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制造矛盾,引起对方好奇心,这是说客一贯的伎俩。
蒯通一脸严肃地说:“足下担任范阳令已十年有余了吧,想想这些年来,多少家庭,因为您而失去了父亲和儿子,又有多少人被您砍了手脚、脸上刺字?无数人暗中对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刀插入您的胸膛,只是慑于秦法严酷,忍气吞声罢了。如今天下大乱,秦法势必压不住局面了,现在武信君的大军眼看就到家门口了,您就不怕范阳城内的年轻人按捺不住,铤而走险吗?如果有人在这节骨眼,抢先一步开城投降,您又将何去何从呢?”
徐某一听,吓得后背发凉,额头冒汗,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蒯通一看徐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便提出可以替他做说客,抢先到武臣那里牵线,保证徐某能够安然无事。
徐某一听高兴得不得了,便重重拜谢蒯通。
投降之事,看似是一方向另一方折辱屈膝,其实不然。同样是投降,具体情况不一,差之千里。比如城下之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际才投降,那就是无条件屈膝纳降,根本没有人看得起。但如果是在手中有牌,让对方有所忌惮时主动投降,那就有讨价还价的回旋余地,是在为己方争取利益的情况下体面投降。
蒯通自然深知其中玄机。
蒯通见到武臣后,根本不像是前来乞降的,语气不卑不亢,让武臣不由得敬重了几分。
一个普通谈判者上了谈判桌,必然是漫天要价,然后讨价还价,在最接近自己的期望值时,果断成交。但一个谈判高手,不会急着露出底牌,而是先站在对方角度说话,看似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直到让对方心服口服,主动开价,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毫无疑问,蒯通是一个语言天才、心理大师和谈判高手,一开始就牢牢控制了会谈方向。
本来武臣是强势的一方,但现场的气氛,却恰好对换了位置,蒯通掌握了主动权。
“请问武信君,您会像现在这样,攻占一座城池然后占领,一城一城地打下去吗?”
武臣不说话,但他也知道,自己虽然占领了一些地方,但损耗也不少,这样下去,别说根本无力攻占赵地那么多城池,就算攻下,也根本没有兵力把守。
蒯通知道武臣被打动了,便趁势说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种逐城攻取、分兵把守的方式不可取,若是您能听取我的意见,我保证,您根本不需大动干戈,只要派出一名使节,诸城皆会开城投降!”
武臣一听,立刻来精神了:“快说说看!”
“范阳县令徐公生性懦弱,听到您率军前来的消息,恨不得率先开城投降。但是像他这样的秦人官吏,手中都欠着一笔血债,心中顾虑,害怕被清算,故迟疑不决,而范阳城内的年轻人现在都盘算着早日除掉他,然后拿起武器保卫家园。如今,您唯有赶紧抢先以侯爵条件,招降徐公,如此一来,不用付出任何伤亡,就可以拿下范阳城,有了您撑腰,没有人再敢图谋不轨不说,对其他城市也起了示范效应,还怕他们不争先向您归降吗?”
一切离开利益的清谈都是扯淡,蒯通没有讲家国情怀,也没有谈民生大义,而是把话说得很直白,就是让你用最小的代价,甚至不花费任何代价,争取到最大利益,除此以外,绝不说任何废话。
话说到这里,武臣除了连连点头外,还能说什么呢。
出发时,蒯通是徐某的投降信使,回来时,蒯通是武臣的招降代表,身上带着武臣赐给范阳令徐某的侯印。
后来的事情发展果然不出蒯通所料,武臣几乎没费任何力气,就有三十余城主动开城投降。
蒯通几乎完美演绎了当年苏秦张仪的故事,单靠三寸不烂之舌,就改变了河北的政治局面,这也预示着大秦帝国一统天下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后战国时代即将来临。
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君主无不是出身历时数百年的王室家族,一般平民不敢妄想南面称王,然而陈胜不过一介戍卒,却已攘臂称王,这也激发了别人的野心。
张耳和陈馀自认为有大才,不但不被陈胜重用,反而以校尉这样的低级职位敷衍,心中愤愤不平,便对武臣说:“陈王非六国王室苗裔可以称王,将军您如今坐拥赵地数十座城池,为何就不能称王?”
