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有因
秦朝灭亡之后,有一种流行很广的说法认为,秦朝之所以会快速崩溃,是因为始皇帝拒绝分封宗室子弟,导致一旦天下生乱,朝廷孤立无援,只有坐等灭亡。
高祖对此论深以为然,只是此时膝下诸子皆年幼,而弟兄又少,无人可堪大任。天下初定,需要能力强的诸侯王镇抚一方,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同族中选取刘姓族人为诸侯,取代异姓王。
好歹都姓刘,总比那些外姓人要靠得住。
韩信被徙为楚王后,齐王之位出现了空缺;如今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后,楚国亦无王。齐楚皆大国,高祖觉得必须交给自家人,才能信得过。
高祖诸子中,嫡子刘盈已册为太子,其余诸子多为稚子,唯有早年与曹氏私生的庶长子刘肥年龄稍长,便将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等地七十三个县封给他,立为齐王。
楚国太大,遂一分为二,分为荆国和楚国,族兄刘贾有战功,以淮河以东五十三个县为荆国,封刘贾为荆王;以薛郡、东海、彭城等地,共计三十六县,为楚国,立异母弟刘交为楚王。
就是老实巴交的二哥刘喜(即刘仲),高祖也将云中、雁门、代郡等地五十三个县封给他,立为代王。
经过这番大洗牌,天下多半已攥在刘家人手中,高祖为此沾沾自喜,觉得往后可以稍微安心了。
至于那些功臣宿将,虽说已经封了二十几位,但还有好多人一时没来得及封赏,慢慢地,就耽搁了下来。
众人眼看高祖将自家人大肆裂土封王,天下的好地方,差不多都快分完了,一股不满的情绪开始弥漫:当初打天下的时候,都是我们提着脑袋往前冲;如今到了分享成果的时候,却为何没咱们的份!
一次,高祖在洛阳南宫天桥上信步走过,俯视桥下,发现不远处将领们各自三五一群,聚在一起,对着脚底下的沙地不知在比画着什么。他觉得很好奇,便问身旁的张良:“这些人在干什么?“
张良一脸庄重地回答说:“他们在商讨谋反!”
高祖一听,大吃一惊,忙问张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良回答道:“陛下请想想,您是白手起家,能够从一介平头百姓坐上皇帝宝座,依仗的正是眼前这帮人为您舍生忘死打天下,但是请恕我直言,您如今江山还没完全坐稳,就开始大肆封赏自己的家人和亲信(比如无大功的卢绾被封为燕王)。然而,天下的土地毕竟有限,他们眼看自己有功却没得到封赏,心里肯定有怨气,又担心因功劳被猜忌(暗指韩信之事),惹来杀身之祸,只好聚在一起谋划造反。”
高祖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便问张良该如何处置才好,要设法稳住人心才是,总不能等这些人扯旗造反后再想办法,到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
张良想了想说:“陛下生平最恨之人是谁?”
高祖狠狠地说:“当然是雍齿,这家伙当初害得我无家可归,让我在世人面前丢尽了面子,我恨不得马上就宰了他!只是考虑到他后来有功,暂时不便下手罢了。”
张良马上接过话茬说:“好,那就从雍齿着手,请陛下马上下诏,先给雍齿封侯,如此,人心自然就会稳定下来。”
于是,高祖大摆宴席,宴请群臣,当场宣布封雍齿为什邡侯(封国在今四川什邡县),并命令丞相、御史等人抓紧时间,按照功劳大小草拟个封赏名单出来。
雍齿是高祖的死敌,这是世人皆知之事。群臣一看,如今连他都被封赏了,那咱们还担心什么。于是,他们便畅怀饮酒,局面总算稳住了。
有了皇帝的指示,办事进度自然加快了不少,很快群议结果出来了:首批一级功臣十八人,但究竟谁为功臣之首,争议比较大,多数人认为,曹参应居第一。
理由很充足,自沛县起兵以来,曹参一路攻城略地,立功无数,在战争中身先士卒,身上创伤不下七十余处,功臣首位,理所应当是他了。
关于谁是首席功臣,在楚汉战争结束以来的几年间,争论从来就没结束过,尽管高祖以前就曾当着众人的面明确表示,萧何位居第一,但是,如今争议再起,其背后蕴含的意思,就值得琢磨了。
首席功臣之争,绝非简单的个人功劳大小的争执,而是军功派和行政派两股力量的较量。
萧何、曹参都是原沛县官吏,曹参为狱掾,萧何做主吏,两人后来都随高祖起兵反秦,只是,两人分工不同,曹参在前方冲锋陷阵,而萧何负责行政后勤工作。
灭秦之后,高祖从汉中重返关中,东出函谷关,与项羽争夺天下的数年间,曹参依然追随高祖,在前方打仗,比如魏王豹叛乱后,曹参就与韩信、灌婴一起渡河平乱。
萧何则一直留在关中,负责镇守后方。楚汉之争中,高祖数次在战场上被项羽击败,仅以身免,濒临灭顶之灾,但都能迅速起死回生,其中离不开萧何为他保持后方的稳定,提供源源不绝的兵力和粮草,使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前线作战。
对此,高祖心中有数。
如今,首席功臣之争再起,是时候下个定论了,再拖下去,会撕裂朝局的稳定。
但如何说服群臣、稳妥处理两派之争,高祖一时尚未拿定主意。此前,高祖曾以猎狗猎人之说,试图说明萧何的功绩,但就目前情况来看,他还是未能彻底说服群臣。
看目前的局势,军功派显然占了上风。
此时,有名叫鄂千秋的谒者站了出来,替高祖解了围。
“诸位所论大谬,萧何和曹参岂能置于同一层面比高低!”
