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出狱后,文帝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昔日那些亲友故交,又纷纷找上门来,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是,周勃对世事的看法已不同往日了。对这些人,他没有热情,没有愤恨,甚至内心没有起一丝涟漪。
趋利避害,人之天性,世态炎凉,本来如此。
只是,让周勃意想不到的是,在他身陷囹圄、同僚亲友袖手旁观之际,只有一个人为他上下奔走。而这个人,在此前,周勃对他一直很鄙夷,此人便是袁盎。
危难之际见真情。周勃落难之际,本该站出来的人,都明智地选择了置身事外,而周勃印象中的卑鄙之徒袁盎,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伸出了宝贵的援手。
再后来,周勃得知,如果没有袁盎上下积极活动,他不可能这么快就被释放出来。
事实证明,袁盎是个公私分明之人,是个堂堂正正之人,他当初检举周勃是出于公义,如今搭救周勃是发自友谊,两者并不矛盾。
平常看清一个人很难,唯有危难之际,方能显现出一个人的品行。
经过此事,周勃对袁盎以前的误解一扫而空。此后,二人成了真诚相待的好友。
不过,这场牢狱之灾对周勃的打击实在太大。出狱回到封地后,他再也不过问世事,直到文帝前元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孤独去世。
在此以前,灌婴早在文帝前元四年十二月去世。
随着周勃撒手人寰,跟高祖打天下的功臣们基本凋零殆尽。
创业者们的终结,标志着大汉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
王子复仇
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倒吕政变的主角们一个个先后出事了,先是文帝逼周勃罢相,紧接着,刘章英年早逝,刘兴居谋反未遂,自杀身亡。
内有藩王谋反,外有匈奴入侵,这一年纷扰不断,就没消停过。就在内忧外患之际,长安城内发生了一桩凶杀大案。长安作为大汉帝都,人口众多,发生个把凶杀案,本不足为奇,只是这桩案子无论是遇害者,还是凶手,都是当朝显赫人物。最奇的是,凶手杀人后,非但没有逃走,反而袒露上身,跪在宫阙前自首。
遇害者是辟阳侯审食其,凶手是淮南王刘长。
自吕后去世,诸吕被诛杀后,作为一名过气人物,审食其一直低调做人,基本上待在府中不出门,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人们几乎快要将他遗忘了。没承想,他却意外惨死在刘长手中。
虽说审食其如今落魄了,但他毕竟也是曾经担任过丞相、太傅等显赫职位之人,并非一般平头小老百姓。突然之间遭人杀害,一时间,这桩大案立刻成为京城上下关注焦点,群议纷纷,就看朝廷如何处置此案。
刘长与审食其有何深仇大恨,竟要下此毒手?一切要从刘长的身世说起。
高帝八年(公元前199年),高祖追击韩王信,战役结束后,途经赵国,赵王张敖为了讨好皇帝岳父,咬咬牙,将自己的一位美人(妃嫔封号)献给了高祖。
一夜欢愉之后,高祖抛下美人,急急忙忙就走了。不久后,她发现有了身孕。张敖一贯胆小谨慎,得知后,自然不敢再让她住在赵王宫,专门为她修建了一座宫室将她安置下来,只待有机会,将她送到高祖身边。
谁承想,张敖还没来得及汇报,赵国国相贯高谋反事件就东窗事发,赵王及其家眷统统受到牵连,被抓起来关在河内,其中就有那位美人。
谋反是夷三族的大罪,一旦受到牵连,断无活路。可怜的女人整日提心吊胆,个人生死早已不重要,作为母亲,她此刻有个强烈的愿望,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她央告监管的官吏说:我怀了皇帝的孩子,希望你代我转告一下陛下。
官吏听她说得有板有眼,不由得不信,深感兹事体大,不敢懈怠,立刻向高祖汇报。不巧的是,当时高祖被贯高谋反之事扰得心烦意乱,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心思理睬这档子事。
孕育新的生命,等于让女人重新拥有了一次生命,再柔弱的性子,也会变得无比坚韧起来。得到消息后,美人并不死心,就拜托哥哥趟兼通过审食其的关系求见吕后,希望她出面,在高祖面前求情,给她们母子一条生路。
吕后此时正在为戚夫人和刘如意恼火呢,一个后宫敌人已经让她嫉恨不已,岂能再给自己和儿子增添对手,所以她根本没发一言。
将趟兼引见给吕后,审食其已是冒了很大风险,眼瞅着吕后面若冰霜,就算他是吕后身边的红人,也不敢再拂逆她的意思?就很知趣地保持了缄默。毕竟这世间不公平的事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更何况,一个陌生女子的性命,对审食其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也没必要觉得亏欠和内疚。
