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且不说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就是后方汉军得了消息,等他们徒步冒着风雪从马邑等地赶来时,估计不需匈奴人动刀,高祖君臣十之八九已经命丧白登之上了。
每天都有人死去,许多汉军士卒手指都冻残掉地,成为残废。
更令人担心的是,眼看粮草一点点消耗殆尽,绝望之下,难保士兵不出现哗变。军队一旦失去军纪约束,后果不堪设想。面对严酷的形势,高祖君臣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就这样,汉匈双方山上山下隔空相望,漫天风雪中散发的战争气息令人近乎窒息。时间好像停滞一般,过得出奇地慢。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匈奴军营外出现了一名汉军使者,此人正是陈平。
不过,陈平并没有急着求见冒顿,而是先去拜见冒顿阏氏。
一见面,陈平便向阏氏献上了厚礼,多为金银珠宝。毫无疑问,这些奢侈品对一个长居大漠的女人来说,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哪怕她是尊贵的匈奴阏氏。
趁着阏氏心情愉悦之际,陈平表示,他此行给大单于也带了一份厚礼,还要劳烦阏氏代为转交,说完献上了一幅画卷。
阏氏展开一看,只见画面上是一位艳丽无比的中原女子。
陈平在临行前,又再次重重拜托阏氏,一定要代替大汉天子,向大单于献上礼物。
等陈平一离开,阏氏立刻脸色大变,心中暗想,汉使献上的女子就如此漂亮,一旦匈奴打败汉军,不知会有多少美貌汉家女子被带到单于周围,到那个时候,自己必然会失宠。
阏氏越想越怕,最后打定主意,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不能让单于击败汉军,遂对冒顿大吹枕边风,说:“匈奴就算是夺取汉地,单于也不能在此久居。况且大汉皇帝也有神灵保佑,不可以轻易欺侮,还望单于多加慎重考虑才是。”
冒顿听了阏氏的一番话,心中开始动摇,于是下令解开包围圈的一角。当时正赶上大雾朦胧,视野不清,高祖得知匈奴网开一面,数日的围困早已使他焦灼不已,遂打算抓紧时间快马加鞭逃离而去。
陈平马上站出来反对,指出越是在这危急关头,越要表现出淡定从容,切不能在强敌面前流露出丝毫的慌乱和怯意。否则,一旦被匈奴人看出破绽,趁势合击,发起突袭,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高祖一听,恍然大悟,当即吩咐太仆夏侯婴,在驶出匈奴包围圈时,要按辔缓缓驾车而行,尽量显得从容不迫。在行驶过程中,为了防止匈奴人突然袭击,皇帝车驾四周护卫将士都手持劲弩,箭矢向外,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不过好在有惊无险,直到汉军全部安然驶离,匈奴始终没有发起攻击。高祖逃离重围之后,立刻下令全军疾驰,直到与前来增援的大军会合,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算起来,从被围到脱困,高祖君臣在白登山上,整整被包围了七天。对汉军来说,这七日带来的煎熬,不亚于七年般漫长。
后来,大雾散尽,冒顿亦下令匈奴大军撤退,只留下一片空旷原野。短短七日,高祖君臣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围困之后,尚未回过神来,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如梦如幻,离奇而又不可思议。
汉匈战争史上的首次数十万主力大军的正面遭遇战,就这样在数日的对峙之后,意外地落下帷幕,给后世留下了一团迷雾。
冒顿率倾国之兵南下,又费尽心思设下圈套,好不容易引高祖入彀,却由于轻信妇人之言,就放弃大好战机,这种说法,不论从哪个角度都解释不通。
冒顿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让妇人左右军国大计的君主,他眼里只有两样东西:权力和江山,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值一提。在此之前,为了实现个人野心,他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自己的两个女人,甚至弑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试问这样一个心如铁石之人,岂会因为阏氏的三言两语,就放走敌人?
