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陈馀,也在泜水(在今河北元氏县西南)河边被汉军杀死。
回首当年,张耳和陈馀这对情同父子、义类管鲍的生死好友,誓同生死,一起逃亡,相互提携。然而,再坚贞的友谊也经不起岁月的冲刷。贫贱时,就算为对方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待两人复兴赵国后,都位至将相高位,不知何时,裂隙的种子已悄然种下,猜忌和怀疑取代了信任与真诚。
至巨鹿之战后,共同的生死考验,非但没有让两人冰释前嫌,反而让他们最终选择了分道扬镳。
是什么原因,让这对刎颈之交一步步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是土地,是权力……在这些世间利益面前,往日的友谊和誓言,变得一文不值。
先有张耳夺取陈馀的军权,陈馀蒙垢含羞,远遁江湖;后有陈馀攻取张耳领地,逼得张耳无容身之地,唯有远走关中,投靠刘邦。
事情到了这一步,两人的相爱相杀也没有停止。驱逐张耳后,陈馀并没有就此消减对他的怨恨,反而当刘邦要求陈馀出兵相助时,陈馀直接提出要张耳的人头!
陈馀估计没料到,当他向刘邦送出对张耳的追命信时,也就给自己脖子套上了索命套,而亲手给他套上绳索的正是张耳。
只是不知,当张耳再次看到血肉模糊的陈馀时,是否想起了当年陈县的那个午后,他拽着浑身鞭伤的陈馀一口气跑到里门外桑树下,谆谆教导他要懂得忍耐。
一切都回不去了。自此,当年名扬大梁的名士张耳、陈馀,唯有一人存活于世。
何去何从
韩信知道李左车是个人才,所以提前传话全军,务必活捉他,切不可伤其性命,若捉住他,赏千金。在清点俘虏时,有人发现了李左车,于是捆绑押送到韩信面前。
李左车忐忑不安,不知韩信会如何处置他。没想到韩信亲自给他松绑,并将其按到首位坐下,礼遇备至,犹如执弟子礼。李左车感念韩信知遇之恩,便留在了他身边。
韩信对将士们兑现了庆功宴的承诺,众人满怀敬仰地轮流给韩信敬酒。不过,大伙儿心头的疑问并没有就此完全消失,对韩信明显违背兵法作战却能赢得胜利感到很好奇。
比如与赵军背水交战,这种将自己完全置于绝境的作战方式,是近乎于自杀式的赌徒行为。现在回想起来,大伙儿都有点后怕,万一战斗失利,等待己方的命运就是全军覆灭。
这难道就是一名熟读兵法的主将的战法吗?
面对众人的疑问,韩信哈哈大笑:“诸君但知其一,未知其二。两军作战乃是生死相搏,应以实际情况随机应变,岂能为兵法教条束缚?况且兵法上不还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我军若不处在毫无生路的境地,能激发出拼命厮杀的斗志吗?因此,此战决不能给将士们留下一丝退路,唯有如此,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韩信的一番话,让将士们既听得热血沸腾,又是一阵后怕。又喜又怕之下,对韩信的惊羡之情油然而生。
正当众人觥筹交错之际,韩信却已经将目光盯上了北方的燕国。如何灭燕,韩信想听听李左车的意见。
李左车有点吃惊,毕竟,他不过是一名刚被俘虏的败军之将罢了,一个失败者给胜利者指点作战方略,听起来有点讽刺和滑稽。他一时摸不准韩信背后的用意,便自谦地说:“我不过是一介败军降俘罢了,怎敢在将军您面前妄谈军机大事?实在不敢当。”
韩信明白他的心思,便宽慰说:“赵军覆灭,非足下之过也,恰恰是陈馀不听你的意见,才有了今日结局。当年百里奚在虞国,虞国国君成了别人的俘虏;在秦国时,秦穆公却能称霸西戎。同样是一个人,难不成他的智商会因为在不同国家就有所不同吗?当然不是,只是国君对待臣下的态度不同罢了,任你再好的计谋,摊上个蠢货上司,也没辙!假若陈馀当初采纳了你的建议,恐怕今日就要主客移位,沦为阶下囚的是我,而不是足下了。”
李左车依然想推辞,但禁不住韩信一再请求。他看出来了,韩信是真诚地向他征求意见。才华横溢之人,犹如锥处囊中,无人甘于平庸,不想浑身本领埋没于草莽,李左车于是不再谦让。
如何评价曾经的上司,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品质高低。
若对现任上司极尽赞誉,无非是为了个人职位的阿谀奉承之词;然而,对自己的前任上司,尤其是听不进正确意见、害得自己沦为俘虏的前任上司,能做到客观评价,就很不易了。
