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悲情天子

梦魇时光

汉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长安。汉高祖驾崩。

新皇帝登基大典在未央宫举行,十七岁的太子刘盈被拥立为大汉帝国第二代天子,是为汉惠帝(汉朝自刘盈起,除光武帝刘秀外,去世后谥号都加孝字,刘盈谥号全称为孝惠皇帝,但一般习惯上都用简称)。

惠帝是个苦孩子,幼年懵懂之际,父亲便抛下他们母子三人离开。三人生活在沛县丰邑中阳里老家,整日过得提心吊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亲就是一座山,是一棵大树,是依靠的臂膀,是力量的源泉。

然而,惠帝的童年是缺少父爱的。

他再次见到父亲时,正值彭城兵败。吃了败仗的高祖匆忙路过沛县老家,带上一双儿女一起跑路。可是当时楚兵追得急,仓皇之际,高祖为了跑得更快,不惜将刚刚带到身边的儿女推下车去,要不是夏侯婴执意带上他们,惠帝和姐姐恐怕早就夭折于乱兵之中了。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惠帝跟着高祖到了关中,被立为太子。那一年,他刚满五岁。

然而,被立为太子后,他并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相反,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最需要的是父母的疼爱和一个温暖的家,但他统统没有。

那几年中,母亲被项羽俘虏到楚营,生死不明,父亲长年在外征战。惠帝独自一人生活在栎阳,活得就像一个孤儿,周围陪伴着自己的都是一些宦官。

楚汉战争结束后,母亲虽然回来了,但数年的离别使母子二人几乎成了陌生人。

楚营的人质生涯,使得吕后性子大变,她变得阴毒、冷酷、强势,不管惠帝怎么努力追忆,都很难将眼前这个女人与记忆中慈爱的母亲联系到一起。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始终冷冰冰的,形同路人。父亲将所有爱都倾注到另外一个女人戚夫人和她所生的刘如意身上,看自己的目光始终是轻蔑、疏远和失望的。

童年的家庭生活氛围,对一个人的性格塑造有着决定性的影响。惠帝在这种孤独、无助、缺少关爱的压抑气氛中长大,犹如一株野草,一天天熬着。他能平安长大,已经是人间奇迹。

正是这样的童年经历,使惠帝变得怯懦、敏感,严重缺乏安全感。

惠帝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弃儿,父亲早年曾毫不犹豫将自己抛下车去,后来又打算驱赶他去征讨英布,准备把他丢弃在战场上。

要不是周昌、叔孙通、张良等一帮臣子拼命护着,他这个太子说不定早就被废黜了。庆幸的是,他支撑到了最后,终于熬到高祖去世。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父亲去世是一桩悲痛哀伤之事,但对于惠帝来说,恰恰是解脱,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当他坐上高高在上的皇帝宝座时,才发现,即使做了皇帝也依然快乐不起来。

因为做了皇帝,并不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感到很惶恐。名义上,他现在是大汉王朝最有权力之人;但实际上,他现在除了拥有皇位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主,什么都干不了。

有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心头,他根本无法摆脱。

阴影背后站着的人,正是他的母亲,大汉的皇太后吕雉。

朝堂上的事,由一帮先帝时期遗留下来的老臣做决定。论年纪,他们差不多都是惠帝的叔伯辈了。

尽管表面上他们对皇帝恭恭敬敬,但实际上,这些人依仗资格老,根本没把少年皇帝当回事。

且不说萧何、陈平、周勃这些功勋卓著的老臣,就是叔孙通这样的腐儒也要对他说三道四。鉴于大汉的礼制都是叔孙通制定的,所以惠帝即位之初,就任命叔孙通为奉常(列位九卿,秩中二千石,掌宗庙礼仪祭祀,景帝时改称太常),制定宗庙的礼仪之法。