显然,实在说不通。
其实,不只是后人,就是汉朝之际,白登之围后,七日之内两军对峙之际,双方高层之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外交攻防和博弈,已经不大清楚了。
高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汉书·张陈王周传》
可以想象,陈平出使匈奴期间,绝非仅仅行贿阏氏这么简单,必然经历了一番折冲樽俎,甚至不排除可能采取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以至于事后被朝廷严令不得外泄内幕。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我们永远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陈平很好地拿捏住了冒顿的软肋,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经过反复权衡之后,只好放弃了一场对汉军的绝地击杀。
至于说冒顿将包围圈打开一角,放高祖出逃,是因为冒顿听信阏氏之言之类的说法,其实也就是一个给自己下台阶的说辞罢了,当不得真。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冒顿最终放弃了围攻白登的计划?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此时尚未做好与汉全面摊牌的准备。
匈奴人在白登困住汉军,完全是一场意外。在此之前,冒顿根本没有全面入侵中原的计划,韩王信的突然投降,让他无意中卷入了汉朝中央与地方诸侯的斗争。
冒顿此次南下,本来就是抱着捞一把就撤的念头,而不是决意全面入侵中原。因此,当他将汉朝天子围困于白登山方寸之地时,反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故而迟迟没有发起攻击。
此前,秦人铁骑的战斗力给匈奴留下的战争阴影尚未完全消失,而晋阳一战,汉军的战斗力也让冒顿印象深刻,想要一战而歼灭驻扎在白登山上的汉军,他没有绝对把握。
况且,汉军数十万大军正在赶往平城的途中,待汉军援军赶到,里外夹击,形势对匈奴不利。
本来是一场意外遭遇战,但一旦战争僵持不下,对于新兴的大汉固然不利,但对匈奴又何尝不是?严冬已降临,草原上正是风暴肆虐、各种天灾频仍之际,也是各种矛盾激化的高峰期。冒顿悬师在外时久,难保不会有人趁势闹事。要知道,冒顿的权力整合此时尚未完全完成,东胡等新征服部族,还需要消化和融合。在这个时候,又发起一场与南方强邻的大规模持久战,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另外,冒顿曾与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等约定,共同围击汉军,但匈奴将汉军围在白登山后,却迟迟不见他们的踪影,使人不由得怀疑他们是否与汉军暗中串通。
一场看似不可避免的大战,最终也没有爆发。
不管如何,对汉匈双方来说,这样的结局都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白登之围对后世的影响极其深远,匈奴人赢得了对汉的心理优势,而汉军此后对匈奴的畏惧心理直到数十年后,才得以扭转。
再说高祖狼狈逃离白登之后,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气愤,但苦于无处发泄,便将气都撒在那些鼓动他与匈奴作战之人的头上,下令把他们拉出去统统斩了。
不过,高祖有个优点,就是敢于承认错误。他一回到广武,就马上将刘敬释放,并亲自向他致歉:“我没听你的话,以至于兵困平城,那些劝我进兵的家伙,都已被我杀了。”
当下,封刘敬为建信侯,食两千户。
不过,自从见识了匈奴的强大兵力后,高祖就明白,匈奴以后注定是大汉的祸患,想通过战争武力解决问题,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以后该如何应付匈奴的滋扰?他想听听刘敬的意见。
毕竟白登之围证明了刘敬眼光很毒,看事具有一定的预见性。
刘敬说:“臣认为,短期内想要解决匈奴之患,显然不可能。对于冒顿这种弑父自立的草原狼,给他讲什么仁义道德,一切都是扯淡,如果想要让他屈服,唯有比他更加强大。但是如今中原满目疮痍,将士们普遍厌战,实在无力支撑一场持久的战争。
“更何况,对于匈奴这样的游牧民族,想要彻底打败他们,短期内基本没有任何可能。那么接下来,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就是寄希望于冒顿的子孙,但是恐怕陛下做不到。”
高祖说:“你尽管说,只要为了江山社稷,一切切实可行的方案,都可以讨论。”
于是刘敬给出了他的答案,就是和匈奴政治联姻,对外美其名曰——和亲。具体做法就是,将皇帝和皇后所生的嫡公主嫁给冒顿,等过了若干年后,公主生下王子,即位为单于,外孙肯定不会与外公作对。如此一来,汉匈两国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了。
高祖听完刘敬的一番分析后,当下表示同意。只是,高祖和吕后只有一子一女,男为太子刘盈,女为鲁元公主,吕后视鲁元为心头肉,听说皇帝要将女儿远嫁匈奴,急得团团转,围着高祖日夜不停地哭闹,埋怨数落他:“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孩子这些年吃的苦还少吗?陛下怎么忍心将她远嫁到蛮夷!”