悲剧已经注定,那个可怜的女人在生下孩子后,绝望之下,带着对这个不公人间的愤恨自杀了。
这个一出生就没了娘的孤儿,就是刘长,他是高祖的第七个儿子。
不知是出于慈悲心肠,还是担心事后万一皇帝得知真相追责自己,看护刘长母子的监护官吏决定再冒一把险,带着襁褓中的刘长赶赴长安,求见皇帝。此时,贯高谋反案已尘埃落定,高祖气早就消了。看着初生的刘长,他心中既是怜爱,又是满怀悔意,但人已经死了,悔之晚矣,只好下令将刘长母亲安葬于她的老家真定,至于刘长,交给吕后抚养。
刘长母亲已逝,自然无法与自己争宠,吕后也乐得抚养一个孩子,就这样,刘长在吕后的精心抚育下,一天天长大。自懂事起,惠帝就陪他一起玩耍,刘长与吕后、惠帝的关系很亲近,吕后也拿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
或许出于愧疚心理,在剪除淮南王英布当年,高祖就将淮南国封给刘长。
吕后专权后,高祖的几个孩子,刘如意、刘友、刘恢、刘建几人都没有逃脱吕后魔爪,唯有刘长安然无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刘长渐渐懂事,母亲的悲惨身世就如一颗巨石压在他心头,亡母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由于心中的怨气无处释放,他的性格已经严重扭曲,变得自大、狂妄、焦躁。
他知道,导致母亲惨死的直接凶手是高祖和吕后,高祖的无情和吕后的冷漠,逼死了可怜的母亲。然而,这两个人,他是万万不敢有怨言的。高祖既是他的亲生父亲,又是大汉天子,他又是吕后一手养育长大的,如果忤逆背叛,他将无立身之地。
故而,所有的恨只能算到审食其头上。刘长心中有一种幻想,想当初,审食其要是站出来说句话,自己母亲或许能够活下来。
但纵有万般仇恨,也只能悄悄藏在心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吕后活着一天,自己就奈何不了审食其。
日子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岁月流逝,刘长心头的仇恨并没淡化,反而愈加刻骨铭心。
这些年,多少个无人的夜晚,刘长跪在母亲的神主牌前默默流泪,心如油煎刀割,痛不欲生。噬心之痛、刻骨之恨,让他觉得,现在活着的最大动力,就是复仇!
好了,现在终于熬到吕后死了。
审食其最大的靠山没了,是时候报仇了。
只是文帝即位以来,审食其闭门谢客,夹着尾巴做人,一时也找不到机会。
文帝为人宽容,加上高祖的八个儿子,如今只剩下他和刘长两人,他倍加珍视手足之情,对刘长偶尔所犯的小错误,也不忍心追究。
但刘长却不知深浅,恃宠而骄,做事愈加狂妄骄横,就算是在朝堂上也不知收敛。出猎时,他与文帝同坐一辆车,说话没大没小,直呼文帝“大哥”,根本不管君臣礼仪。
依照礼制,就算是兄弟,一旦君臣名分已定,就必须恪守人臣本分。刘长的做法,明显已经越界了。文帝虽有些不快,但也隐忍没有发作。
袁盎提醒文帝,再不能让刘长由着性子胡闹,该给他安排几名得力太傅,教导规劝一下才是。不过,文帝似乎没听进去,事后也没啥动作。
文帝的宽容,无意间进一步助长了刘长的嚣张气焰。
他暗中估摸,以文帝的性子,就算自己惹出再大的祸端来,文帝也不会加罪于自己。于是,他决定实施蓄谋多年的复仇计划,向审食其下手。
刘长天生神力,力可扛鼎,他决定用一击而中的方式,结束审食其性命。打定主意后,刘长在袍袖中暗藏了一柄铁锤,寻上门去。
审食其尚不知死神已向他靠拢,听说淮南王刘长前来拜访,虽感到有些意外,但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皇子,只好出门迎接。
步出府门,审食其见刘长器宇轩昂地站在门口,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这一刻已经等了多年了,刘长再也懒得饶舌,趁审食其不注意,从袖子中抽出铁锤,铆足劲抡起来,冲着审食其脑袋就是狠命一击。一切来得太快,毫无防备的审食其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血泊中。
刘长还不解恨,让随从魏敬上前割下审食其的脑袋。
大仇已报,刘长心中有说不完的畅快,当即骑马一路狂奔,赶往皇宫,脱掉上衣请罪,并向皇帝进行自我辩护,称之所以刺杀审食其,是因为他身负三宗罪:
其一,当年我母亲受赵王张敖谋反案无辜牵连,审食其见死不救;
其二,赵王刘如意母子二人无罪,被吕后害死,审食其袖手旁观;
其三,吕后给诸吕封王,打压刘氏,审食其没有加以阻止。
刘长信誓旦旦地说,杀审食其是为母报仇,同时也是在为天下人除害!如今大仇已报,请陛下治罪!
