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楚汉争雄

大汉兴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页,共2页

逃命要紧

刘邦仓皇逃离彭城战场,狼狈无比。数日前,麾下数十万大军,前簇后拥,是何等的威风。他万万没料到,朝夕之间就被项羽击溃,彻底打回原形,惶惶然犹如丧家之犬,为了保命,唯有拼命逃亡了。

在逃亡途中,刘邦想起家人还在沛县老家。

自派王陵迎接老婆孩子受挫以来,刘邦全身心扑在开疆拓土上,一时间没顾上去接家人。如今,他已与项羽彻底闹翻,家人的处境必然万分危险,事不宜迟,刘邦赶紧派人回家接人。

不料,楚军已抢先一步,到沛县缉拿刘邦家眷。

吕雉得知消息,急忙带上太公(刘媪此时已去世)和两个孩子出逃,慌乱之中,孩子们走丢了。吕雉听说了刘邦的消息,扶着老人,踉踉跄跄沿着小路赶来,试图与他会合,谁料却遇到楚军,被捉后,押解到彭城。

幸运的是,刘盈和鲁元公主(刘邦女儿,姓名不详),遇到了刘邦。起兵入关后,刘邦与一双儿女已经三年多没见面了,此时,四周都是楚兵,他根本没空细说,赶紧拉孩子们上车,一起跑路。

然而没多久,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用说,是楚军撵了上来。车马毕竟笨拙,没有轻骑灵便,只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刘邦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知道,一旦落入楚军手中,项羽一定会烹了他。

刘邦催促夏侯婴加快速度,但车马已是奔跑到了极限,任凭如何抽打,再也无法更快。在车内颠簸的刘邦,将眼光落到一双儿女身上。突然之间的变故,让两个孩子还处在惊恐不安中,仍没有回过神来。

他们许久没有见到父亲,已经有点怕生,一边用怯怯的眼光打量眼前这位灰头土脸的老男人,一边努力搜索记忆,让他跟脑海中父亲残留的影子联系到一起。

谁承想到,这个老男人,突然一把将两个孩子推下车,接着催促夏侯婴加快速度往前赶。夏侯婴一听身后的响声,回过头看见两个孩子已经跌入尘埃,甩出很远了。

这做爹的心咋如此狠毒,夏侯婴急忙停下车,赶紧将刘盈和鲁元抱回来,放在车上,继续往前赶车。

但刘邦仍然觉得这两个孩子在车上,就是个累赘,没跑出几步,又将他们推下车,夏侯婴再一次将孩子们抱了回来,如是三番五次。

刘邦一心只顾逃命,见夏侯婴如此婆婆妈妈,不由得怒火冲天,拔出剑威胁说:“你要是再敢将他们拾回来放在车上,我就宰了你。”

夏侯婴面不改色,梗着脖子说:“就算现在形势紧急,也不能扔下孩子们不管!”

刘邦气得要死,但又不敢真的杀了夏侯婴,否则谁给他赶车?实在无奈,只好同意带上孩子们一起跑。危难之际,为了自身安全,毫不犹豫地抛弃亲生骨肉,刘邦的冷酷无情,给一双儿女幼小的内心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使他们终生难以走出孤立无援的心理阴影。

好在夏侯婴驾车技术娴熟,最终还是摆脱了敌人的追击。

值得庆幸的是,刘邦内兄吕泽当时驻兵下邑(今安徽砀山县),相去不远。刘邦沿偏僻小道赶去下邑,一路有惊无险,总算到了军营。

战败后,流散各地的士卒,听到汉王人在下邑,也陆陆续续赶来,刘邦周围逐渐聚拢了一些人马。

不过下邑这种弹丸之地,不能久留,一旦项羽引兵前来,根本没法与敌相持,刘邦随即率领部下离开,先后辗转砀县、虞县(今河南省虞城县北)一带。

早先归顺刘邦的诸侯们,他们降汉之时,本来就心有不甘,只不过迫于形势而已。如今,得知汉王兵败彭城的消息,便纷纷倒戈,叛汉归楚。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率先出走降楚,陈馀听说张耳尚在人世,早先汉王送来的人头,不过是拿他人的替代而已,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便宣布与汉断绝关系。