武臣还在犹豫。
张耳和陈馀便进一步对他晓以利害:“将军您对陈王忠心耿耿,我们都知道,但如果您现在就这样回去,难道没看见那些因陈王听信谗言,而被无辜诛杀的将领吗?”
一席话,将武臣对陈胜心中残存的感激之情冲得无影无踪。
武臣坚定决心,自立为赵王。张耳和陈馀也水涨船高,终于如愿以偿,陈馀被任命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随后,武臣派人通报陈王。
当时,周文西征军队受阻,陈胜心情很不好,又接到武臣脱离自己、自立为王的消息,顿时暴跳如雷,立刻下令集结军队,准备北上伐赵。
武臣等人出征时,眷属都留在后方。陈胜下令将这些人统统抓起来,想在大军出征前将他们杀掉,然后发兵攻赵。
陈胜被愤怒冲昏了头,但强秦未灭,怎能在自己窝里先打起来?上柱国房君蔡赐(上柱国是楚国官职,近似国相,房君是蔡赐的封号)站出来,劝陈胜先消消气,让他冷静思考一下,目前谁是我们最主要的敌人?自然是秦人!谁是我们的盟友?当然是武臣!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着急去攻打武臣,而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消灭秦人!
在秦人没被灭掉之前,公然与武臣撕破脸,就等于给自己增加了一个敌人,给秦人送去一位帮手。战争就是尽量增加己方的盟友,削弱敌人的帮手,而不是相反。
如今武臣称王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还不如索性公开承认,遣使去恭贺,还可做个顺水人情。
陈胜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蔡赐分析得有道理,便下令将武臣等人的家眷接到陈县来,封张耳儿子张敖为成都君,表面上看是厚待,实际上是扣为人质。
武臣本以为陈胜会派人来斥责他,没想到却迎来贺喜使者,多少有些意外。
陈胜在信中除了说了一些客套话之外,也提议,往后楚赵两家齐心合力,一起西向伐秦,以雪被秦人亡国之耻。
武臣本来就心中有愧,看了信后更觉得陈胜说得在理。但张耳、陈馀可不这么想:“大王您称王,陈王心中自然是十万个不愿意,只是迫于形势,不得已派使臣来贺罢了,当不得真。如今秦国在,楚国自然不会拿您怎么样,但一旦灭秦,接下来就要拿赵开刀了。所以伐秦的事就交给楚国好了,我们最好向北面燕国一带扩张,一旦我们拥有燕赵大地,就算楚国灭了秦,想要找我们麻烦,也得掂量一下。”
武臣一听,得!就这么干,立刻派部下韩广率领军队攻燕国。谁承想,韩广一到燕,就自己称王了。
在韩广看来,既然你武臣可以背弃故主称王,那我为何不能依葫芦画瓢?
不过,韩广心中还是有顾虑的,毕竟自己的妻儿老小还在武臣手中,但身边人觉得他过虑了:目前,赵国的内部尚未完全平定,西边有秦,南边有楚,无不对新生赵国虎视眈眈,武臣等人的处境很艰难,他们不想,也不敢再与燕为敌。
果不其然,赵国很快将韩广的家人送上门来。
然而,燕国人只想对了一半,他们忘了武臣身边还有张耳和陈馀这样的牛人。
武臣送来韩广家人,其实就是为了麻痹燕国人。前脚刚送完人,后脚武臣与张耳、陈馀就亲率大军赶到,驻扎在赵燕边境,伺机攻燕。
为了侦察敌情,武臣夜间出来勘察地形,不料却遇到了燕国巡逻兵,被逮了个正着。
赵王被捉,顿时让燕国人觉得底气十足,想趁机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一刀,从赵国身上割下一块肥肉来,于是放出话来:“想要赵王活着回去,就必须给燕国割一半土地!”