刘长安在审食其头上的三桩罪名,看似义正词严,实则根本经不起推敲,完全是强词夺理。他所罗列的三项罪,每件事的主谋都是吕后,审食其连共犯都谈不上。
说白了,刘长母亲罹难时,审食其只是选择了明哲保身而已,道德上有瑕疵,但谈不上犯罪,更扯不上谋杀!
至于刘长对审食其的另外两项指控,更是胡乱罗织罪名。吕后杀害三名皇子,分封吕氏,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如果说,真要找出个有罪之人,首先是陈平、周勃、灌婴等庙堂上衮衮诸公才是,至于审食其,虽说备受吕后宠幸,但在朝政大事上,根本没有多少决定权。
退而言之,纵然审食其有罪,自有大汉律令制裁,大可向廷尉申诉,岂能擅自动用私刑?如果天下人都像刘长这般,凡事都以自己好恶为行事标准,似江湖游侠般胡乱杀人,那还了得!
文帝即位以来,审食其虽说已失势,但也是堂堂列侯,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横尸自家门口。消息传开,长安舆论哗然,朝野上下都在关注此事,看皇帝如何处理此事。
袁盎知道文帝一向宠着刘长,担心他下不了手,便在一旁提醒说:“对诸侯过于放纵,必然会招来祸患,不妨适当地削减封地,敲打一下。”
然而,文帝依然没有听进去。
案件的处理结果是,刘长毫发无损地被释放了。
皇帝对外宣称,淮南王身世遭遇,实在令人同情,他杀人完全是出自一片孝心,朕实在不忍心治他的罪。
一桩朝野瞩目的凶杀大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有过不罚,就等于在助长犯罪。文帝看似对弟弟手足情深,实则将刘长往不归路上狠狠地推了一把。
此后,刘长愈发无法无天,嚣张跋扈,上至薄太后下至满朝官员,人人看见这个混世魔王都头疼不已,唯恐避之不及。
至于在自家封国内,刘长出行做派就像皇帝一样,全然不将朝廷法令放在眼里,肆意制定律条。就是给皇帝上奏疏,也言辞傲慢,丝毫没有作为臣子的恭敬态度。
于是,文帝也有点受不了了,但他又不想亲自出面责备刘长,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让舅舅薄昭出面,以长辈的身份给刘长写封信,规劝他一番,希望他能听得进去。
薄昭奉命给刘长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长,列举了刘长的过失,和皇帝对他的恩德,告诫他要懂得感恩,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在信中,薄昭总结了刘长犯下八项罪,大致内容如下:
其一,擅自杀害辟阳侯审食其;
其二,枉顾朝廷法令,驱逐朝廷任命的淮南国官员,私自在国内安排丞相等高官(按照汉朝法律规定,诸侯国内国相等高级官员的任命权在朝廷,诸侯王无权干预);
其三,竟然想放弃王位,甘愿做百姓,去真定给母亲守坟(这桩罪名有点勉强);
其四,高祖打江山不容易,你却自甘堕落,想做个百姓,贪图虚名;
其五,作为子孙,不思进取,不想如何将祖宗江山发扬光大;
其六,就算是守坟,也该去守长陵(高祖陵寝),不该将母亲摆在父亲前面(这是什么逻辑);
其七,多次违背皇帝命令;
其八,不肯钻研学习大道,做事全凭感情用事。
这八项罪名,有些确实严重,有些有点勉强、强加于人的感觉。当然,薄昭的目的就是要刘长明白,他在错误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而皇帝对他又是多么宽容仁义。
权谋之道,无非是一软一硬,恩威并施。薄昭说完文帝的恩德后,语锋一转,就进行威吓了。
先讲了一番周公诛杀管蔡、齐桓公杀兄弟公子纠、秦始皇杀死两个弟弟等前朝往事,以及本朝刘仲被高祖剥夺王位、济北王刘兴居叛乱被杀的例子,好让刘长明白,皇帝弟弟的身份绝不是违法乱纪的挡箭牌,皇帝完全可以将他绳之以法。