不过,李左车做到了。
他没有因为陈馀兵败身亡,就对陈馀攻击抹黑,反而在提起陈馀时,显得平和、冷静和客观。
“成安君陈馀在泜水兵败身亡并非无能,相反,他是一个富有韬略、能够做到百战百胜之士。而我,之所以提出现在看来正确的策略,并不是我多么聪慧,只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罢了。”
李左车的一席话,听得韩信连连点头,对他的赞赏不由得又增长了几分。
李左车继续说:“将军您自渡河北来后,俘虏魏王、生擒夏说,井陉之战,一早上就消灭了二十万赵军,诛杀了陈馀。纵观古今名将,能与将军并肩的也不多,可谓名震四海,天下瞩目。如今,河北百姓无不胆战心惊,根本没有心思生产,生恐哪一天沦为刀下鬼。现在多数人吃好喝好,一门心思在等死。不过,汉军由于长期作战,早已疲惫不堪,若现在执意驱赶疲惫之师到燕国,一时间很难攻克燕国的坚固城池不说,反而将真实军情暴露无遗。一旦陷入长期拉锯战,粮食供给殆尽,我们必将进退两难。齐国看到我们连弱小的燕国都搞不定,自然会更加顽固抵抗到底,如此一来,势必会影响到楚汉争夺天下的大局!”
韩信一听,不得不承认李左车分析得有道理,便问道:“那么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目前的局面呢?”
看出问题是关键,但如何解决问题,才是根本所在。
李左车很快表现出了一个高明战术家的素养,他没有提出就此见好就收,或者向汉王请求增援之类的俗人之见,而是提出一个几乎不用付出多大代价就迫使燕国投降的策略。简单说就是保持威慑,引而不发,让敌人在强大的震慑之下不战而降。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战争中流血千里、伏尸百万是最差也是最坏的结果,最好的结局是以尽量少的伤亡,或者在零伤亡的代价下,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李左车的具体意见是这样的:趁着战事告一段落的间隙,抓紧收复民心,治愈战争创伤,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尽快让赵国恢复正常社会秩序,让民众休养生息,犒劳将士,让部队得到休整。与此同时,要摆出一副时刻攻打燕国的架势。
战争给敌人带来最大恐惧的时刻,不是在战场上拼死厮杀之际,而是刀出鞘、箭上弦,引而不发之时。战争恐惧除了战争本身,而无他。
汉军灭魏、亡代,又很快打残了强赵,对积贫积弱的燕国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燕国人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汉军的下一个下手目标就是自己。
趁着燕国举国惶惶之际,密集性地向燕国派出使节,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燕国必然扛不住,会选择投降。只要燕国投降,只剩下孤立无援的齐国,那就不难对付了。
韩信听后连连叫好,立刻依计而行。
事情的发展果如李左车所料,在汉军的虚张声势之下,燕国选择了投降。
韩信在赵国北线作战时,刘邦也曾带领靳歙等将领在赵国南部开辟战线,先后攻破朝歌、邯郸等城池,邯郸周围的六县望风而降。靳歙一路穷追不舍,追及平阳,斩杀了赵国的代理国相。
没过多久,逃到信都的赵王歇也被韩信诛杀。至此,赵国在经历了秦末的短暂复辟后,再次覆灭。韩信趁机向刘邦推荐张耳为赵王,刘邦因楚军围攻荥阳,无暇顾及其他,便同意了。
汉军虽然在韩信、张耳的带领下,在河北一路过关斩将,灭魏、代、赵,迫降燕国,但处于楚汉之争的风暴眼的荥阳,战事依然空前紧张,楚军的攻势有增无减。刘邦现在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随何的身上,希望他能够说服九江王英布,从后方掣肘项羽,让自己松口气。
然而,随何的九江国之行并不顺利。
随何抵达九江国都城六县后,在驿馆一待就是三天。除了九江太宰(负责君主饮食起居的官员)出来敷衍一下外,根本连英布的影子都没见着。
随何急得团团转,他可不是跑到九江来游山玩水的,不能再这样在驿馆耗下去。他向太宰打听,英布就这样把他扔在驿馆不闻不理,到底是做何打算?