此时的刘邦,正可谓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待刘邦抵达荥阳时,魏王豹借口回家探亲,但一回到魏国境内,就派兵严守黄河渡口,与汉断绝往来,宣称魏国不再掺和楚汉之争,只愿固国自守。

一路上,刘邦开始思索,自己之所以被项羽一战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还是缺乏得力干将。大将是军魂,只要所托将领得当,两军交战之际,将领不怯战、不畏敌,布防得当,彭城之战,也不至于堂堂五十万大军被项羽区区数万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与项羽相比,刘邦有个优点,就是敢于面对现实,勇于正视自我,检讨不足之处,这也是他能够多次从低谷走出、赢得最终胜利的根本原因之一。

栽跟头并不怕,只要人活着,一切可以从头再来。面对前所未有的惨败,刘邦并没有气馁,战场胜败乃寻常事,重要的是懂得在失败后总结得失,从跌倒的尘埃中重新站起来。

数年前,自己不过是一名泗水亭长,走在市井之间,受人讥讽和嘲笑,如今纵然兵败如山倒,但好歹还有大量属于自己的地盘,身边有千军万马,又有什么好沮丧的!

刘邦虽然读书不多,但在洞察人心方面,堪称大师。他知道,想要调动周围人的积极性,单靠口头说教,根本没有用。何况他除了会骂人,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唯有用利益和好处,激发部下的欲望和野心,才是战胜敌人的不二法宝。

“大家都说说吧,就目前我们的处境,接下来该咋办?我打算将函谷关以东之地,封赏给那些与我共建大业之人,只是不知谁可堪当大任?”

刘邦的语气很诚恳,他环视着手下的谋臣和将领们。

众人都不说话。刘邦开出的条件看似很诱人,其实谁都知道,这是空口许诺,如今关东地区,多在项羽手中,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将它变为现实了。

张良首先打破了沉默:“想要击溃项羽、消灭楚国,有三人可堪大任。一人可争取,一人可联盟,一人可重用。”

刘邦一听,立刻问道:“请子房为我细说。”

“九江王英布早年追随项家叔侄,他自恃勇猛,灭秦之战中又战功赫赫,与项羽早已生龃龉,尽管两人表面上尚未破裂,实已不合。项羽攻打齐国时,曾要求英布同行,但英布称病推辞了,只派出区区数千人敷衍了事。大王您率诸侯军破彭城之际,英布再次观望,对楚军没有任何援助,使得项羽对他非常嫉恨,多次遣使责备英布,英布惶惶不安,两人翻脸是早晚的事。

“项羽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对英布下手,是因为他已与齐、赵交恶,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力量,就剩下英布了。大王应趁英布摇摆不定之际,赶快派人争取英布到我们这边来,只要英布归附,无疑断了项王膀臂。

“另外,彭越在梁地配合齐王对付楚国,此人可以引为外援。至于汉军内部,要说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自然非韩信莫属了。大王只要肯允诺将关东之地,分封给这三人,击败楚国、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只是,英布可不是随便用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毕竟如今刘邦新败,天下诸侯纷纷离散而去,要拿什么打动他?

英布与项羽不合,并不等于就会投入汉的怀抱。因此,前往九江的使者,不但要能言善辩,而且还要胆识过人,懂得随机应变。英布的脾气跟项羽一样火暴,万一一不小心惹恼了他,丢掉使者性命事小,刘邦恐怕再无法与项羽抗衡。

和张良谈话后,刘邦便开始物色出使九江的使者人选。

当时,郦食其已被派往魏国去说服魏王豹,刘邦看了看身边之人,有些犯愁,不由得发牢骚:“说说你们这些人,都有什么用,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派得上用场!”

