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烽烟又起

大汉兴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页,共2页

汉朝的建立,不同于以前夏、商、周、秦四代王朝,它们在确立自己中央王朝地位以前,大多经历了长达数百年甚至近千年的演变,数十代人继承有序,权力的更替既来自所取代的旧王朝,更来自对久远祖先的历史继承。然而汉朝不同,它的开创者刘邦来自社会最底层,短短数年,骤然崛起,灭秦亡楚,如何解释这一现象?显然,当时的旧理论解释不了新问题。

汉初史官编织一些神话故事,比如刘邦的母亲曾被蛟龙附体,因而妊娠,生下刘邦,还有刘邦斩白蛇之事,被附会为赤帝子斩白帝子,等等。这些故事尽管企图神化刘邦,然而它们本身实在太低级,漏洞百出。所以直到东汉初年,班彪班固父子还得替刘邦编织祖先谱系,将刘邦的祖先追溯到尧帝那里,宣称汉绍尧运。

所有的这些问题,都要回归到公元前206年,回归到项羽身上。

公元前206年冬十月,刘邦首先入咸阳灭秦,他的权力是继承于大秦帝国,所以无论是《史记》,还是《汉书》等的记载,皆以此为汉元年记事之始。然而,刘邦称汉王,已是四个月以后的事了,而且他的汉王称号是项羽册封的。

公元前206年政治纪年的实际情况是,冬十月为秦王子婴元年(虽然很短暂),旋即秦亡后,从冬十月到春正月之间是属于空窗期,春二月起应该是西楚霸王元年。至于刘邦,从理论上讲,他是项羽分封之王,论正朔当尊项羽才是。后世也有学者认为,从秦亡到刘邦称帝这四年应当算作一个独立的王朝,称为楚朝,就如同当年秦国统一六国后,称为秦朝一个道理。

然而,这种观点,从汉以来就不被承认。

因此,从历史事实来看,称公元前206年为汉高帝元年,显然违背事实,因为刘邦称帝要到四年以后。刘邦就国后,便以封国号纪年,所以从公元前206年春二月起,便称作汉元年,由于刘邦称帝后没有改元,故可以追溯公元前206年为汉高帝元年。

此外,需要说明的是,之所以将冬十月至次年春二月归类为一年,是因为至汉武帝时,采用太初历,用这种历法追溯汉以前的历史,而秦朝正月相当于汉太初历的冬十月,故以十月为一年岁首。

言归正传,对于刘邦从汉中重返关中之事,有一个流传极广的说法,叫作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意是说,刘邦为了麻痹项羽,表面上派人到褒中修建焚毁的栈道,实际偷偷从陈仓道出兵,出其不意重返关中。其实这种说法不过是出自元朝戏文,《史记》《汉书》并无相关记载。

不过,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刘邦命令樊哙攻击西城县(治今陕西省安康市西北),摆出一副要从子午谷返回关中的架势,而自己亲率大军向西出陈仓道。

陈仓在咸阳西数百里处,刘邦采用迂回战术,出其不意地杀回关中,围攻陈仓雍国守军,打了章邯一个措手不及,雍军战败溃逃。章邯弟弟章平组织部队,试图在好畤县(今陕西乾县东)一带狙击,但防线很快被樊哙带领的汉军突破。樊哙身先士卒,率先冲上城头,一路杀入城内,杀死县令和县丞,因战功被刘邦升为郎中骑将。

雍军溃不成军,一路逃窜,逃回雍国都城废丘(今陕西兴平市)。汉军乘胜追击,包围了废丘,然而,章邯毕竟是一代名将,防守有术,汉军久攻不下。

废丘整整被围困了一年,在这一年内,章邯率领部下苦苦支撑。

章邯作为秦末最杰出的军事天才,自陈胜乱起以来,关东诸侯并起,几乎被他悉数击溃,濒临崩溃的大秦帝国在他手中一度看到了中兴希望,但是他最终没有败给战场敌手,却败给了庙堂上的权力倾轧。

投降项羽后,旋即发生了新安坑杀降卒事件,二十万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转瞬间化为屈死冤魂,这件事成了章邯的梦魇。