太宰不停地打哈哈:“使者一路远来,风尘仆仆,喝酒喝酒。”
随何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说:“希望足下莫要再跟我打马虎眼,我对九江王的心思一清二楚。他知道楚强汉弱,怕得罪项羽,但又吃不准两者之间到底谁能最后胜出,所以现在还在观望。还望劳驾转告一下九江王,我愿陈情楚汉当下局势,如果说得不在理,在下及二十名随从都甘愿任大王处置,就算将我等当街斩首,也绝无二话!如此一来,他也可以在项羽那边有个交代,好摆脱嫌疑。”
太宰回去后,将随何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了英布。
其实,就在随何抵达六县之时,项羽的使者也赶来了。
夹在楚汉两强之间,英布左右为难,一时很难下决断。英布对项羽有诸多不满,但对刘邦也谈不上有啥好感,在局面还未明朗之时,英布打算谁也不帮,楚汉两国掐得越欢,对九江国就越有利。
但是,想要置身其外,实在很困难,骑墙派一般都是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英布听完随何捎来的话后,决定见见随何,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一见面,随何代表汉王向英布致以礼节性问候,然后却并没有着急游说他站到刘邦一边,而是问道:“我有点纳闷,大王和项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英布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随口说:“这还用说吗?项王是君,我是臣。”
随何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我看不太像。”
英布有些不悦:“你这话怎么说?”
随何见状,知道英布已上钩,便说:“我之所以如此认为,是因为大王您和项王都是诸侯,本来就是平等的,何来君臣之说?就算北面向他称臣,也是慑于楚国的强大罢了,但您内心又有不甘。”
英布一听,马上制止道:“此言差矣!寡人当年追随项王渡河北上,破釜沉舟,鏖战巨鹿,灭章邯二十万秦军。后又从项王西进入关,一路亲冒矢石,冲锋在前,君臣共生死,诛灭暴秦。先生出此言,实在大谬!”
英布的这番说辞,完全在随何意料之中。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自戏下罢兵以来,诸侯纷争不止,项王四处征战。当楚国以倾国之兵北上伐齐时,大王您对项王之命置之不理,仅仅出兵四千,虚应故事。后来,汉王率领诸侯大军攻入彭城,项王远在千里之外,而大王您只不过一水之隔,却不肯发一兵一卒渡过淮河,前往救援,反而坐观彭城沦陷,这难道就是一个做臣子的本分吗?”
英布脸色很难看,一时语塞。
随何仿佛没看到英布的表情变化,仍然滔滔不绝地说道:“我觉得大王您要么真心实意做项王臣子,为楚国效力,唯项王之命是从,要么摆脱楚国自立。不过,像大王您如今这般,既想依仗强楚的庇护,又要独立自主,实在不可取。海内之士,谁不知道项王背盟自立,又杀害义帝?他在天下人面前早已丧失了道义,注定长久不了。眼下诸侯怨言四起,项王的败亡是迟早的事,而您却选择与项王为伍,无疑是将自己置于诸侯的对立面,大王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一席话说得英布脸红耳赤,唯唯诺诺,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随何知道英布开始有点动摇了,便趁机直中要害,说道:“如今项王之所以还没拿您开刀,那是由于要先对付汉王。一旦击败汉王,诸侯势必见风使舵,重新归附于楚,届时您觉得项王会放过您吗?”
