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六国诸侯宗室在楚汉战争中基本消亡殆尽,而又有另外一批人兴起壮大,这几个人中除了楚王韩信是崛起于楚汉之争外,其余基本都是在灭秦战争中兴起。
这几位异姓王,情况各自不同。长沙王吴芮实力弱小,态度恭敬,而且复位之后不久,便英年早逝,享年四十。其子吴臣袭位,国弱主幼,根本就不足为虑。另外,赵王张耳亦早死,其子张敖继位,张敖年轻且胆小怕事,难成气候。
韩王信作为原六国诸侯宗室中唯一仅存的硕果,能力平平,素无大志,无法与朝廷抗衡。
高祖最为担心的倒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和淮南王英布,这三人身经百战,在楚汉战争中战功赫赫,手下兵多将广,加上拥有独立的王国,实力不可小觑。
高祖称帝前,充其量也只是诸侯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一支而已,当时面临共同的敌人项羽,诸侯们自然会与汉同舟共济,合力向前。但如今项羽已灭,他们是否还甘愿俯首称臣,高祖心里没谱。
毕竟权力会滋长人的野心。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们安于现状,难保手下的那帮臣子为了追求个人荣华富贵,不会怂恿上司造反。
但是,高祖万万没想到,首先挑头造反的竟然是燕王臧荼。
臧荼与其他几位诸侯不同,他与高祖没有任何交情;相反,和项羽倒是颇有渊源。
当年巨鹿之战时,臧荼率领燕军助阵,随后又追随项羽入关灭秦,由此,项羽封他为燕王,徙原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由于韩广不愿意挪窝,后被臧荼吞并,他一人兼领燕、辽东两国。
及韩信渡河北上灭赵、魏、代后,臧荼一看形势不妙,迫于现实,只好降汉。
臧荼是反楚诸侯联盟的后来者,是被动参与者,对楚汉战争贡献甚微。高祖称帝后,臧荼之所以能保住燕王王位、封地得以保持不变,一方面是因为燕国偏远,且北靠匈奴,不宜轻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稳住大局。
总之,臧荼与高祖的关系比较微妙,臧荼也知道自己处境尴尬,平日过得战战兢兢,行事谨慎,生怕摊上事。
然而,高祖即位之初,接连通缉季布、诛杀丁公、追查昔日项羽的追随者,这让臧荼愈加坐卧不安。毕竟,他是诸侯中唯一多年追随项羽之人,说不定,皇帝下一个下手的对象就是自己。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毕竟燕国地处北境,皇帝新即位不久,不如趁大局未稳之际,豁出去一搏,或许今日天下,究竟姓谁,尚未一定呢。
于是,臧荼扯旗造反了。
臧荼谋反的消息传来后,高祖勃然大怒,决定亲自带兵出征。多年的战争,已让高祖身心疲惫,其实,他完全可以派一员大将出征,自己坐镇关中即可,但是他还是毅然决定亲征,目的就是向天下人展示朝廷对反叛者的零容忍态度,要以雷霆万钧之力剿灭一切敢于挑战皇帝权威之人。
高祖明白,蠢蠢欲动者绝非臧荼一人,他们都在暗中窥伺。因此,灭燕之战必须干净利落,否则一旦战事拖而不决,就会给其他人产生有机可乘的错觉,如此则后果无法想象。
平叛战争进行得很顺利,燕国叛军很快被平定,燕王臧荼本人被俘,后来被处死。至于其他诸侯,还没来得及行动,战事就已经平息。
此战可谓平淡无奇,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之处。只是,臧荼虽然被捉,他的儿子臧衍却得以逃脱,逃往匈奴。
高祖与臧荼的恩怨至此告一段落,但刘氏和臧氏两家的渊源并未就此结束。很多年以后,高祖和臧荼早已尘归尘、土归土,高祖的孙子却与臧荼的重外孙女结婚,他们后来生下一子,那便是大汉帝国史上赫赫有名的汉武帝。
本是生死仇家,最终却得血脉相连,历史就是如此阴差阳错,奇妙无比。当然,对于这些身后事,高祖是无法得知的。
