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难逃
吕后心狠手辣,权欲极强,但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在抑制刘氏、壮大吕氏的过程中,她步步为营,每走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以循序渐的进方式逐步瓦解刘氏,而不是一步到位。如此这般,其目的就是缓解朝臣阻力,降低刘氏宗室的反弹力度。
称制后最初四年内,她给吕家人封了一些侯爵,但裂土封国也仅仅是吕国一家而已。况且,吕国也不过一郡而已,规模实在太小,与遍布天下的刘姓封国一比,实在微不足道。正因如此,即使她公然违背了高祖定下的白马之盟,也尚在众人容忍范围之内。
很显然,扩充吕氏势力是既定方针,至于方法可以根据形势灵活把握。封王毕竟太招眼,那就先封侯。
在很短时间内,不少吕家人被封侯,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甚至打破常规,连妹妹吕媭都被封为临光侯。
一时间,吕氏满门为侯。
就在吕氏不断崛起之际,吕后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死了,时在高后元年(公元前187年)四月。
鲁元公主生平遭遇很不幸。相较于弟弟刘盈,她的身世更加可怜,幼年时缺乏父母关爱,没有享受过一日天伦之乐。高祖在彭城兵败时,为了逃命,曾将他们姐弟二人推下车去,差点丧命。
白登之围后,高祖听信刘敬建议,为了稳住匈奴,打算将她嫁给冒顿单于,幸亏吕后不停地苦苦哀求,她才逃过一劫。
但是生在帝王家,注定身不由己,鲁元公主虽然侥幸逃过出嫁匈奴的厄运,但依然没法逃脱被当作政治联姻工具的命运,最终还是被嫁给赵王张敖。
张敖为人胆小谨慎,估计不敢怠慢她,但作为政治婚姻,应该谈不上幸福。高祖对张敖这个女婿总不大看得起,导致引发了贯高谋反事件,张敖也受到牵连,被下狱。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张敖总算保住了性命,但此事对鲁元公主的惊吓可想而知。
鲁元公主婚后生下一儿一女,不幸的是,女儿同样难以逃脱成为权力交易工具的命运。当年,吕后为了女儿,多次替她出头,而多年后,她却一手造成了外孙女的悲剧。
面对母亲将女儿夺过来,强行塞给弟弟,她除了含泪逆来顺受,还有什么办法?
所有种种人生不幸遭遇,使得她最终与弟弟一样,难逃英年早逝的宿命。
至此,吕后养育的一双儿女,全部先她而去。
如今的吕后,只剩下手中的权力。暴虐、狠毒、残酷的外表之下,她承受着失去儿女的痛苦,唯有将全部的感情寄托在唯一的外孙身上,封鲁元公主与张敖所生之子张偃为鲁王。六年后,早已淡出人们视野的宣平侯张敖也死了。
吕后觉得,张偃小小年纪就成了没爹没妈的孤儿,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实在可怜,便又封张偃两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为侯,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
张敖一辈子活着窝囊,死得憋屈,如果他地下有知,看到身后三个儿子同列王侯,或许会有些许欣慰吧。
不过,作为曾经的赵王,张敖虽然活得不顺心,但好歹得以善终。自他以后,赵国注定成为凶险之地,赵王王冠,犹如中了魔咒,一旦戴上,就等于踏上一条死亡之路。
张敖之后,被封为赵王的是刘如意,他最终难逃吕后魔爪,被鸩杀。赵王王位出现空缺,吕后下令将淮阳王刘友改封为赵王。
刘友受封赵王的同时,吕后将娘家一名吕氏女子嫁给他,立为赵国王后。刘友不傻,一眼就看出,吕后这是对他不放心,为了监视他,在身边安插了一个眼线,此后他的一举一动,必会及时传到吕后耳中。
睡在身旁的枕边人,是他人的耳目,当然会令人不自在。
刘友讨厌这门政治婚姻,对吕氏女子没什么好感。在婚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宁愿跟其他姬妾整日耳鬓厮磨,也懒得看王后一眼。
吕氏女仗着太后撑腰,嚣张跋扈惯了,哪里受得了这般冷遇?一气之下跑回长安,向吕后诬告刘友:“赵王现在私底下盼着太后早死,然后杀光我们吕家人!”