随何的一连串发问,犹如一连串炮弹,重重撞击着英布的心脏。别看英布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与项羽难分伯仲,但却被随何的三寸之舌说得哑口无言,坐立不安,但他不甘心就这样俯首认输。
“先生说得固然在理,但楚强汉弱是不争的事实。彭城一战,项王以区区数万之师击溃汉五十万之众,汉王累累若丧家之犬,仅以身免。如今他被楚军困于荥阳,城破为项王擒,不过旦夕间,先生虽争得口舌之利,然于事无补耳。”英布开始反击了。
一番唇枪舌剑后,随何已看出来了,现如今,英布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只要给予最后一击,就可以彻底击垮他的心理防线。
自有战争以来,战争固然拼的是敌我双方将士的战斗力,以及各自统帅的斗争意志和智谋的较量,但更是双方财力的消耗,军队的后勤保障能力往往关系到战争的结局。
军粮是战争的关键因素,随何立刻从粮食保障切入,直接反击英布:“汉王回守成皋(今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西)、荥阳后,萧何从巴蜀和汉中将粮食源源不断送到前线,同时深挖壕沟,加强营垒,死防要塞。反观楚军,军粮需要从千里大后方运输,途中有八九百里的路程要经过梁地,而梁地掌握在反楚的彭越之手,请问,项王单靠老弱兵卒运粮,有多少能够最终送到自己人手中?只要汉王坚持不战,楚军又能坚持多久?假以时日,楚军别说攻破荥阳,饥肠辘辘之下恐怕连兵器都拿不稳吧!到时候,估计楚军想从战场全身而退,都很难了。
“一旦汉胜利,你觉得汉王会宽恕您今日坐观成败吗?退一步来说,就算楚军最后赢得了战争,那么,依照项王的脾气,也不会饶过大王您吧?眼前有个极好的与汉结好的机会,就看大王您如何决定了。汉王当然也知道单靠九江的兵力无法消灭楚军,只要您拖住项王几个月,为汉王争取战略时差就足够了。待汉王夺得天下,九江依然归你不说,我还可以向汉王为你争取另外一块封地。我言尽于此,至于何去何从,愿大王熟察之!”
英布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了,他神色黯然,沉默了良久,最后叹口气说:“好吧,事已至此,唯有归汉了。”
事后,英布又再三叮嘱,九江国叛楚归汉之事,是两家的秘密约定,暂且还是保密为好。
随何知道,英布其实还在犹豫,一时下不了决心,所以必须断了他的骑墙念头。
对于九江与汉的秘密交易,楚国使者毫不知情,还在不断催促英布早点出兵。一日,楚国使者又赶来催英布,随何突然闯进来,径自坐在楚使上方,厉声喝道:“目前,九江王业已归顺汉国,贵使又有什么资格前来催促九江王出兵?”
英布被随何这么一嗓子吼,大惊失色,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楚使一看形势不妙,立刻转身就走。
随何马上对英布说:“为了封锁消息,大王决不能让他就这样活着回去,应该赶紧下令杀掉楚使,然后立刻投奔汉王。”
英布万万没想到随何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只好派人杀掉楚使,出兵攻打楚国。
项羽得知英布叛楚归汉,立刻派项声、龙且来攻打九江国。英布誓死抵抗,苦苦与楚军抗争了数月。英布虽然英勇善战,但九江毕竟兵少将寡,哪里是楚军的对手,最终战败,九江落入楚人之手。
英布本想带上自己的残兵败将一起去投奔刘邦,但又担心目前这点兵力,一旦半道上遇到楚军,根本无力突围。思考再三,他还是决定,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先将他们留在九江潜伏起来,自己跟随何一起抄小道去投奔汉王。
一路上,东躲西藏,风餐露宿,堂堂九江王英布,一夜之间沦落到逃犯地步。想当年,英布不过是骊山陵墓工地上的一名刑徒,短短几年,实现了从囚徒到王的逆袭,但万万没想到,如今又变成一无所有。
命运啊,就是如此变幻莫测。逃亡途中,英布的心情郁闷到了极点,不过他还是暗自宽慰自己:自己为了帮助汉王,不惜国破家亡,如今前来投奔,刘邦一定对自己感激不尽吧。
两种建议
等到十二月,在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叶县(今河南叶县南二十八里旧县)一带,英布终于见到了刘邦。
然而,让英布失望的是,没有锣鼓喧天的盛大欢迎仪式,也没有隆重的洗尘宴会。
