。两个手写数字“2”后面都龙飞凤舞地连着划了条竖。根本区分不出到底谁是“21”,谁才是“27”。沈樱甩甩秀发站起身来,用贴了亮钻粉水晶甲的手指点着号码纸颐指气使地道:“喂喂,你到底看清楚了没?快点儿带我们去房间——”

可能是沈樱过于孤傲的姿态、不可一世的气场使局面发生了微妙变化,男孩安抚一下身边四个撇嘴的同行女孩挺身而上,看似温柔客气却是毫不退缩地朝导引小姐莞尔一笑道:“嘿我亲爱的美女,研究有结果了没?我的女朋友们真的等了好久啦……”

沈樱描画成金棕色的两道秀眉已经凶恶地蹙了起来,杏眼圆睁,激烈风云迅速在舌尖上会聚,唇齿间的锋芒顷刻就要汹涌而出朝那男孩扑去。突然间有人轻轻拽住她手腕摇了摇,用近乎哀求的语气细声道:“就让他们先唱吧……”

沈樱侧脸一看,是面色苍白的滕小小,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冰凉、甚至还微微有些战栗。沈樱怒不可遏莫名其妙:“怎么回事!你认识他?”小小看也不去看那男孩,只顾咬紧嘴唇用力摇了摇头。

沈樱朝男孩一片空白的脸上看了看,他扬了扬剑锋般的浓黑眉毛,像西方人那样耸耸肩,朗声笑道:“不是让哦,我们本来就是21号嘛呵呵……美女带路!”他的朋友们都纷纷开始收拾外套提包,要导引小姐引路进房。

“呦~~~~~~~~本来让一让嘛也无所谓,因为看你小子还算薄有几分姿色,但你的姿色同你的知识太成反比,叫我怎么说你。你语文学得差,见一女的就叫美女叫女朋友我不怪你;你数学学得差,数字看不懂我不怪你;你记性比较差,记不得自己排队在几号我也不怪你;思想品德差,不懂得礼让女士我也不怪你;但你社会学怎么可以这么差,就算想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很低调,也拜托你不要笑得如此荡气回肠嘛!知道你是进包房唱k,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五百块钱分两半……”

一连串的顺溜说辞叫众人都听傻了眼,阿寻和小凡很配合地追问:“什么意思?”

“——二百五哇。”沈樱抽了口烟吐出淡蓝烟雾来,悠然笑道。

男孩和他的朋友们全都变了脸色,摩拳擦掌地踱步逼将前来,两个女生叫嚷着:“你想怎样,死女人……”阿寻和小凡也毫不输阵地同沈樱站成一排,兴奋的阿寻甚至瞄准了一旁清洁工阿姨手中的拖把。

“沈樱……求你了,就让他们先唱好了。”滕小小焦急无措地拦在两伙人中间,“我们再等等……”

“小小!那不是聂家梵!你给我醒醒!”插身进来握着滕小小两个单薄肩膀,使劲摇晃着她对她低吼的,是从外面返身进来的叶子悬,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好脾气的他今天显得十分暴躁,说话语气也蛮横无比。叶子悬回头凝视了那愤怒的男孩一眼,“……是有点儿像,但绝对不是聂家梵!只是个不知好歹的无礼的家伙罢了!上次在禾颦影都买走你通宵排队才买到的电影票的也是他吧?你疯了吗?为什么要再三对一个路人甲谦让牺牲?就因为长得有几分相像?你甚至不惜弄到自己发烧病倒!直到现在还这样不知悔改……你给我闪开!”

叶子悬把滕小小推到沈樱怀里,旋转身走到那男孩面前,冷冷道:“记得那女孩是谁吗?”

男孩瞥了滕小小一眼,再度将充满寒气的目光聚集到叶子悬脸上,“根本不认识。”

叶子悬怒气攻心,一边同男孩视线酷烈对峙,一边头也不回对小小喊道:“听清楚了没有?他根本不认识你!”