由于皇帝居未央宫,太后居长乐宫,惠帝每次拜望吕后,都要净街,百姓避让。次数多了,惠帝有点不忍心,觉得不能因自己出行而干扰百姓的日常生活。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从未央宫到长乐宫之间修建一条空中通道,这样一来,既不用上街扰民,又方便到母亲那里问安,可谓一举两得。

国家大事你们看着去办,这种小事朕总做得了主吧。

说干就干,惠帝立刻让相关官员着手修建,工程上马后,进度顺利,没多久,已修了一大半,惠帝感到很满意。

可没想到,就这样一桩小事,也招来叔孙通的反对。

按照礼制,高祖去世后,他生前所用衣冠,每月都要从寝宫送到高庙(祭祀高祖的宗庙)举行祭祀仪式,完毕后,再原路送回来。

而空中通道恰好跨越通往高庙之路,这就意味着,在空中通道建成后,每一次祭祀,迎送高祖衣冠的使者都要从通道下面穿过。

叔孙通指出,子孙行走在上方,而让先帝衣冠从下面通过,实在大不敬。

惠帝一听,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干脆将建了一半的工程停工拆了吧。

谁知,叔孙通却说不能拆!

惠帝有点尴尬了,修建违礼,拆除又不成,到底要如何才对?

叔孙通说:“皇帝是不会错的,即使出现失误了,也不能承认,因为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看着陛下您的一举一动,所以,空中通道还要修建下去,但高祖衣冠绝不能从通道下通过,怎么办?好办!在渭水北边再建一座高庙,这样一来,高祖衣冠无须过通道下方即可送达新庙祭祀,既不违背礼制,又彰显了陛下的孝心,可谓两全其美。”

叔孙通曾担任太子太傅,为保惠帝的太子位,不惜以死相争。但他绝不是个好老师,一面给惠帝灌输皇帝不能认错的歪理,另一面又挫伤了少年天子好不容易独立办事的一点自信心。

与惠帝的毫无实权相比,吕后现在已经被权力所控制,近乎歇斯底里。长期以来困在内心的权力野兽,在她胸膛里肆意横冲直撞。

残酷的人生经历,使得她现在除了权力之外,什么都不信。

目睹了吕后铲除韩信、彭越等异姓王后,群臣算是领教了吕后政治手腕的老辣,萧何等人被迫选队,站到吕后一边。

在吕后的威慑下,许多人做事时,都不得不好好掂量一番。

高祖临终前,曾派陈平、周勃前去燕、代军中处死樊哙,两人正是迫于吕后权势,首鼠两端,最终才置皇帝命令于不顾,擅自做主,将樊哙押回长安。

结果押送樊哙的囚车还没到长安,却传来高祖驾崩的消息,陈平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成功利用时间差保住了樊哙的性命,回去后总算可以向吕后有个交代。

转念之间,他又马上紧张起来。

虽冒着曲解皇帝旨意的极大风险,保全了樊哙,但他此次逮捕行动,已经招惹了吕媭(樊哙之妻、吕后之妹)。此刻,说不定她已向吕后进谗言,要除掉自己了。

陈平明白现在情形十万火急,绝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行动,第一时间见到吕后,向她解释清楚才行,好让吕家姐妹明白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

若晚一步,恐怕身家性命难保。

事不宜迟,他驾上驿站车马,先撇下樊哙,独自一人先行一步,心急火燎地往长安赶。

走在半道上,陈平迎面遇到朝廷派来的使者,传诏命他和灌婴先驻守荥阳。

坏了,陈平心中暗自叫苦:吕后开始提防自己了。

接过诏书后,他并没停下来,而是继续快马加鞭往长安跑。

抵达长安时,高祖遗体尚未出殡。

在这新旧交替、重塑权力格局之际,绝不能有丝毫的迟疑,陈平顾不上车马劳顿,也没回家洗把脸,直接驾车跑到宫中。

入宫后,陈平冲到高祖灵前号啕大哭,越哭越伤心,在旁守灵的吕后本来对陈平有着满腔怒火,但渐渐被他哀伤的神情打动了,不由得心头一软,气消了一半。

陈平边哭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吕后,看她脸色缓和了许多,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表演就过头了,便停住哭声,满脸悲戚地向吕后解释了逮捕樊哙的全过程,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良苦用心表达了一番。