经不住吕后连哭带闹,高祖心头一软,只好放弃让长公主和亲匈奴计划,随便找了个宫女,以公主的身份顶替出嫁。和亲之事,是刘敬提出的,改由他人陪假公主出使,高祖不放心。所以,出使匈奴、与冒顿签订联姻盟约的差使,还是交付刘敬,比较稳妥。
当然,刘敬此行,绝非仅仅给匈奴人送钱送粮送女人,到草原上吃一顿手把羊肉、喝一通奶酒这么简单。他其实还肩负着一项秘密使命,就是到匈奴腹地,侦察敌情。
高祖和刘敬都明白,将两国的和平安全完全寄托在一个弱女子身上,无疑是痴人说梦。没有强大的国力支撑,盟约这东西从来靠不住。通过玉帛女子换来的盟约,更是难以长久得了。
冒顿之所以同意与汉朝方面和亲盟约,是因为他同样需要一个缓冲期,但并不意味着他会就此遵守盟约,与汉和平共处。狼性是嗜血和贪婪的,指望草原狼能够良心发现,与羊共舞,根本不可能。
对于这一点,汉朝君臣都有着清醒的认识。汉匈和亲,是通过女子财帛,暂时换取时间差,将大规模热战往后推延而已。但这种冷和平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只能看双方实力的此消彼长。
接下来怎么办,就是抓紧时间蓄积力量,为不远的将来、两国的决战做好准备。
出使匈奴期间,刘敬一刻也没闲着,他仔细观察沿途山川地貌,一草一木皆了然于心。
刘敬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酝酿应对方略,等一返回长安,马上拜见皇帝,汇报他此行的见闻。
“匈奴已占据河南地的白羊、楼烦两部,从河南地至长安,无险可守,一旦形势有变,匈奴轻骑一天一夜便可达关中,兵临长安。如今,关中凋敝,人烟稀少,一旦大敌当前,根本无力抵抗。另外,关东地区诸如齐之田氏,楚之昭、屈、景三族等等,六国旧宗族势力依然不可低估,假若一朝匈奴南侵,难保这些人不会趁机作乱。如此,陛下两面迎敌,事则危矣。当今之计,是必须设法将这些六国宗族和名门豪强全部迁徙到关中,一则可以充实京畿地区人口,二则使六国宗族远离故土,失去根基,再无法对抗朝廷!这也是强化中央、削弱地方的最佳方略。”
高祖听完后,马上批准执行,将关东十余万人迁徙至关中。
当然,高祖没有忘记,白登之围时,正是陈平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自己才得以脱身,转危为安。在他返回长安的途中,路过曲逆县(在今河北顺平县东南),发现经过秦末之乱后,当地依然房舍俨然,仍有五千余户人口(秦朝时有三万余户),实属不易,便将陈平改封为曲逆侯。
汉初群臣中,除了张良,就数陈平多次在危难时刻,帮助高祖扭转乾坤、化险为夷。因此,高祖对陈平也始终高看一眼,封赏不绝,先后六次给他加封土地食邑,这种恩宠,实属罕见。
祸起萧墙
高祖从匈奴人的围困中逃离出来,历经辗转,终于回到长安。
汉匈在北疆剑拔弩张之际,在帝都长安,丞相萧何主持的以未央宫为首的各项建设工程,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未央宫是在秦章台宫废墟基础上改建而来,位于长安西北部的龙首原上,居高临下,气势雄伟,亭台楼阁,绵延数里。据《三辅黄图》记载:“未央宫周回二十八里,前殿东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其壮丽可见一斑。
高帝一看,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老子差点将这条老命扔在白登山上,你萧何却在后方大兴土木,要是我丧命在外,如此宏伟的宫殿还不知留给谁享受呢!当下召来萧何,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萧何静静地等高祖骂完后,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正由于现在天下还未平定,所以才要修宫殿以安人心。宫殿巍峨壮丽,是为了向世人展示天子的威严;同时,也是一步到位,避免被后世子孙的宫室超过!”