等英布见到刘邦时,刘邦正坐在床边洗脚,耷拉着眼皮,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那一刻,英布从失落到愤怒,羞愧交加,一瞬间想不开,要不是左右之人眼疾手快、及时拦住,英布已经拔剑自刎了。
不过,待到安排食宿时,他却发现,自己的待遇和刘邦一模一样,心理这才稍稍平衡。他心中开始替刘邦开脱,大概汉王并不是有意怠慢,可能只是一时疏忽罢了,就冲着住所室内陈设、饮食供应、侍从人员,汉王还是将自己当作一位王来看。
过了一阵,英布也逐渐调整了心态,便派人到九江国去联系旧部、迎接家人。没过多久,英布的一些旧属,约摸数千人陆续来到汉营。只是,英布得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九江沦陷后,自己的妻子儿女已被项羽悉数杀害,至于九江的军队,经过改编,已被项伯接管。
刘邦遂分拨了一部分兵力给英布,命他驻扎在成皋。
刘邦对英布态度的变化,其实是有原因的。
当年一起入关灭秦的诸侯中,要论英勇,除了项羽,估计就要数英布了。因此,英布也养成了目中无人的坏习惯,所以英布初入汉营之际,刘邦就故意冷落他,杀杀锐气。
刘邦虽读书不多,但驭人之术却犹如天授,玩得炉火纯青,哪里是英布这样只懂得上阵厮杀的武夫所能相比的?
不过,刘邦现在面临的最头疼的事,还是缺粮问题。
萧何从巴蜀、汉中将粮食源源不断送来,但是运粮甬道常被楚军截断,以至于汉营中常闹粮荒。军营中出现粮荒,不仅会削弱士兵们的战斗力,更是严重打击了士气,要是处理不好,说不定还会出现士卒叛逃乃至哗变的后果。
面对困境,刘邦找来郦食其,想听听他的意见。
郦食其是儒生,推崇三代之治,对儒家而言,最美好的时代自然是周初文王、武王统治时期,当时最基本的社会形态就是天下封建。针对秦统一六国以后出现的各种问题,儒生一直以为,解决之道就是恢复分封。郦食其虽然身上有纵横家遗风,但也坚持儒家理想,所以他给刘邦提出的参考方案,就是重新扶持六国王室后裔,壮大自己的盟友,达到孤立项羽的目的。
刘邦当时已有些焦头烂额,听完郦食其的建议后,病急乱投医,也没来得及细想,赶紧让人去刻印玺。等刻印完毕后,他就让郦食其立刻到各地区,重新立六国王室后裔为王。
郦食其还没来得及动身,张良便从外地赶来,参见刘邦。
当时正赶上刘邦在吃饭,一看到张良,他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拉着张良说:“子房来得正好,有人给我出了个削弱项羽的主意,你赶紧为我参谋一下。”
张良便问到底怎么回事,刘邦便将郦食其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然后问:“子房觉得怎么样?”
张良一听差点跳了起来:“谁给您出的这等馊主意,这可是要毁掉大王统一天下的大计啊!”
刘邦有点紧张了,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良从饭桌上拿起筷子,比画着对刘邦说:“先借一下您的筷子,给大王分析一下目前的局势。当年商汤灭夏、周武王灭商后,可以分封前朝后裔,但大王您却不能,为何?那是由于他们已经绝对掌握了时局,将前朝王室的命运完全操弄于掌中,故而有自信这样做,请问大王您有把握彻底消灭项羽吗?”
刘邦一听,连连摇头:“这还用问,要是有把握灭掉项羽,还用得着分封六国后裔吗?”
张良一口气向刘邦列举了许多周武王灭商后的善后举措,如表彰敌对阵营的箕子、比干,实现了敌我政治和解;将商纣王巨桥粮仓的粮食、鹿台府库的金钱散发给普通民众;把战马放养在华山之南,将牛牧于桃林(地名,又称桃原,相当于今河南省灵宝市以西至陕西省潼关县东)的北面,以示从此废除武装,天下安享太平。
“请问大王您能够做到这些吗?”张良最后问道。
刘邦马上表示做不到。
张良说:“这就对了,有些事并非有良好的愿望就能做到,周武王时代能做的,现在未必能行得通,为何?此一时彼一时,时代不同了,旧制度无法解决新问题。”
张良进一步指出:“大王与项王争夺天下,能够依靠的就是身边这些臣子,把话说得直白一点,他们抛家舍业,丢下父母妻儿,将脑袋别到裤腰带,为您冲锋陷阵,为的是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图的还不是有朝一日,您大业完成,论功行赏之时,能够封到一片土地?如果您现在将天下封给了六王后裔,那么他们跟着您还有什么奔头?估计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舍你而去,回到故乡。届时您又靠什么与项羽一争高下?