群臣一听,不由得感到一阵错愕,便停止争论,听他有何高论。
鄂千秋环视了众人一眼,说:“曹将军功勋卓著,这一点无人否认。但试问,在楚汉对峙的五年间,汉军数次近乎全军覆灭,如此危局之下,纵然曹将军神勇,置生死于度外,在战场上取得了一些胜利,但于全局又有多大用处呢?是谁在陛下数次大败之后,及时提供了兵源?是萧何!又是谁在粮草殆尽之际,提供了充沛的后勤补给,帮助陛下度过了危机?是萧何!正因为萧何之故,陛下屡屡兵败后,又能东山再起,重新投入战场,最终反败为胜!”
众人都在静静地听,无人站出来驳斥,因为鄂千秋说的都是事实。等鄂千秋说出下面一段话时,众人彻底哑然了。
“数年来,崤山以东之地,数易其主,荥阳、成皋屡次非我所有,试问要是没有萧何为大汉保住关中后方,纵然有百余名曹参又有何用?诸公还有机会在此争论孰之功劳高低吗?一句话,萧何之功关乎全局,建立的是万世之功,而曹参之功不过是涉及区部,建立了一时之功罢了!”
够了,就凭这一番话,已无须高祖表态了。
萧何的首席功臣之位,至此成为定论。
为了表彰萧何、突出其地位之尊崇,高祖特许他可以佩剑着履上殿(一般大臣朝会,必须脱履、去剑),也可以不行趋步礼(在朝会时,御前快速小碎步行走,以示尊敬),又加封萧何两千户食邑。同时,萧何父子兄弟十多人,皆得到封赏。
鄂千秋为平息这场争议做出了贡献,高祖特意将他的封爵从关内侯擢升为安平侯。
争议是结束了,但并不意味着两派之间自此就心平气顺、握手言和了。裂痕已经形成,岂能在朝夕之间就弥合?
为了朝局的稳定,高祖决定将萧何、曹参分开。
萧何留在朝廷为丞相,主持朝廷大计;而曹参调往齐国,襄助齐王刘肥,担任齐国相国。
功臣之争告一段落,但在天下诸侯中,尚有不少异姓王存在,这始终让高祖感到隐忧。
除了已软禁于京城的韩信,异姓王还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韩王信、长沙王吴臣、燕王卢绾、赵王张敖。其中,燕王、赵王属于自己人,长沙王比较弱小不足为虑,淮南王、梁王属于刺儿头,但暂时也没把柄,不能动,所以只能先从韩王信下手了。
韩王信是异姓王中仅存的原六国宗室后裔,其下辖地境背靠巩县、洛阳,南至宛城,东及淮阳,地理位置实在重要。而且,宛城、淮阳这些都是军事要地,属于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把这些地交到一个外人手中,高祖实在放心不下。
思来想去,高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决定异地安置韩王信,将北方太原郡三十一个县,划为新韩国,建都晋阳,诏命韩王信即刻前往就国。
当然,表面文章还是要做足的,高祖对外宣称,如今大汉初建,天下未稳,四方多事,像防备北方胡人滋扰中原这样的重任,非得由像韩王信这样雄才大略的诸侯王扛起来不成。
韩王信不傻,对皇帝的用意心知肚明,这不就是将自己送到北部边境,想借刀杀人吗?
