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没有任何尊严了。这一家人早就已经腐烂到底了。
——自己早就看穿父母之间势同水火的局面……吵成这样却没有离婚或分居,矛盾百出却又完全符合生活混沌荒唐的定律……少年时期每天都心惊胆战地担心它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现在只想着努力逃离,在它彻底溃散前先撤走。不管了,不想管父亲,不想管母亲,不想管弟弟。一个人轻松自由地奔向新生活吧。
——工作不需要我,路芒叫我滚蛋后很快就又能找到一个听话又努力的新秘书。但我需要工作,我需要钱,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哪怕下跪也要替老板把那个日本人约出来见面。
果然不出路芒所料,前田广一的中国女秘书拿腔拿调,用日本女人才有的客套无比却拒人千里之外的说辞拒绝滕小小的反复约见。电话无用,更换战术。小小手持一瓶矿泉水,包里塞了两个面包,抱着“死士”的心情前往,扎根在青乔株式会社驻滨海分部的办事处楼下。
从早上9点一直守到下午4点,期间另一头休息区一个枯坐老半天、穿黑衣戴鸭舌帽、一脸横肉的中年男子还穷极无聊地跑来搭讪:“小姑娘,你也是来讨债的?哪个保全公司的?怎么派你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来盯梢哪?真没人性。”
将近4点,一辆黑色奔驰停靠在门外,一个西装笔挺头发灰白精神矍铄的50岁男子跨下车走进大厅,身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个水蛇腰的时髦女秘。被小小收买的前台小姐拼命努嘴使眼色,目标出现了。
在电梯前成功实现拦截,小小并拢双腿躬身行了个很日式的弯腰大礼,用日语招呼道:“こんにちは,前田先生,始めましで、私は滕小小です,嘉羽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路芒先生的秘书……どうぞよろしく!”三年前沈樱交了个日本男友,就拖着小小一起去学日语,一学期没上完就劈了日本男友一腿,兴趣转移不再去念“あ、い、う、え、お”。小小肉痛已经付掉的学费,好歹把二级证书给考出来了,虽然三年过去很多语法和单词都忘记得差不多,但发音却异常精准,甚至还带有一点点儿古朴的京都音。
水蛇腰强自压制内心不悦,用快速简洁的日语向略有惊讶的老板汇报了情况,强调说:“只是个小公司,有笔小业务在处理中,您这几天的安排也非常紧凑……”
前田广一朝小小友好微笑,告诉她有什么业务上的事情交付业务部对口联络人就好。
小小困苦失望,结结巴巴地用词不达意的日语说了一大堆恳求的话。
“诶?滕小姐你在京都待过么……”前田广一放慢语速,细小洁白的牙齿从薄薄的嘴唇里闪露出来,“我是京都人,从来没有听过一个滨海人讲日语会带有京都口音呢……”
“啊我从来没有出过国。但教我日语的老师在京都念书、生活了九年,他最喜欢的作家是三岛由纪夫,认为《金阁寺》是融合了日本古典美学和先锋派意识流的巅峰之作,常在课上讲起这部作品,同学私下甚至认为他是为了金阁寺才去京都的……我的口音大概是师从了先生的……”小小费尽毕生绝学,才把这段话表述出来,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水蛇腰在一边不停冷笑。
电梯门开启,前田广一没有立即迈进去,而对滕小小沉吟了一会儿微笑道:“……如果我和你老板吃饭,滕小姐也会一起来么?”
滕小小听懂了,愁苦的眼眉立刻舒展开,绽放出比春日阳光更灿烂娇艳的笑容来,一个鞠躬弯腰到底,“会的!我一定会来!”