“况且如今楚远比汉强,一旦六国复辟,他们必然会选择依附楚国,而非汉国,如此一来,您等于又亲手给自己树立了一大批敌人而已!”
张良的话很明白,如果真的让六国复辟,无疑是自掘坟墓。
刘邦本来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听张良讲解,听到最后,又惊又气,情急之下,连饭都咽不下去了,直接吐了出来,然后连声大骂郦食其:“这个腐儒,差一点坏了老子的大事!”
当下立即传令,将那些正在刻制的印信统统毁掉。
其实,郦食其出的主意,也并非什么新鲜事物,关于封建的得失,自周以来多有争议,且不说秦统一后,就有淳于越等人建议恢复分封,被始皇帝否决。就是数年前,陈胜、吴广起事之初,张耳、陈馀就曾建议陈胜帮助重新立六王后裔,短短数月间,六国纷纷复辟,使得秦帝国疲于应对,最终崩溃。
世间事从来没有绝对的好坏,制度也是如此,在不同时期,面对不同的环境,它带来的效果也截然不同,比如陈胜起义之时,秦帝国是天下人共同的敌人,所以让六国复辟,等于壮大了自己一方的势力。
但自楚汉纷争以来,天下局面早为之一变,两强相争,大家没了共同的敌人,只能择强者而从之。
更何况,陈胜当时只不过在道义上给予支持罢了,实际地盘还是在秦人手中,六王后裔想要复辟,还是要靠自己。如今,形势大不一样了,魏、赵、代、燕等河北诸侯国已经被汉军拿下,如果想要立六王后裔,就等于将到手的地盘让出去。
如果复辟六国的计划最终得以实施,那么刘邦得到的最多也就是一些虚名和空头赞誉罢了,而失去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控制权。
好在张良及时制止了这一计划,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刘邦给项羽树敌的计划落空了,而楚军对汉的攻势愈加凌厉,刘邦整日如坐针毡。
刘邦的日子很难过,这早在范增的意料之中。这位七十多岁的老翁,整日在项羽耳边不停鼓捣,鼓动项羽进一步加大攻势,决不能给刘邦丝毫喘息之机。
范增知道,如今汉军相当一部分被韩信带去平定河北,分散在各处,只要楚军不泄气,攻下荥阳是迟早的事。
一旦荥阳城破,天下格局必然为之一变,从此楚汉对峙局面将被终结,楚强汉弱将成为不可逆转之势。
面对攻势越来越猛烈的楚军,刘邦一筹莫展,脾气变得越来越坏。
此时,陈平站了出来,向刘邦指出:“强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自己队伍内部,想要战胜项羽,单靠军队战场上正面反击,恐怕一时很难做到,我们不妨可从敌人内部下手。”
刘邦知道,别看陈平外表玉树临风,但鬼点子多,属于蔫儿坏那种,遂让他赶紧说说想法。
陈平给刘邦扳指头说道:“别看项王势力非常强大,但真正对他忠贞不贰的臣子并不多,也就是亚父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数人罢了。只要设法使他们内部离心离德,君臣间相互猜忌,人心涣散,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刘邦忙问:“究竟有什么办法?”
陈平说:“项王此人耳根软,疑心极强。只要舍得花钱,让他身边的亲信在耳边不停地说这些重臣的坏话,难保项王不会对他们起疑心,如此,我们便有机会了。”
刘邦问:“大概需要多少钱?”