但即使明白也不能说破,抗命造反,他没勇气。为免皇帝起疑心,韩王信不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反而摆出了一副高高兴兴、敲锣打鼓、为国戍边的姿态。
他立刻给皇帝上书,主动要求加码:既然北上御边,待在晋阳怎么行呢,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想组织兵马都来不及。于是他坚决要求将国都迁到边境附近的马邑(在今山西朔州市东北三十三里马邑村),这样才能更好地监督敌人,保持大汉边境的安宁。
高祖一听,自然求之不得,马上批准。
韩王信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收拾行囊,辞别故国,一路北上。
越往北走,越荒凉,满目黄土,到处丘壑,经过秦汉之际的连绵战争,北方的荒芜更远胜中原。
一路走走停停,等抵达马邑时,已是深秋。
马邑城建在一座小山包上,周围地势险峻,附近不远处还有涧溪,可谓易守难攻。
马邑的历史,可追溯到战国时,此地本属于赵国,后来秦赵大战,赵国的主将赵括曾在此筑城养马,故得名。
秦统一天下后,始皇帝曾下令大将蒙恬北上驱逐匈奴,修筑万里长城,此后,帝国北部边疆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然而,随着蒙恬被杀、王离率大军南下镇压内乱,导致边防出现空虚,军事设施形同虚设。大秦灭亡后,刘项争夺天下,数年间中原烽火连天,根本无暇顾及北部边疆。
如今,中原战事基本平息,高祖自然开始高度关注起北方边境的安宁来,徙韩王信固然有权力斗争的原因,但同时也是出于新兴大汉边境安宁的需要。
韩王信以前的人生经历,都是在中原腹地,他打过交道的对手有秦军和项羽,但对于北方的匈奴人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将面对的敌人,远比以前的对手更加狡猾、残忍和剽悍。
在长城以北的辽阔大漠草原上,自古以来,就生活着许多游牧民族。与居住在城郭村落的中原农耕民族不同,他们在大漠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生活飘忽不定,犹如天上的白云,时而聚居,时而分散。苍茫辽阔的草原,赋予了他们豪爽洒脱的生性;同时,严酷的自然环境,造就了他们坚韧不拔的性格。
草原上的游牧生活,远比中原艰辛,所有的生产生活都是围绕畜牧展开,牛羊牲畜是牧民一切生活的来源,也是全部的财产。然而,相比农业,畜牧业在严酷的大自然面前,显得更加脆弱。或许,一股风暴、一次大旱、一场雪灾,都会让草原牧民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想要在草原上活下去,唯有遵循大自然最原始的生存法则,让自己变得更强、更狠。所谓的仁义道德,那是建立在丰裕物质基础之上的社会伦理规范。管子说得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对于在草原上的人们来说,中原那一套礼法制度,根本行不通。
人类的一切文明,都是建立在特定环境基础之上,是人与自然博弈的结果,是人与人之间协作和分工的总结和积累。
自夏商周以来,中原三代文明叠加,宗法、礼乐、分封这些政治文化制度已经稳固,并经过春秋战国五百年血与火的锤炼,统一于秦。秦虽覆灭,但统一的大汉也开始在中原大地上崛起。
然而,在草原上,时间似乎过得更慢,在过去的千百年漫长岁月中,时光近乎停滞,人们的生活和思维方式,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居穹庐,食肉衣皮,饮牛马之乳,居无定所,来去如风。
草原上,一拨人来了,另一拨人走了;就如草原上的野草,青了黄,黄了青,一岁一枯荣,一茬又一茬;就像大漠中的风,吹过后,了无痕迹。
他们没有文字,更谈不上记载历史,一切行动都是靠习俗和口头约定,简单明了。
关于他们的名字,在中原史书中,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称呼,诸如山戎、獫狁、荤粥等等,至于这些人,是出自同一族源,还是来自不同的族群,我们不得而知。至战国时期,一支强大的游牧民族兴起于今天内蒙古阴山至河套地区,逐渐进入中原人视野,他们被称作匈奴。
关于匈奴的起源,《史记索隐》引张晏之说,称商汤灭夏后,夏朝末代之王履癸(即夏桀)被流放,三年后死去。桀有一子叫作淳维,国破家亡后远遁大漠,其后裔后来逐渐演变成匈奴。但这种记载的可信度究竟有几成,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由此可以推测,匈奴的族源并非单一族群,而是由周边不同民族逐渐融合而成,其中有可能就有为逃避战乱、从中原迁徙到大漠的群体。