面对突发情况,赵国只好遣使前往燕国商谈。燕国人态度很强硬,三言两语谈不拢,直接将使者宰了,同时捎信给赵国:“不要考验我们的耐心,我们没兴趣长时间地等下去。”
燕国人信心满满,志在必得。
张耳、陈馀束手无策,不救武臣,肯定说不过去;割让一半土地,他们也不敢作这个主,一时想不出啥好法子。
就在此时,有一位无名英雄登场了。
燕国军营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自称是来自赵国军营的一名伙夫,要求见燕国主将。燕人觉得好奇,想趁机刺探一下对方虚实,便接见了他。
“足下想知道我们的大将军陈馀和丞相张耳,现在最迫切的愿望是什么吗?”来人一见面就反客为主问道。
“不就是想让赵王早点回去吗?这还用问!”燕国将军很不屑地回答说。
“错!他们现在最担心的是,您不把赵王杀了,反而把他放回去!”
“哦,这倒奇了,说来听听!”
“南面称王,哪个人不是朝思暮想?赵国本是武臣、张耳、陈馀三人一起打下来的,只是张陈二人碍于面子,让年长的武臣占了先罢了。如今赵王被捉,对他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他们趁机将赵国一分为二,各自称王,然后以为赵王复仇的名义向燕国复仇,试问燕人能抵挡得住吗?”
燕国主将一听,顿时泄气,看来再继续扣押武臣,已经没有任何价值,还不如趁早放回去,免得授人口实。
连张耳和陈馀都无法解决的事,没想到让一个无名小角色三言两语解决了,燕人不但放了武臣,临走还送了一辆车,让伙夫驾车载着他回去。
燕赵两国间暂时达成了和平,而就在此时,魏国也复国了。不过新魏王不是陈胜派去的周市,而是前魏国公子魏咎。
周市渡河后,很快就拿下了魏国旧地。部下也劝他模仿武臣,自己称王,反正如今手头有兵有地盘,都可以称王。
但周市拒绝了部下的劝进,他决定还是找一位前魏王室后裔担任新兴魏国的王。
恰好有一位合适人选,他就在陈县。
当年,魏国亡国后,有两位公子活了下来,即宁陵君魏咎和堂弟魏豹(也有说法他们是亲兄弟)。陈胜起义后,魏咎兄弟俩抱着复国的梦想前往陈县,投奔义军。
陈胜在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意看到魏国复国,他的本意是进一步扩充楚国的势力范围。如今武臣和韩广盘踞赵、燕,已经够让他心烦了,岂能再让魏国复国?因此,当周市派人前往迎接魏咎时,自然是吃了闭门羹。
但是,周市不死心,坚持不懈地派人去接人,一时间,魏地与陈县之间,车马往复,不绝于途。就这样连续跑了五个来回后,陈胜经不住周市的软磨硬泡,终于点头答应。
魏咎成功复国,对周市感激不尽,立刻封他为国相。
就在此时,齐国也复国了,前齐国王族族人田儋称王。
说起来,田儋称王与周市还有些关系。周市当初北上之际,经过狄城(今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高城镇),包围了城池。狄城县令下令紧闭城门,想以拖待变,心想楚人远道而来,只要时间一长,自然会散去。
田儋与堂弟田荣、田横都是当地豪门大族,在狄城颇有势力,也很有民望。此时,陈胜称王、武臣自立的消息也传到田儋耳中,他觉得时机来临了,可以乘机复国了。
经过一番谋划后,田儋假意称自己的奴仆犯了法,将他捆起来后,鼓动了一帮子年轻人,一起押送奴仆到衙门,请求县令正法。
县令不知底细,出来接见,还没等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田儋兄弟砍了脑袋。田儋趁势控制了狄城,然后率领城内守军反击周市,周市的目的本来就不在齐,所以很快就撤兵而去。
田儋随即率军光复齐国疆土,自称齐王。
短短数月之内,秦国数代君臣前赴后继终于完成的一统天下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山东六国除了韩国外,楚、赵、燕、齐、魏纷纷复国,天下一夜之间,又恢复到了战国时期的局势。