故汉军重围之下,明知突围无望,但章邯依然拒不投降。

大丈夫在世,蒙垢受辱,岂能一而再,再而三?自率刑徒军东出以来,转战南北,几死者多矣,未料废丘成为最终坟场。

废丘被围一年后,汉军久攻不下,失去耐心,引河水灌城,章邯俯剑自杀,终不再降。

废丘本是周懿王都城之一,至秦被废,沦为丘墟,孰料数百年后再次毁于战火,滔滔河水摧毁了这座古城所有的一切,只剩下茫茫大地真干净。

与章邯不同,三秦之王中的另外两位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选择了投降,就这样,刘邦经过短暂蛰伏之后,尽得关中之地。

美男来投

听说刘邦出汉中,占领关中,项羽非常恼火,想要亲征,但此时关东地区已乱,一时抽不开身,便想设法将汉军堵住,不让其出关。此时,韩王成已被杀,项羽便任命曾经担任过吴县县令的郑昌为韩王,前往抵御汉军。

刘邦坐稳关中后,想起家人还在老家,遂派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会合南阳王陵军队,前往迎接太公、妻子吕雉和两个孩子。

项羽得知汉军东出的消息后,立刻派人到阳夏县(河南太康县)一带防守,汉军受阻无法前行,只好无功而返。刘邦迎接家人的行动虽然以失败而告终,但父母妻儿都安然无恙,而王陵却已永远失去了母亲。

说起来,王陵与刘邦也是沛县同乡,不过他出身豪族,家境远非门庭寒酸的刘邦可比。刘邦当年见到王陵还要叫一声大哥。王陵为人耿直,说话直来直去,肚中没有那么多弯弯肠子,所以对颇有无赖样的刘邦不大看得起,对他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刘邦沛县起兵那一阵子,王陵也纠集了一帮子人马,约有数千人,活跃在南阳一带。刘邦入关之初,经过南阳,但王陵对刘邦观感并未改变,故没有来与他会合。

等到刘邦自汉中重返关中后,天下形势为之一变,谁都看得出来,将来争天下者,必是刘项二人,该何去何从,如何选择?这个问题考验着王陵。

思来想去,王陵最终还是选择了归附刘邦。不过,项羽一方也想积极争取王陵。为了胁迫王陵归降,项羽还将王陵的母亲接到了楚营,虽然表面上展现了周到的礼节,但其实就是把她扣为人质。

听说母亲被扣押,王陵非常焦急,于是派使者前来探望。

项羽在接见来使之时,有意让老太太在场,想以此要挟王陵归降。

王陵母亲为人贤淑通达,她不想让儿子因自己为难。在使者辞行时,她私下去送行,泪流满面地对使者说:“望你回去后,给我儿子捎句话,尽心为汉王效命,我看汉王为人宽厚,将来定能夺得天下,不要因为我而分心,我就以死为你饯行吧!”

话音刚落,还没等使者反应过来,她就抽出剑,自刎而死。

老太太坚定的意志激怒了项羽,就算她死了,项羽也没放过她,下令将老太太的遗体给煮了。

王陵母亲为了坚定儿子的信念,不惜付出性命,但并没有因此换来刘邦的感激之情。相反,刘邦对王陵没有在他入关之初就尽早来归顺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多年后,刘邦称帝,诸将功臣皆已封侯,就连大仇人雍齿都封了侯,只是迟迟不肯册封王陵。

在王陵归附刘邦之际,张良也从小路赶来。

张良原本一心复兴韩国,抵达韩地后,四处经略,但没想到项羽杀了韩王成,派来了郑昌。张良自然没法接受郑昌为韩王,便动身重返关中。

此后,张良再也没有离开过刘邦。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多病,不能亲临战争前线,只能时常陪伴刘邦左右,赞襄军机,出谋划策。

从韩国出发前,张良还给项羽写了一封信,为他分析当前局面,替刘邦解套。

“汉王的目的,只是想按照怀王之约,拿回关中罢了,只要一得到关中,他必然会心满意足,不再进一步东进了,大王尽管放心。依我看,倒是齐国和赵国,才是您目前的主要敌人,田荣、彭越、陈馀,这些人才是楚国的心腹大患。”

为了表明所言不虚,张良在书信之后附上田荣、彭越在梁地一带鼓动策反的文书。张良书信抵达之时,恰好赶上项羽部将萧公角被彭越击败。如此一来,项羽便下定决心先北上攻打齐国,将对付齐王田荣作为首要大事,至于刘邦就先放到一边。