与所有游牧民族一样,匈奴人生产与战争一体,平日为民,战时为兵,两者之间没有明显区别,其一生大多数时光都在马背上度过。为了适应骑射生活,匈奴人从孩童时代就开始接受训练,幼童无法骑马,便骑在羊背上练习射猎鸟鼠。年龄稍长些,就会射杀狐狸和兔子之类的小动物。正是这种长期的生活训练,让每个成年匈奴男子都是能够上马用弯弓作战的战士。
活下去,是草原人最大的目标。一家人、一个部落,想要活下去,能依靠的只有内部的青壮男人。所以有好吃的,青壮之人享有优先权,老弱次之,非但没有尊老传统,相反,老弱之人会被轻视。
至于婚姻习俗,父兄死后,除生母之外,庶母、寡嫂皆被子弟收继,这样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保证家庭和部落的人员不减员、财产不流失。
弓箭、弯刀,既是匈奴战士的常用武器装备,也是日常生活生产用具,不管在日常生活中,还是在战斗时刻,都随身携带,寸步不离。严酷的生存环境让匈奴人明白,为了活下去,唯有弱肉强食。劫掠也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部族之间相互抢夺牛羊是稀松平常之事,越境南下,抢劫中原北部边境附近的村落和城郭居民,也是司空见惯之事。
无论作战还是劫掠,匈奴人奉行的原则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绝不为面子硬撑,遇到实力不济之时,便果断逃遁,并不以为羞。
战国之时,七国纷争,匈奴趁势南下烧杀抢夺,无数边境百姓深受荼毒。与匈奴接壤的燕、赵、秦三国,为了御敌,纷纷在北部边境修建长城,不过,依然没法从根本上消除祸患,匈奴还是时不时地绕过长城南下滋扰,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始皇帝统一六国。
中原完成秦汉政权更迭之时,匈奴也完成了内部的权力整合,一个空前强大的草原帝国逐渐形成。
韩王信在马邑立足未稳,匈奴人就像是潜伏已久的狼群,开始悄然逼近。
大漠苍狼
匈奴君主被称作撑犁孤涂单于,这是对匈奴语的直接音译。“撑犁”,意为“天”,“孤涂”意为“子”,“单于”意为“广大”。撑犁孤涂单于,按照字面翻译过来就是天命之子之意,与中原尊君王为天子类似。撑犁孤涂单于一般简称为单于,单于姓孪鞮氏(《后汉书》称,单于姓为虚连题),此时的单于名叫冒顿。
冒顿虽说不像高祖那样白手起家,他的权力是来自父亲头曼单于,但他也并非是守成之主,而是相当于自我创业,重新打下了江山。
由于匈奴没有记载历史的传统,关于匈奴单于的世系,长期以来处于一片空白,往上能追溯到的,也只有冒顿的父亲——头曼。
头曼的运气不好,他在位时,正赶上始皇帝以摧枯拉朽之势消灭六国,然后,派大秦三十万劲旅抵达匈奴南境,一举将匈奴驱逐出水草丰茂的河套地区。秦人沿黄河修筑边塞,迁徙罪犯戍边,实行耕战一体的策略,将大秦的边境推移到草原边缘。
面对大秦铁骑,匈奴人根本不是对手,头曼只得率众远遁大漠。
更令人泄气的是,头曼在位时,东有东胡,西有月氏,都比较强盛,匈奴夹在中间,日子并不好过。
头曼年老,无雄心壮志,只想得过且过,但其太子冒顿野心勃勃,志在振兴匈奴。
冒顿之母早死,头曼续弦。之后,新阏氏(即王后,读音胭脂)为头曼生下一子。老年得子,令头曼欢喜无比,遂萌生废掉冒顿、立幼子为太子之念。
太子乃国之储君,不能轻易更替。古往今来,由于废长立幼而引发的宫廷血案,史不绝书。头曼也明白,若是无故废除冒顿,必然引来匈奴内部动乱,所以他想了一招借刀杀人的馊主意。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冒顿突然接到命令,头曼命他前往月氏做人质。身为王族,不仅仅意味着能享受尊崇和富贵,同时也要肩负起家国责任。在两国或者两族之间,为了取信于对方,常常会将王族成员送到对方那里,称其为人质,无论中西方,都曾经盛行这种政治游戏,其历史可谓源远流长。
作为太子,冒顿无法推卸掉肩上的职责和义务,只得上路,前往月氏。
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头曼只须渐进式地打击冒顿的亲信,培养小儿子的势力,假以时日,冒顿在国内的根基自然会被清除干净,变成无根浮萍,再无法对小儿子构成威胁。那时候,让小儿子顺利接班,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是,不知是头曼太过性急,还是自感年岁已高,来日无多,想早点斩草除根。总之,冒顿到达月氏还没几日,头曼便急吼吼地率领大军攻打月氏。