吕后听完后,气色好了很多,表示体谅陈平的不易,宽慰了几句后,让他先回家休息。

陈平心想,如今的吕后,情绪极不稳定,难保他前脚刚出宫门,后脚吕媭在她耳边一煽风点火,马上就会变卦。此刻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留在吕后身边。

他态度坚定地表示,大行皇帝刚去世,内外千头万绪,在这时刻,臣哪有心思休息,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宫中,担任警戒任务,以保证不出乱子。

大行皇帝新丧期间,宫中确实是需要陈平这样一位重臣来稳定局面。吕后看他态度很坚决,便答应下来,命他暂时署理郎中令,顺便好好辅导少年皇帝。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陈平一直待在宫中,陪伴在惠帝身边寸步不离,总算平安落地,保全身家性命。

至于樊哙,等押送到长安后,被立刻释放,官复原职,俸禄和待遇都维持不变。

朝堂上,基本还保持着高祖末年的权力格局。萧何身体多病,已较少露面,各衙署按部就班地运行,没有大的变故。

不过,平静是暂时的,一场权力斗争的风暴即将到来。

果然,过了没多久,吕后就出手了,将毒手伸向了戚夫人。

在吕后看来,导致自己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女人。高祖尸骨未寒,她就下令将戚夫人囚禁到永巷(宫中长巷,为幽闭宫女之所)。

那一刻,长期积压在吕后心头的怨恨爆发了,她毫不保留地全部倾泻到戚夫人身上。戚夫人失去了高祖的庇护,就如一只柔弱的小猫,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皇家后宫,自古就是女人的战场,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腹黑心狠,相互撕咬,不到最后,谁也难以保证谁才是最后赢家。

作为宫廷斗争的失败者,戚夫人如今唯有默默忍受吕后的肆意欺凌羞辱。华贵服饰和满头珠翠被悉数剥除,她被迫换上一身土红色粗布衣服,一头如瀑长发,也被剃了个精光。

这还不算,戚夫人被强迫到舂米房做苦役。

戚夫人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哪里吃得了这苦?她劳累不堪,整日以泪洗面,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此时此刻,她特别想念儿子刘如意。

只是,现在刘如意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国,音信难通。

夜半时分,戚夫人望着窗外的月光,思子心切之下,一边舂米,一边哀伤地吟唱:

我儿在做王,

为娘我为奴,

没日没夜,舂米到天亮!

唯有死亡与我做伴,

儿与我,关山相隔三千里,

有谁能替我捎信给你?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幽怨的歌声在寂静的庭院间徘徊,被人听到后,立刻传到吕后耳中。吕后一听火冒三丈,怎么,还想指望你儿子撑腰?好,这就让你们母子团圆!当下派使者去赵国,传赵王刘如意入京。

赵国国相周昌目光如炬,一眼就识破了吕后的用意,直接对使者把话挑明了:“我奉高祖遗命照顾赵王,太后怨恨戚夫人众所周知,现在召赵王,摆明了就是要斩草除根。劳烦您回去后转告太后,就说赵王生病了,无法远行!”

吕后不死心,三番五次派使者去催刘如意。

不过,周昌愣是一口咬定赵王病了,不能出门。

吕后非常恼火,但一时也没办法。她算是看出来了,要除掉刘如意,必须先搬掉周昌这块绊脚石。

很快,周昌接到京城来的命令,让他到长安述职。周昌明知道这是吕后的调虎离山之计,但也无奈,只得奉命上路。

果然,周昌前脚刚到长安,后脚吕后就再次派人去征召刘如意。没有了周昌在身边周旋,刘如意只得跟着使者动身。

吕后这么大动作,惠帝自然也知道了。

惠帝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知道吕后不怀善意,就主动跑到霸上迎接刘如意。哥儿俩一起同车返回京城,此后,两人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吕后恨得牙痒痒,但苦于投鼠忌器,一时也无法对刘如意下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几个月转瞬即逝。时间一长,惠帝以为吕后已经死心了,便放松了警惕。