汉高帝二年(公元前205年)正月,项羽率领大军至城阳县(今山东菏泽东北),击溃齐军,齐王田荣战败后,慌不择路,逃遁至平原县(今山东平原南),被当地老百姓杀死。

项羽得知田荣已死,便立一直避难楚国的田假为齐王。

既然齐国有了新王,平复齐国的任务就应该交给田假才是,但项羽为了报复田荣,并没有停止战争,而是继续率领楚军向北推进,一直打到北海郡(下辖今山东青州、寿光、昌乐、潍坊等地),沿途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一路上,楚军抢夺妇女,焚毁房屋,许多地方的城郭被夷为平地,一旦抓获田荣的老部下,便就地活埋。

项羽的暴行激起了齐地百姓的怒火,他们纷纷聚集起来,反抗楚军。

齐国王室也开始重新收拢战败后散落四处的士卒们,田荣的儿子田广在田横(田荣之弟)的倡议下,被立为了新齐王。在田横的号召下,田广的身边很快聚拢了几万人马,重新从楚军手中夺回了城阳。

现在齐国出现了两位王:前齐王田假和新齐王田广。

项羽自然不干,立刻率军攻击城阳,试图一举除掉田横,永绝后患。然而,城阳在田横的死死防守下,始终没有被攻破。

正当项羽准备进一步加大攻城力度时,他突然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彭城被刘邦攻陷了。一时间,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惊了在齐地作战的楚军将士们。

前方作战受阻,后方又沦陷,现在进退失据,这可如何是好?

项羽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马上恢复了平静。他沉着地思考了一番后决定,除留下部分部队继续攻齐外,自己带领楚军主力,连夜赶回楚国,从刘邦手中夺回彭城。

一路上,项羽心急火燎,彭城收藏着他从咸阳掠夺来的财货宝物,他可不想让它们就这样轻易落入刘邦手中。

此时的彭城灯火通明,到处笙歌燕舞,刘邦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曾经对和项羽对决的结果做过一万次假想,但没料到胜利来得如此之快,他几乎没费多大周折,就轻松拿下了项羽的老巢。

刘邦有点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在项羽出征齐国前后的这段时间里,刘邦抓住时机,迅速出击,出函谷关,招抚百姓。河南王申阳眼看形势不妙,立刻向刘邦投降,成为了楚汉之争中首个倒向汉的诸侯。

紧接着,刘邦派当初随他一起入关的韩襄王之孙韩信,以韩国太尉的身份出征韩国,韩王郑昌出城投降,刘邦便让韩信担任韩王。为了区别与他同名同姓的淮阴韩信,史书中称他为韩王信。韩王信非常感激刘邦帮他登上王位,便率韩军继续追随刘邦作战。

出关初战告捷后,刘邦返回关中。由于咸阳已被项羽所毁,便暂以秦旧都栎阳(今陕西西安市阎良区武屯镇一带)为都城,稍做休息整顿后,就开始向关中外围地区扩展,没多久,便占领陇西郡(郡治为狄道,今甘肃临洮县南)和北地郡(郡治在义渠,今甘肃庆阳市西南)。在攻占北地战争中俘虏了章邯的弟弟章平,至此,雍国彻底覆灭。

同年三月,刘邦从临晋关(陕西大荔县朝邑镇东黄河西岸)渡过黄河,兵临西魏国。西魏王魏豹本是平庸之人,自知不是汉军对手,便主动投降,加入刘邦队伍。

刘邦继续北上,攻占殷国,殷王司马卬很快就成了汉军俘虏,刘邦将殷国改为了河内郡。

灭殷之战平淡无奇,实在没有什么可称道之事。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此战之后,有个楚国官员来投奔刘邦,此人名叫陈平。

刘邦周围臣僚,除了张良外,大多是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儿。陈平的出现,让刘邦眼前一亮:他的长相实在漂亮,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站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实在醒目养眼。

但陈平绝非那种徒有其表的花样美男,而是胸怀韬略的大才之人。

陈平,阳武县户牖乡(今河南原阳)人,幼年之时,家境贫困,但他很早就表现出了与同龄人的不同之处。作为农家子弟,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如何耕种,而是一门心思读书,尤其喜欢研究黄老之学。