吕后一听怒火冲天,这还了得,当即下令召赵王刘友进京。
明知此行凶多吉少,刘友被迫之下,还是不得不上路。
高后七年(公元前181年)正月,春寒料峭,经过漫漫旅途,刘友从邯郸赶到长安。谁知却吃了闭门羹,吕后并不露面。
刘友无奈,只好先住了下来,不料等次日天明,发现住处早被团团围住,将他与外界隔离起来。
断了供应后,刘友连吃饭都难以为继。几天后就饿得头昏眼花,奄奄一息。
跟刘友同行来长安的赵国官员们于心不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赵王饿肚子,便设法私下偷偷托人捎带一些吃食给刘友。就这样,在半饥半饱中,刘友又支撑了一些时日。
但没多久,有人暗中给刘友送吃食的事就被人发现了,吕后命人将涉事之人统统抓起来,刘友彻底被断了粮。刘友看出来,吕后这是打算活生生饿死他。
后来,刘友实在饿得不行,怨身边没有一个忠臣能够出面相助,又恨吕氏倒行逆施,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要将堂堂一方诸侯饿死,绝望之下,便唱歌解忧: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吁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到后来,刘友连唱歌的力气都没有了,被活活饿死了,遗体被运到城外,随便找个地方,以普通百姓方式草草掩埋了之。
刘友死后,梁王刘恢被改封为赵王,成了刘如意之后的第三任赵王。尽管心中很不乐意,但迫于吕后威慑,刘恢只得前往就国。
一到邯郸,刘恢发现宫内外全都是吕后安插的眼线,自己处在全方位无死角监控之中,连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
吕后随后又册封吕产的女儿为新赵王后。刘友尸骨未寒,刘恢又要被迫与另外一个吕家女人结亲,心中有说不出的憎恶,惹不起咱就还躲不起吗?他尽量躲着王后,整日与一位宠妾厮守在一起。吕产的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颇似姑奶奶吕后,做事心狠手辣,见丈夫泡在另外一个女人房内,躲避自己,妒火燃烧之下,直接一壶毒酒鸩杀了她。
等刘恢得知时,心爱的女人早已香消玉殒。
此事对刘恢打击太大,他沉浸在失去爱人的悲伤中,久久难以自拔,为表达哀思,特意写了四首哀悼诗,命乐师们谱成曲子,让乐工天天吟唱。
一曲未尽人断肠,曲终生死两茫茫,夜半亭轩花房,独彷徨,余音犹在绕梁,阴阳两隔,伊人何方?谁人堪诉衷肠?