在谆谆教诲完后,薄昭在书信结尾处,对刘长提出殷切希望,希望他主动向皇帝承认错误,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然而,薄昭这封苦口婆心的感化信,对刘长根本没起什么作用,他看完信后,丢到一旁,依然如故,该干吗还干吗。
开章是一名前政府官员,不知犯了什么罪,被朝廷撤职拿办。他提前得知消息,跑到淮南国谋出路。
刘长对开章委以高官,赏赐深宅大院,将他豢养起来。窝藏朝廷罪犯,可是重罪,开章藏身淮南的消息传开后,长安尉奇(主管司法的官员,名叫奇)前往淮南国逮人。刘长矢口否认有这回事,私下派人将开章处死,备好棺材、衣服,偷偷埋藏在肥陵(今安徽省寿县东南),坟头竖一石柱,上书“开章死,葬此下”,将查案人员糊弄了过去。
如此种种,草菅人命之事数不胜数。
刘长胆子越来越大,野心渐长,已不满足于做一方诸侯,暗中招募窝藏罪犯,并私下与棘蒲侯柴武的世子柴奇密谋勾结,相约一起起事。同时,偷偷派七十名亡命之徒驾驶四十辆辇车藏匿于谷口县(今陕西省礼泉县东北),伺机而动。然后,又派人去闽越、匈奴,企图内外勾连,图谋不轨。
只是刘长空有野心和狂妄,还没来得及造反,就阴谋败露被朝廷察觉。文帝下诏将他带到长安。
诸侯王谋反,非同小可,文帝命丞相张苍、典客冯敬与宗正(管理宗室事务的官员)、廷尉等人一起会审。
经过密集审讯,刘长许多不法事迹都被查了出来。经核实,刘长犯下的主要罪状有:
一、僭越礼制,起居出行规格和皇帝一样;
二、不遵守大汉律法,擅自制定法律;
三、随意任命官员,窝藏资助逃犯;
四、勾结棘蒲侯世子柴奇,共谋反叛,危及社稷;
五、勾结闽越、匈奴,企图里应外合;
六、藏匿犯法官员开章,事发后杀人灭口;
七、随意诱捕无辜者处死顶罪,真正违法者却逍遥法外;
八、胡乱判刑,滥杀无辜;
……
根据刘长的种种罪行,会审官员们一致要求将刘长弃市(在街头砍头)。
按照汉朝法律,犯人杀头必须由皇帝签署,皇帝有驳回判决结果、要求重议的权力。文帝看到判决书后,下诏给会审官员,称实在不忍心治刘长的罪,请大家再重新合议。
于是,包括诸侯及二千石官以上官员共四十三人,组成庞大的合议庭,经过重审后,众人一致决定,按照法律,维持原判。
重审结果再次上呈给文帝,总不能再次驳回,于是,他决定行使一项皇帝的特殊权力——特赦。下诏给有关部门,免去刘长死罪,废除王位。
皇帝下诏了,审判官员们自然不能再坚持了,便退而求其次,要求改判刘长流放蜀郡严道县邛地,刘长妻儿必须同行。至于食宿,可责成严道县令提供。
判决书递上去后,文帝仍然不放心,特意在判决书后加了一条,给刘长食物供给必须到位,每天伙食标准要求有五斤肉、二斗酒,他的十名姬妾和他共同起居。
文帝实在用心良苦,纵然刘长罪恶累累,屡教不改,但文帝仍然没放弃挽救他。
刘长被押解上路了。
然而,出发后没多久,文帝就接到消息,刘长因绝食死在半路上了。
杀人无形
纵观刘长谋反案,给人的印象是,刘长就是一个屡教不改、顽冥不灵的浑小子,一路走来,就是在自我作死的道路上狂奔,最终滑向万丈深渊。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兄长,文帝对他疼爱有加,一直不忍心责罚,即便是杀了辟阳侯审食其这样的高官,文帝也宽宥了他。刘长在淮南国境内无法无天,文帝依然不肯放弃他,让薄昭写信苦口婆心挽救他,从来没有不教而诛。
直到最后,刘长谋反案东窗事发,群臣口径一致,皆曰可杀之时,文帝依然顶住压力,放他一条生路,可谓仁至义尽。
当刘长身亡的消息传来,众人都觉得刘长自作孽不可活,罪有应得。唯有文帝水米不进,痛哭流涕,一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样子。
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数百年前,也曾发生过同样一幕。
