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芒一次在无意间对滕小小提及,当初为什么舍弃拥有国际贸易系和中文系双学位的高才生,偏偏选择她担任秘书的理由。
“你中专毕业,自学考出了英语六级,我以此判断你是个努力的人。你一看就是从老城区里走出来的小平民,身上所有穿戴加在一起绝对不会超过300块,却有自己的生活智慧,知道如何以朴素但有效的方式去购买商品,这一逻辑将来在处理公司事务上也一样会发生作用。正因为你是平民,会很在乎5000元月薪,才会全力以赴地工作。另外嘛——你有一张看起来从不拒绝生活摧残的脸。”兽王头也不抬斩钉截铁地道。
滕小小用麻木微笑来衬托年轻老板“睿智”的发言,转身后偷偷到洗手间照镜子,暗怒自己哪里长了一张看起来不拒绝摧残的脸。就算是老板,你凭什么就敢这么说我?我是女秘,又不是女奴。一个人心里暗暗使劲儿,听见业务员小李拉长了声调呼喊:“滕小小,路总叫你去他办公室一下,快——”
“叫他滚,厕所也不让人上吗?”扬眉吐气地对着镜子小声吼完,女奴很认命地一路小跑去兽王跟前报到。
年仅20岁的路芒是嘉羽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独资董事、法人代表,同时也是资产过10亿的上市公司路氏集团董事长之子。这两重身份如果放在金庸老先生的武侠小说里,相当于执掌明教号令群雄的张无忌教主同桃花岛主黄药师之女黄蓉兼容并蓄、雌雄同体,管他武林风起云涌厮杀到血流成河,也足可以羽扇轻摇,笑傲江湖。
当然,那只是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而已。高烧消退后巴巴儿地赶去上班的滕小小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嘉羽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注册办公地点在滨海市外环线边缘某个保税区,注册资金是50万,注册完毕后立马拉出来去支付办公室租金购买电脑空调桌椅等生产资料,以及为进货付款作准备。当前员工人数为五人,会计章伟、出纳王明、业务员李明鹤、周昌敏,滕小小是这起步小公司里唯一的女性员工,老板秘书。
说起老板小秘,总让人联想起电视剧里打扮得亮闪闪气质高雅的ol女白领,如果周遭全是纯爷们儿,那又该是最受宠的独养女儿,但在嘉羽国际贸易这个起步公司,滕小小头上亮闪闪的不是气质,脖子上栓挂的也不是白领,而是一长串可怕的实干家头衔——“行政管理+文件秘书+新闻发布+人事档案+协调组织+公关助理+后勤保障+跑腿打杂……”
“在日本公司,女职员上班第一件事情是要给男职员泡咖啡,业绩什么的反正同你们也没关系。”李明鹤从充满了一堆“cfr”“daf”“fxw”等国际贸易术语和数字的纯英文合同中抬起脸来。
“哦……好吧李、李桑……”从没在日本公司混过的滕小小应承下来。
“叫我richard。”李明鹤也没混过日本公司,女职员替男职员泡咖啡是坊间传说,也是他的理想。
“小小哇,你采办的复合地板怎么这么早就送到了?早上我去工商银行开账单专用信箱,顺便去正装修的新办公室看看施工进度,哇那工人正嘿咻嘿咻地往楼上搬木头呢……诶对了,还有粉刷工偷了一个立邦漆空桶往下提,我不好说什么,你可得盯紧点儿。不然路总问起来怎么说哇,都是公司资产哦!”啰里巴唆锱铢必较的章伟年纪不过38,专业方面修炼得像条千年蛇精,但为人处事方面表现得像48岁更年期妇女,当初在跨国大公司里算完企业账目还有闲暇时间去算周边同事家务账,被众人挤兑混不下去才跳槽出来的。
“哦……知道了jack,以后我会清点油漆空桶数量……”小小认真地在随身小本上给自己备忘。
“小小秘,你下午驻守高源路,办公室装修隐蔽工程全部结束,你要去检查签字确认哦。”周昌敏打电话来。
“哦……但不是本来说好benny你去签收么?”