月氏没想到匈奴人如此背信弃义,前脚送人质,后脚就攻袭。在月氏人看来,头曼摆明了是先用人质麻痹自己,然后乘机攻其不备。月氏人大怒之下,便想拿冒顿祭刀。
谁承想,冒顿不但机智过人,且身手了得,在提前得知了消息后,抢了一匹快马,独自一人一溜烟跑回了匈奴。
得知儿子从月氏安然无恙地跑了回来,头曼只好撤兵。或许是觉得自己做事过于狠毒,感到心中有愧,头曼对外宣称,从月氏至匈奴,千里迢迢,冒顿能够安然脱离虎口,实在不愧是匈奴的勇士,为了嘉奖他,头曼特许给他调拨一万骑兵,供其调遣。
此后,父子间表面上和好如初,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然而,头曼注定要为他的昏聩付出代价。
在以后的日子里,冒顿暗中加紧训练只听命于自己的嫡系人马。为了统一号令,他发明了一种响箭,在箭杆上绑上哨子,射向空中时,发出唿哨声,冒顿称其为鸣镝。
冒顿规定,大军行动,一切以鸣镝为号令,我射向哪里,你们也必须射向哪里,敢有不遵者,定斩不赦。
起初,冒顿率领部下去射猎。他将鸣镝射向鸟兽,一旦发现有跟不上步调者,立刻斩首。经过一段时间的演习,部下们基本能做到整齐划一。
为了检验成果,冒顿有一次将鸣镝射向了自己的宝马,将士中有人有所顾虑,没敢张弓,冒顿二话不说,当即下令,凡是不射之人,统统杀头。
又过了一阵,冒顿又用鸣镝瞄准了自己的爱妻。部下中有人心中犯嘀咕:上次宝马虽说名贵,毕竟是畜生,但眼前可是个大活人,实在不敢相信,冒顿会将自己妻子做靶子,便没有拉弓。
下场可想而知,这些人无一例外,全被处死。
再后来,冒顿又对着自己的爱马射出鸣镝时,将士们毫不犹豫地齐刷刷射出了箭矢。
冒顿用将士们的血,塑造了号令如一的权威。
经过一段时间的蛰伏和磨砺,冒顿这只草原狼觉得,是时候亮出獠牙了。
此时,头曼仍然被蒙在鼓中,对此一无所知。
没过多久,头曼还是跟往常一样,带领阏氏和小儿子及群臣外出狩猎。
忽然,一支清脆的鸣镝划过天空,头曼正在纳闷发生了什么事时,但见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天而降,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头曼根本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射成了刺猬。
冒顿当即下令,处死后母、幼弟及不服从自己的群臣,然后当众宣布自立为匈奴新单于。
一夕之间,草原变了天,实现了改朝换代。
是年,为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
就在这一年,陈胜、吴广在中原揭竿起义,大秦走向了崩溃,统一的帝国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匈奴在冒顿的带领下,逐渐结束了草原上四分五裂的局面,开始建立起强大的草原帝国。
然而,统一草原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冒顿首先需要面对强盛的东胡的挑战。
根据《东胡源流史》记载,周武王灭商之际,消灭了商朝属国归国(位于今河南郾城县东),归国有一支脉称作胡国(位于今河南郾城县西北胡城集),胡国人在亡国后,向北迁徙,聚集于今天河北、山西西北部,与当地原住民融合,渐渐形成一个新的部族,称作胡人。
后来胡人一支留在今山西北部林区地带,被称作林胡;而另一支继续向东北迁徙,来到了今辽宁、吉林、内蒙古东部等广大地区,活跃在辽河流域和滦河中上游地区,因所处地区在匈奴之东,被称作东胡。
东胡在长途迁徙的过程中,不断吸纳沿途部族,规模逐渐壮大,至战国时,已成为东北地区一支强大的力量。
东胡人的生产以畜牧为主,兼狩猎生活,作战骁勇,时常威逼周围匈奴、燕、赵诸国。战国时,赵武灵王为了在七国中争雄,并抗击北方匈奴的入侵,要求赵人向东胡人学习,在赵国境内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胡服骑射”军事变革。赵军的战斗力迅速得到提升,很快消灭了中山国,以至于诸侯列国再也不敢小觑赵军。
仗着强大的军力,东胡时常南下滋扰劫掠燕赵两国,也不把同样弓马娴熟的匈奴放在眼里,当冒顿弑父自立的消息传开后,东胡王便派使者到匈奴,想试探一下冒顿,看他与其父头曼有何不同。
使者的态度很蛮横,一见面,就要求冒顿将头曼的千里马献给东胡。
冒顿不动声色,咨询群臣,到底给还是不给,群臣回道:“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岂能给外人,坚决不能给!”