周平王四十九年(公元前722年),春秋时代的历史大幕刚刚拉开,在郑国就上演了一幕为争权夺利而手足相残的人伦悲剧,一下子撕掉了西周以来维持了数个世纪的宗法制的亲情面纱,将权力斗争的残酷性暴露在世人面前。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郑武公与王后武姜共育有两子,即寤生和叔段(一说名为段),寤生出生时逆生,孩子胎位出了问题,造成难产,差点让武姜丧命,武姜因此视寤生为自己命中克星,一直不大喜欢他,倒是对叔段疼爱有加。
依照礼制,寤生作为嫡长子,理所当然地被立为世子。武姜多次企图说服武公废长立幼,改立叔段为世子,好在武公意志坚决,不为所动,寤生才保住了世子的位子。
武公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周幽王因宠爱褒姒,废长立幼,废黜太子姬宜臼,改立褒姒所生幼子伯服,结果引发太子姬宜臼母族申国联合犬戎入侵镐京(今陕西省西安一带)。最终,幽王和伯服被杀于骊山,镐京化为丘墟,周室被迫东迁,周朝自此元气大伤,一蹶不振。武公的父亲桓公就死于这次动乱之中。
殷鉴不远,武公是个聪明人,不会这么快就忘记血的教训。
武公死后,寤生即位,是为郑庄公。
武姜虽没有得逞,但废长立幼的心思依旧没变。
庄公继位之初,武姜就立刻提出,将制邑(今河南省荥阳县西北)封给叔段。制邑本属于东虢,是郑武公灭了东虢后,并入郑国。制邑地势险要,属于军事要地,武姜的用心一目了然,就是壮大叔段的势力,以便抗衡庄公。
庄公一眼就看穿了偏心母亲的心思,以制邑为不祥之地为由,委婉拒绝了她的要求。于是,武姜又提出将京邑(今河南省荥阳县东南)封给叔段,这一次,庄公没有拒绝,答应了下来。
大夫祭仲站出来反对说,以京邑的城防规模,分封给叔段,有违礼制和法度,切不可行。庄公无奈地表示,这是母亲武姜的意思,他也没法拒绝。
祭仲说:人的贪欲永远无法满足,为了国家的安宁,此风万不可长,决不能任其蔓延。况且是事关您的弟弟,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庄公冷冷说了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等着瞧好吧。
叔段到了京邑后,立刻加筑城墙,笼络百姓,整修盔甲、战车等武器装备,还策反周边许多城邑,归附于己。一时间,郑国境内俨然两君并立,人心浮动,不知如何是好。
公子吕看在眼里,非常焦急,如果再按照目前形势发展下去,郑国迟早会陷入内战,遂劝庄公早点动手,免得受制于人。但庄公不为所动,称叔段纵然扩张土地,壮大实力,但如若对君王不义,对兄长不亲,必然得不到道义的支持,最终还是会失败。
叔段在不断膨胀的野心促使下,决定对庄公发动偷袭,武姜也悄悄做好了为叔段开门接应的准备。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在庄公的掌握之中。庄公闻讯后,果断出击,命子封率领战车二百乘讨伐京邑。叛乱很快被平息,走投无路的叔段只好出走共国,最后身死异国他乡。
对于此事,《春秋》称“郑伯克段”。
《春秋》有一套特定的语言记述方式,字里行间暗藏褒贬,称为春秋笔法。每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斟酌,表达著者对史实的评价。
“克”字,本意是两国之间,一国击败另一国。《春秋》称庄公与叔段兄弟权力之争为“克”,实则暗讽,叔段为弟怀揣阴谋,犯上作乱,而庄公名义上宽容,实际上是利用母亲的偏心和叔段的野心,给弟弟设下陷阱,让他步步落入自己的圈套,一举铲除。
正所谓君不君,臣不臣,兄非兄,弟非弟。
叔段叛乱结束后,庄公与母亲武姜在隧道相见,通过一出母子二人不计前嫌、和睦如初的亲情戏,将自己包装成孝子明君的形象。然而,还是没逃过史官的眼睛,史官如实记录下了母子二人的丑恶嘴脸。
如果一对比,就不难发现刘长的人生轨迹与叔段极其相似,文帝和郑庄公的手段也是如出一辙。
表面上看,文帝对刘长疼爱有加,即便是刘长当街杀人,也被无罪释放。过度的溺爱,就是纵容犯罪。可以说,正是文帝一步步将刘长推向了不归路。
那么,文帝为何这么做?