半年后,忍受不了相思煎熬的刘恢,自杀身亡,追随爱妃而去。
吕后得知后气急败坏,没想到刘恢宁愿去死,也不愿意与自己侄孙女共处,恼羞成怒之下,传出话来,刘恢不思如何发扬祖宗基业,竟为了一个女人去死,这种人实在不配做王,随后,下诏剥夺了他的王位。
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刘恢死后三个月,燕王刘建也莫名其妙地去世了。
刘建是高祖第八子,出生年月不详,但可以推断,绝对超不过十八岁。对于刘建的死因,史书没有任何记载,但极有可能遭了吕后毒手。
刘建刚死不久,吕后就派人将其年幼的孩子杀死。如此迫不及待地斩草除根,使她难以摆脱害死刘建的嫌疑。
就这样,不到一年工夫,吕后除掉了三位刘氏诸侯王。至此,高祖八个儿子,仅剩下了两个,即四子代王刘恒和七子淮南王刘长。
刘长母亲早死,高祖将他托付给吕后抚养。他自小和吕后、惠帝很亲近,吕后对刘长也另眼相看,视如己出。
因此,吕后很快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代王刘恒身上,下诏给刘恒,打算将他改封为新赵王。
按照以往手法,刘恒受命上任,吕后就会塞给他一名吕氏王后,然后再以王与后关系不睦的理由害死他,使他成为第四个死于非命的赵王。
然而,一切到此为止了。
刘恒接到诏书后没有动,上书给吕后,委婉地提出,相比之下,代国比赵国更需要他,留在代国,替朝廷保卫边疆,更能为太后分忧,为国尽忠。
代国与匈奴接壤,常年受胡人滋扰,刘恒主动挑起保家卫国的重任,甘愿为国戍边,面对这个充分的理由,吕后没法反驳,只好同意。
刘恒之所以能侥幸逃过一劫,缘于身边有高人支招,具体情况暂且搁下,容以后再细说。
说起来,刘恒也是个苦孩子,这些年过得实在不容易。
实际上,他能够来到这个世间,本身就是个意外。
高祖在世时,相较于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戚夫人,刘恒生母薄姬几乎被人忽略了。
她低调、简朴,不愿抛头露面,遇事能让则让,与人和善,走到哪里人缘都不错。正是这种处事方式,反而让她历经惊涛骇浪,平安度过种种劫难。
所有这一切,与薄姬人生阅历有关。
薄姬的父亲生在吴地,是个地道的南方人,母亲却是魏国人,还是魏国宗室,是个具有高贵血统的北方女子。周秦之时,民风淳朴自然,男女之情完全出自天性,礼法约束远没有后世那样森严,故而,社会上有不少非婚生子女,薄姬就是一个私生女。
不幸的是,薄姬父亲早早就去世了,葬于山阴县(今浙江省绍兴市)。时值秦末,天下大乱,一个单身母亲带个孩子,很难在乱世中活下去。恰好赶上魏国复国,魏豹称王,薄姬母亲魏媪咬咬牙,将女儿送入魏王宫中。
生在乱世,人命如草芥,薄姬入宫就一个目的,活下去。然而,谁承想,她传奇的一生就此拉开帷幕。
入宫不久,薄姬遇到了著名的女相士许负。
许负,河内郡温县人,是个浑身散发着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她一生阅人无数,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曾经准确地预测了许多人的命运。
陈胜吴广起义后,高祖也起兵反秦,曾带兵路过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县令许望站在城头,看着城下义军,心急如焚,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何去何从。
此时,在旁年仅十几岁的女儿许负,观察高祖面相,觉得此人长相不凡,将来必成大事,便劝父亲归降。
许望也觉得孤城难守,便投降了高祖。
高祖建立大汉后,许负被封为鸣雌亭侯,成为中国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女性列侯之一,这是发生在许负与薄姬相逢数年后的事。
两位年轻女子是如何相遇的,是偶然见面,还是相处已久,不得而知。许负观薄姬面相后,言之凿凿地说,她将来必会生下天子。
薄姬听后,一笑了之,现在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至于大富大贵,实在不敢奢望。
