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长君急忙道:“小民哪里敢怨?是君上问到,我便信口一说。”
文帝便示意窦后勿多言,对窦长君道:“不妨,你尽管说来。在民间,农家尚好些吧?”
“自是比俺这卖煮饼的好过。然各郡各封国,都可随意征劳役,今日筑台,明日起楼,总之是巧计百出,不让你安生。若遇官吏横征,中饱私囊,那可不是‘十五税一’就能了事的。”
“哦!”文帝脸色就一沉,重重地一拍案。
座中诸人,登时都呆住。窦后死命盯了窦长君一眼:“教你莫要再说,你偏要说,惹得陛下生气了!”
文帝摆摆手道:“朕不是生舅兄的气,你莫怪他。”又掉过头来,向窦长君一拜,“民间事,闻大臣们禀报,终究是隔了一层。今日闻阿兄讲述,方知百姓活得不轻巧。阿兄一席话,堪称帝王师之论,请受我这一拜。”
窦长君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适才酒酣,胡言乱语了些,若是被俺那里啬夫听到,只怕是要掌掴我半日呢。”
文帝大笑道:“今日无人敢掌掴你了!皇后,你这兄长真乃大丈夫,如此有见识!如何至今还是光棍,只因缺钱财吗?”
窦后嗔怪窦长君道:“他是缺心机!托陛下的福,阿兄总算是熬出来了。今后你看吧,他若不妻妾成群才怪。”
闻此言,文帝与窦长君对视一眼,都笑起来。窦长君指指座中道:“原以为天子家人说话,张口便是诗书礼乐,今日才知,原来也是说人话的。”
一席间人闻之,登时大笑。窦后无奈,以手中团扇狠狠打了兄长一下,也忍不住笑了。
待文帝夫妇将窦长君安顿好,宫中便有特使驰出,携谕旨飞递清河郡,严令加紧搜寻窦少君,不得敷衍。
清河郡守得了诏令,连忙遣人四出,恨不能掘地三尺,却偏偏寻不出那窦少君来。
民间闻之,立有若干贫富人等,起了侥幸之念,将自家少男送来郡衙,企图冒认。那郡守知晓其中利害,哪里敢轻信,只是盘问个不休。果不其然,所有冒名少男,皆不能说出当日细事来,还有说不清祖居何处、道不明窦字如何写的。郡守叹了口气,都打发走了,只得如实上报,请求宽限。
文帝得报,也是摇头叹气,即提笔批答道:“无须责令乡官再寻了,郡守且多访父老,必有所获。”
果不其然,未及两月,清河郡守便有“封事”呈上。文帝拆开来看,见内中报称:近日于长安城内富户中,觅得少年一名,自称乃皇后幼弟,尚记得年幼时,曾与阿姊采桑葚充饥,一时大意,自树上跌落,足痛月余不能行。不知皇后可曾记得此节?为免唐突,今已派员将少年赎出,安顿在长安馆驿,若蒙允准,即可送入宫中相认。
文帝看了,心中有数,连声呼道:“这个是了,这个是了!”便遣谒者去宣召窦长君,入宫来认兄弟。又传召窦后,一起往曲荷园赏景,在彼处与少君相认。
时值暮春,曲荷园景致酷似仙境。近旁太液池畔,已有荷叶田田。此时荷花尚未结苞,如一池浮萍。举目看去,水光潋滟,垂柳依依,正是凭栏赏景的好去处。
文帝乘软辇方至园中,窦后即携一女两子接踵而至。那刘嫖,已在日前见过大舅窦长君。今日姐弟三个,闻听小舅要来,都欢喜异常,穿戴得齐齐整整,来看稀奇。
一家人团团坐下,窦后便问:“陛下何以定在此处相见?”
文帝答道:“此处最似田园。想那长君初入宫时,我看他拘谨,竟至手足无措。贩夫尚且如此,那少君流落民间日久,更要惶恐,在此处相见,可随意些。”
窦后便笑:“陛下倒想得周全。”回头又叮嘱孩儿们道,“稍后小舅来见,要执小辈礼,不得乱说乱笑。”
刘嫖听了,仰头问道:“小舅是何等样人?头上长角了吗?”
窦后遂拂袖嗔道:“小女子顽劣!你只小心,来日莫要嫁不出去。”
文帝笑笑,拉住窦后道:“清河郡寻得好苦,冒认者亦甚多,然今日来人,定是真的。”
“哦?如何说呢?”
“你姐弟两人幼时,可是曾上树采桑葚?少君弟失足落下,足痛日久不能行?”
窦后眯起眼想想,忽拍额道:“果真果真,今日要见到阿弟了!”