有一天早晨,天色刚亮,惠帝外出打猎。

刘如意还是个小孩子,贪睡恋床,不想起来,惠帝只好将他一人独自留在宫中。惠帝以为时间都过去了这么久,想必母亲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也没太多想。

其实,他哪里知道,吕后的目光从来就没从刘如意身上离开过,始终在暗中盯着宫中的一举一动。

一得知儿子出宫,吕后立刻命人带上一壶毒酒,急急匆匆赶到刘如意住处。刘如意此时尚在睡意朦胧中,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灌入毒酒,很快一命呜呼。

待到惠帝晨猎结束返回时,刘如意早就没了气息。

不幸的人面对不幸的人,总有一种自我心理投射。刘如意的死,让惠帝不由得联系到自己的人生遭遇,一时间陷入自责和痛苦之中,久久难以自拔。

而此刻,吕后正在享受复仇的快感。如意已死,等于斩断了戚夫人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念想,然而,吕后并不着急让她马上去死。

死未免太便宜了她,吕后要像猫玩耗子一般,慢慢折磨她,要让她感到死亡也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吕后下令,将戚夫人斩断手脚,剜掉眼睛,熏聋耳朵,再给她灌下哑药,然后将她丢到厕所里。

这是怎样阴暗、恶毒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千载以下,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由于长期的压抑,吕后心理已完全扭曲,她近乎无法抑制这种变态的仇恨心理,复仇的快感让她无比兴奋。她不满足于独自享受这种感觉,决定让儿子和她一起分享。

数月后,吕后邀请皇帝去看自己的杰作——人彘(彘,即猪)。惠帝不知底细,怀着好奇心理,陪着吕后一起去观看。

眼前的情景让惠帝大吃一惊,但见一个肉球在粪坑中蠕动,脸上两个空洞,唯有嘴唇还在一张一翕。那一瞬间,他觉得胃部好像被大手猛地攥了一把,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差点没吐出来。这哪里是什么人彘?分明就是个人!

半晌他才定下神来,一问左右,才知道,原来所谓的人彘,正是戚夫人。他当场情绪失控,不由得大哭起来。

惠帝本来就文弱胆小,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眼前的惨状,给他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此后每当合上眼,脑海中浮现的都是那张长着空洞双目的面孔,吓得他瑟瑟发抖,难以入眠。很快他就一病不起。

一年过去了,惠帝病情依然没有好转。

吕后带着惠帝去看人彘,本来是抱着教育儿子的态度,意在告诉他,为娘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臭小子?别不识好歹,胳膊肘往外拐,要是失败的是我们,恐怕今日沦为人彘的不是戚夫人,而是我们母子二人!

谁承想,教育儿子不成,反而将他吓出了一身病。

经此事之后,惠帝身体再也没有好转,对人生,他已绝望了,善良的他,实在难以承受人性之恶,而释放恶之花的正是他的亲生母亲!

这个少年皇帝,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的脆弱,就算他是皇帝,又能如何?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让他感到疲惫和无奈。

他再也不想过问政事,并派人给吕后捎话:“将活生生的人做成人彘,这样的残忍之事,实在不是人干的。作为太后之子,我实在没能力治理天下,往后的事太后您自己看着办就好了。”

万念俱灰之下,少年皇帝整日将自己泡在酒色之中,唯有美酒和美人相伴,才能使他暂时忘却痛苦,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之下,他才能找到活着的意义。