从文帝继位之初的一段告白,就不难看出些端倪来。
文帝前元元年(公元前179年)正月,文帝刚即位三个月后,朝堂上就有官员提出册立太子。
至于这是文帝暗中授意,还是有人为了讨好皇帝的奉迎拍马之举,不得而知。但毫无疑问,此举迎合了文帝的真实想法。
关于君位传承,每个时代都有不同侧重,比如殷商多兄终弟及,周朝重父子相传。但自周公构建宗法制以来,主要还是以子承父业为主,像文帝这样兄终弟及的继位方式,实属特殊情况。
但由此引发了一个问题,是不是别人也可以效法?
文帝继位时,高帝的儿子,除了文帝,还有一人,正是淮南王刘长!
无论从法律角度,还是按照礼制,刘长与文帝同样具有继承权,只是按照顺序,文帝靠前而已。对此,无论文帝,还是群臣,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他至少要做个姿态,试探一下大家的态度。
“我德行一般,能力有限,还没来得及做任何让天下人满意的事就着急立太子,实在不妥,我看此事先缓一缓再说。”
皇帝态度暧昧,不是很坚决,官员们觉得有戏,本来嘛,谁不想将皇位传给自己子孙?在官场混久了,谁都知道,有些话万万不能当真,皇帝越是谦虚,下属们态度越要坚定。
于是,官员们用庄重的语气说:“及早立太子,就是表示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人为念,此事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宗族诸侯和功臣中,有道德有能力的人,大有人在。像我的叔父楚王(刘交)、兄长吴王(刘濞)、弟弟淮南王(刘长),如果我执意选自己儿子做继承人,那么,天下人会怎么看?是不是会觉得我心怀私念,不为天下着想?因此,我是不会同意你们的提议的。”
请看看文帝列出的这份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名单,楚王刘交、吴王刘濞、淮南王刘长(其他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其中刘交此时已年迈体弱(刘交在文帝前元元年三月就去世了),刘濞是刘仲之子,不是出自高祖一脉,且高祖生前就看出此人野心勃勃,连封他做王都有点后悔,只是诏令已颁发,无法收回,不得已让他去就国,临走前还警告他说:“天下同姓皆为一家,希望谨慎做事,不要造反!”刘濞做继承人,已无可能。那么,能对文帝构成实际威胁的只有一人,就是刘长!
准确地说,刘长对文帝帝位的合法性,基本已经无力发起挑战,但他对文帝子孙具有很大潜在威胁。高度决定思维方式,任何人一旦站在了权力巅峰,就会想,不仅要将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还要必须传到自己子孙手中。
权力会噬人,也会反噬掌权者。
一个人一旦攀上权力之巅,倘若主动放弃权力,就意味着身后有可能被清算,子孙将无遗类。文帝亲眼见证了吕后死后,吕氏全族遭灭族屠杀,惠帝的诸子无一人存活的惨剧。这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权力杀戮,给文帝留下深刻的教训,长安上空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尽,绝不能让它在自己死后重演!