这分明是一派混账逻辑!
其实,对高祖的心思,萧何还是非常了解的,现在根本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也不需要讲大道理。
果不其然,骂归骂,没过几天,高祖还是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未央宫。
但舒心日子没过上几天,新的烦恼就又来了。
与匈奴外患相比,现在困扰高祖的问题,多是来自自己的家人。
首先是自己不争气的二哥刘喜,就在高祖回师南下之际,匈奴人又来攻打代国,代王刘喜吓得仓皇弃国逃跑,一口气跑到了洛阳。好在高祖临行前,命樊哙留在代地,总算没出大乱子,很快平定了乱局。
高祖心中一直有一个心结解不开,那就是他自小就被老父亲拿来和二哥做比较,总觉得他不如二哥能干持家,久而久之,心中难免有怨气。
高祖即位之后,分封家人,也没落下这位二哥。
但值得玩味的是,庶长子刘肥被封到齐国,异母弟刘交被封到楚国,都是富庶之地,二哥刘喜却被封到了代国。谁不知道代国苦寒贫瘠,又临近匈奴,让刘喜这位庄稼汉去做代王,不明显是难为他吗?
代王其实应该有个更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刘贾。他是高祖的堂兄,属于宗亲,又是一位战将,让他去镇守北境,显然远比刘喜强。但是,高祖却从原楚国分出了一部分土地,新建立荆国,让刘贾出任荆王。
参考高祖迁徙韩王信去守边一事,就可以看出,高祖让刘喜去做代王,明显不怀好意,虽不能就此断定,他是想让自己的同胞二哥去送命,但至少是想整他一下。
如今,刘喜被匈奴人吓得屁滚尿流,捡了一条命跑了回来,高祖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毕竟是同胞兄弟,况且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威胁,遂废为合阳侯了事。
整了二哥刘喜之后,高祖也没忘戏弄一下老父亲刘太公。
要不是出了个高祖这样的皇帝儿子,太公作为一名老农民,在秦末乱世中,要是运气好一些,就终老丰邑中阳里;要是命运不济,说不定和一家老小早已命丧兵燹之祸。
在他以前的数十年中,大半辈子都在丰邑中阳里巴掌大的地方度过,中阳里就是他的全部世界。故而,以太公的眼界,觉得老二刘喜勤俭持家、踏实肯干,远比早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高祖强,这本身并没错。
为人父母,哪个不希望自己儿子有出息?
只是,在历史的大潮面前,命运给予了不同的人以不同的人生舞台,勤俭持家的刘喜的舞台就是自家一亩三分田,而高祖却被推上了历史浪尖,置于天下的中央。
如今的高祖已非当年丰邑的刘季,但今朝的刘喜依然是昔日的刘仲。按理说,高祖已贵为天子、当胸怀四海时,早年的家长里短、陈芝麻烂谷子,早该视若云烟,随风而去了。
但他心中的坎儿还是过不去。
实际上,刘太公因为他这个皇帝儿子,吃尽了苦头,一把老骨头能够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多年前,高祖与项羽争夺天下之时,太公与吕后被俘虏到楚营,差一点被扔到大锅里煮了。
试问,当一个父亲在两军阵前、众目睽睽之下,在生死关头,被自己儿子弃之不理,儿子还恬不知耻地说要喝他的肉汤,内心是何等悲哀、凄凉与无奈。
但是历史的聚焦点终究集中在他那无赖儿子身上,因为他后来成了皇帝,没有人在意他这个糟老头子的感受,他的死活,与历史大势无关紧要,哪怕他是那个改变历史的皇帝儿子的父亲。
不过,估计在刘太公内心中,自始至终,还是刘喜合他胃口。爷俩凑在一起,比较说得来。
儿子做了皇帝,按理说应该是天大的喜事,但刘太公始终开心不起来。如果有可能,太公宁愿回老家侍弄自家的菜园,过悠闲自在的田园生活,也比待在深宫内院舒心。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
儿子称帝后,刘太公除了物质条件好了一些外,父子间的关系基本没啥变化,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跟昔日丰邑中阳里老家一般,随随便便,该干吗就干吗。
做了皇帝又咋的,我还是你老子!