日复一日,放纵的生活,渐渐掏空了他年轻的躯体,他再也无法缓过来了。

萧规曹随

除掉戚夫人和刘如意后,吕后的安全感并没有增强,她反而愈加感到不安,凡是会对自己权力构成潜在威胁之人,都被她列为下一步清除的目标。

高祖身后共有八个儿子,除了惠帝刘盈为吕后所生外,其余七人皆为别的姬妾所生。如今刘如意已死,尚有六人被分封到全国各地为诸侯,分别是齐王刘肥、代王刘恒、淮南王刘长、淮阳王刘友、梁王刘恢、燕王刘建。

如今儿子做了皇帝,自己贵为太后,但吕后的被迫害妄想症却愈发严重,总觉得有人想要夺取她手中的权力。为了保证儿子的皇位绝对稳固,她必须设法铲除惠帝的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

所有皇子中,吕后最嫉恨的就是齐王刘肥。刘肥是高祖的庶出长子,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被封到齐地,下辖七十余城,是诸王中势力最为雄厚的一位。

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冬十月,时值岁首,天下诸侯到长安朝见天子。正规朝贺仪式结束后,惠帝留下刘肥,想一家人在一起热闹热闹。

惠帝为人心地善良,觉得刘肥常年远在千里之外的齐国,难得见一次面,好不容易一大家子聚齐,想设宴款待一下这位大哥。

既然是家宴,就没必要太拘束,一家人在轻松氛围中,快快乐乐吃顿饭比啥都强。筵席安排席位之时,惠帝提议按照年纪长幼排列即可,至于朝堂上那些君臣礼仪,可以暂时放到一边,才显得亲近自然些。

因此,在安排席位之时,惠帝觉得刘肥是兄长,就应该坐在上首,自己在一旁陪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安排,却给刘肥招来杀身之祸。

吕后一见座次安排,不由得怒火往上冲,你这个庶出的孽子(刘肥是刘邦私生子),怎配坐在我儿子上首?当场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在刘肥面前桌上端上两杯毒酒,让他给自己敬酒祝寿。

刘肥毫不知情,举杯站了起来。

吕后对用毒酒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法,早已得心应手,赤裸裸地毫不掩饰。或许是有了刘如意被毒死的前例,惠帝出于本能,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当刘肥举杯之时,便同时端起了另外一杯毒酒,也站了起来。

吕后见状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前,一巴掌打翻了儿子手中的酒杯。

刘肥再傻,也看出酒有问题了,当下佯装酒醉,提前离席出宫。很快,他便打听到吕后在酒中下毒,想要毒死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刘肥急得团团转。这些年来,吕后心狠手辣的手段,他可是耳闻目睹了许多,无论是韩信、彭越这样的悍将,还是刘如意这样的先帝骨肉,一旦被她盯上,就很难逃出生天。

看来此次能否活着离开长安,已经是个未知数。

值得庆幸的是,刘肥成了例外,意外逃出了吕后的魔爪。这应该归功于此次随行进京的齐国内史士(内史为官职,负责管理诸侯国内民政事务,士为名,另据《史记·齐悼惠王世家》载,该内史名勋。此处从《汉书·高五王传》)。

“大王可知太后为何恨您?”内史士问刘肥。

刘肥惊魂未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原因很简单,太后只有一子一女,即当今皇帝和鲁元公主,鲁元公主食邑不过数城,而大王您却坐拥七十余城,岂能不招人恨?为今之计,您赶紧献上一郡之地给太后,作为公主的食邑,只要讨得太后欢心,大王您自然就平安无事了。”内史士为刘肥指了一条明路。

为了保命,别说割城献地,就是割肉,刘肥也舍得,他赶紧将城阳郡献了出来,并尊鲁元公主为齐国的王太后,等于将这位异母妹妹尊为长辈了。

见刘肥如此知趣,吕后感到非常满意,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心情一好,就不再嫉恨刘肥了,还特意在刘肥的长安住处为他设宴饯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刘肥最终也得以安然离开长安,回到封国,四年后去世。