小小红了眼眶,摆脱沈樱的臂膀冲上去拉叶子悬的衣角。叶子悬甩开她挥开手臂朝男孩脸上揍出一拳去,边怒斥道:“浑蛋——我让你根本不认得!你从她手上买走电影票时怎么不说你根本不认得?!你害她高烧到41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又插我们的队无非就凭你这张王八蛋招摇撞骗的脸!我靠你知不知道——”

猝不及防的男孩被揍到跌倒,撞翻了一张小圆桌,但他迅速翻身起来,朝叶子悬猛扑而去。

导引小姐害怕地失声尖叫起来,大厅里其余的客人也都四散躲开。唯恐天下不乱的林城一掏出手机摘下手表交给沈樱,朝对方剩下的一个男生走去。那男生怔怔地连连摆手,喊道:“喂喂,别打,我们拉开他们……”他身边四个女生鄙夷地看他一眼,抄起桌上的饮料零食朝林城一丢去,还跑去抽冷子挥舞粉拳袭击叶子悬。

一片混乱之中,沈樱很长记性地低头仔细看了看林城一的手机和手表。手机也就是一款普通iphone3g,但手表——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劳力士切利尼系列的铂金贝母面机械表,价值大约在五万元左右。

歌厅五六名保安抵达之后,局面总算被控制住了。双方各有损伤,保安以威胁的口吻询问是否需要报警。群架也打完了,气力也用尽了,唱歌肯定是没有心思了,但两方人马都觉得没必要闹到警局去。说起来是叶子悬理亏,因为是他先动的手,但男孩那些女友之一不知用什么利器划伤了叶子悬脖子,伤口不深但在流血。如果闹到警局,恐怕对大家都没好处。那胆小怕事的男生再三劝慰嘴角和眼角淤青的男孩,强拖着他离开。临走前,男孩用狠狠的目光盯视着叶子悬,告诫他:“你千万不要再给我看见!”

林城一、阿寻和小凡忙着看顾叶子悬伤势,商量着要不要送去医院。沈樱对站立原地不动的滕小小喊道:“小小,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叶子悬受了伤诶!”小小接过导引小姐递上的一条消毒热毛巾替叶子悬按住伤口,嗫嚅道:“走,去医院……”但她的目光还在凝望那男孩离去的背影,失魂落魄。

叶子悬咬牙道:“不去!”

滕小小瞪大了眼,压抑而愤怒地道:“……必须要去!……可你,你为什么要去打他?!”

沈樱、林城一、阿寻和小凡都愣住了:“——小小!叶子悬可是为你才和别人打架的诶!”

“告诉你多少遍都没用吗?!他不是聂家梵!我担心你的精神状态!聂家梵已经死了!六年前就已经死了!”

叶子悬的斩钉截铁的话语好像丧钟在无情鸣响,空气瞬间凝固。小小捏紧了拳头,让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直到几乎要流出血来。但这也无法抑制源自心脏的剧烈疼痛。

——聂家梵死了。聂家梵死了。聂家梵死了。

——他已经死了六年了。好像有六个世纪那么久,却又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事……

——六年前,钢铁厂因锅炉侧翻,滚烫的炼炉水瀑布一般轰然流淌而出,聂家梵和另外三名同事工伤死亡。

——他的尸体惨不忍睹。他不复存在了。他身上好闻的烟味和他灿烂如同春日一般的笑容泡沫一样蒸腾消失了。他再也不能替她绑鞋带了。他再也不会在公交车上替她抵挡拥挤的人群了。他留给她的吻不再是耻辱,而是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他最后印刻在她脑海中的画面,就是在月桥桥头,看见他和喜欢的女孩安冉并肩走在一起……

“是我诅咒了他!是我害死了他!”小小大声哭喊出来,“我那么喜欢的人,我喜欢了整整六年的人!就因为忌妒,那天晚上我诅咒了他!所以第二天他就出事故死了啊!因为我!因为我!”