谁承想,话传到魏王豹耳中后,却激发了他的政治野心。魏王豹本无多大理想,在乱世中,保住魏国就很不错了。
当时楚汉之争,战事陷于胶着,天下局势尚未明朗,魏王豹听到许负预言后,竟然生了取渔翁之利的幻想。魏王豹盘算的是,先让汉王与项王拼个你死我活,待他们两败俱伤,奄奄一息之后,趁机收拾残局,好坐拥天下,最不济也可以割据一方,与楚汉三足鼎立,均分天下。
于是,他宣布脱离汉王,与汉隔河对峙。
但没多久,韩信、曹参渡河击魏,魏王豹及家人被俘,队伍中就有薄姬。荥阳之战后,魏豹被周苛所杀,薄姬被罚作苦役,在织房做苦力。
织房日子很难熬,薄姬没日没夜地干活,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生活充满艰辛苦涩,根本看不到未来,一眼就能看到命运结局,看来最终就要在织房劳碌到死。然而,一个偶然机遇,改变了她的命运。
有一日,高祖闲暇无聊,路过织房,无意间看到了薄姬,心生好感,将她纳入后宫。然而,君王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薄姬很快就被遗忘了,整整一年,她连高祖的面都没见到。
薄姬少时,有两位闺蜜,三人关系非常好,为了表明姊妹情深,薄姬曾郑重对天盟誓说:“我们三人,将来无论哪一位得到贵人垂青,都不要忘了其他两位。”
人在年少时,未识人生之艰险,谁不曾壮志踌躇?谁不曾少年轻狂?就如陈胜落魄,为人做佣工时,曾环顾左右之人,豪言将来有朝一日,“苟富贵,无相忘”。然而,多年后,最先断头的却是陈胜,成事者却是刘、项!薄姬的人生亦是如此,她被冷落在深宫,过着活死人一般的日子,而那两位闺蜜,即管夫人、赵子儿却已成为高祖的新宠。
高帝四年(公元前203年),高祖曾外出赴成皋灵台游玩,管夫人、赵子儿同行陪伴皇帝左右。闲谈之际,两人翻出昔日薄姬盟誓之事,少不了一番嘲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高祖听后,反而觉得,薄姬作为一介女子,倒有些英豪之气,顿时有了好感,很快就召见了她。
被冷落一年之久的薄姬,觉得机会来了。在帝王之家,想要恩宠日久,单靠以色事人,无疑缘木求鱼,唯一可行之路就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生下一儿半女。
当高祖亲近她时,薄姬故作扭捏,说:“夜来妾得一梦,梦到有龙距于胸口,不知是何征兆。”
这话的用意,实在明显不过了。
因为关于高祖身世,流传着一个很广泛的说法。想当年,高祖生母刘媪外出久久不归,刘太公很着急,前去寻找,当时天色大变,乌云密布,天地一片昏暗,天空中雷电交加,太公顶着风蹒跚前行,后来在一片大泽之旁,远远望去,刘媪处在昏睡状态,一条蛟龙伏在身上。
据说,刘媪回家不久后,就有了身孕,后来生下了高祖。高祖鼻梁很高,额角饱满,种种迹象表明,他是龙种,而非凡人。
很明显,这是为了政治需要编造出的蹩脚的政治神话。
政治神话就是用来为政治服务的,地位决定了人生高度,薄姬说出这番话,显然与民间夫妻之间闲话家常不同,看似无意,实则充满了强烈暗示。
高祖当然懂了,当即说:“此梦非同寻常,是福贵征兆,我来帮助你实现。”
一夜雨露,薄姬有了身孕,生下一子,便是刘恒。
此后高祖的所有爱都倾注在戚夫人身上,至于薄姬母子,渐被淡忘。
高祖晚年,朝野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戚夫人与吕后之间的夺嫡之争上。薄姬由于不受皇帝宠爱,得以置身后宫斗争的旋涡之外。
在剪除诸王之后,高祖将儿子们封为新的诸侯,刘恒被封为代王,那一年,他刚满八岁。
高祖去世后,像戚夫人这类在高祖生前备受宠爱的姬妾,无一例外地遭到吕后疯狂报复,多数人都被幽禁至死。
反倒是薄姬,由于长期受到冷落,没招惹吕后嫉恨,得以逃脱毒手。最终,在弟弟薄昭陪护下,跟着儿子一起去了代国。
此后数年间,汉朝宫廷内腥风血雨不断,朝堂政局诡谲多变,而刘恒母子因远在塞北边疆,没有被波及。北疆日子虽过得苦,但好歹母子团聚,一家人在一起,也是难得逍遥自在。
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诚哉斯言!”
刘恒无论声望还是势力,都太弱小,对吕后无法构成威胁,所以活到了最后。
疾风过岗,巨木尽折,唯劲草存焉!