有个叫随何的谒者(秦汉官职,负责宾礼司仪、宿卫宫廷,常充任皇帝使者)站出来说:“不知大王指的是什么,说出来臣等也好为您分忧。”

刘邦没好气地说:“如今天下形势,楚汉相争,想要战胜项羽,最好能争取到九江王英布叛楚归汉。只要英布拖住项羽,使他无暇分身,为我争取几个月时间,我就有机会争夺天下了,只是你们有谁愿意替我出使九江?”

周围一片寂静,无人搭话,于是,随何接话道:“臣下愿意替大王出使九江。”

刘邦只好派随何前去,临行前,给随何安排了二十名随从,跟着他同往。

随何离开不久,郦食其就从魏国回来了。他告诉刘邦,魏王豹已铁了心要与汉分道扬镳,他特意捎话给刘邦:“汉王为人傲慢自大,一向目中无人,动辄骂人,训斥诸侯大臣就像骂自家奴才一般,我实在受够了,再也不愿看到他。”

刘邦听完,气得破口大骂,但此时汉军与楚军零星冲突不断,来来往往,打拉锯战,一时还顾不上其他事。

刘邦目前首要之事,就是设法稳定自己队伍,教训魏豹之事,只能暂且缓一缓了。

刘邦抵达荥阳后不久,一些其他诸侯的败军,也零零散散赶来,其中就有被迫加入楚军的秦人李必、骆甲,他们不甘心在项羽手下受辱,趁着混乱也来投奔汉营。

李必、骆甲曾在楚军中担任骑兵将领,他们替刘邦拉来了一支可观的骑兵队伍,这对刘邦无疑是雪中送炭。欣喜之余,刘邦打算由他们继续带领骑兵队伍,与楚军作战。

不过,有了楚营受人挤对的经历后,这两人学聪明了,连连推辞,表示只愿出任偏将,在汉军老将领帐下效命。对于这样的请求,刘邦自然求之不得,便让他们担任左右校尉,听从中大夫令灌婴统一指挥。

李必、骆甲在楚军多年,自然对项羽的作战方略非常熟悉,现在他们倒戈反击,打了楚军一个措手不及,很快遏制住了敌人的进攻,汉军上下,自此开始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楚军再也无法向前挺进一步。汉军趁势抓紧时间,修筑通往黄河岸边的运粮甬道,从敖仓搬来大批粮食,有效缓解了军中粮荒。

就在这时,萧何也从关中征发兵丁,凡是能征集之人,无论老幼,悉数被押送到荥阳。

如此一来,要人有人,要粮有粮,汉军军力大增,萎靡不振的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但刘邦终究有点不放心关中后方。汉高帝二年(公元前205年)六月,刘邦返回栎阳。

由于连年战乱,关中经济萧条,到处闹饥荒。谷价飞涨,远比金银珠玉金贵,不要说普通百姓,就是富贵大族,拿着真金白银,也不见得能买到粮食,不少地方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绝人寰的现象。

关中的稳定关系到汉的生死存亡,无论如何都不能乱。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刘邦连续采取了一系列稳定人心的措施,他宣布六岁的儿子刘盈为太子,由丞相萧何辅佐,坐镇关中;同时,在栎阳大兴土木,营建宗庙、社稷、宫室。这等于在告诉关中父老,他是打算将关中作为自己的大后方来经营,绝不会放弃。我将太子都留在了关中,大家只管安心就是。

到了八月,刘邦决定重返荥阳前线。临走前,他特意叮嘱萧何,太子和关中之事,全权拜托于他,遇到大事,可派人到荥阳请示,如果情况紧急,可相机行事。

将自己儿子和大后方全部交给萧何,对刘邦来说是个艰难的选择,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长期以来的共处时光,让直觉告诉刘邦,萧何为人谨慎稳重有余,野心和魄力不足,相对于他人,还是交给他比较放心。