但是,很快有个家令告诉太公,这样下去可不行,您虽然是皇帝的爹,但皇帝毕竟是君,您还是他的臣子,君臣大义要高于父子礼数,不能因为您是皇帝长辈,就乱了国家法度。
那怎么办?总不能见了儿子下跪吧。
几天后,高祖像往常一样,来看望太公,却发现老爹有点不对劲。只见他远远地抱着一把扫帚,倒退着往里走,恭恭敬敬地迎接自己入内。
高祖一看,大吃一惊:老父亲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这样折腾自个儿?他心里过意不去,赶紧下车扶住了他。
对于老父亲的为人和性子,高祖再了解不过,他肯定想不出这样的花招,必定是有人在一旁支招儿。一问,果不其然。高祖便封赏了那位家令,然后尊太公为太上皇,如此,父子之间便不再是君臣了。
不过,刘太公不太明白,给自己封个太上皇有啥用,心情还是很郁闷,整日闷闷不乐。
日子一长,高祖看出来了:老爹这是想家了,但现在总不能将他送回老家去。后来,高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老家的街坊邻居们整体搬迁到关中来。
高帝七年(公元前200年),高祖下令,在骊邑县(今陕西临潼县东北十四里阴盘城),按照丰邑老家的状貌,复制修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新城,取名为新丰,然后将老家的街坊邻居们全都搬迁过来入住。
据说,由于修建得过于逼真,各家的鸡犬放开后,都能找到自家家门,而不用担心走错。
新丰建成后,刘太公时常去串门,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跟街坊们在一起拉家常叙旧的日子,心情舒畅了许多。
就算对老父亲在生活上体贴照顾,但高祖心中对他当年偏袒二哥之事,依然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两年后,高帝九年(公元前198年)冬十月,时值岁首,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楚王刘交等诸侯王,至长安朝贺天子。
高祖在未央宫设宴款待诸侯及满朝文武大臣,殿廊之下皆坐满王侯公卿,群臣频频举杯敬酒,高祖备感春风得意,酒喝多了,就开始有点把持不住了。
他回头看见坐在殿上的太上皇刘太公,往事历历在目,心想老爹之所以能够享有今日的尊荣,还不是由于我的缘故,亏你当初还低看我一眼,试问,今日二哥还能和我比吗?
高祖趁着酒意,举起手中玉杯,冲着太公,揶揄道:“当年我年轻时候,父亲总嫌弃儿子没出息,不能置办家业,不如二哥勤劳能吃苦。今天,请您看看,儿子我创下的家业,跟二哥比,到底谁的多?”
高祖说完,惹得大殿之上诸侯及群臣哄堂大笑,齐声山呼万岁,声震殿宇,萦绕不绝。
太公当时的态度如何,或是赧然愧恨,或是愕然气愤,史书上没留下任何描述。尽管被尊为太上皇,但坐在大殿之上,太公充其量不过是个仪式道具罢了,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史书留下的只是权力的威赫,而刘太公没有任何话语权。
就算裹上锦衣,他还是那个乡下老农。
这次当众羞辱,不知是否给年迈的刘太公留下了心理创伤,九个月后,他就去世了。
高帝十年(公元前197年),秋七月十四日,刘太公走完了他最后的人生历程。
人死为大,高祖与太公的父子恩怨,也到此为止,他为老父亲举行了盛大的葬礼,葬于万年邑。
皇帝的父亲去世,如同国丧,按礼,各地诸侯都要来京城吊唁。楚王刘交、梁王彭越等诸侯都来送葬,不过送葬的人群中始终没出现代国国相陈豨的身影,这引起了高祖的不满。
当时代国王位空缺,代国国相相当于在署理国政。如此重大的时刻,朕的父亲去世,陈豨不来京城出席葬礼,就是在蔑视朕这个皇帝!