陈平说:“需要数万金。”
尽管刘邦此时手头也不宽裕,但马上毫不犹豫地给陈平调拨了黄金四万斤,还叮嘱他使劲花,可劲儿花,完全自主,他绝不问钱的去向。
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问题。
一段时间过去了,楚营中不知从哪里流传出一种说法:大将钟离昧自认为劳苦功高,但项羽却迟迟不给他分封土地,心生怨念之下,暗自与汉军勾勾搭搭,图谋一起灭掉项羽,然后均分楚国疆土。
很快,消息传到了项羽耳中,在疑心的促使下,他疏远了钟离昧等人。
不用说,这是陈平的金子开始发挥威力了。
但陈平并不止步于此,他知道范增才是楚营中的重要智囊,只要除掉了范增,就等于卸掉了项羽的一条臂膀。
然而多年来,范增追随项家叔侄,功勋卓著,在楚营中德高望重,就是项羽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尊为亚父,执晚辈礼。想要扳倒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单靠金钱收买,散布一些谣言,分量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别出心裁,花一番心思才是。
楚汉双方虽然处于战争状态,但战争从来不只是在疆场上刀兵相见,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使者依然往来不绝,游走于两军之间。
一日,项羽派使者赴汉营,出面接待的官员正是陈平。
虽说是敌对双方,但外交礼仪还是需要讲的。楚使刚落座,面前立刻端上了丰盛的招待宴席,使者正要下筷子,陈平从外面急匆匆赶来,对负责上菜的侍者低声呵斥了几句,然后对楚使连声致歉:“实在抱歉,手下人办事马虎,让贵使见笑了,将您当成亚父的使者了。”
楚使以为陈平是在为宴席档次不够高而赔不是,正要客气一番,谁想到,侍者们很快将桌上酒席撤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换上几碟寒酸简陋的酒菜。
陈平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殷勤备至,变得很冷淡。
楚使由于受了冷遇,非常恼火,回去后立马添油加醋地给项羽汇报了在汉营的遭遇。项羽一听,立刻对范增起了疑心。
其实,陈平这一招谈不上多高明,只不过是一场稍显拙劣的演出罢了,但却成功离间了项羽和范增。此后,无论范增再提什么建议,项羽一概听不进去。
范增是个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不由得感到恼火:我已七十多岁了,本已时日无多,强撑着一把老骨头为你卖命,没想到你小子却如此不信任我!既然如此,我立刻打包行李收拾回家,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范增本来多少有点负气,只要项羽服个软,挽留一下,解开心结,或许两人还能重归于好,谁料到,项羽很痛快地同意了范增的辞职请求。
如此一来,范增更加恼火,于是独自一人乘车东返彭城。
一路上,回想这些年来的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日。范增以古稀之年投靠项梁幕下,数年间,可谓呕心沥血,但谁料到最终却落了个如此下场。
愤怒、悲哀、落寞,各种情绪萦绕在范增心头,随着车轮辚辚,越往东走,心里越发想不通,心结越重,终于在急火攻心之下,背上生了一个毒疮,一病不起。
高龄染病,心情郁闷,加上舟车颠簸,人还没到彭城,范增便撒手人寰了。
听到范增的死讯,项羽多少有点懊悔,但人死无法重生,只能更加猛烈地围攻荥阳城。
到了五月,汉军军粮已尽,但楚军的攻势却与日俱增,荥阳城岌岌可危,城破不过旦夕之间。
将军纪信当年曾与樊哙一起护送刘邦从鸿门宴逃脱出来,如今,他再次站出来,劝刘邦趁早突围出城,另作打算。纪信主动请缨,提出自己扮作汉王迷惑敌人,掩护刘邦出城。
夜半时分,陈平下令将两千余妇女放出荥阳东门,纪信坐在刘邦的车驾上一起出城,径自驶向楚营,大声说:“我们粮食已经吃完了,实在走投无路了,愿意向楚军投降。”
此时夜色正浓,一片漆黑,楚军根本分不清来者是什么人,看到城中一下子冒出许多人,还以为汉军深夜偷袭,便去围攻那些妇女。后来看到汉王车驾,听纪信从车中传话,愿意投降时,都以为刘邦亲自来乞降了。
众人大喜过望,不停地高呼万岁。等后来,才发现车中所坐之人根本不是刘邦,而是由纪信假冒的,项羽方才明白过来上当了,恼羞成怒之下,下令支起火堆,将纪信置于其上,活活烧死。
而刘邦此时早已趁着夜色逃出了荥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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