刘肥一生,活得比较窝囊,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之事,不过没想到的是,他的后代却在大汉王朝的历史上搅动起一番风云来。刘肥共有十三个儿子,其中八人被封为王,这在汉初诸王中是独一无二的。

就在宫廷斗争如火如荼之际,帝国境内也不太平,天灾接踵而至。先是在陇西发生了一次特大地震,接着,全国又出现了大面积的旱灾。

正当多事之秋,相国萧何已进入弥留之际。

萧何历经了高帝末年的那场牢狱之灾后,早已心力交瘁,身体越来越差,苦苦支撑了一年半后,生命进入倒计时状态。

出于对这位开国老臣的敬重,惠帝亲自到萧何府上,见他最后一面。

面对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萧何,惠帝宽慰一番后,问了一个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相国您百年之后,你看谁接任相国比较合适?”

对于这样敏感的大事,最高明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一切唯上是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萧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采取了回避的态度:“陛下目光如炬,要说对臣下们优劣的了解,莫过于您。”

萧何为人一生谨慎,就算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亦是如此。他知道,皇帝咨询他,那是出于礼貌客套,心中想必已有了合适人选,就轮不到他置喙了。

对于下一任的相国继任者,他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必然是曹参。

果不其然,惠帝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看,曹参如何?”

萧何听完,立刻挣扎着起来,连连叩头说:“陛下圣明,慧眼识人,臣死而无憾!”

其实,萧何心中明白,相国人选的最终决策者是吕后,皇帝只不过是替她来传话而已。

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但一大家子人往后还要生活。为确保家人的安全,他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免掺入新的权力斗争之中。

惠帝走后,萧何叹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安心闭眼了。

作为大汉帝国的首任相国,萧何久居中枢,可谓位高权重,但长期以来,他全身心扑在王朝的长治久安大业上,对自家产业倒很少经营。他购买的一些土地和宅邸,都地处偏远,值不了几个钱,在修建居家住房时,亦尽量简简单单,只求能住人就行。

老子云:“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常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历经宦海风浪,萧何已大彻大悟。

临终前,萧何交代家人说:“后世子孙如果德行端正,就将我俭朴持家的家风传承下去。退一步,摊上不肖子孙,守着这点家产,也不至于被人惦记,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秋,七月初五,萧何去世。

萧何去世的消息传开后,当时还是齐国国相的曹参,就吩咐身边人抓紧时间收拾行囊,为赴长安当相国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过于仓促。

左右都有点半信半疑,没想到,二十几天后,朝廷就派使者前来,宣布任命曹参为新任相国。大家都对曹参的预判力赞叹不已。

西汉建国之初,因首席功臣之争,曹参与萧何失和,自此两人各居一方,少有往来。但要说对萧何的了解,无人能及曹参。

早年,二人在沛县曾共事多年,萧何担任主吏掾,曹参为狱掾,都是沛县地界有头有脸的人,彼此关系非常好。后来,又一起追随高祖反秦灭楚,大汉建立后,各自出将入相。但此后二人逐渐生隙,为了避免矛盾升级,高祖让曹参离开长安,赴齐国担任国相,辅佐齐王刘肥。

不过,曹参并没有因为离开中央权力中枢而感到灰心泄气,反而既来之则安之,坦然面对。

高祖末年,陈豨和英布先后叛乱,曹参积极协助高祖平叛,发挥了关键作用。前半生,曹参戎马倥偬,四处征战,军政经验丰富,但行政民事阅历明显不足。很显然,作为一国国相,治国理政是首要任务。

曹参走马上任后,面临严峻挑战。

齐国地处东方,依山濒海,在诸侯中属于大国,齐国的稳定关乎天下安危。刘肥尚年轻,治国理民全靠国相,高祖让曹参赴齐,就是希望他挑起这副重担。

曹参上任后,召集齐国境内长者与士人咨询民情,就齐国治理问题广泛征求和倾听他们的意见。老年人阅历广,经验丰富,读书人见识多,有点子,听他们的肯定错不了。

然而,实际结果却让曹参失望了。

人倒是找到不少,但是这些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口水费了不少,就是拿不出个统一的方案来,搞得曹参都不知该听谁的。

后来,曹参无意间听到胶西地区有一位隐世高人,叫作盖公,便派人带上厚礼去请他。

盖公的研究方向是黄老道学,讲究清静无为,而曹参是一位从战场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将军,两人之间似乎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盖公的话,曹参听得进去吗?