代国土地贫瘠,冬日漫长,外有匈奴虎视眈眈,想在这片冰天雪地活下来,实在很难。在这里,大多数人不死于暴风雪,就会死在匈奴人的弯刀之下,能熬到最后之人,没有几个。
就让他自生自灭去吧。就这样,吕后又一次放过了刘恒。
喋血王冠
帝国的权力中枢在京城,根基在地方。经过数年经营,吕后已经牢牢控制了朝政大局,可在全国各地的支持力量依然很薄弱。
想要彻底扭转局面,必须削减刘氏宗亲诸侯,扩展吕氏版图。但是这一点,岂是朝夕之间能完成的?而且一旦操作力度太大,引起刘氏宗亲联合反扑,恐怕得不偿失。
吕后看似强势专横,实际上,她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
刚开始,她从齐国割出一郡之地,封作吕国,对刘氏来说,这不过是很小地退让了一步,然而对吕氏来说,却是迈出了一大步。
吕后这是在试探,就是想看看宗亲和朝臣们有何反应。她发现,朝野之间并没有出现激烈的反对之声,大家都保持了沉默。人性的自私,决定了没有人敢做出头鸟。
于是,吕后决定,加紧扩展吕氏的政治版图。
就在梁王刘恢被迁封赵国后不久,吕后就将刚刚被封为吕王不到一年的吕产,改封为梁王,随即将梁国改为吕国。
一招偷梁换柱,将吕氏的封地扩大了好几倍。
紧接着,吕后封二哥吕释之之子武信侯吕禄为赵王、侄孙东平侯吕通(吕台之子)为燕王,吕通之弟吕庄继任东平侯。
不过,吕后新封的诸侯王,基本都不前往就国。
惠帝的那几个被封王的儿子,都是幼年孩童,根本没法离开长安,不过是名义上的王而已。至于吕家的吕产、吕禄等人,吕后要留在朝中辅佐自己。
吕产还以吕王身份,兼任帝太傅。天子的教育问题,从来都是帝国的头等大事,西周初,即设有太傅,与太师、太保并号三公,地位相当尊崇,一般由重臣兼任。理论上,三公都肩负着教育天子的责任,但一般情况下,也仅仅是停留在理论上而已。
太傅一职只不过是名誉虚衔罢了,朝廷一般不常设此职,只在特殊情况下,为了安抚某个功勋卓著的大臣临时给予此名誉头衔,比如王陵就曾被授予太傅。
既然如此,吕后为何给吕产授予这样一个貌似高得吓人,实则百无一用的官衔呢?
原来,皇帝教育出了大问题,一度让吕后颇为尴尬。
少帝即位以来,吕后忙着巩固权力,疏于对少年天子的管教,本想他也不过是个几岁娃娃,就是自己手中一枚棋子而已,所以根本没在他身上给予太多关注。
然而,殊不知,小孩子是会一天天长大的。少年时期,正是叛逆期,如果不加以正确引导,迟早会出乱子。
果不其然,随着年龄渐长,少帝已经从懵懂儿童变得知晓世事,周围不少风言风语,也传到他耳中,他渐渐得知自己并非惠帝张皇后所生,生母其实早已遇害,死于吕后手中。
小孩子没有城府,心里藏不住事,听后心中既悲痛,又气愤,情急之下,口无遮拦地嚷嚷道:“太后竟然杀害我的亲生娘亲,却让别人冒充顶替,待我长大后,一定会报仇。”
小皇帝的话很快被吕后得知。
吕后勃然大怒,心想,这还了得,绝不能让这小兔崽子长大。于是,她召见群臣,当众宣布:“皇帝久病不愈,以至于出现精神恍惚,恐怕实在难以治理天下了,因此继续坐在皇帝位置上,有点不合时宜了,应该另行换一位皇帝才行!”
换皇帝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件大事,按理在朝廷中应该有不同意见,但如今面对吕后的高压专断,谁敢说不?