刘邦一回到荥阳,周勃、灌婴等人就来打小报告,状告之人是陈平。原来,陈平归汉以来,处处受到刘邦器重,已经让一些跟随刘邦从沛县出来的老部下妒火攻心。

周勃、灌婴本就看他不顺眼。后来,刘邦又让陈平负责监察臣僚,他们更加难以接受,心想,这小子凭着一张漂亮脸蛋,就想对我们这些老臣指手画脚,简直白日做梦,当年哥几个追随汉王抗击暴秦之时,你还不知在哪里呢!

但让陈平负责督查众将,是刘邦下的令,总不能反对汉王的命令,只能设法搞臭陈平,让他彻底在汉营将士面前抬不起头。如此一来,他就算不滚蛋,也无颜监察众人。

你不是长得帅气洒脱吗,咱就先拿你的外貌说事,让你惹一身骚!

周勃、灌婴煽动了一帮子人,找到刘邦,故作神秘地说:“我们实在为大王感到不值啊,陈平此人别看长得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一个绣花枕头,肚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才学。别看他在人前一本正经,其实为人龌龊不堪,听说他在老家跟自家嫂子勾搭成奸、不清不楚,事发后,待不下去了,只好逃了出来。”

刘邦不动声色,周勃、灌婴明白,单凭泼点脏水,很难一下子将陈平扳倒,不过他们本来也没指望仅靠三两句市井绯闻就达到目的,只是在爆大料前给刘邦添堵罢了。

周勃、灌婴对刘邦太了解了,像所有君王一样,他最恨臣下对自己不忠,表里不一,背着自己做两面人。

“大王您想想,当初陈平去投奔魏王咎,但没多久,就改换门庭,投奔楚国,在楚国依然无法得到项羽的信任,只好来我们汉营。个中缘由,到底是魏王和项王不能容人,还是他陈平本身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们听说,陈平利用大王授予他的督查权,大肆受贿,收纳众将领的财物,对大家的评查,完全看谁给他钱多,给钱多的就给好评,给钱少的就给差评。

“像陈平这样在家伤风败俗、在朝事君不忠、在官贪赃枉法之辈,实在是十足的乱臣贼子,愿大王明察,不要再被他蒙蔽了!”

周勃、灌婴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使得刘邦不由得起了疑心,便立刻找来魏无知问个究竟。要知道陈平可是他魏某人举荐的,如果周勃、灌婴检举之事属实,定要治他荐人不察之罪。

面对刘邦的责难,魏无知的脑子在飞快运转,思考该如何应答。魏无知名为无知,但他本人绝非是个无知之徒,恰恰相反,他是个富有智慧之人。

如果换作一般人,对于旁人的检举,首先要做的,就是设法举证,将对方的证据一一驳倒,为自己洗刷嫌疑。

但魏无知注定不是常人,他没有急着为陈平开脱。

因为如果试图这样做,就等于跌入周勃、灌婴等人设下的圈套,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

有些事,注定说不清,比如陈平和嫂子暧昧之事,总不能将陈平嫂子从老家传唤来当堂对质吧,但除此以外,又别无他法。另外陈平受贿之事,无论有无,定要对众将一一审查,如此一来,汉营上下必然人人自危,军心不稳。目前楚汉对峙,军心要是出现丝毫的动摇,就会引发一些难以预测之事,给楚军可乘之机。

退一步来说,就算最终查清陈平是无辜的,也会被惹得一身骚,君臣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亲密无间,他会沦为众人的笑柄。

魏无知于是很平静地回答道:“我推荐陈平之时,只看重他的才能是否对国家有用,至于他个人私德,根本没有考虑。换而言之,假若陈平像尾生(古代守信的典范人物)那样,在道德上无可挑剔,但对国家的未来前途毫无裨益,大王要他又有何用?眼下楚汉对峙,我以为大王用人首先应该考虑的是,他能否给您出谋划策、帮助击退敌人,至于他是否私通嫂子、收受贿赂这些,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高!实在是高!