“好的,明天晚上我应该有两个小时的空余时间,伊美,你负责同滕小姐联系安排一下。”
真是盛大的节日。暮色从来没有这么美过。小小的脚步轻快得简直可以一蹦蹦到月球上。天哪,自己竟然完成了兽王布置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小小故意以淡然的口吻向路芒报告约见的结果时,明显感觉到他在电话那一头诧异而喜悦的短暂停顿,随后说了三个字“干得好!”这可是近一个月来路芒第一次褒奖她。正得意扬扬地为自己骄傲着,路芒仿佛长了千里眼似的从电话里逼将来,“你乐什么劲儿,万里长征第一步,赶紧想想怎么安排明天的会面。想好去办掉。”随后“咔嚓”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小小努努嘴,路芒的冷处理也无法减少她内心的喜悦。
当从银行卡上刷出2500元的工资收入时,成就感更是膨胀到了一个新的顶点,小小几乎要抱住atm取款机亲吻了。七个月来第一笔收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智慧所获得的酬劳!独居的小屋近在眼前了,去大快朵颐吧,去买好一点儿的唇彩吧,还有漂亮的衣服、鞋子……对,一直想买一双带点儿跟的白色漆面马丁靴,从鞋面开始一路都有长长的鞋带交错捆扎上来,很干练很休闲的样子……脚上这一双黑色半筒靴,还是很多年前买的地摊货,麂皮的部分已经磨损得毛毛糙糙,人造革的鞋头也已有了裂纹……捏着手里的2500元,小小闭着眼很用力地感谢了一下上帝。
回到家,父亲照例又是不在。弟弟多多趴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偷吃油煎带鱼,小小爱怜地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低头看碗里那些带鱼,只有两指宽,都是被人挑剩下来的最细小的“猫鱼”,但价格便宜。妈妈总是下班后趁菜场快落市时才去买。小小感到一阵心酸。
侯蓝端着一碗炒生菜进来,“小小去把厨房饭盛一下端过来……”看见窗前儿子刀片样竖起的两个肩胛骨埋头耸动着,就知道他在偷嘴,怒斥道:“多多!死小鬼,你现在吃光菜待会就只好吃白饭了!”
小小走到门后从挂着的背包里抽出信封,背着侯蓝数出500元,想了想又多数了500元,一共1000元,转身交给她,“妈,我今天领薪水了。这是给你的家用。”
侯蓝接过钱来点了点,淡淡地说:“不容易啊,终于能不吃家里的了。也算没有白养你……以后每个月都给么?可不要三两个月后又待业在家了啊……”
母亲的话无疑是很刺人的,但只在小小找到工作领到薪水的这一天才这样说。小小知道母亲内心是关切她的,肯定地点点头道:“以后每个月都给的。”
翌日,滕小小在新办公室装修现场验看完水电隐蔽工程,转搭两部地铁和一辆公交车横穿半个滨海市城区,风尘仆仆地赶到皇浦路上的琼七人间酒吧,时间刚好是9点半。远远望见老板路芒已经矗立在酒吧门口了。这样冷的天,他也只在白衬衣外面罩了一件烟灰色羊毛长大衣,还很不怕被冻死地敞开着前襟,一手叉在黑色牛仔裤袋里皱眉站立。造型是帅得没话说了,引得四周女孩频频投以注目礼。路芒却目不斜视、威风凛凛地瞪着穿越马路奔来的灰头土脸的秘书小小,劈头就训斥道:“重要约会邀请方必须提前十分钟到场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但路上真的堵到水泄不通……”
“不要解释了。你看你头发乱成这样,刚被轰炸过啊?告诉你多少遍要注意仪表,尤其是接待日本客户。”
“……可是装修现场尘土飞扬……又挤车,司机总是急刹车……”
“闭嘴。难道我是坐直升飞机或穿越时空来的么?!你以为我是阿诺德扮演的终结者么?!”
“……老板……”
“干吗?!有话干脆点儿说!”