“对啊,但我临时性肚子疼……”
“哦……好吧,那我马上赶去高源路。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啊……”
在星巴克喝咖啡聊天,沈樱问了问小小的工作现状,气浪几乎把桌面掀翻,“问那个李明鹤看过《庶务二科》没有,日本公司里女职员登高爬梯可修复电灯,随便躺躺就可以搞定老总副总,只手撑天翻云覆雨,看似低调其实地位无比显赫。叫他自己动手泡咖啡!拧个瓶盖冲个热水会死啊?……没出息的你怎么不叫那个八婆人妖财会和装修工人同吃同住顺便监督?他要够胆去一一清点油漆空桶数量,我就敢担保他会在你们办公室装修竣工前就被玩躲猫猫致死!旁边围一圈儿做俯卧撑和打酱油路过的……还有那个什么benny周昌敏,什么临时性肚子痛哇,这种专属福利都想和女人抢,直接说他本人难产就快死了不更好啦?”
“沈樱你不要骂人,诅咒别人不好。以后我不和你说了。我不修电灯,也搞不定老板,公司里的人怎么可以死?没有他们,一时又招聘不到合适的人,路芒一定要叫我一个人又做财务又跑业务外加文秘……”
沈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道:“路芒到底是世家子弟,看人还真准。你丫就长了一张计划备受摧残的脸……”
“……哪有哇……”小小明明气苦,却还是不打算发飙,很没种地拼命搅拌眼前一杯卡普基诺。
沈樱突然惦记起路芒来,抖亮光芒四射的眼神,笑笑地撇嘴问道:“……路芒家资产丰厚,长相也是近年来超流行的韩版,身材威猛看起来健康方面也没什么问题……性取向约莫也还正常……你们公司还打算招聘员工吗?我先来潜伏……”
小小摇摇头:“……应该不打算。听说路志钧很反对儿子大学没毕业就先行创业,当初想送儿子去美国学精算师,路芒坚决不从要留在国内念金融,搞得父子很反目。这次他注册国际贸易公司,他爸赌咒他一定输得很凄惨,不肯拿出一分投资来,50%的资金还是他妈妈偷偷塞给他的私房钱,一挣到钱就要立刻还回去的。所以我们公司银根紧缩,最精简编制,每一个人都要切成几段来使用……”
“当你们是分体繁殖的蚯蚓啊?我一听银根紧缩,就立马心脏萎缩。动不动耍脾性号称自己创业的豪门逆子,也不知道将来究竟是成虫还是成龙……反正现阶段跟着他的女人一定是拿来作牺牲的。怪不得一身二线装扮,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沈樱对路芒的兴味索然了,立刻把立场转移到滕小小这方来,“人和人的相处是讲究气场的。他雇了你,可不是买了你。之前说什么你长一张备受摧残的脸,哪有这样说话的老板?他到底会不会搞怀柔政策?通常老板或领导都是把话说得超漂亮,然后下手特别狠才是路数。我看他是想从意志上彻底瓦解你的抵抗心,以便未来不遗余力地剥削你的劳动力,虽然你的劳动力也向来不值钱——不过你最好还是骑驴找马,留心别的公司吧啊,女奴。”
小小把沉重的脑袋磕倒在桌面上,“什么呀,我刚上班才一个月就叫我骑驴找马啊……我现在骑的这头可不是驴,而是条会喷火的毒龙,光是维持坐姿不被甩下背来就已经耗费全部功力了,哪儿还有多余心力找马嘛?按现在的就业形势……”
“现在都是牲口骑着人满世界走,天下乌鸦一般黑。但你也别如此忠贞地在一棵树上吊死,多试几棵树!”沈樱坚持的是“找工作同找男人内在原理相通”的论调。她不相信老板,也不相信男人,但生计需要依靠老板,多姿多彩的私人生活也需要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男人来做装点。所以她总是吃着嘴里的,看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还惦记着别人桌上的……
对沈樱来说习惯成自然的事情,到了小小这里就比登天还难。就连这份工都是空腹半年、踏破几双铁鞋才得来的。新老板路芒正借着大学寒假的两个月时间风卷残云般地发奋工作着。努力的程度几乎可以叫做“丧心病狂”。跨在这样一条癫狂的喷火毒龙背上,吊在这样一棵已经化身成魔的妖树上,谈什么骑驴找马?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更何况小小根本没起过再找其他工作的念头,她很愿意为这个呱呱坠地的新公司全力以赴,为新工作赴汤蹈火,“不行,做人要有良心和原则,他雇了我,我就得替他卖命,我一定要努力、努力再努力!”