灭臧荼之后,高祖任命自己的发小卢绾为燕王。卢绾与高祖是同乡,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打小一起长大,感情特别好,燕国这样的北部屏障,必须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才行。高祖思来想去,觉得唯有卢绾最合适。
要说功劳比卢绾大的人,群臣中大有人在;然而要论与皇帝的情谊,恐怕没人比得上。因此,卢绾出任燕王,没有人敢不满。
此后,虽然又发生了项羽旧部举兵谋反,但都是些零星叛乱,根本不成气候,很快被高祖亲自带兵镇压了下去。
相对于臧荼等人,高祖最放心不下的其实另有其人,那便是楚王韩信。
高祖得天下,主要靠萧何、张良、韩信,后世称他们为汉初三杰。
三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萧何负责后勤,张良赞襄军机,韩信冲锋陷阵。
高祖称帝之初,群臣之中,不少人都认为自己功劳最大,为此常常争得脸红脖子粗,但最终的册封结果公布出来后,众人都觉得有点意外,排在第一位的竟然是萧何,封酂侯,食邑八千户(即享受八千纳税户的赋税)。
众人都感到愤愤不平:“数年来,我们身经百战、九死一生,满身伤痛,到最后却要屈居萧何之下!他萧何有什么功劳?整日安居后方,舞文弄墨,动动嘴皮子而已,我们可是冒着枪林箭雨,拎着脑袋往前冲,陛下如此封赏对我们不公,我们不服气!”
高祖听后并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可都知道打猎是怎么回事吗?”
大伙儿一头雾水:“这还用问,当然知道!”
高祖说:“那就好,打猎想要捕获兔子,得靠猎狗。但猎狗的绳子却操持在猎人的手里,猎狗们捕获猎物,主要还得靠猎人调度指挥。而你们的作用,就跟猎狗差不多,至于萧何,他扮演的角色相当于猎人。现在你们该明白与萧何之间的差距了吧?”
一时间,众人哑口无言。
至于张良,高祖让他在齐地任意挑选三万户作为自己的封地。
张良当场谢绝了,说:“当年我于下邳起兵,幸与陛下在留县(治今江苏省沛县东南)相逢,这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后来,我的一些计策幸得陛下采纳,有时成功,只是侥幸罢了,这一切有赖陛下天威,我只不过做了一些微薄的贡献罢了,根本不值一提,更不敢贪功,食邑三万户更是万万不敢接受的,如果陛下执意施恩,假若能够得到留县,我已经感恩不尽!”
高祖不再勉强,便封张良为留侯。
不得不说,张良实在太聪慧了。他对人心,尤其是对帝王内心洞察之深,使其他人望尘莫及。
自古帝王,无不将天下视为个人私产,一旦夺得天下,唯恐别人觊觎,为了能让自己安心,也为了将江山顺利传至子孙万世,恨不得把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部铲除殆尽。
而最容易对帝王构成威胁的,便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昔日你我皆一样,今日却在朝夕之间,定下君臣名分,谁能保证他们心服口服?况且,这些人多是功勋卓著,有的甚至功劳大到无法封赏的地步,那怎么办?
对于帝王来说,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构成威胁!
与历代开国历史相生相伴的,便是数不尽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数千年史不绝书。
只是,权势和富贵,让大多数人丧失了理智,更容易一时误判君臣的界限。
君臣相处的奥秘,就在于对自己能力的正确认识。
诚然,能够成为开国功臣的,要么是身经百战、开疆拓土的猛将,要么是满腹经纶的治国干才,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个人的本领在君王打天下之时,自然是晋升的资本。然而,一旦天下平定、四海无事之时,你的本领或许就是置你死地的利器,而且本领越大,死得越早。
能力出众、德高望重、拥趸无数,其中的任何一项,都是杀死功臣的利刃!