陈平家中有薄田三十亩,以当时低下的土地产出,就算精耕细作,也只能勉强混个肚圆,而陈平平日里到处游学,根本不管农事,家庭重担都压在了兄长陈伯一人肩上。

好在陈伯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无怨无悔地独自一人支撑着家庭,让弟弟去钻研学问,参与社交。但嫂子却不这么看,家中出了个游手好闲、不干正事的小叔子,实在是倒了老霉。

陈伯长年累月在田间劳作,两手老茧,一脸风霜,反观陈平皮肤白皙,高大漂亮,兄弟俩反差实在很大。有些人觉得很纳闷,就老陈家这种家庭环境,陈平看上去反而像出生在殷实之家,便好奇地问:“陈平平常都吃些啥,身体发育这么好?”

嫂子在旁一听,不由得更加来气,便语含讥讽地说:“都是吃糠咽菜罢了,家里有了这号小叔子,倒宁愿没有!”

陈伯顿时脸上挂不住了,一气之下,就将老婆撵回了娘家。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陈平的年龄也日渐增长,早就过了婚配的年纪,但依照陈家的家境,富人家自然不愿意将闺女嫁给一个穷小子,但陈平的眼光很高,一般穷人家的姑娘他又瞧不上。

高不成低不就,陈平的婚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陈平闲暇的时候,也会去帮助别人家料理丧事,好歹也可以挣点外快,贴补一下家用。由于外在形象好,加上口才不错,办事也干练,陈平在十里八乡深受欢迎,经常出现在户牖一带的丧礼上。

在一次丧礼上,陈平因出众的外貌,引起了一位出席丧礼人士的注意。此人名叫张负,是当地比较少有的大户人家。

张负家庭条件优渥,衣食无忧,但家家户户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张负也有自己的烦恼。他有个孙女,自身条件没的说,就是命数不好,先后嫁了五次人,然而新郎在婚后不久,都莫名其妙地死去。时间一长,人们都开始怀疑张家小姐是个不祥之人,十里八村的人,一提起来,唯恐避之不及,更别提有人上门提亲了。

眼瞅着孙女年纪轻轻历经五次不幸的婚姻,孀居在家,饱受流言蜚语侵扰,张负心里说不出的痛苦。总不能就让孙女这样一天天消沉下去,得设法帮助她寻找终身伴侣,开启新的家庭生活,振作起来才行。

陈平在丧礼上做事很得体,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张负看在眼里,顿时对这位年轻人有了不错的印象。

丧礼结束后,张负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待到陈平回家时,远远地跟在后面。只见陈平穿过市区街道,走出城门,绕过几条高高矮矮的巷道,步入一条城墙附近的简陋小巷,走进巷子尽头一家寒酸破旧的民居。他的住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仅用一张破席权作门扇。

不过,张负发现陈平门前车辙纵横,这说明他交游广泛,朋友圈子中不乏富贵之人。一个人暂时处于困境,并不能说明什么,但人脉能证明他的人品和潜质。

看着门前深深的车辙,张负心里有了主意,一回到家,立刻找来儿子张仲,表示打算将孙女嫁给陈平。张仲一听,怀疑老爹是否老糊涂了:陈平家徒四壁,人又懒,不好好劳动,在街坊邻居间就是个笑话,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外,他还有什么?将女儿嫁给他,不是往火坑里推吗?坚决不同意。

但张负不以为然,他觉得像陈平这样的人将来不发迹,那才是没天理。张仲最终拗不过老爷子,只好同意将女儿嫁给了陈平。

张负知道陈家家境不好,为了让婚礼办得更加体面一些,特意给陈平资助了钱物和酒肉。孙女出嫁前,张负还特意叮嘱她,过门后,不要因为陈家家境贫寒,就流露出傲慢情绪,在礼数上有所懈怠,敬重兄嫂要如侍父母。

陈平婚后获得了妻家的资助,家庭生活也逐渐宽裕,交际圈也有了进一步的拓宽,开始参与公共事务。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在古代社会是极其隆重的大事,能够主祭的都是德高望重之人。祭祀完毕后,分胙肉看似是一件小事,其实是对一个人办事能力的考验。能否公平分到胙肉,不仅仅是一块肉的问题,还关系到能否得到祖先神灵的庇佑。故而,凡是参与祭祀之人都极其重视这个环节。

随着陈平声望的提高,他被推举为里中社祭的主持。祭祀仪式结束后,他将胙肉分得非常公正,得到了乡邻们的交口称赞:“老陈家的小伙子做事真的很公平啊!”