不过,后战国时代的列国,与前战国时期又有很大的不同——其中有些国家是前王室死灰复燃,如魏王魏咎、齐王田儋;有些是根本没有任何根基的平民称王,如楚王陈胜、赵王武臣、燕王韩广。新老王室并存的局面其实很微妙,并不能存续太久。秦人自然不甘心失败,很快发起反击,而列王之间,也是各怀心思,蠢蠢欲动。
就在天下风云激荡,群雄纷争之际,在芒砀山亡命逃亡的刘邦也迎来了命运转机,沛县来人捎来书信,要他立刻下山。
两名叛徒
在逃亡期间,刘邦身边已经有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
本来刘邦以为自己下半辈子,就会像现在一样,在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中度过,但万万没想到,形势变化得这么快。
前来送信的是樊哙,樊哙与刘邦是连襟,为人直爽,应该信得过,况且有萧何的亲笔书信,事情应该假不了。
萧何在信中称,奉沛县县令之命,要求刘邦尽快回来,共商大事。
这些日子以来,刘邦已经受够了这种没有任何盼头的逃亡日子,突然接到这样的喜讯,自然非常高兴,反正天塌不下来,先回家再说。
就这样,刘邦带着一帮弟兄下山,在樊哙的陪护下兴高采烈地踏上了回家之路。谁曾料到,等他们兴冲冲赶到沛县时,却发现城门紧闭,被拒绝入城。
原来,陈胜起事的消息传到沛县后,沛县县令惊恐万分,惶惶不可终日。紧接着,各地城池被义军攻破、郡守县令被杀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其中不少消息是以讹传讹,故意夸大。沛县县令被吓得席不安枕,夜不能寐,只好召来主吏萧何和狱橼曹参商议对策,打算开城向义军投降。
萧何与刘邦素有往来,觉得刘邦撇下了一大家子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总在外面晃悠,也不是个事儿,便趁机对县令说:“陈涉造反,首先针对的就是像您这样被朝廷任命的官吏。现如今最要紧的,自然是加强人手,守住城才是。如今您提出归降陈涉,恐怕沛县父老没人信,也无人响应,弄不好还会跳出几个二杆子,对您不利。”
守城守不住,归降又干不成,进退两难,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愁眉不展的县令,萧何趁机提出:“如今还有个办法,不妨一试。”
县令一听,立刻催促萧何快说。
萧何说:“何不召集在外逃亡的那些人归来?这样一来,既可以增加帮手,也可以镇住那些不听话之人。”
县令病急乱投医,遂让萧何赶紧张罗,让刘邦等人回来。
信使派出后,县令渐渐冷静下来,品咂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这些亡命徒回来后,能不能成为帮手两说,恐怕还会忙中添乱,到那时恐怕悔之晚矣。于是,县令立刻改变主意,下令紧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县令觉得这一切都是萧何和曹参暗中捣鬼,于是下令捉拿二人。
一切来得太突然,萧何和曹参想出城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趁着夜色,偷偷从城墙外顺着绳索溜了出来,然后一溜烟跑到刘邦营地,将城中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刘邦心中明白,单靠自己手中的这数百号人攻城,恐怕胜算无几,因此决定对城里居民发起心理战。次日,刘邦让人将一份帛书绑在箭矢之上,射入城中。很快,帛书被城内守军发现,众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天下苦秦久矣,如今烽烟四起,诸侯皆已复国,战火很快会波及沛县,到那个时候,血染城垣,惨遭杀戮恐怕在所难免,难道还能指望那个秦人委任的县令替我们保护家园吗?这无疑是白日做梦,父老乡亲们,赶紧行动起来,干掉这个秦人的走狗,选一个有能耐的自己人出来,带领大伙儿干吧,要是再晚一步,恐怕真来不及了!”