被屠戮的开国功臣之鲜血,浸透了史书,但仍然无法惊醒后来者。大多数人要么对自己过于自信,要么对权力的游戏抱有侥幸心理,最终得以善终者,寥寥无几。
不过,张良却是个例外。早年的张良,也曾一时热血冲动,搞过刺杀始皇帝这样的冒险行动,但类似之事,他生平唯有这一次。
张良的身体一直不好,体弱多病,这使得他无法像韩信一样到战场上征战杀伐,唯有躲在帷幕之后,出谋划策。
张良可以称得上政治精算师,高祖几乎所有重大的决策,其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张良几乎可以做到算无遗策,使得后世的那些谋略大师也难以望其项背,或许唯一能和他一比高下的,就是汉末的诸葛亮,但是诸葛亮的功业,根本没法与张良相提并论。
或许,张良若有个好的体魄,他的人生将是另外一副模样,但历史不容假设。体弱多病长期困扰着张良,他一直在研习道家养生之术,估计老子藏拙守雌的思想深刻地影响了他。
阴柔未必弱,刚硬未必强,藏拙方能活得长。
张良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懂得君臣之间的微妙分寸,他之所以选择留县为封地,就是向皇帝表示,他始终没有忘却初心,以消除皇帝的戒心。
等高祖重返关中之后,张良干脆闭门不出,专心在家修道,练习辟谷之术,希望能像传说中的赤松子一样脱尘出世、得道成仙,自此不闻世俗之事。
像张良这种顶级智商的人,说他会沉迷于神仙之类的虚无缥缈之事,不知当时有没有人信,反正司马光说,打死他都不信,他直接点出,张良这是在明哲保身。
张良是个聪明人,高祖也不笨,他自然懂得张良的用意,你既然对朕无异心,我也赏你终生平安,所以,张良最终得以善终。
除了张良,高祖的另外一位重要谋臣陈平,被封为了户牖侯。陈平在封侯之际,没忘引荐他人,他特意向皇帝提到了魏无知。高祖赞赏他不忘根本,遂又赏赐了魏无知。
对张良,高祖多少有些敬重。陈平性格卓荦不羁,高祖对他是赏识。至于萧何,高祖就有点忌惮了。
相对高祖而言,萧何的人生起点高,政务能力强,且为人谨慎,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但越是这种无可挑剔的臣子,越是让人放心不下。
虽然如此,但皇帝是离不开萧何的。萧何在朝堂上的地位,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高祖听从了刘敬的意见,决定定都关中,但是栎阳地方狭小,又地处关中偏东,根本无法承担起帝国京城的重任,昔日恢宏的秦都咸阳,又被项羽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看来,只有新建一座帝京了。
兴建宫室的任务,又落到了萧何肩上。
萧何在咸阳附近的渭河南岸,选择原秦兴乐宫旧址上,建设一座宫室,取名长乐宫;再后来,他又主持修建了未央宫,后世又历经数十年扩建,城市规模日渐壮大,形成了汉长安城。
长乐宫建成后,举行了盛大的朝会。
当日,大典廊下布满了手执兵器和各式旗帜的仪仗队,各地诸侯和群臣按照司仪的引导,鱼贯而入,按照官职高低站在自己的位置,武将居西,文官居东。
朝会大典秩序井然,仪式庄严肃穆,昔日的那些强横悍将,都被驯化得中规中矩,在司仪官员的引导下,向皇帝行礼如仪,山呼万岁。
朝贺仪式结束后,在大殿举行了宴会。诸侯和群臣们都敛声屏气,依次向皇帝敬酒祝贺。斟酒九巡后,谒者宣布宴席结束。
整个仪式,全程都有监督官员,一旦发现有不符合礼仪要求、举止失当之人,当场就带走。宴会现场再也没有了以前大呼小叫、乱哄哄的景象。
高祖高高地端坐在宝座之上,身边簇拥着负责礼仪的官员,他俯瞰着匍匐在脚下的诸王和文武百官,感觉犹如置身云端,一种莫名的快感,荡漾在心头。
这是掌握了至高权力带来的快感,让他感到陶醉,有些目眩神迷。
朝会仪式后,高祖还停留在朝会带来的美妙感觉里面,久久难以回过神来,不由得感慨道:“时至今日,我才体会到做皇帝的尊贵啊!”