至于文帝对群臣宣称,身后继承人可以从其他宗室中选出,显然是言不由衷,是不得已之下的违心话,是以退为进的斗争艺术。其目的就是趁着自己继位之初,君臣之间尚在合作蜜月期,快刀斩乱麻,抓紧时间,快速将自己儿子扶上太子之位,好断了旁人的觊觎妄念。
文帝没有别的选择。他以外藩诸侯身份入主大统,面对外有宗室诸侯、内有功臣的局面,能做的就是牢牢占据道德制高点,谦让、宽容、仁义,将自己树立成为大汉一代仁君,让权力对手们无话可说。
道德力量是柔弱的,是无形的,是内敛的,但道德同时也是至刚的、无坚不摧的。文帝用自身道德光环,给群臣编织了一张无形之网,看似孱弱无力,却令他们无力反驳。
朝堂上大臣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一点就透,马上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立刻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殷周前朝说起,直到当下,摆史实、列例子,无非是表明,天下唯有父子相传才是绝对真理,是关乎王朝千秋基业的基石,是绝对不能动摇的。高祖的事业,必须在他直系子孙中代代相传下去,想在诸侯和宗室中选择继承人,绝对有违高祖的本心。
文帝很满意,表示既然大家都这样想,我只好顺从民意,勉为其难,立自己儿子为太子。
在为代王时,文帝与前王后共育有四个儿子,只是王后早故,四个孩子也先后夭折。文帝后来娶窦姬,他们一起生育了两子一女,长子刘启、次女刘嫖、幼子刘武。
按年岁次序,刘启作为长子,被立为太子。同年三月,窦姬因母以子贵,被册封为皇后,刘嫖被封为馆陶长公主。第二年,封刘武为代王,后改为梁王。
立太子,解决了后顾之忧;册封皇后,稳定了后宫。
在朝堂上,文帝培养嫡系人马的步伐,也从没停止,他封舅舅薄昭为轵侯、宋昌为壮武侯,扈从他从代国同行而来的六人,都官居九卿。
在以后的数年间,功臣或死(如陈平),或被踢出朝堂(如周勃),对宗室诸侯或安抚(如文帝前元四年四月,一口气将齐悼惠王七个儿子封为列侯),或武力镇压(如刘兴居造反,文帝宁肯暂时放弃反击匈奴,也要坚决征讨),文帝的权力也逐渐稳固下来。
至于对刘长,文帝自始至终,都是一味地放纵,就像当年郑庄公对叔段一样,直到将他送上不归路。
可惜狂悖的刘长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有一把无形的刀与他如影相随。
刘长本来还有一丝生机,可惜被文帝果断掐断了。
当他被押送上路时,袁盎在一旁提醒文帝:“陛下一直宽纵淮南王,不给他设严厉的国相和太傅,由于缺乏管束和教导,以至于出现目前局面。他的性子烈,突然遭到如此打击,我怕他扛不住,万一在路上出现意外,丢了性命,恐怕陛下难免背上杀死自己兄弟的恶名,还望三思啊!”
袁盎胆子大,性子直,一下子就把文帝的心思抖了出来。
文帝有点尴尬,讪讪地说:“说得是呀,朕也为此而苦恼呢,我这样做,也不过是让他自我反省一下罢了(早干吗去了)。行行行,这就派人去召他回来。”
但是,迟迟没有行动。
后来发生的事,不幸让袁盎说中了。
刘长是被关在一辆辎车(一种有帷盖的大车)中,押送上路的,沿途地方官虽接到朝廷旨意,要求给刘长提供饮食供应,但谁都不愿招惹这个混世魔王,递饭时也不敢将他放出车外。一路走来,刘长都是待在狭窄的车厢内。
长期以来,刘长放纵自在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没出几天,就非常郁闷,对伺候他的侍者发牢骚说:“他们不敢放我下车,估计以为我是个勇猛之人,怕放我出去出乱子,其实你老子我只是个被娇惯放纵,却无人约束之人,以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人一辈子活着,干吗要遭这种罪!”