沈樱冷笑道:“——那你就傻傻地努力吧,小奴隶。”
男人同女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截然不同。小小还是很赞同叶子悬的观点,“工作辛苦有什么可怕?你自己不要偷懒。关键是是否跟对了人……”然后就忽略了叶子悬的后半句话,“但我讨厌你那个老板路芒。他看起来很冷血,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他有没有虐待你?女奴伊佐拉?”伊佐拉是非常古老的巴西电视剧《女奴》中主人公的名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红遍全中国。
此时小小正浑身冒汗地把头扎进随身大包,挖掘出狂响不停的手机来,“啊啊,路芒啊……你要什么资料?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取了给你送过来……是是是,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第一时间内赶到!”
小小扬手叫服务员买单,这一餐说好是她请叶子悬吃饭。大冬天吃东来顺白水涮羊肉火锅,最美不过。叶子悬凶巴巴虎着个脸,帅仍然超帅,却有后爹气势,一向温婉的他一生起气来就神鬼莫近,“你先走好了,我来买单。自从你跟着这个路盲之后,我就没从头到尾和你好好吃过一餐饭。现在是下班时间诶!你还有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公私都分不清楚,下班时间还乱派单……一个人名字都叫路盲,怎么可能知道该如何做事业?”
滕小小手忙脚乱地掏钱买单,头痛欲裂地对叶子悬皱眉道:“快别闹了,他最讨厌别人叫他路盲……”
关于路芒名字的正确读音,之后还有个小小典故。那天面试回家之后小小特地翻查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大词典》,怎么也查不到“芒”居然还读做“wang”,百思不得其解去请教专业高人,才在1988年版的词典中找到注释:wang是“芒”的口语读音。想必在路芒出生时,他家长就是参照着这个版本的辞典给取的名。没想到若干年后因为辞典修正,路王变作了路盲,真够瞎的。难怪路芒对别人叫错他的名字如此感冒,这故事可绝对不能让叶子悬知道……
即便没有故事做辅料,叶子悬的特异怪脾性还是被激发了,他伸长手臂用左手手指飞快地在满是白色蒸汽的玻璃窗上写下大大的“路芒”两字,指着字迹问站在一旁服务员:“妹子,你来读读看这两个什么字。读大声点儿。”
川妹子以手掩口扑哧一笑,用超有味儿的川音念道:“路盲——”
“听见没有?路——盲——”叶子悬学着四川方言拉长声调喊,小妹更笑翻了。他就是有本事逗女孩子笑,简直就像从脱口秀表演系里生出来的。滕小小可没工夫笑,穿起外衣扎着围巾,一脸凝重,嘴里念念有词地在复述记忆路芒叫她去找的文件资料,朝叶子悬挥挥手道别,快步朝店外走去。
叶子悬把手拢成喇叭状,对滕小小的背影喊:“伊佐拉——伊佐拉——”
快要被烦死的小小转过身来皱眉问道:“又怎么啦?我的爷?”
叶子悬伸手到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如果很晚,电我哦,我来陪你回家……”
小小站定脚,朝叶子悬不那么正经儿微笑、神情吊儿郎当的帅脸上看了看,温暖仿佛花朵一样在心底里绽放开来,来自工作的焦虑瞬时间退散。感动了,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灿烂地笑一笑,旋转身奔向人生战场。
从出租车上跳下,小小抱着一堆资料一溜小跑冲进青木大学学生住宿区。学生都放假回家了,校园里寂静得简直可以开拍恐怖片。沿着种满了高大法国梧桐的小道一路往前走,远远望见漆黑一片的楼群里只有三楼某个窗口还亮着灯光。那是路芒的寝室。
担任秘书三个多礼拜,不下十次跑来校园听候差遣,有时候连续十八个小时如影随形地跟在路芒屁股后面,有时候也会一整天不被兽王召唤。按他谕旨替他处理了一百万件琐事,路芒很多脾性都显露倪端,小小在跌跌撞撞疙疙瘩瘩中迅速磨合,或说是全力适应着路芒的脾性而成长。