高祖当下任命叔孙通为太常(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之首,主管祭祀社稷、宗庙和朝会、丧葬礼仪,兼管文化教育),赏赐五百金。
叔孙通趁机推荐了追随他的儒生弟子们,高祖让他们都担任郎官。叔孙通把皇帝赏赐的五百金,分文不取,全都分给了手下的儒生们。
本来对叔孙通满腹牢骚的儒生们,现在既得官,又得钱,自然非常开心,马上变换了口吻,称赞叔孙通是当下的圣人。
自孔孟开创儒学以来,儒家的成长发展,都是与权力相伴相生的,儒生是寄体,权力是母体,而叔孙通开创了儒生与大汉王朝合作的先河,也开启了儒生们正式寄附于权力的生涯。
智擒韩信
高祖的滋润日子没过几天,新的烦忧又来了,他接到举报,楚王韩信暗中计划谋反。
举报者是真为了大汉的安宁着想,抑或是出于打击报复心理的投机行为,我们不得而知。
高祖对韩信的忌惮由来已久,只是苦于不得时机,无法下手而已。要论作战,汉朝朝堂上,曹参、樊哙、灌婴等人,无论哪一位,都不是韩信的对手,要是派兵前往、正面交锋,恐怕他们心里都发怵,毕竟韩信可不是燕王臧荼那么容易对付的。
但是,是人都有弱点。韩信的弱点,在于太看重人情。
经过多年的努力拼搏,韩信已从一名落魄子弟,变成了堂堂楚王,但故乡情结一直系在他的心头,难以割弃。
当年离开淮阴时,他只身一人,去国远行,书剑飘零,而今归来,已是王袍加身,身后千骑相从。
一回到故乡淮阴,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报恩。
他找到当年对他有一饭之恩的那位洗衣服老太太,厚赠千金;同时,又找到曾经蹭过饭的南昌亭亭长,赏赐百钱,并不忘揶揄一番:“您当年对我曾经有过帮助,可惜有始无终,不配做一名长者。”
接下来,韩信召见了让他蒙受胯下之辱的屠夫少年。此人一听新来的楚王,就是自己当年逼着钻裤裆的韩信时,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心中做好了接受一万种死法的准备。
但没想到,韩信接见他时心平气和,非但没有折辱他,反而任命他为中尉,并笑着对周围的属下们说:“这位壮士当年当众羞辱我,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勇气杀掉他吗?不是,只是那样做毫无意义,我之所以忍受当日的羞辱,就是为了成就今天的功业!所以说,是他成就了我。”
其实这些年来,韩信心里估计一直盘算着,如何报复这位令他蒙羞之人。但是,如今当他再次看见仇人时,两人地位已是天壤之别,现在杀死他,与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谈不上复仇的快感,只会增添莫名的怅然而已。
征服一个人,并不一定要从肉体上让他消失,而是从精神上彻底碾压,当韩信看到当年的屠夫少年畏惧怯懦的眼神时,已得到莫大的复仇快慰。
杀死他,显得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留他在世上,反而彰显出了王者风范。同时,每天看着他,对自己也是一个警惕,不要贪图一时的安逸,而忘了居安思危。
恩已报,怨已了,此刻的韩信心中非常坦然,多年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消除了。
不过,韩信入楚没多久,就有一位故人找上门来了,此人便是钟离昧。
钟离昧曾在项羽帐下备受重用,项羽疑心颇重,就连范增都难以避免,唯独对钟离昧一直信任有加。项羽覆灭后,钟离昧东躲西藏,藏匿于民间,后来得知韩信被封为楚王,便找上门来。
当年韩信在楚营时,与钟离昧的关系一直不错。如今走投无路之下,钟离昧也只有投奔韩信这一条路可走了。
然而,钟离昧当年威名显赫,天下无人不知,所以,他前脚刚到韩信住处,后脚就走漏了风声,马上捅到了皇帝那里。
时在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冬十月。
朝堂上众将领一听,立刻炸了锅。众人纷纷说,请求朝廷立刻发兵征讨,活捉韩信这小子,就地活埋了他!