没过多久,这封信就传遍了沛县的大街小巷,受到感染的人们一哄而起,冲入县衙,杀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入城。
刘邦总算到家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如今,兵戈四起,说不定哪天冷不丁冒出一支军队,像沛县这样的小城池,还不轻而易举给灭了?为了保全父老,必须选一个能挑事儿的人出来主持大局。
沛县就这么大,能干事儿的人还凑不够十根手指。算起来,萧何和曹参曾长期在县衙做事,既有头脑,又见过世面,毫无疑问,他们是当仁不让的首选人物。
当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时,二人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连声说,自己能力不足,名望欠缺。
实际上,他们身上有着知识分子和底层小吏的通病:圆滑、胆小怕事、不敢担当。
谁不知道,眼前这份差使可不是什么升官发财的美差,弄不好随时可能掉脑袋,被株连九族。
连萧何和曹参都推辞,就实在找不出合适人选了。数来数去,也就刘邦了,毕竟刘邦好歹干过亭长,况且这次他的表现,也让大家刮目相看。
对,就他了。
刘邦一听,立刻跳了起来:“啥?不行不行,并非我胆小怕死,只是就我这点能耐,挑不起这副担子,大伙儿还是另选贤明吧!”
大家说:“行了,你也别再推辞了,你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传闻,大家都有耳闻,况且我们刚才算了一卦,在座的就数你福大命大。”
众人不由分说,将刘邦按在了主座上。
刘邦再三推辞,最后实在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
从现在起,沛县就在刘邦带领下脱离秦帝国管辖,正式自治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件大事,必须搞个隆重的仪式才行。于是,杀牲献祭,祭祀黄帝和战神蚩尤,把牲血涂在旗鼓上,宣誓举事。
秦制,一县之首,大县被称作县令,小县被称作县长。如今刘邦脱离了大秦帝国,自然不能用秦人官名了。按照过去楚国的规定,县首被称为县公,于是刘邦被推举为沛公。
仪式结束后,萧何、曹参、樊哙等人一刻没闲着,马上行动起来,到处动员、招募沛县的年轻人入伍,很快征集了两三千人。
刘邦觉得,与其困守沛县一隅之地,不如主动出击,扩大地盘,这样存活下去的概率更大一些,遂带领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队伍,先后攻占了胡陵县(今江苏省沛县龙固镇东北部,后毁于黄河水患)和方与县(今山东省鱼台县西),然后回防丰邑(今江苏丰县)。
沛县和丰邑皆属于泗川郡辖区,当时泗川郡(秦末汉初为四川郡,及汉武帝时改为泗水郡)还在秦人手中,刘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郡守不可能不知道,遂命郡监平(名平,姓不详)率兵围攻丰邑,结果被刘邦大败。
早年,秦军强大的战斗力,给世人留下了心理阴影,没想到初次交战,却是如此不堪一击,这极大鼓舞了刘邦的斗志和勇气。
于是,刘邦决定让雍齿守卫丰邑,自己引兵赴薛县(今山东省滕州市)攻打泗水郡郡守壮(名壮,姓不详)。
此次出征倒是很顺利,刘邦很快打败了敌人,泗水郡郡守壮战败被杀。然而,刘邦没想到,在他出征之际,后院起火了,魏国国相周市成功策反了雍齿,雍齿降魏了。
雍齿本是豪强大族出身,骨子里瞧不起刘邦这种流氓作派之人,加上周市的威逼利诱,很快就倒戈,投入魏国怀抱。
当刘邦带着胜利返回时,没想到自己老巢让人给端了。看着丰邑城头飘扬着的魏国旗帜,刘邦火冒三丈,下令务必夺回丰邑,活捉雍齿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
然而,城还没攻下,刘邦自己却先倒下了,在怒火攻心之下,他一病不起,只好返回沛县疗养。
在这世间,由于立场不同,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对手,一类是队友。人活着遇到值得尊敬的对手是幸事,他们可以促使你变得更加强大,但对叛变的队友决不能宽恕。
雍齿的叛变让刘邦恨得咬牙切齿,终其一生,多次经历生死考验,再多敌人都可以淡忘,但他对雍齿的恨一直难以消除。这个心结,他至死都解不开,只是到最后,反而是刘邦先死了,雍齿却活得好好的。这还不算,他死后,子孙反而是世袭侯爵,一直延续了八九十年。
这一切都是后话了,刘邦现在要做的就是设法除掉雍齿这个叛徒!但仅靠自己这点力量,实在是力不从心,看来只有寻求外援了。
如今,陈王是反秦义军的盟主,有困难当然该找他,但是没想到,陈胜自己此时已经命丧叛徒手中!