与群臣激烈反对的态度不同,冒顿的反应倒是很平静,说:“不就是一匹马吗?犯不着为此得罪强大邻国。算了,既然东胡王想要,我情愿双手奉上。”
东胡王见使者牵着千里马返回,喜出望外之余,对冒顿心生轻蔑,没想到匈奴新单于,竟然是个如此胆小怕事之辈。
没过多久,东胡的使者再次出现在匈奴单于之庭,这一次,他的态度更加傲慢,张口就要求冒顿将阏氏献给东胡王。
此言一出,匈奴群臣顿时气炸了锅,没想到东胡人如此嚣张,得寸进尺,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对匈奴的公然羞辱和挑衅!当下纷纷向冒顿请命,要求立刻发兵东胡,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胡王。
谁承想,冒顿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出人意料地说:“为了两国和平,区区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东胡王想要,径自带去便是。”
看着东胡使者得意洋洋地带上阏氏扬长而去,匈奴上下既感到羞辱,又倍感泄气,本以为新单于是个胸怀大志的王者,能够带领匈奴走出困境,实现富国强兵,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窝囊废。
人性的贪婪没有止境,东胡王接连得逞后,更加得意忘形,自然就放松了对匈奴的戒备。没过多久,他又派使者捎信给冒顿,要求将匈奴与东胡接壤的千里之地划给东胡。
冒顿再次召集群臣,征求众人的意见:“东胡要马要人不算,又来索要土地了,大伙儿说说,该怎么办?”
大臣们以为冒顿现在要割地了,多数人都气呼呼地不说话,个别人觉得,冒顿连自己女人都肯送人,土地又算什么,便没好气地回答道:“那一块地区,本来就是空旷无人之地,东胡与我们匈奴人只是在两边修了哨所而已,形同废弃,给也可以,不给也行,一切由你大单于看着办!”
不料冒顿听后,当下勃然大怒,喝道:“土地乃是国家之根本,岂能轻易给人!”说完,立即下令,将说可以给地的大臣拉出去斩了,同时传令集结兵马,立刻发兵东胡。
东胡王此时还在美滋滋地等着匈奴割地的消息,根本没料到冒顿率军前来。毫无防备的东胡人,很快被匈奴人打得狼狈逃窜。
冒顿一战而灭东胡,无数东胡百姓连同他们的牲畜都成了冒顿的战利品。消除了东部的敌人后,冒顿趁势向西拓展,月氏人不是匈奴的对手,被迫西迁。
紧接着,冒顿率领匈奴大军南下河南地(今内蒙古河套及其以南地区,又称作新秦中),吞并了楼烦(部落名,分布在今陕西北部及内蒙古南部)和白羊(部落名,在河南地一带)河南王的地盘,一举收复了当年蒙恬从匈奴手中夺去的土地,攻占了汉朝北疆要塞朝那县(属北地郡,治所在今宁夏彭阳县古城乡)、肤施县(属上郡,治今陕西榆林市东南),并不时侵扰燕国和代国。
经过不断的对外扩张,冒顿基本统一了大漠,建立了匈奴历史上最强大的草原帝国,其疆域横跨大漠南北,东至大海,西至西域。此时,冒顿麾下控弦之士达三十余万,这是一支令人生畏的草原军团,无论机动性,还是战斗力,远非仍然以步兵为主力的汉军可比。
然而,韩王信对北方邻居的了解,依然是近乎空白的。
其实,何止是韩王信,当时中原地区,对匈奴的了解都停留在传闻阶段,对于匈奴的历史、政治、军事,人们一无所知。直到头曼单于时,中原史官才开始对匈奴有零星的记载。
韩王信虽然以前依稀了解一些匈奴不时滋扰汉朝边塞的情况,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抵达马邑城没多久,一觉醒来,匈奴人突然降临,将小小的马邑围了个水泄不通。
初来乍到就陷入重围,韩王信叫苦不迭,只好先派使者前往匈奴大营周旋,为汉军援军的到来争取时间。
谁承想,韩王信与匈奴使节往来的消息传到长安后,却招来了朝廷一些人的疑心,怀疑韩王信暗中与匈奴勾结,迎匈奴南下。
高祖本来就对韩王信不太信任,听到匈奴围困马邑的消息,更加深了对他的猜忌,便派使者斥责韩王信。
可怜的韩王信,本来就够倒霉的了,先失去了中原封地,后被撵到北方苦寒之地,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又面临外有敌军层层围困、内有朝廷不信任的窘境。
绝望之下,韩王信索性选择了投降匈奴。
九月,韩王信献马邑于匈奴,冒顿趁机率兵南下,翻越句注山(又名陉岭、西陉山、雁门山,位于今山西省代县西北),进攻太原郡,前锋抵达晋阳(太原郡治所,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城下。