“前田先生就在您身后,您这么用力地骂我,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儿不太高兴……”
路芒一定要会见前田广一是为了负荆请罪。由于业务员benny一时疏忽,替青乔株式会社采办的一批纺织原料出现了质量问题,必须紧急召回,而如果不能在合同规定的时限前装货出港,嘉羽贸易将面临严重赔偿。路芒这几天来一面焦急地寻找其他货源,一面尝试同青乔株式会社驻滨海的最高代理人接触,寻求解决方法。
路芒替前田广一倒酒,路芒面带微笑对前田广一侃侃而谈,连对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水蛇腰翻译兼小秘,路芒都巴结地指挥小小去替她下单点水果拼盘。前田广一晚餐时喝了不少酒,原本服帖的灰白发丝现有几缕散落额角,眼白泛红,视线也不断在路芒和小小之间反复游移。小小克服疲惫和困倦,打醒十二分精神并拢膝盖端坐在路芒身边,微微前倾身体,面带纯真笑容,对路芒和前田广一的谈话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并时刻关注各人面前的杯子是否需要添酒。
谈话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日本人也是讲求人情的亚洲民族,加上路芒真诚无比的言辞和恭敬无比的态度,都深深打动了年纪足可以做他父亲的前田广一,他不断用日文说着:“年轻真好……年轻真好……”前田先生提点了路芒几种可行的方案,他愿意在权限以内放宽标准,为货物交接提供便利。路芒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几天来的焦急被卸载掉一大半。接下来大家的谈话就进入轻松自由聊天状态了。前田先生饶有兴味地同小小畅谈京都的风土人情,哪怕小小的日文很纠结,他就是被那别扭的表述、浓郁的京都口音所逗趣,连连大笑。
为路芒工作一个月以来,小小头一次感到自己受到重视,而且还是可以令路芒低头的日本大商户的关切。在父辈般的前田面前,小小活泼地同他交流起自己对《源氏物语》、能剧的疏浅理解……前田轻拍她的肩膀以示赞赏。刚开始小小感觉有些不自然,但想想大约前田只是表达年长者对小孩子的喜爱罢了,而且他有点儿醉了,如果自己很扭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一旁同水蛇腰聊服饰剪裁的路芒倒是投来几瞥警觉的目光。小小浑然未觉。前田炽热的手掌终于停落在小小瘦弱的肩膀上了,前田还为小小倒满了酒,同她碰杯,叫她干完。
“非常感谢前田先生在百忙中还抽时间来见面,我们一定会处理好后续事务,请放心。”路芒站起身,越过水蛇腰小秘和滕小小,走到前田广一面前,伸出臂膀来做出握手的姿势,“今天已经很晚了,就不再打扰下去了。”
前田坐在沙发里没有动,手掌依然牢固地粘在小小肩膀上,喷吐着酒气笑道:“……我年纪大啦,今天被你们年轻人灌得醉得不行啦,能让你秘书送我一程吗?小伙子,我们今后可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水蛇腰不动声色地把前田的话翻译出来,连眉毛都没有颤动一根,看来是见怪不怪。
在小小还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之前,路芒已经斩钉截铁地发话了:“前田先生,我可以送您回家。而我的秘书绝对不可以。”
小小咂舌说不出话来,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个毫不留情痛骂了自己一个月“笨蛋”“闭嘴”“少啰唆”“滚蛋”的年轻老板,竟然显得如此高大。他那张臭屁无比、屌得要死的后爹脸此刻也不那么令人憎恶了。
后来同沈樱说起此事,沈樱羡慕嫉妒恨地啧啧道:“开始上演言情戏码啦,自力更生的富家子弟为英雄救美突然间爱上了穷人小秘书,赶紧把握好机会,穷人杉菜,嫁人是你翻身的唯一出路……”
爱情、婚姻,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么?小小摇头苦笑地想着。
事实上,从琼七人间酒吧同前田广一很商务礼节性地告别之后,在一起回家的路上,路芒挥洒自如地把滕小小骂了个狗血飙头:“你懂不懂自爱?逆来顺受,老头的咸猪手都快长在你身上了,还不知道躲闪!”
“……你还骂我……我还不是为了工作……”
“工作?!——你以为自己是出来坐台的啊?大姐!”
“……”小小生气了,这么难听的话,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更何况自己还不是为了促成路芒同前田广一的商谈么?面对意义不明的模糊骚扰也尽量往好的方面去设想,没想到还被辱骂,真是委屈死了。
“你干吗不说话了?!你不是很能反驳的么?”
小小都快被气死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发作,尴尬苦笑着想息事宁人,“……谢谢你保护我……”
“少啰唆,我要谢谢你才对。请你以后不要那么愚蠢。要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不要害得我跳出来维护你的个人形象,公司刚起步,每个人的个人形象就代表了公司形象,你别让日本人把我们估量到奴颜媚骨、不知羞耻的低级层面上去。害我那么强硬地来当面拒绝,万一谈判失败让我找谁负责?!”
“……好好,我对你负责,总可以了吧老板?”
“闭嘴、闭嘴、闭嘴!你负得起这个责么?!”
滕小小刚刚在心里替路芒建立起来的高大的仗义形象轰然坍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任性、自我中心的野蛮人。智商不超过60,情商低于30,心理年龄还不到12岁。这个男人太幼稚了。爱上老板或被老板爱上,这两桩事情一件都不可能发生。
因为小小心里已有一个成熟男子的影像,占据心灵绝大部分空间,再无别人可以分席,他的名字就是——聂家梵。每次一不小心想到他,甜美黑暗的气息就会席卷而来包裹周遭一切,令小小浑身震颤。
天地也顿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