此后,他便开始绝食。周围的人都以为刘长不过是闹情绪,过几天就好了,故也没太在意他的话。等到了雍县(今陕西省凤翔县西南七里南古城),县令下令打开车门,才发现刘长早已死去。
刘长的死讯传到长安后,袁盎猛地觉得不对劲,有点后悔自己不该乌鸦嘴,一不小心,道破了皇帝的内心算计。如今,朝野间对皇帝不满的人,肯定会拿刘长之死做文章。文帝又是个特别在乎自己政治形象的人,他是断不能背上害死弟弟的恶名,绝对会找个替死鬼背锅。
袁盎越想越后怕,事到如今,唯有抢先一步,赶在皇帝下诏前主动跑去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事不宜迟,袁盎抓紧时间,跑到宫里请罪。
袁盎进宫时,正赶上文帝在哀号,他连忙跪下叩头请罪。
文帝看到袁盎,便哭诉说:“都怪朕没听你的话,结果害死了淮南王!”
听出来了,皇帝并没有让自己背锅的意思,袁盎长嘘了一口气,暂时放下心来,便开导文帝:“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已无法挽回,陛下也不能过于自责,要放宽心,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文帝不说话,还在那里哽咽不止。
袁盎知道,文帝此刻心痛的不是刘长的死,而是害怕影响到自己的光辉形象,于是劝道:“淮南王之死,不足以败坏陛下的名声。因为,陛下曾做过三件超乎常人之事,早已在朝野间传播开来。”
文帝忙问:“是哪三件?”
袁盎便列举了文帝三件往事:一是在太后重病期间,文帝三年衣不解带,药必亲尝的逸事,这是至孝;二是吕氏专权败亡之际,文帝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毫不畏惧地奔赴长安,这份勇气,就是孟贲、夏育等勇士也不及,此乃勇于担当;三是在即位前,文帝三番五次地谦让天子之位,此等胸襟就是古代名士许由亦没法比。
袁盎进一步指出,有此三事,陛下的光辉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天下人断不会非议陛下不能容淮南王。况且,陛下贬谪淮南王,只不过是想磨砺一下他的心志,好让他迷途知返。至于他的死,完全是由于沿途官员照顾不周而出现的意外罢了!
文帝听完,才放下心来,停止哭泣,下令将刘长以列侯的规格就地安葬于雍县,安排三十户农户专门守坟。
只是那些沿途官员成了倒霉蛋,文帝将罪责全都推到他们身上。对外宣称,正是这些人,不给刘长打开车门,导致刘长绝食身亡,他们是害死刘长的罪魁祸首。
可怜这些人,被稀里糊涂地斩杀于街市。
不过,这些枉死鬼们的血,并没有洗刷掉文帝害死刘长的嫌疑。数年后,一首童谣在民间不胫而走,很快传播开来: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童谣很快传到文帝耳中,令他颇为尴尬,毫无疑问,这对他的明君形象很不利。这样下去可不行,必须引导舆论,文帝辩解说:“过去尧、舜放逐亲生骨肉,周公杀死管叔、蔡叔,但天下人都称他们为圣人,是因为他们没有徇情枉法。世人怎会误以为我是为了贪图淮南王的土地呢?”
为了表明自己大公无私,无意将淮南国兼并为朝廷所有,文帝将城阳王刘喜(刘章之子)迁为淮南王。
刘长死的时候,几个儿子皆年幼,都不过七八岁模样,文帝封刘安为阜陵侯、刘勃为安阳侯、刘赐为阳周侯、刘良为束城侯。
文帝又以诸侯的规格,扩建刘长墓园,追谧刘长为淮南厉王。
到了文帝前元十六年(公元前164年),文帝又将刘喜迁回城阳国,把淮南国一分为三,封给刘长的三个儿子为王,封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此时,束城侯刘良已死,故没有册封。
刘长的短暂人生,以悲剧始,以悲剧终。惜乎生于帝王家,表面上他桀骜不驯,实际上,他只是个心灵受到创伤的悲惨之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幼年丧母的悲情。
文帝试图用各种手段淡化他与刘长权力斗争的痕迹,给后世留下一个凶顽弟弟和慈爱哥哥的故事。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父辈的悲情会在下一代人身上继续延续下去。
刘长与文帝的恩怨,在不远的将来,会在他们子孙身上重演。当然,所有这些,文帝是看不到了,他现在全部心思都花在巩固权力上,他立志要做一个好皇帝,带领大汉走出纷争,走向太平,以仁君的英名,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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