唯有高祖默不作声。
陈平在一旁看出来了,皇帝这是处于两难之中。
别看这些将军表面上义愤填膺,嘴上义正词严,但如果真让他们去攻打韩信,估计十有八九腿肚发抖,没人愿意前往。
高祖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没有轻易表态,陈平自然也懂得皇帝的心思:一旦开战,就必须得赢,否则朝廷一旦战败,新兴的大汉王朝会立马土崩瓦解。
陈平试探性地询问皇帝:“有人向朝廷揭发韩信谋反之事,韩信自己知道吗?”
高祖摇头说:“他目前肯定还不知道。”
陈平说:“如此说来,事情还有转机。”
高祖问道:“此话怎么说?”
陈平没有正面回答,却反问道:“陛下自认为朝廷军队和楚军一比,谁更强呢?”
高祖回答道:“那还用问,自然没法跟楚军比。”
韩信自出汉中以来,一路灭三秦,转战河北,灭魏、代、赵三国,迫降燕国,后东进消灭齐国,进而在垓下一战,歼灭了项羽最后的主力部队,可以说,三分之二的大汉江山,都是韩信打下的。
韩信手下的将士们,几乎跟他转战了大半个中国,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朝廷的汉军根本没法跟他比。
一旦轻启战火,意味着爆发第二次楚汉战争,这一次开战,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这些人不见得会再次与汉合作,战争胜负实在难料。
说心里话,高祖对韩信有点惧怕。
陈平见皇帝一脸为难,便再次问道:“陛下觉得朝堂上众将,论行兵布阵,可有人是韩信的对手?”
高祖再次摇头:“他们哪里是韩信的对手?”
陈平庄重说道:“如今,无论是作战士兵,还是指挥将领,都远不是韩信的对手,朝堂上却是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嚷嚷着要与楚国开战,这实在很危险啊!韩信本来还在踌躇不定,一旦消息传开,等于是逼他造反哪!”
高祖一脸无奈,问道:“事已至此,又该如何呢?”
陈平很自信地说:“其实,这件事根本不须劳师动众,对韩信只可智取,不能力敌。陛下可对外宣称,要仿照古代天子巡游云梦泽,传召诸侯们,到楚地边境的陈县会合,韩信见陛下出巡,必然会放松警惕,只身前来,届时只要一名大力士即可擒拿他。”
高祖本来满面愁云密布,谁料陈平风轻云淡的三言两语,就解除了他的烦忧。高祖觉得此办法可行,便依计而行,传令诸侯们会集陈县。
得知高祖前来,出于一个军事家的本能,韩信隐约觉得皇帝此次的巡游恐怕没那么简单,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有什么把柄落到皇帝手中,谅皇帝不能不有所顾忌,不至于轻易下手。
正在韩信患得患失之时,有个人给他出主意说:“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不妨杀了钟离眛,皇帝见状,龙心大悦之下,必然不再追究您。”
韩信听后,觉得可以一试,遂去钟离眛住处。
钟离眛见韩信找上门来,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韩信这是为了保全自己,要出卖自己。他便指着韩信骂道:“你以为只要杀了我,拿我的头颅献给刘邦,就能得到平安符?错!你可仔细想想,刘邦为何迟迟不敢发兵攻楚?那是因为我在你这里,你我合力,使他不得不有所忌惮,谁想你却先要打起我的主意了,也罢,你只管拎着我的脑袋前去领赏,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只要我死了,那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说完,钟离眛就拔剑自刎了。
钟离眛说得很对,只要他在,就算韩信只身去了汉营,因为怕钟离眛率领楚兵反汉,高祖也不敢轻易下手。
韩信此刻内心多少有些悔意,但为时已晚,只好抱着侥幸心理,带上钟离眛的首级,前往陈县朝觐高祖。
高祖抵达陈县时,内心依然七上八下。当看到韩信遵命前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待到韩信一进汉营,高祖立刻下令武士将其拿下,给他戴上了刑具,投入随行车辆。
那一刻,韩信才恍然大悟,懊恼后悔不已,觉得自己实在太冤屈,便赌气道:“古人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敌亡臣死’,果然没错,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已经用不到我了,我是时候该死了!”