魏无知巧妙地回避了周勃、灌婴检举的证据,列出了当下孰轻孰重的选择题,犹如四两拨千斤,化解了陈平的尴尬处境,同时,也尽量避免了诘难周勃、灌婴。

现在不是论对错、辨是非的时机,而是分轻重、明缓急之时,究竟要怎么办,大王您看着办。

刘邦本想狠狠教训一下魏无知,没想到,他三言两语就将问题又抛回给自己,却又无法反驳。刘邦憋着一肚子气,决定招来陈平,亲自问个究竟。

横扫河北

刘邦从魏无知那里吸取了教训,和陈平见面时既没有提盗嫂之事,也没拿个人道德说事,待到两人一见面,他就直接质问陈平的职业道德和政治操守。

“当初,你侍奉魏王,却在他败亡之际,弃他而去转投楚国;及诸侯与楚离心,又离开项王,来投奔于我,一个讲信义之人会做出这样朝三暮四之事吗?在我手下还没干几天,就开始收受贿赂,这是正直之士该做的吗?”

如果说,当初陈平初降之时,刘邦拿这番话责问,是情理之中;然而,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刘邦才拿频繁改换门庭之事说事,陈平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刘邦想知道的不是陈平频繁跳槽的原因,而是他下一步会不会像背弃其他人那样,背弃自己。

从刘邦表面的气势汹汹背后,陈平看出了他对未来的焦虑不安。在如今的乱世,陈平可以自由选择,但他刘邦不能。魏咎败亡,陈平可以投奔项羽;项羽衰落,陈平可以投刘邦。但刘邦一旦失败,必彻底完蛋,无路可走。

尤其是目前遭遇新败,诸侯纷纷背叛,刘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精明如陈平,又何尝不知汉营目前的境况。当前首要的任务是稳定军心,而不是苛求道德操守。

自受命监察诸将以来,陈平就开始大肆受贿捞钱,那些人送了钱后,自然心安理得了,不再担心自己由于小过失被追究了。于是,出现了戏剧性的情景:陈平的受贿,反而促进了汉军上下稳定团结。

试想,如果陈平在这个时候严苛待人,难免人心浮动,甚至不排除有人趁机出走,改投项羽。

从陈平自身角度来说,他在汉营资历浅,朋友少,想要站稳脚跟,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汉王的信任和支持。但如何赢得刘邦的信任,从而让他对自己放松戒备,单纯靠道德和才能远远不够。

追求道德操守,是太平盛世的事儿,适逢乱世,道德早被丢到尘埃里,碾成碎末了。如今,想要人君对你放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手中有自己的把柄,这远比你清廉如水管用。

面对刘邦的指控,陈平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离开魏王咎,那是因为他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他败亡那是活该。我不想为他殉葬,没有任何价值地白白牺牲不值得,所以我走了,去投奔项羽。

“可我到了项羽那里一看,他身边重用之人,不是他的宗亲,就是他的姻亲,作为一介外人,待在他那里,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没有施展机会。我不想虚度光阴,所以才前来投奔大王您。

“之所以频繁跳槽,并非我陈平见异思迁,此山还望那山高,而是因为魏咎和项羽有眼无珠!

“我独自来到大王帐下效力,举目无亲,但要吃饭穿衣,生活开销样样少不了,哪一样不花钱?不接受众人金钱,个人日子怎么过?