陈平听后,并没有因为受到赞誉而感到洋洋得意,反而长叹一声:“假使有一天,让我治理天下,同样能做到跟现在分肉一样公正合理。”

岁月会改变一个人,任你天纵英才,如果终日混迹于乡里,随着时光流逝,锐气逐渐消磨,终究会变成一名平淡无奇之人。陈平不甘心就这样下去,让自己变成历史长河中一粒尘沙,了无痕迹。

等陈胜吴广起义的消息传来后,陈平得知周市立魏咎为魏王,正在与秦军开战,觉得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便辞别兄长,和一帮年轻人去投奔魏王咎,被任命为太仆(负责管理君王车马的官员)。

太仆要经常跟随君王出行,陈平常常趁着魏王咎空暇之际,给他提了很多建议,但是都被束之高阁,根本没被采纳。估计是因为陈平常给魏王出主意,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因此他们在魏王面前不停地搬弄是非,诬陷陈平。

陈平百口莫辩,觉得再待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便瞅了个机会,逃离出来。

等项羽兴起后,陈平前去投奔楚国。后来,又随着楚军入关灭秦。项羽戏下罢兵,东返彭城不久,得知司马卬背叛了自己,大怒之下,任命陈平为信武君,带领原来魏国旧部前去攻打殷王司马卬。

司马卬当时刚就国不久,兵弱将寡,不过是想趁汉、赵、齐等诸侯叛楚之际浑水摸鱼罢了,孰料项羽这么快派人来揍他,惊慌失措之下,赶忙向陈平投降了。

陈平平定殷国叛乱,南下归楚途中,项羽派人任命他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然而,陈平人还没到彭城,司马卬又投降了汉王刘邦。

对于司马卬的反复无常,项羽异常愤怒,迁怒于陈平,责怪平叛不彻底,决定等他一回到彭城,就将此次北上平叛之人统统处死。

不过这一消息,提前传到了陈平耳中。

陈平得知后,大惊失色,看来楚国绝不能再回去了,如今看来,唯有去投靠汉营了。打定主意后,陈平派人给项羽送还了官印和黄金,然后独自一人沿小道逃亡。

得知了刘邦此时在修武县(今河南获嘉县),陈平便打算渡河北上。

赶到黄河渡口后,在情急之下,陈平没来得及细想,就随便跳上了一艘摆渡船。等船行至河中央时,陈平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发现船夫总是有意无意地用眼光打量着他。

坏了,陈平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上了贼船。

这船夫准是看自己着装华丽,将自己当作了怀揣金银珠玉逃亡的达官贵人,万一他起了歹意,使点手脚,自己恐怕就要命丧滔滔急流之中了。

如果现在向船夫解释,自己身上早无余财,恐怕难以打动他。

情况紧急,陈平心中万分焦灼,但脸上没有流露出来。猛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服,赤裸上身后,赔着笑,站起来说:“看船家非常辛苦,要不我帮你一起摇船吧。”

船夫看到陈平身上并无钱物时,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死了心,再没了图财害命之心,便收回目光,使劲摇船,陈平终于有惊无险地渡过了黄河。

赶到修武汉军大营后,陈平通过魏无知(生平不详,陈平后来发迹后,仍不忘他的举荐情义,特意请刘邦封赏了他)介绍,见到了刘邦。当时投奔刘邦的人络绎不绝,与陈平一起求见的就有七人,所以,刘邦也见多不怪。一开始,刘邦也没太当回事儿,仅仅是象征性地接见了一下他们,并吩咐左右,等用过饭后,带他们到客舍休息。

君臣初次见面,给对方留个深刻印象非常重要,否则以后想要出人头地就很难了,陈平当下抓住机会对刘邦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现在就对汉王说,情况特殊,不能耽搁。”

刘邦本打算离开,听后便留下来,单独和陈平会谈。

陈平历经魏楚两国,又追随项羽多年,眼界很广,经验丰富,加上出众的相貌,一番畅谈后,颇得刘邦欢心。刘邦从陈平口中得知了许多楚国的底细,觉得此人很不简单;又听说陈平在楚营担任都尉,便同样任命他为都尉,担任参乘(君主出行时,同乘一车,负责保卫或备顾问应对),主管刘邦的安保工作。

消息一经传开,汉营内一片哗然。

什么?从楚营来了一名逃兵,不知给大王灌了什么迷魂汤,单凭三言两语,就与汉王同车出入,爬到我们这些老部下头上去了,这还了得?