陈胜攻下陈县后,做出了许多错误决策。许多部下被派到各地开拓新的疆域,其中不少人翅膀硬了后,就撇开陈胜单干了。另外,陈胜误听谗言,错误地处理了一些将领,跟他一起起事的人都与他离心离德了。
这一点,就连陈胜的岳父都看出来了。
陈胜称王后,老岳父大老远来看他,但陈胜对老人的态度很冷淡,态度很不端正,老人很生气,骂他道:“你这臭小子,连对自己的长辈都如此无礼,还指望得到人心、得到天下吗?”
说完扭头就走,陈胜自己也意识到做过头了,马上向老人赔礼道歉。但老岳父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部下离心,亲人离开,陈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此时,西征战场又接连传来了失败的消息。
当时,秦人在全国范围内,节节败退,势力范围数月间急剧萎缩,几乎回到了战国时代的模样,周文率领楚军都攻到函谷关了,再这样下去,恐怕义军的尖刀就要插进秦人的心脏了,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秦人决定反扑。但是,咸阳城内已无军可发。因为秦国的精锐之师都远在河套和岭南,路途迢迢,想要召回恐怕来不及了。
好在当时关中地区还有数十万刑徒在修建骊山陵墓,这些人多是精壮劳力,于是朝廷下令给予这些刑徒自由,发配武器,临时拼凑了一支军队,由少府章邯带领,东出反击周文。
少府一职,主要负责征税和皇家用品管理,跟军事根本不搭边,但章邯这名税务官很快就表现出了出色的军事才华。
章邯率领七十万刑徒军东行,迎头撞上周文带领的楚军(周文军队具体规模史书记载差异很大,有的称十余万,也有记载一百二十万),结果楚军一触即溃,掉头就跑。
周文一路狂奔,十天后,逃到了渑池(今河南三门峡渑池县)。
但章邯率领秦军穷追不舍,简直是阴魂不散。周文不得已,只好再次迎战,结果被再次打败,周文眼看无法再逃,只好自杀。
周文兵败自杀的消息传开,另外一支义军队伍也开始出现内讧。
假王吴广带领大军围攻荥阳已经有些时日。驻守荥阳的是李斯儿子、三川郡守李由,是个厉害角色,吴广等人毫无办法。
时间一长,军心开始涣散。将军田臧认为,目前义军进退两难,不是对手太强大,而是主帅吴广太无能。
田臧认为,如今周文已死,形势非常严峻,必须调整作战方式,再不能在荥阳城下继续耗下去了,应该变被动为主动,与其等章邯率领秦军前来,还不如主动出击。但田臧知道,这些道理到了吴广那里,根本讲不通。这些日子以来,吴广自以为是、傲慢自大的性格,已经让田臧忍无可忍,既然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干掉吴广,自己带兵迎敌?