“钱都在这里,一分都不少,如果大王觉得我还可以留在帐下,替你出谋划策,那么我没二话;反之,如果大王觉得我没有任何用途,钱一个子儿都没少,全在这里,我自己走人。”

陈平说得很坦然,没有任何掩饰和托辞,直接把话挑明了。

如此一来,刘邦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连忙向陈平致歉,并当场宣布由陈平出任护军中尉,负责汉军上下所有将领的督查工作。

周勃、灌婴等人一看,揭发行动非但没有扳倒陈平,反而进一步稳固了他在刘邦心中的地位,自感无趣,就再也不吱声了。

稳住内部队伍后,刘邦决定是时候教训一下魏王豹了。

自彭城一战后,诸侯们都领教了项羽的厉害,普遍看衰刘邦,纷纷脱离汉阵营,如果不扭转目前这种局面,将来势必难以与项羽抗衡。刘邦招来郦食其,向他询问魏国的底细,想知道魏王豹手下将领有哪些。

郦食其出使魏国时,除了劝说魏王归降外,还肩负着刺探军情的任务,所以他特意搜集了一份魏国主要将领的名单:大将为柏直、骑兵统领将军为冯敬、步卒统领将军为项它。

韩信此前受命平定关中,此时关中战事基本平定,现在也赶到荥阳与刘邦会合,他在旁听了郦食其汇报后,为了谨慎起见,再次向郦食其确认了一下:“你确定魏军主将不是周叔(估计是魏军中比较有声望的将领)?”

郦食其肯定道:“绝对没错,是柏直!”

韩信一听,便放心了:“柏直不过是一介竖子罢了,不足为虑。”

刘邦也笑道:“魏王必败无疑,柏直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冯敬虽然出身名门,是秦朝名将冯无择的儿子,也有些本事,但料他不是灌婴的对手。至于项它,也不过是平庸之人,必定难敌曹参。”

于是,刘邦以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一起去攻打魏国。

魏王豹自打定主意脱离刘邦后,算定汉军要是攻打魏国,必然从临晋(今陕西大荔朝邑镇)黄河渡口摆渡,就在黄河对岸蒲坂津(今山西永济市西南蒲州镇)部署重兵,严防汉军渡河。

韩信见状,顺势下令汉军士兵在河面陈列船只,摆出一副随时渡河攻击的架势,害得魏军上下紧张兮兮,时刻紧盯着河对岸的汉军的一举一动。

就在此时,在夏阳(今陕西韩城市南)黄河河面上,悄然漂浮起许多特大号木瓮,随着波涛悄然漂向河对岸。

在这些木瓮中潜藏着汉军战士们,一靠近河岸,他们立刻整军集结,杀向魏国都城安邑。

原来韩信采取了声东击西的策略,他在临晋渡大张旗鼓,就是为了牵制魏军注意力,好在夏阳渡河。

等魏王豹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汉军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没多久,便攻破安邑,魏王豹成了俘虏。汉军趁势发动攻势,等到九月时,已收复了魏国全境,将其划分为河东、上党、太原等郡。魏王豹被韩信押解回荥阳。

刘邦虽然痛恨魏王豹的反复无常,但如果贸然下令处死魏王豹,固然发泄了心头的怒火,一时痛快了,却必然会彻底激怒赵、齐等诸侯,他们在绝望之下,必然更加死心塌地地追随项羽。所以为了稳妥起见,刘邦并没有杀死魏王豹,反而释放了他,为了显示大度,还让他留在荥阳,和御史大夫周苛、枞公一起负责城防。

韩信攻下魏国后,主动提出一鼓作气攻下赵国和代国。张耳曾任赵国国相,对赵国的情况比较了解。自归汉以来,张耳基本处于闲置状态,没做出多大贡献。于是,刘邦提出,让张耳跟随韩信一起北上。

代国弱小,赵国强大。赵国居南,代国处北。

按照一般的用兵原则,汉军的作战方略应该是由南向北攻打,先灭强赵,后灭弱代。但是韩信用兵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世人眼中所谓的规则,从来难以束缚韩信。

韩信决定先消灭代国,再攻取赵国。

陈馀虽然被封为代王,但他一直在赵国辅佐赵王歇,代国实际上由国相夏说主持国政。灭代之战可以说非常轻松,国相夏说在阏与(在今山西省和顺县西北,亦有说法在今河北武安县西南)被汉军生擒。