说起来,陈豨也是高祖的老部下了,但高祖万万没想到,刚将父亲下葬、丧礼尚未结束,当年九月,陈豨就造反了。
陈豨,宛朐(今山东曹县西北)人,早年随高祖入关,被任命为游击将军,后来曾参与平定燕王臧荼之乱,封阳夏侯。
陈豨被委任为代国国相,一方面,是因高祖念他多年追随左右,没功劳也有苦劳,对他比较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形势使然。
当时,大汉北部边境的形势空前严峻,匈奴对汉虎视眈眈,韩王信及其部下王黄与赵利,勾结匈奴,不时滋扰代、燕诸国,边防非常吃紧。
代国身后就是赵国,代、赵两国唇齿相依,而此时的赵国刚刚经历一场大变故,国政尚未平稳。
赵国本封给张耳,张耳死后,其子张敖继位。高祖念及与张耳的交情,同时为了笼络住新赵王,便将女儿鲁元公主嫁给张敖。
高祖为人豁达,但也有不少毛病,比如爱骂人。这个毛病让他坏了不少事,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始终改不了骂人的习惯。结果他没想到,骂了一顿自家女婿,却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事情经过大致是这样。
白登之围后,高祖曾路过赵国。赵王张敖早晚伺候在床边,言辞恭敬,极尽礼数。估计高祖对女婿有点看不顺眼,加上当时心情极差,对张敖叉开双腿,动辄叱喝谩骂,吆来呼去,完全没拿他当一方诸侯,使唤他的语气犹如吆喝自家奴才一般。
张敖为人胆小谨慎,对皇帝丈人的坏脾气,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一旁赵国国相贯高看到君上受辱,异常气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贯高跟张敖父亲张耳一起起事,是看着张敖长大的,两人之间名为君臣,实则多少有点长辈和晚辈的亲情。
高祖的蛮横,激发了他的护犊心切之情。
贯高心想,张耳也是一代英雄豪杰,怎么生下如此窝囊的一个儿子,一气之下,便联络赵午等人,共劝张敖干脆趁机除掉皇帝。
张敖一听,吓得咬破了手指,血顺着指缝间流下来,一时都没觉察到,战战兢兢说道:“我父亲当初亡国后,幸亏皇帝帮忙才得以复国,王位得以传承子孙后世,如此恩情,怎么敢忘记?希望你们不要再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了。”
见张敖如此不成器,贯高、赵午恨铁不成钢,退出来后,私下商议道:“大王下不了手,但我们做臣子的,眼睁睁地看着君王受辱,能无动于衷吗?绝对不行!不如这样,咱们绕过大王,独自行动,事成则功归我王,事败则由我们承担罪责。”
为了避免牵连张敖,贯高没有选择在邯郸下手,但私底下一直在谋划刺杀皇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次年冬(高帝八年),高祖率军赴东垣县(属恒山郡,今河北石家庄市东北,后改为真定县)攻打韩王信的余党,经过赵国的柏人县(今河北隆尧县西北)。
贯高觉得机会来临了,遂暗中派人藏在厕所的夹墙中,只等皇帝如厕之时就下手。
高祖本来准备留宿,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打听,得知此处名叫“柏人”,便喃喃自语道:“柏人,就是受迫于人呀!”思前想后,觉得此地不能久留,便很快离去。
就这样,贯高精心策划的刺杀行动流产了。
纸里包不住火,贯高未遂的刺杀行动,后来被他的仇家得知。仇家自然不会放过私仇公报的机会,马上向朝廷揭发了他。
高祖在震惊之余,立刻下令捉拿赵王张敖及贯高等赵国君臣。
事情传开后,赵午等人打算自杀,以死效忠赵王,但被贯高拦住,指着他们大骂:“这次行动赵王根本不知情,你们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谁来证明赵王的清白?”