韩王信降敌、匈奴南下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汉高帝七年(公元前200年)冬十月。时值岁首,朝廷上下刚刚办完长乐宫落成庆典。
外敌入侵,使得高祖来不及好好体验一下新宫室带来的愉悦,只好集结兵马,共征发三十二万大军,踏上了北征之路。
一路北上,天气越来越寒冷,没多久,天空中便下起雨夹雪来,而且愈下愈大,汉军冒着风雪,顶着北风,踩着泥泞,艰难前行。
等大军抵达铜鞮(今山西省沁县一带)时,遭遇了韩王信的军队。大军很快将之击溃,并斩杀了大将王喜,韩王信见势不妙,再无心组织抵抗,一溜烟潜逃到匈奴境内去了。
不过,韩王信的部下曼丘臣、王黄不甘心,他们重新聚拢了残军败将,拥立原赵王后裔赵利为王,打算联合匈奴与汉军再见高低。
高祖在击溃韩王信后,乘胜进军,入驻晋阳。
就这样,长达三百年的汉匈战争,悄然拉开了帷幕。
匈奴派遣左、右贤王(笔者按:匈奴官职,单于以下,左贤王最尊贵,为单于副储,单于死,即为单于;然后依次是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左右日逐王、左右温禺鞮王、左右渐将王等)率一万多骑兵与王黄所率残部集聚于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得知高祖进入晋阳,便南下攻晋阳,结果被汉军打得落花流水,匈奴将领胡白题被斩杀,狼狈逃窜至西河郡离石(今山西离石),再次被汉军击败。后来,匈奴重新在楼烦集聚,旋即被汉军击破。
汉军以前都是在中原作战,跟匈奴没有正面交锋过,对敌人的战力虚实不太了解,故而,刚交战时还比较谨慎。然几次交战下来,目睹了匈奴与韩王信联军一触即溃之后,汉军觉得匈奴也不过如此,于是渐生轻敌之意。得知冒顿单于就驻扎在距平城不远的代谷(在今山西代县西北)一带,高祖决定亲自与冒顿一决雌雄。
就在汉军上下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时,殊不知,战争的梦魇才刚刚开始。
在发动攻击战之前,高祖决定先派人去一探虚实。
斥候们陆续从各个方向迫近匈奴,暗中侦察敌情。他们放眼望去,只见匈奴士兵多老弱病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至于匈奴的战马,亦多羸弱,三三两两零散地分布在山谷之中。
来来往往,斥候往复了十多次,向皇帝汇报的结果都很一致:匈奴兵马虚弱,应该抓住机遇,突袭匈奴,生擒冒顿。
高祖毕竟是久经战争之人,面对匈奴这个陌生的敌人,依然不敢大意,便又派刘敬出使匈奴,探听虚实。
刘敬前往代谷,途中看到的景象,正如之前几位斥候汇报的情形,但他经过仔细观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再次观察之后,他得出一个大胆的结论:眼睛看到的恐怕未必是真相,这很有可能是匈奴人故意制造出的假象,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迷惑和麻痹汉军。
就在刘敬出使匈奴后不久,高祖按捺不住求胜的冲动,率领大军越过句注山,向匈奴进发。半道上,高祖迎面遇到了出使匈奴归来的刘敬。
刘敬向皇帝如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觉得匈奴人有点反常。在接连的溃败之下,为了鼓舞士气,同时也是为了恫吓敌人,此时匈奴更应该加强警戒,摆出最强势的阵势,耀武扬威才对;但代谷的匈奴人却一副松松垮垮、不堪一击的样子,这实在不合情理。
刘敬诚恳地建议高祖,在敌我军情不明的情况下,不要贸然发动对冒顿的攻击。
事实的真相,正如刘敬所料。
匈奴长于野战,短于城池攻防,何况高祖率领的汉军,皆是久经战火洗礼的精锐之师,故而晋阳城下,匈奴初战遇挫。
冒顿不仅仅是天才的军事家,更是一名伪装和隐忍的大宗师。他无师自通,师法自然,犹如大漠草原上的苍狼,潜伏、隐忍,然后出其不意,果断出击,咬断敌人喉咙,一击置敌于死地,绝不给敌人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对付自己的父亲头曼,对付东胡王,都是靠这种策略,如今他打算故技重施。晋阳战败后,冒顿就立即决定调整战术,将精兵藏匿起来,故意派一些孱弱士兵参战,战则一触即溃,以达到迷惑汉军、诱敌深入的目的。
在汉营方面,高祖率领数十万大军北来,自然胸怀壮志,试图一战永绝后患,岂能因刘敬三言两语,就停下行军的步伐?