群臣纷纷表示,太后这是着眼于国家长治久安,为江山社稷着想,臣等一致赞成,完全拥护太后英明决定。
就这样,少帝在当了四年傀儡皇帝后被废黜,囚禁在永巷,禁止周围人接近。没过多久,吕后暗中使人将其杀害。
高后四年(公元前184年)五月十一日,也就是少帝被废一个月后,吕后另立惠帝儿子恒山王刘义为皇帝。
刘义本名刘山,高后元年(公元前187年)四月,被封为襄城侯。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惠帝的另外一个儿子恒山王刘不疑死了,刘山便被改封为恒山王,同时,改名为刘义。
谁承想,如今又被立为皇帝,同时,又被改名为刘弘。
短短四年间,这位少年,先后被封侯、封王、称帝,又接连换了三次名,看似人生不断飞跃,其实命运一直操弄在吕后手中,不管称呼如何改变,但本质上依然不过是一件政治点缀品而已。
刘弘年幼,依然被称为少帝,不过,为了区分已被废的少帝,称作后少帝。
本来依照礼制,新皇帝即位,必须要改元,以显示新朝新气象,但由于朝政大权都尽操控于吕后,如今大汉朝廷,她才是真正的无冕女皇。因此,连这种表面文章,她都觉得没必要做。
所以,尽管换了皇帝,朝廷并没有改元。
有了前少帝的经验,吕后对少帝刘弘其实也不大放心,让吕产出任太傅,当然有监督督促之意。
除了废立天子、在朝野树立绝对权威之外,她对在长安的刘氏宗亲也丝毫没放松警惕。当然,吕后知道,刘氏力量也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被斩尽杀绝,故而,她用铁腕铲除了高祖三个儿子的同时,也同时懂得拉拢另外一些人。
在没有绝对把握一举消灭所有敌对力量的情况下,为了避免逼得对手狗急跳墙,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断分化他们,防止他们串联结盟。
权力斗争的手段,不外乎弱化对手力量,扩充己方势力,在此消彼长间,实现压倒对手的目的。
为了达到最终目的,运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吕后宣布,将外甥女(吕后胞妹吕媭女儿)嫁给营陵侯刘泽,让吕福女儿与朱虚侯刘章结亲。
这样一来,既可以向这两位刘氏宗亲列侯示好,自此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同时在他们身边安插了眼线,可以随时掌握二人的一举一动。
可以说,吕后已经将政治联姻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发挥到了极致。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她失算了,这两位吕家的姑爷,将来都成了诛灭吕氏的急先锋。
因为,刘泽和刘章可不是刘友、刘恢,在枕边安插一个吕家女儿,就会被制得服服帖帖的。
先说刘泽,要论血缘,他其实跟高祖一脉已很疏远,按照辈分,是高祖远房堂弟,早年生平不详,初次露面是在高帝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平定陈豨之乱中。此战中,他擒获了陈豨的部下将军王黄,因功封侯。
实事求是地说,刘泽靠着微薄战功而封侯,实在有点勉强。只不过,当时正赶上高祖剪除异姓王、扩大同宗力量的好时机罢了。
吕后之所以看重刘泽,并非他的营陵侯爵位,而是他担任的大将军职位。大将军可以调动军队,这才是让吕后颇为忌惮的。
不过,刘泽对现状并不满足,他不甘愿就这样在大将军一职上长期待下去,他的志向在于裂土封王。
可现如今是吕后当政,诸侯中高祖的亲生骨肉都被接二连三除掉了,作为一名远房宗亲,能保住性命无忧就不错了,想要封王无疑是痴人做梦。
不过,事在人为,看似无法做到的事,总有一些奇人能够让它实现。
刘泽封王的梦想,就是在一位奇人运作下实现的。
此人是一位齐国田姓书生,姑且称他为田生。