高祖懒得跟他解释,只是面无表情地扔给他一句话:“有人揭发你要谋反。”
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在有惊无险中,安然落下帷幕。高祖将韩信带回了洛阳。
关于接下来要如何处置韩信,高祖费了一番心思。如果就这样下令处死他,实在是难以跟天下人交代,毕竟到目前为止,并没有韩信谋反的确凿证据。
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滥杀像韩信这样有大功之人,必然会招来天下人的非议。说不定,在兔死狐悲之下,其他诸侯王也被逼造反,如此则得不偿失。
高祖思前想后,决定还是采取比较稳妥的折中办法,废黜韩信楚王的封号,改降为淮阴侯,让他留在京城,不许再返回封地。
韩信这一头猛虎,一旦远离封地和部下,就等于被拔掉了爪牙,料他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经此变故,韩信身心备受打击,虽然命是保住了,但自此昔日容光焕发顾盼自如的韩信不见了,只剩下一具心灰意冷的躯壳。他对外称病,整日把自己关在家中,不与朝臣交往。
表面上,韩信收敛了锋芒;实际上,他的内心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韩信当年驰骋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骄人战绩使他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毛病。纵然他如今已失势,近乎沦为了阶下囚,但依然改不了臭毛病。
一次闲谈中,高祖和韩信聊到带兵打仗的本领。高祖有意无意地问道:“你看看,我能指挥多少兵马?”
若是聪明人,肯定要投其所好,将皇帝狠狠地吹捧歌颂一番才对,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帝也是人,也希望能够得到属下的认可,尤其是在韩信这样本领举世无双的大将面前找回面子,虚荣心会得到极大满足。
可惜的是,韩信虽然是个军事天才,但政治情商极低,他当下回答道:“陛下带兵不过十万。”
高祖多少有些意外,但脸上依然不露声色地问道:“那么,你能带多少人马?”
韩信傲然回道:“至于臣下吗,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高祖一听,便语含讥讽地笑道:“你既然领兵越多越好,那为何被我捉住了?”
韩信虽然政治灵敏度不高,但人不傻,立刻明白过来,马上改口说:“陛下虽说不擅长带兵,但却善于驾驭众将,况且陛下有上天赋予的才华,这哪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相提并论的?”
虽说韩信最终服软了,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高祖表面上哈哈一笑,但内心已生杀机。
然而,韩信依然没有吸取教训。
已经被罢黜王爵,栽了大跟头,但韩信仍然不自醒。他长期称病在家,根本不去参加朝会,摆明了是闹情绪,在软性示威。
都到了这个地步,应该抓紧时机,和朝中同僚们搞好关系才是。想要在权力旋涡中活得久,就必须多交朋友、少树敌人才对。
但韩信依然放不下诸侯王的架子,根本不屑于与周勃、灌婴等人为伍。如此一来,等于进一步孤立了自己。
有一次,韩信估计实在闷得慌,就前往樊哙府上串门。
樊哙为人比较憨直,加上他素日比较钦佩韩信的军事才华,韩信的突然造访,让他多少有点意外,赶紧亲自到门口迎接,一见面就下跪,行君臣之礼,谦虚地说:“没想到大王能屈驾光临寒舍,实在荣幸之至。”
樊哙是什么人?他可是当今皇帝的连襟,又是与高祖一起从沛县出来的老弟兄,多年患难与共的情谊,是一般朝臣难以比拟的,更别提像韩信这样的戴罪之人了。
韩信本该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抓紧时机和樊哙套近乎才对。谁承想,他驴死不倒架,竟然坦然接受樊哙的跪拜大礼,临了,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跪送的樊哙,自嘲说:“没想到啊,我韩信竟然沦落到与樊哙这号人为伍了。”
说完,他将樊哙撂在尘埃中,头也不回,径自扬长而去。
樊哙作为一代猛将,自沛县起兵以来,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多次第一个冲上敌人城头,也是战功赫赫之人。可是他的一片盛情,却遭到韩信的奚落,试问,当时他作何感想?
可以说,韩信在作死的道路上已经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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