田臧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诸将领,大家一致同意。
就这样,敌人尚未到来,义军队伍开始内讧,由田臧等人假传陈王命令,杀死吴广,然后将头颅送到陈县。
面对昔日的同伴被杀,陈胜不知是迫于现实,还是自己也已对吴广产生厌恶,没有对此次军士哗变进行任何谴责和惩处,反而派人给田臧送来令尹的官印,并拜他为上将军。
陈胜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无疑是变相鼓励身边人犯上作乱,这种恶习一旦开了先河,就会有人起来效仿。
田臧没多久就死于秦军手中。章邯倒是越战越勇,打得楚军节节败退,陈胜派出去的邓说、伍逢等人皆被打得一败涂地,仓皇逃回陈县。陈胜震怒之下,斩了邓说,但已于事无补。
章邯率领秦军已抵达陈县,没多久陈县沦陷,上柱国蔡赐战死,陈胜仓皇出逃,跑到城父(今属安徽省亳州市)。
但章邯很快追到城父,陈胜只好让部下张贺出城迎战秦军。陈胜站在城楼上观战,望着城下一眼望不到边的秦军,他开始感到有点恐惧和绝望了。张贺带领的那点人马,很快被秦军碾为齑粉。
陈胜走下城来,失魂落魄,万念俱灰,没想到失败来得如此彻底。他下令紧闭城门,严防死守,现在唯有祈祷奇迹出现,一觉醒来,城外的敌人已撤走。
然而,奇迹还没有出现,自己阵营内部却已经出现了分化。大家都看出来了,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城父城破是早晚的事,一旦城池陷落,估计没有人能躲过秦人的屠刀。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煎熬着城内每个人,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死亡的气息一步步靠近时候的无助和恐惧。
陈胜有个车夫叫作庄贾,一直贴身跟随,不离左右。此刻,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同样煎熬着他。
为了活下去,他最终选择了背叛,杀死陈胜,开城向秦军投降。秦军蜂拥而入,城父陷落。
陈胜振臂一呼,点燃了燎原大火,漫卷了帝国全境,但他最终没有像个战士一样倒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身边叛徒的手中,不能不说这是个极大的遗憾。
陈胜虽然死了,但他掀起的这场反秦怒潮,早已令四海汹涌。昔日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已沦为汪洋孤岛,被吞没已是迟早之事。
因此说,陈胜死得其所,死得轰轰烈烈。陈胜虽然称王不过短短六个月,但用实际行动向后世阐述了这样一个真理:当一个政权逼得百姓没有活路,哪怕它看上去强大,但其实只要轻轻划出一根火柴,就足以将它埋葬!
至于杀害陈胜的庄贾,最终也难逃惩罚。
陈胜的中涓(官职,负责宫室洒扫,后世多由宦官负责)吕臣在新阳(今安徽界首北)组建苍头军(头上裹青色头巾,故名。也有说队伍中多是奴隶出身,秦汉时奴婢被称为苍头,故称为苍头军)反击秦军,很快收复了陈县,重建张楚,处死庄贾。
但是短短一个月后,也就是二世皇帝二年(公元前208年)二月,秦国军队再次攻陈,吕臣不敌,只好撤离转移,踏上寻找新的战略伙伴之路,决定开辟新的反秦战场。
背叛陈胜的庄贾被严惩,但背叛了刘邦的雍齿还在丰邑逍遥自在。
陈王已死,刘邦只好向别人求助。
很快,刘邦得知陈胜的旧部秦嘉和东阳宁君(东阳人,姓名不详)立楚国王室贵族景驹(楚国王室芈姓,分为熊、昭、屈、景四支)为新楚王,就驻扎在留县(今属山东省微山县),便立刻动身前往留县。
此次留县之行,彻底将刘邦的事业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这一切得益于他在途中结识了一个人。从此以后,刘邦个人的命运兴衰与此人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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