出乎意料的是,曹参不但听进去了,而且听到心里去了,甚至完全改变了他后半生为官处世的方式。

两人见面后,盖公并没有谈什么高深玄妙的大道理,相反,他说话很直白:“世上哪有什么治国安邦的千金妙方?世间一切祸乱源泉,都是帝王将相的雄心壮志造成的。想要天下安定,一句话,不要瞎折腾,让老百姓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用不了多久,社会自然安定,天下就会太平!”

曹参顿时豁然开朗,自己苦苦思索、四处寻觅的真理,原来竟然如此简单。

多数时候,我们习惯了两套标准,一套是对别人,一套是对自己,对别人以圣贤苛求,对自己则以凡夫自居。如此,尘世多了许多表里不一之人,人间少了几颗赤子之心。

想要改变世人,先要从自我做起。

曹参决定自己带头,改变执政风格。他从自己办公理政的大厅搬了出来,请盖公住进去,一改行军打仗时雷厉风行的做法,办事不再一味求速度,立马见成效,开始变得温温吞吞、慢条斯理。众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曹参,觉得他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有点不认识了。

周围的人,起初还真有点不适应曹参新的工作方式。但是日子一长,大家也就渐渐习惯了。

没想到就这样,数年后,齐国境内的战争创伤渐渐疗愈,老百姓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齐国人民私下里无不惦念着曹参的好。

在齐国的几年间,曹参虽然人在东海之滨,但心却一直在庙堂之上。他和萧何虽然后来有分歧,但他相信,满朝衮衮诸公,懂萧何者,唯有曹参,而知曹参者,唯萧何也。

因此,他料定,萧何临终前举荐的继任者必然是自己。

长安,我回来了。

相国上辅佐天子,下引领百官,地位何等尊荣?相国府如今换了主人,一举一动,朝野瞩目,大家都在屏息凝神,等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

曹参和萧何不和,人所共知,接下来,推翻萧何制定的政策,撤换相府萧何留下的班底,这些看上去都是可预期之事。

然而谁承想,自打曹参搬进了相国府后,对外只传出一句话,一切按照萧相国原定方针办事,然后就没了下文。

大家本以为,曹参这是刚上任装装门面罢了,只要过上一段时间,终究会推翻前任的政策,出台自己的执政方针,毕竟做官嘛,谁不想有所作为,在史书上给自己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到头来,众人的期望落空了,他们想象中那一幕始终没有出现。相府上下跟往日一样,该干吗就干吗,没有任何大动静。

曹参上任后,除了从天下各郡国中选拔了一些忠厚能任事的官吏,到相府担任属官,同时罢免了一些巧言令色、追名逐利却不担事的官员外,就再也没了任何动静。

再后来,相国府中传出消息,曹相国整日无所事事,将自己泡在美酒中,没日没夜地喝酒。

众人从满怀希望变失望,接着开始有点气愤了。

不承想,曹参非但没有带头激励士气,反而消极敷衍,整日与杯中物为伍,如此下去,可如何是好?

有些人看不下去了,直接跑到相国府上,想劝曹参打起精神来。

就算是外放齐国几年,需要弥补心理落差,但也不能如此放纵自己啊!

哪知话还没开口,曹参却先把酒杯递到了嘴边:“先喝几杯,然后再谈事可好?”

造访的人盛情难却,只好接过酒杯。

这不接酒杯还好,一接酒杯就放不下来了,曹参就不停地给客人斟酒,一杯又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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