面对刘敬的一再劝阻,高祖非常恼火,冲着他一通破口大骂:“你这个浑蛋,以前不过侥幸凭借摇唇鼓舌,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捞了个一官半职,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胡说八道,想要动摇军心,阻拦我军前行!”
当即下令,将刘敬拷上刑具,押解到广武,囚禁起来,打算在打败匈奴后,再收拾他。
处置完刘敬,高祖便率领汉军继续行军。
途中,又有一位名叫成的御使劝阻高祖。他说:“匈奴人行踪犹如鸟兽一样飘忽不定,找他们作战,就好比跟自己的影子博弈,根本打不到,还不如就此作罢。”
但高祖此时已经铁了心,任谁劝都已听不进去了,他执意前行,率领着一支疲惫之师,踏上了征伐匈奴的道路。
白登迷雾
晋北地区多山,道路崎岖,以步兵为主的汉军尽管有三十二万之众,但在如此艰险的地区,大军根本没法展开布阵。因此,当高祖带领少数前锋骑兵,抵达平城县(属雁门郡,治所在今山西大同市东北八里古城村)时,汉军的二十多万主力部队还在马邑、楼烦一带。
抵达平城后,高祖驻扎在平城以北三十里处的白登山(距今山西大同市东北二十里处马铺山)。
时值冬季,天气越来越冷,汉军普遍衣着单薄,在凛冽彻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天公也似乎故意跟汉军过不去,北风卷着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不少汉军将士在超低温之下,都患上了冻疮,士卒中十分之二三都冻坏了手指,根本无力拉弓,更别说参加战斗了。
一场无情的大雪,剥夺了汉军的战斗力,战士们对战争充满了悲观,士气普遍低落,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笼罩在大家心头。
一日凌晨,汉军被冻醒过来,突然发现,匈奴人犹如被风雪卷来,一夜之间将白登山围了个水泄不通。从山顶登高望去,但见旗帜招展,军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白登山已沦为匈奴铁骑海洋中的孤岛。
令高祖吃惊的是,匈奴骑兵阵容雄壮,所乘战马,按照不同方位区分,毛色整齐划一:西面白马,东面青马,北面黑马,南面黄马。
要知道,高祖称帝之时,天子的车驾都没法凑齐七匹同色纯种之马,因为自秦末大乱以来,连绵的战火把中原的家底基本都打光了。天子都如此,至于普通大臣,上朝更是只能乘坐牛车。
因此,汉军以步兵为主,既是现实战争的需要,也是被迫无奈的选择。
山下匈奴人欢马嘶,山上汉军看着战战兢兢。高祖此时终于看清了匈奴真实的实力,开始有点懊悔不该轻率冒进,但为时晚矣。
不过,冒顿似乎并没有急着发动冲锋,而是采取了围而不攻的策略,他这样做有自己的目的。
自得知汉军北来的消息后,冒顿引而不发,一直设法藏匿自己的实力,直到高祖被引诱上钩、驻军白登山后,他才果断出击,出其不意地率三十万大军(《资治通鉴》称四十万)杀来,靠着匈奴战马极强的机动性,在汉军根本没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白登山。
冒顿之所以不急着开战,原因是多方面的。虽然目前匈奴在兵力上占据优势,但汉军占据着有利的地形,如果轻率地发起仰攻,显然对匈奴不利。而且山地战,匈奴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况且,冒顿在发兵之时,曾派人通知王黄及赵利,要求他们引军前来,一起围歼汉军。
因此,冒顿便打算先耗着,等到盟友到来后,再作打算。
就汉匈双方而言,匈奴人耗得起,但汉军耗不起。匈奴人穿皮裘,随身携带肉干奶酪,衣食无忧。但汉军远离后方,军需有限,根本没法长期对峙下去。
冒顿相信,这样下去,时间一长,不需他动手,漫天风雪和北国酷寒就会消磨掉汉军最后的勇气,让他们陷入无边的绝望之下,精神会彻底崩溃。
汉军与外界的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经不住饥饿和严寒,不少士卒毙命于风雪之中。
高祖自起兵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大小战役,九死一生、虎口逃命也有过好几遭,但像目前这种境况还是头一次。
君臣上下苦苦煎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援军早日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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