一时间,汉营内议论纷纷,说什么话的人都有。好在刘邦对陈平坚信不疑,时间一长,非议也就渐渐平息了。

底层的七嘴八舌是没有了,但刘邦身边那帮老弟兄心中的妒火依然在燃烧,只是他们一时插不上嘴。因为,刘邦目前最重要的目标是如何与项羽决一高下,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不想任何人饶舌,破坏内部团结。

惨败彭城

刘邦在修武没有做太多停留,就立刻率军南下渡过平阴津(黄河古渡,今河南孟津县东北),抵达洛阳新城县(今河南伊川县西南),此时有位当地姓董的三老找上门来。

一见面,董三老就问刘邦:“请问汉王兴师动众,与项王大动干戈,究竟为何?”

刘邦从汉中返回关中时,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依据怀王之约,关中应当归属自己。可如今他已经将关中收入囊中,又要出关东征,当然是为了争夺天下,但一时间又说不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他呆了半晌,支支吾吾,不知作何回答。

董三老见状,便说:“自古以来,作战讲究师出有名,若是师出无名,在舆论上站不住脚,气势就弱了许多,想要战胜敌人,就要困难很多。那么,最可行的办法,就是设法搞臭对方,让他在舆论上处于被动。如今项羽倒行逆施,暗杀了义帝,所作所为,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当得而诛之。大王应当为义帝举哀发丧,并通告诸侯。如此一来,就像当年商汤王、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一样,您兴的是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四海之内谁人不仰慕您的义举,天下诸侯一定会纷纷加入您的队伍,何愁不胜项羽?”

刘邦一听,乖乖,没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董先生,竟然说出如此一番大道理来,他越听越觉得在理,当下一拍大腿,下令汉营三军将士皆着缟素,为义帝发丧三天。

发丧那天,汉军大营笼罩在白色的海洋中,将士们都穿上孝服。刘邦自己也披麻戴孝,露出左臂,扯着嗓子号啕大哭,泪眼婆娑,看上去比死了亲爹还痛苦。尽管大家都知道汉王在演戏,但也不得不跟着哭,于是整个汉军大营内哭声震天,天地动容,山河失色。

与此同时,刘邦向各路诸侯派出使者,称:“当初天下诸侯共同拥立义帝,向他称臣。如今项羽这个逆贼,竟然杀害了我们的君王,面对如此犯上作乱、大逆不道的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决定征发自己全部兵马沿长江、汉水东下,征讨项羽,愿意追随我的,就请派人前来!”

使者先到了赵国,找到陈馀,递交了刘邦的书信。

陈馀此时仍对张耳耿耿于怀,便传出话来:要是刘邦杀了张耳,他就愿意派兵参战。

刘邦虽然无赖,但却不会随意出卖朋友。张耳是他早年的至交,又不远千里来投奔他,一路追随到汉中,岂能随意杀人?但又不想拂逆陈馀,毕竟如今到了与项羽决战的最关键时刻,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赵国是诸侯中的大国,是一定要争取的。

思来想去,刘邦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两全其美的法子:他随便找了一个跟张耳外貌相似之人,杀死后,将头颅送给陈馀。

陈馀一时间难辨真假,信以为真,便派兵随汉军一起征讨西楚。

刘邦麾下共汇集了汉、西魏、韩、赵等诸侯联军共计五十六万人。

待大军抵达外黄县(属于魏地)时,活跃在这里的彭越,也带领属下三万人马前来归顺刘邦。

刘邦当初在西进入关时,曾与彭越有过短暂交往,故人相见,自然非常高兴。

彭越自受齐王田荣之命进入梁(魏国在魏惠王时迁都大梁以后,又称作梁)以后,先后已攻下十余座城池,有兵有地盘,俨然已形成气候,犹如一名小国之王。

刘邦当然不希望看到彭越再壮大成新的诸侯,便趁势劝他拥立魏豹,将原本西魏国与彭越的地盘合二为一,由魏豹继续做魏王,彭越出任相国,彭越接受了刘邦的提议。然后,刘邦让彭越继续去平定梁地,魏王豹则跟随自己一起出征彭城。

由于楚军主力皆跟随项羽征讨齐国,彭城的防守力量非常虚弱,根本没法抵挡得住刘邦率领的数十万大军,很快就沦陷了,刘邦在诸侯的簇拥下,涌入彭城。

三年前,刘邦离开彭城时,身边不过数千人而已,当时的他,根本没有远大目标,只想早点摆脱项家叔侄的掌控,如果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能够安身立命,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此后他一路筚路蓝缕,历经千难万险,队伍逐渐壮大,谁承想到,三年后,待归来时,自己身后是五十六万雄武之师。

正是天道轮转,没想到我刘季也有今日!