大伙儿想想也是,我们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赵王,但如果反而因此害了他,那么,我们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众人决定,陪张敖一起赴长安。
车马辚辚,在囚车中的贯高目光坚定而又从容。
至长安后,在狱中,贯高忍受了千般酷刑折磨,任狱吏鞭笞、刀刺,他只有一句话:“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我们自己干的,与赵王毫无干系。”除此之外,不发一言。
没过多久,在牢中的贯高已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只剩下一口气,但依然撬不开他的嘴。
张敖下狱的消息传到了吕后耳中,为娘的心疼女儿,一旦张敖被处死,岂不是让鲁元公主守寡?所以,她不停地劝高祖说:“张敖都娶了公主,属于一家人,应该不会参与谋反之事。”
高祖不由得怒火冲天,恨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气得破口大骂:“你眼里只有女儿,要知道一旦张敖夺了天下,他还会缺少女人吗?还会少你一个女儿!”
骂完,气咻咻地,不再理睬吕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主持审问贯高的官员仍旧一无所获,只好回去,向皇帝如实汇报。
得知贯高是个硬骨头,高祖反倒对他多了几分敬意,觉得此人敢作敢当,是条汉子。他明白,对付这种人,来硬的绝对没有用,看来只能改变审讯方式,打情感牌,或许还有用。
中大夫泄公是贯高的老乡,高祖便让他去狱中套话。
狱中见老乡,别有一番感慨,一番叙旧之后,泄公小心翼翼地问道:“乡党,说句实话,赵王张敖到底有没有参与谋反计划?”
自打泄公一进牢门,贯高就猜出了他的真实目的。其实,他也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机会,他知道,在酷刑之下,一切的供词和辩解,都难以让皇帝相信。
如今可以心平气和地说了,或许这样的环境下的供词,反而能让皇帝相信。
贯高很平静地回答道:“纵然赵王对我有恩,但君臣情义,总没法与父母妻儿相比吧。现如今,我家人和三族之人都已被定为死罪,请问我有什么理由,为了包庇赵王而搭上自己的亲人呢?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赵王确实不曾谋反,事情自始至终都是我们自己干的。”
泄公听后陷入长久的沉默,然后长叹一声,转身回去。
张敖最终被宣布无罪,释放了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贯高在狱中坚贞不屈的精神头打动了高祖,他有意放他一条生路,遂让泄公第一时间赶赴监狱,将张敖已被赦免的消息递给他。
乍听到消息后,贯高还有点不敢相信,略带迟疑地问道:“我王真的被放出去了?”
泄公重重点头,确认无疑后,贯高开心得像个孩子。
泄公趁机转达了皇帝有意赦免他的意思,让泄公感到意外的是,贯高并没有激动万分,反而表现得很平静,从容地说:“入狱以来,就算被打得遍体鳞伤、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也不肯死,这绝不是因为我贪图苟活,而是为了证明赵王之清白。现在赵王既然已被无罪释放,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可以死而无憾了。至于我,谋害皇帝是事实,即使皇帝不愿杀我,我就不心中有愧吗!”