田生喜欢到处游逛,但是囊中羞涩,钱不够花。不过对于有想法的人来说,钱从来就不是个事儿。没钱花没关系,可以出售点子换钱花。他找到刘泽,不知帮他出了个什么主意,总之,哄得刘泽很高兴,刘泽心情一好,一口气赏了二百斤黄金。
有了这么一大笔钱,田生立刻结束行程,返回齐国去了。
估计田生帮刘泽出主意解决的问题,是见不得光的事。为了防止引人怀疑,第二年,刘泽特意派人给田生带话,让他不要再跟自己来往了。
田生敏锐地意识到刘泽遇到了麻烦,便收拾一番后,赶赴长安。
他抵达京城时,正赶上赵幽王刘友被饿死不久,刘氏和吕氏的斗争已呈白热化,京城的刘姓宗亲们无不人心惶惶。
在此特殊时期,去拜见刘泽,无疑是去给他添乱。田生决定从暗中助刘泽一臂之力。
他先在长安觅得一处宅院,让儿子去接近吕后身边的红人大谒者张卿,一来二去,数月时间过去了,也算混了个熟脸,田生让儿子邀请张卿到家中做客。张卿倒也没推辞,爽快答应下来。
在官场这么多年,张卿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依然被田生超乎规格的接待场面而震撼到了,宴席上摆满了各种精美器具,各色美味佳肴轮流上桌,房内挂上了奢华帷帐,显得豪华气派,不亚于王侯住处。
在如此奢华的环境下聚餐,心情自然很不错,两人推杯换盏,酒意渐浓,田生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屏退左右侍候之人。
“这些日子以来,我在长安游历,发现京城百余座诸侯宅邸,多属于高祖之时的功臣,如今太后年事已高,而吕氏势力很弱,她现在心中必然忧虑。但是忌于群臣反对,又不敢主动提出,足下作为太后身边近臣,圣眷正隆,又深受群臣尊崇,在如此关键时机,应该有所作为才是啊!”田生不动声色地说道,看上去完全是为张卿着想。
张卿一时间吃不准田生到底是何用意,沉吟不语,没有表态。
田生见状,话锋一转说道:“作为内臣,就该为主分忧,说太后想说却又不便说的话,应该向太后主动提议封吕家人为王,博得太后欢心,事成之后,您就算封万户侯也不在话下。倘若还迟疑不定,让别人抢到前面,恐怕足下富贵难保不说,祸事临头也不远了。”
张卿恍然大悟,回去后,找了个合适时机,巧妙地向吕后提议封吕家人为王。此举正中吕后下怀,随后,她在朝堂上,就张卿的建议向大臣们征询意见,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人一听,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众人当下纷纷附和,赞成封吕产为王。
吕后对张卿此次表现非常满意,事后给他赏赐黄金千斤。张卿没有忘记田生,将一半黄金送到田生住处,以做酬谢。令人意外的是,面对金灿灿的黄金,田生不为所动,婉言谢绝了。
张卿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问田生,自己要怎么感谢他。田生趁机说:“如今吕产封王,太后高兴了,但大臣却未必心服,吕氏的危局并未完全解除,想要他们无话可说,最好还是安抚一下刘氏宗室。”
这些年来,张卿一直陪侍在吕后身边,亲眼见证了三位赵王被接连诛杀,深知刘氏宗亲和满朝文武无不人人自危,如果再不适当缓和一下,恐怕难免出大乱子。
眼见张卿不吭声,田生知道他被自己说中了,遂继续说道:“营陵侯刘泽是宗亲,又是大将军,面对目前局面,心中肯定有所不满,足下何不向太后建议,随便划出几个县给他封王,顺势将他撵出京城去就国,如此一来,既解除了吕氏的威胁,又抚慰了刘氏宗亲,何乐而不为呢?”
张卿随即将田生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吕后,吕后觉得有道理,便同意将齐国的琅邪郡划出来,建立琅邪国,册封刘泽为琅邪王。
对于田生在幕后的活动,刘泽毫无所知,所以当突然接到朝廷封王的诏令时,他大感意外,事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作者“李金海”的其他小说
《大汉兴亡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