彭城街市繁华依旧,宫殿巍峨耸立,只是换了主人。霸王宫中,到处堆积着项羽从咸阳掠夺而来的奇珍异宝,可笑项羽英勇一世,从关中千里运宝,只不过是替我刘季做了一次搬运工而已!

刘邦在诸侯和将士们的一片山呼万岁中,已经有些难以自持了,此情此景,让他感到似曾相识。

当初,初入咸阳之时,刘邦也曾有过这种胜利的陶醉,但由于樊哙的搅局和张良的力谏,他在咸阳宫没享受几天,便被迫无奈搬了出来。紧接着,被项羽撵到巴蜀穷山恶水之地,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好了,如今拿下了项羽的老巢,麾下数十万大军,再何惧之有!此时若不及时行乐,更待何时?

刘邦决定彻底放纵自我,日日宴会宾朋,通宵达旦饮酒作乐,上行下效。汉军上下全部放松了警惕,陷入狂欢之中。

然而,刘邦万万没想到,危险正在步步向彭城逼近。项羽正在日夜兼程,从齐地赶来。

刘邦沉浸在完败项羽的幻觉中,然而,他不知道楚汉之争才刚刚开始。在战场上永远不要低估敌人,尤其是像项羽这样强大的对手。刘邦尚不知,他已经犯了致命错误,轻敌会让他付出不可承受的惨痛代价。

项羽率领三万精兵,皆是身经百战之士,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

天色微亮,地处彭城外围的萧县,已经被楚军骑兵包围。汉军将士此时尚处在懵懂状态,楚军突然发起了攻击。

这些日子以来,汉军上下,都以为楚军已经陷入千里外齐国的战争泥潭,根本没有任何作战思想准备。此时,楚军犹如从天而降,突然杀出,他们顿时乱作一团,仓皇之间,根本来不及组织兵力展开抗击,很快就被楚军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无数。

紧接着,项羽率领将士们急速行军,风驰电掣般向东扑向彭城。至日中时,已出现在彭城之下。

虽然名义上,刘邦麾下有五十六万大军,然而,其中大多数都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各路诸侯军仓促间会集到一起,根本没有协同作战的经验;诸侯们虽然表面上追随刘邦,实则各怀鬼胎,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大敌当前之时,首先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实力,而不是与项羽殊死一搏。

当年巨鹿一战,使项羽名扬天下,新安坑杀二十万秦降卒,更使闻者无不丧胆,所以当项羽出现在城下时,尚未开战,汉军内部已经生了怯意。

刘邦此时尚未酒醒,但也只好匆忙迎敌。

楚军人数虽然不过三万,但皆是战斗力强悍的骑兵,而汉军步兵居多,虽人数占优,但短时间根本发挥不出优势,经不起楚军冲击,很快就败下阵来。

一看前方战败,汉军士卒立刻乱了阵势,四下逃窜,慌乱之中,纷纷跳入瀔水和泗水,被淹死和死于楚军之手的达十几万人。

另有汉军士兵企图往南山里跑,楚军在后紧追不舍,一直追到灵壁以东的睢水边,十余万汉军将士一起拥堵在河边,在楚军的追杀下,纷纷跌入水中,河面上到处漂浮着死尸,以至于堵塞了河道,睢水为之不流。

刘邦已陷入楚军层层包围之中,眼看就要被项羽俘虏。就在此时,突然狂风大作,风从西北吹来,顿时天地一片昏暗,许多树木被连根拔起,不少房屋被大风掀了屋顶,一时间飞沙走石,难辨南北,而楚军恰好处于风口,被狂风吹得无法睁眼。刘邦趁着慌乱之时,带着几十名贴身护卫,逃了出来,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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