身为秘书绝对不能对他说“不”,只能说“好的”“是”“第一时间完成”,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布置的工作,有问题必须当时立即问清,如果拖很久处理不下去了才去追问,会被认为是在故意拖延和推诿;他说好约在哪里见面几点见面,已经充分把你路途上可能堵车的时间也考虑进去了,所以绝对不要妄想用“半路出车祸了”这样的理由来冒险迟到;他从不说笑话,所以千万不要把他的话往可笑的方向去理解,会咎由自取地面对一张后爹脸,徒然显得自己人生很失败;不要试图和他拉家常,除了工作以外,任何私人话题他都懒得回应,你会尴尬地发现自己在对空气聊天,或是对着一个脱线很久的qq对象愚蠢地自说自话……
小小在熟悉路芒脾性后,偷偷得出一个结论——路芒不是人,而是从2029年穿越时空而来裹着血肉之躯的t800机械战士。并且这金属质感的机械战士还拥有强大逼人的压迫性气场。“兽王”般的气场,哪怕相隔10公里、100公里甚至数千公里,小小也能从电话、msn、qq里感应得到。更可怕的是,有时竟然连做梦都会梦到。用沈樱的话来说:“你果真是以5000元月薪的代价一天二十四小时全部卖断给他了。哦不,现在尚且还是2500元的试用期,可悲的半价。”
t800机械战士固然冷酷无比、不近人情,但他有个很大优点——不阴险,凡事都摆放在桌面上亮堂堂地说。
当小小敲开门,把一大堆资料轻轻搁放在写字桌上,路芒很亮堂地说:“准备人事招聘。我要解雇周昌敏。”
“啊?……benny?”小小硬生生先把“为什么呀”这么弱智的反问句吞下自己肚子里去,朝路芒点点头,“好的,我马上去准备。他的试用期合同刚签好,会不会对他打击很大……”下意识想替那死到临头的可怜业务员说情,谁知道下一个遭到解聘的会不会是自己?动不动就炒人的行径实在很野蛮,仅次于强行拆迁。
路芒低头翻看产品资料,沉默不语。俯看下去,那从鼻梁延伸到下巴的刚毅线条几近完美,冷漠侧面犹如大理石雕刻出来般肃然坚毅。滕小小的话语在空气里冷却了足足三分钟,路芒才扬起脸来,拧成川字的浓黑剑眉下,弧线干脆利落的丹凤眼凝聚着冷峻目光,刺了小小一眼,“闭嘴。管好你自己。拿这张名片去,替我约日本青乔株式会社的商贸代表前田广一先生见面。不要他们采购部的业务员,一定要他本人。他秘书会挡驾,他本人也会不鸟你,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下跪,也要替我约见他。尽快。去吧。”
“哪怕下跪也要约见他?!”
深夜的巴士车厢里稀稀落落的没有几个乘客,司机也无精打采,捏着方向盘打着长长的呵欠。荒凉肃杀的寂静街景在昏黄路灯的照耀下犹如连绵的舞台,一个接一个地被抛到脑后不见。盘旋在小小眼前的始终是路芒那张令人憎恶的冷酷的脸。“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下跪,也要替我约见!”自我早就不见了。可为了工作,连仅剩的尊严也要抛弃吗?值得吗?
答案是——值得!
11点钟才回到家,刚迈进门洞还未上楼,就听见母亲侯蓝被油烟气熏蚀得嘶哑的嗓音在堆满杂物的楼道间回响,“……你个老不死的!你怎么还有脸回这个家?!滚滚滚滚!给我滚出去——”
小小扶着陈旧的木质扶梯把手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母亲的斥骂声越发清晰了,间或还夹杂着呜咽的哭腔,“日子都不要过了!瞎了眼我还替你生养了两个孩子,早知道就全掐死算了,一了百了。我先拿刀劈了你,再劈了我自己。全都不要活了……”
摇摇欲坠的狭长楼道尽头,侯蓝手里握着半截拖把柄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涕泪横流,却完全是虚张声势的疲态,一个人声嘶力竭演独角戏。滕正龄气定神闲地站在厨房门口抽烟,似乎此事同他完全无关,末了把烟屁股随手丢进身后的水池,拉扯一下因靠了门框而起皱的衣衫道:“你闹够没有。闹够就进屋去睡觉。我知道你是要挣面子,不知道哪个八婆跑来同你说杂七杂八的话,看见我从哪间足浴房里出来。有没有见识啊?!我滕正龄睡女人需要去那种地方吗?我早说过了,我不缺女人。你自己也不愿意离婚。大家将就着过。那个嚼舌根看不得人家家里太平的,千万不要被我知道是谁。谁家没有点儿混事?要我也他妈给你们揭皮露骨地掀出来不成?我无非就为了个儿子。你们那些门背后支起来的耳朵都给我听好了,马上我儿子到家,谁敢在孩子面前搬弄半点儿是非,别怪我心狠念不得二十年邻居旧情!”
小小身心俱疲地俯倒在楼梯拐弯处,让被无数人抚摩得化石般光滑锃亮的木扶手抵压在自己空虚的胃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