说完,就掐断自己的颈脉,自杀身亡了。
至于张敖,在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后,命是保住了,但王位再没法保住了,被降为宣平侯。
女婿毕竟是外人,终究靠不住。掌握江山,还是要依靠儿子。
刘喜从代国逃回后,代国的王位出现了空缺,高祖立刻封戚夫人生的儿子刘如意为代王。
如今,赵王的位置空出来了,高祖马上让这位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出任赵王。
赵国毕竟是个大国,无论哪方面都比代国强。
相比忠厚文弱的太子刘盈,高祖觉得这位小儿子性格更像自己,对他的疼爱也远超其他诸子。刘如意当时年方十岁,高祖当然舍不得让他小小年纪就北上赴赵就国。
因此,刘如意虽然被封为赵王,但人还是留在长安,陪在高祖身边,不离左右。
多年来,吕后与皇帝的感情早已生分,高祖只是念及她是自己微贱时的原配夫妻,不忍离弃罢了。
高祖觉得,皇后的尊荣和地位,足以弥补吕后早年的吃苦受累,现在已经不欠她什么了。
至于他的感情,早就全倾注在戚夫人身上,沉醉在老夫少妻的欢愉中。
戚夫人知道,皇帝年事渐高,陪她们母子的时间不多了,一旦皇帝不在了,她和儿子的性命还不是攥在吕后手中,她想一想都害怕。
好在高祖每次出巡,都将自己带在身边。戚夫人趁着机会,向皇帝撒娇、哭闹,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赶紧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只有儿子将来掌握了最高权力,母子二人才能确保安全无虞。
看着心爱的女人整日哭得犹如梨花带雨,高祖心疼不已。然而,朝堂上的权力博弈很微妙,就算他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不是所有事都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像立太子这样的大事,必须赢得群臣拥护才行。
每当高祖流露出废黜刘盈、改立刘如意的意思,就会马上招来群臣反对。有一次,高祖的态度有些强硬,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堂上,梗着脖子与皇帝较起劲来。
高祖一怒之下,让周昌必须给他说出个理由来。
周昌,沛县人,与高祖是同乡,其堂兄就是死守荥阳的周苛。
周昌为人耿直,性子急,但又患有严重口吃,所以一激动,说话就磕磕巴巴,憋得老脸通红。
他知道,高祖让他当众讲理由,其实是在故意刁难他,有意让他出丑,情急之下,便结结巴巴地说道:“臣口不能言,但臣期期知道不能这样做,陛下要废太子,臣期期不奉命!”
高祖被他的窘迫样逗得哈哈大笑,但立刘如意为太子的事,也只好作罢。
周昌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之时,吕后正在东厢房侧耳聆听,朝堂上的一言一行,她全都听在耳中。朝会结束后,她特意召见了周昌,一见面,就马上跪下,向周昌致谢,说:“今天要不是您,太子的位置差点保不住了。”
经过此事之后,高祖便想设法将周昌从朝堂上支开,让他出任赵国国相,赶紧去邯郸上任。
高祖本想让周昌这头犟驴远离自己的视线,让耳朵清闲一阵,但没想到歪打正着,正是周昌揭发了陈豨。
陈豨虽是代国国相,但为了抵抗匈奴,整合代、赵两国军力,朝廷命他统领代、赵边防部队。
他到代国后,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大肆招揽门客,笼络人才,门前车辙交错,四方士人云集,大有战国孟尝君的派头。如此张扬,自然会引来万众瞩目,但他依然我行我素,不懂得收敛。
有一次,陈豨带领门客去赵国邯郸,一路上招摇过市,随行的车辆多达一千多辆,手下门客之多,竟然住满了邯郸官舍。
正是陈豨的此次邯郸之行,引起了周昌的注意。他觉得情况不妙,立刻上书朝廷,反映情况。
接到周昌密报后,高祖觉得兹事体大,立刻下令调查。经查,果然发现,陈豨门客中有多人违法乱纪,不少事还扯到了陈豨头上。
陈豨得知后慌了,此时燕王臧荼已灭,赵王张敖、楚王韩信被贬为列侯,他担心有一天会清算到自己头上,便私下联络韩王信旧属王黄、曼丘臣密谋造反。
高祖十年九月,陈豨公开造反,自称代王,发动叛乱,劫掠赵、代两地,亲自统率十万军队,以程纵为副帅,侯敞、宋最、陈武为将,打算自东垣县南下。
陈豨命曼丘臣率另外一路大军攻战马邑,然后两军合一,南下迎战汉军。
得知陈豨公开谋反,高祖统领大将樊哙、灌婴、夏侯婴、郦商、靳歙等,亲率三十万大军经邯郸北上东垣迎敌。另外,命周勃率一路大军经晋阳,赶赴马邑与曼丘臣的叛军作战。
此时张良正在生病,得知陈豨叛乱,也抱病随周勃北上。
在挥师北上的同时,高祖下诏各诸侯调军队一起讨贼,但他很快发现,各异姓诸侯王接诏后大多虚与委蛇,坐观成败。
韩信以生病为由,拒绝同往,梁王彭越也托病不来,只是派部下前来应付一下差事。
高祖明白,现在只能依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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