就在韩信准备发起灭赵之战时,刘邦派人传来命令,称荥阳方面战事吃紧,面临楚军的严峻挑战,需要重兵防御,便从韩信军中抽调了主力精锐之师。

不过,汉军依然按计划进行攻赵。想要进入赵国,必须突破井陉口(今河北井陉县北井陉山上)。

井陉口是太行山著名的八大隘口之一,它设在一条穿越太行山的狭窄驿道上,可谓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对于如此重要的关隘,赵军自然高度重视,早早派重兵把守。赵军居高临下,占据了有利地形,且是主场作战,后勤保障充足,兵力号称有二十万,就算刨除水分,仍然比汉军有优势。

反观汉军方面,韩信和张耳手下兵力不过数万,部队精锐已被刘邦调走,况且自渡河作战以来,长途作战让士卒疲惫不堪。此外,汉军远离大后方作战,军需辎重后勤供应很困难。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此战皆对汉军不利。对于双方的优劣处境,汉赵两军的指挥层都有清醒的认识。

汉军一路势如破竹,先后在短短不到两月的时间里,灭掉了魏、代两国。赵国上下都非常震惊,自赵王歇以下,全都高度关注着井陉口的战事。成安君陈馀亲自率军赶来,想将汉军狙击于井陉口。

陈馀属下广武君李左车是赵国名将李牧之孙,深谙兵法,面对当前的战局,他建议说:“韩信自渡河以来,灭魏亡代,俘虏魏豹,生擒夏说,汉军气势如虹,加上有对赵国了如指掌的张耳在傍赞襄、为韩信出谋划策,实在不可小觑。不过汉军的短处就在他们是客场作战,需要千里运粮,如今汉军进入井陉道,峡谷内道路崎岖狭窄,难容两辆军车并行,这样一来,汉军运粮势必更加艰难。因此,请求将军给我调拨三万人马,我先沿偏僻小道奔袭,一举切断汉军粮食供应。而您目前只要深挖壕沟,筑高壁垒,坚持不出兵与敌人交战,如此一来,汉军必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不出十日,我必将韩信、张耳人头献于将军帐下!”

然而,陈馀很自负,根本听不进去。

陈馀是儒生出身,博览群书,满腹韬略,先后辅佐武臣、赵歇两代赵王,一心想在秦末乱世中再造赵国,根本不将李左车放在眼里。一听李左车在他面前大谈作战战术,心中很不舒服,便开始用教训的语气给李左车上课:“阁下难道没听过《孙子兵法》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我军数倍于汉军,且面对的是经过大战之后的疲惫之师,尚不敢与之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正面交锋,传出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以为我赵人皆胆小怯懦之辈?再说,若现在不趁着汉军疲弱之际与之交锋,万一等汉王派来大批援军再交战,恐怕对我不利!”

读书多固然是好事,但读书不会变通,也会坏事。陈馀虽是政坛老手,但总保留着一丝儒生的天真烂漫,近乎迂腐。他觉得自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完全可以与汉军正面交战,没必要搞这些诡诈之术。

然而,陈馀或许忘了,孙子还有句名言:“兵者,诡道也。”

做人堂堂正正,为官光明磊落,是值得尊敬的;然而在战场上,刀剑无眼,要的是你死我活,作为一军主将,一念之差,关系到数以万计士卒的生死存亡,岂能以世俗仁义道德来做决策依据?