“……”沉默了一会儿的叶子悬也怒喊道,“那是他的命,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你为什么总是不能释怀?!如果说你15岁为着这可笑的‘我的诅咒害死人’而纠结痛苦,我还可以理解你是年少单纯蒙昧无知,但时间过去整整六年,你还这样想,我要担心你的精神状况了!醒醒吧,小小,他死了,就放手,忘了他!”

大厅里的人声陷入一片死寂。大屏幕电视里播放着陶喆的一首歌,曲调黯然又悠扬,“告诉自己要冷静,却又无法不想你。我的懦弱已经开始让我讨厌我自己,可是谁也不能阻止我。在某个街头,有个我在这里只为你等候。hereiamwaitingjustforyou。尽管渴望再见你,虽然只是在梦里。短暂的甜蜜已胜过了一辈子没有你。就算没快乐结局,就算从此死了心。我要付出我所有,只要能感动你。我愿意,我愿意……”

摇摇晃晃的小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起桌上阿寻的立拍得相机冲出门去,在下一个街口追上了那男孩。他的朋友都四散了,他也正打算叫出租。小小怯怯地呼唤了他一声:“……喂……”

男孩转过身来,摘下咬在肿胀的嘴角边的烟,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小小,“你……”

“能和我合一张影吗?”小小的声音低微,但语气却十分坚决。

男孩有些莫名,沉默地凝视了小小几秒钟,突然展颜笑道:“啊是你,上次转让电影票给我的小美女!”

“请跟我合一张影,就一张……”小小浑身都在震颤。他的笑,同聂家梵如出一辙。

——聂家梵,我知道他不是你,他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你的照片我一张都没有。

——我好害怕,害怕我将在漫长的岁月里彻底忘记你那清澈璀璨的面容。

——我想记得你。

——一直、一直、一直地记得你。

夜空中白光耀眼,整个苍穹都被照亮了,竟然电闪雷鸣。2010年新春以来第一道闪电第一响春雷。

“……我同你喜欢的人长得有点儿像么?他叫什么名字?”被闪电光芒照亮了容颜的男孩丢掉烟蒂,靠近滕小小,用异常温柔的话声亲切询问道。

“……聂家梵……”

“真可惜啊宝贝,我不认识他。但那个男人,他该谢谢你如此爱他……”男孩温柔地说着,轻轻搂住了滕小小的肩膀,对她微笑道,“拍吧。不过我被你的朋友揍得很难看,请不要介意哦……”

纯白的闪电划过沉沉夜幕。耀眼的闪光灯照亮了两人的面容。男孩嘴角满是淤血,充满邪魅地微笑。女孩眼眶中噙着晶莹的泪光,脸上还挂着泪痕,努力挤出一丝粲然却又羞怯的笑来……相片从相机吐出来,药水在薄膜下一点点儿渗透,缓慢地浮现出两人的合影来。那些轮廓五官笑容落寞,终于渐渐清晰而有形了。

小小捏着相片,目不转睛地看。真像他。真像聂家梵啊。就像,自己同聂家梵的合影。

男孩轻轻拍了拍小小瘦弱的肩膀,低低说了一声:“再见,小姑娘……”他燃起一支烟,双手叉在裤袋里朝街对面走去,那里一辆出租正在下客。即将坐进车厢时,他抬头瞅了一眼,发现女孩还在街口站着,凝望他。

男孩没有进车,关上车门对司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不管红灯乱穿马路跑回到小小面前,向擦身而过的一个路人借了支笔,一把抓起小小的手腕,将她的衣袖撸高,把自己的手机号码书写在她手臂内侧的皮肤上。

小小怔怔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挣扎也没有疑问。男孩写完电话号码,把笔丢还给惊讶微笑的路人,握着她的手腕,在诊得到脉搏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用低沉浑厚异常悦耳的男音说——

“嗨,记住了,我不是聂家梵,我的名字是——段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