战争性质虽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但战场之上唯有输赢,没有正邪,为了取得胜利,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陈馀最终没有听李左车的意见,由于他的迂阔,赵国输掉了战争,也因此改变了楚汉之争的历史结局。

两军交战,情报工作至关重要。赵军高层的战略决策,很快被汉军细作侦探得知,迅速传到韩信耳中。

其实,作为一代不世出的军事天才,李左车能想到的,韩信也早已考虑到了,所以在发动井陉口之战前颇有顾虑,没有贸然派兵深入井陉狭道,而是一边观望,一边思考如何破解赵军。

万万没想到,陈馀竟然拒绝李左车如此良策,实在是天赐良机!韩信得知后大喜过望,悄然率军进入井陉狭道,在距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处停下脚步。

战争是双方军事力量的较量,更是两军主将的智慧博弈。纵然得到了赵军战略意图的情报,但韩信依然不敢大意。他派人从井陉狭道两边山崖寻找隐蔽山道,攀缘至最高处,借着树木隐蔽侦察敌情。

确定赵军无异样后,韩信便精心抽调了两千名轻骑兵,要求每人手执一面汉军红色军旗,在夜半时候集结。

夜色正浓,井陉狭道深处,四下一片悄然,唯有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韩信对两千执旗手做着临行前的部署:“你们今夜即刻从小道上山,做好隐蔽,静观赵军一举一动,待到明天天明,我军将发起对敌冲击战。待我军佯败后,赵军必然会倾巢而出,前来追击,届时你们务必一鼓作气,冲入赵军壁垒,拔掉赵军军旗,插上我大汉军旗!”

随后,两千将士悄然进入两边大山,很快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紧接着,韩信又召集众将领,传达军令,称天明击溃赵军后,汉军上下将举行庆功宴。将士们都有点半信半疑,但嘴上都满口答应。

韩信也看出来了,众人心怀狐疑,以为他在夸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目前的形势,赵军处于有利地势,完全可以以逸待劳,根本无须着急出来与汉军交战。而汉军主动求战,人家不见得会上当,更别说短时间之内消灭赵军主力了。

韩信便解释道:“赵军目前占据了有利地形,自然不会轻易出战,但只要我们处于没有退路的地带,亮出主将旗帜,赵军必然按捺不住。求功心切之下,定会出来作战。”

次日,待到天色刚蒙蒙亮,韩信派万余汉军走出井陉口,沿河摆开阵势,让仪仗兵吹吹打打,高高亮出主将旗帜。

背水作战是兵家大忌,赵军从关隘高处,看到汉军竟然选择如此列阵,大笑不止,嘲笑汉军主将不懂兵法,这分明是自寻死路,遂打开营垒,主动发起了攻击。

汉军上下拼命反击,与赵军陷入激烈厮杀。

越是要使诈,就越要做得真实,决不能让敌人看出破绽。

两军激战时久,韩信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佯装不敌,汉军将士丢盔弃甲,掉转身就往河边跑,军旗和战鼓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赵军岂能放过,在后面紧追不放,直追到汉军设在河边的营寨外。关隘内的赵军,看到汉军大败,便倾巢而出,一面抢夺汉军丢在地上的战利品,一面向汉营扑来。

于是,两军又再次厮杀,汉军殊死相搏,死死咬住赵军,一时间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此时,被韩信安排的两千执旗骑兵,趁着赵军后方空虚之际,快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将汉军的红旗竖了起来。

赵军觉察时,为时已晚,但见自家关隘城头飘扬着无数汉军旗帜,早已变成红色海洋。赵军不知底细,不知到底来了多少汉军人马,以为汉军已经彻底占领了自家营地。如今,前方有韩信、张耳死缠滥打,根本难以脱身,后方又丢了老巢,赵军陷入进退两难之境,顿时军心大乱,再也无心恋战,士卒们开始四处流窜,只顾逃命。

赵军将军依然不甘心失败,想方设法地阻止属下,拔剑砍杀了不少逃兵,但依然难以拦截住溃败之势,最后自己也在人流的裹挟下,往后逃亡。

不到半日工夫,战场上就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刚才还在追撵汉军的赵军,现在被汉军追杀得狼狈逃窜,最后不是被杀,就是成了汉军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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