正说话间,忽闻树丛后有宦者禀报,接着便引了两个人走出,前面的是一位少年。
座中诸人,一齐向那少年望去。只见此男十六七岁,虽着新衣,却是样貌猥琐,面目黧黑如炭,探头探脑的,一双眼睛骨碌碌四下里瞟。
窦后不由自主立起,惊愕万分,以袖掩口道:“你、你是何人?”
两个小儿,亦被黑面少年所惊吓。刘嫖更是大叫一声:“鬼来了!”便躲至窦后身侧,紧牵住阿娘衣襟。
那少年也吃了一吓,扑通一声跪下,叩头道:“回娘娘,小民窦少君,奉皇帝宣召,由人引来此处。”
引路的宦者忙提醒道:“二位官人,此即当今天子。”
此时那少年身后,有一吏员跟着也跪下,高声道:“小臣为清河郡主吏,奉旨来京,送窦君入宫。”
文帝便问:“寻到已有几日了?”
“回陛下,已有六日。因窦君赎出时,蓬头垢面,虮虱满身,望之令人怜悯。小臣将他接到馆驿,与驿吏一道,费了一日工夫,才将内外清洗干净,又喂以鸡汤羊羹,将养了三日,方可见出常人模样。”
“清河郡办事得力,朕将有赏,你先退下吧。稍后,从少府那里领赏十金,便可回去复命了。”
那吏员连忙叩头谢恩,诺诺退下。
待吏员走后,文帝回头问窦后:“何如?能相认否?”
窦后仍惊愕不止:“离散之日,少君弟年仅五六龄,肥白可爱,今日这人……却要吓煞妾身了!”
文帝再看那少年,正五体伏地,头不敢抬,只顾浑身战栗,就心有不忍,对窦后摆手道:“皇后莫急,与诸子都坐下。”
窦后这才招呼孩儿们坐好,自己也重新落座。
文帝又对那黑面少年道:“你也莫慌,起来坐好。”
那少年抬头,却不敢起身,仍是战战兢兢。
旁边宦者拿来一块茵席,在文帝前面置好,唤那少年道:“陛下已赐座,你放心坐就是。”
少年犹豫片刻,才移身至文帝对面坐下。
文帝温言道:“十余年来,你身世如何?且与我慢慢道来。我问甚么,你答就是,说对说错,此处无人敢责罚你。”
那少年点点头,诺了一声。
文帝便问:“可知你故里在何处?”
少年答道:“观津县桑林寨。”
“可知窦字如何写?”
“小的自幼常闻家母言,只说是穴居为家,万金亦不卖。”
文帝眉毛一动,略露惊异,望一眼窦后,又问少年道:“当日与兄姊离散后,可记得是何情景?”
“回陛下,当年小的懵懵懂懂,南行至一大邑,今日想来,当是邯郸了。于街头乞食年余,忽为郊外一伙强人掠走,卖与大户人家为奴。”
文帝惊道:“城邑郊外,便有贼寇吗?”
少年慌忙道:“小民不敢欺上。我曾闻主人言:凡城邑,郊外皆有盗贼,乘马来去,杀人越货,官府也怕哩。”
“岂有此理!百官家贫,尚有乘牛车上朝的,那贼寇居然有马乘!当日那歹人,便是乘马掠走你的?”
“正是。当日盗贼掳我,向南奔走数日,便将我卖出。自此,小的便成家奴,直至今日。”
窦后听到此,不禁叹气道:“五六龄童,如何做得家奴呀!”
“回娘娘,小的自那时起,便无一日不劳作,早起晚归,已然惯了。”
窦后闻言,顿时泪下。文帝也叹息数声,遂又问道:“与人为奴,那人家对你如何?”
“我年幼无力,也做不来甚么,主人家嫌我白食,未及半年,便转卖与别家。如此,半年一年,便被转卖一回,总有十余家了,终辗转至宜阳县(今归属河南省洛阳市)。”
文帝吃惊道:“宜阳县?那是河南郡地面了,离清河郡已是千里之遥。幼龄孩童,如何吃得消?”
“年幼时无知,挨了些饿,吃了些打,哭过也就忘了。”
窦后忍不住,向那少年招招手道:“你坐近些,伸出手来我看。”
那少年伸出双手,窦后捏住看看,但见掌心老茧层层,硬如卵石;手背创痕,糙如树皮。
窦后看了,叹了一声:“这孩儿……”便忍不住扭头抹泪。
文帝也拉过少年之手,抚摩良久,方问道:“至宜阳人家,可好过了些?”
少年答道:“那时,小民年纪已过十龄,稍有了些力气,主人家便令我上山,与众奴仆一道,伐薪烧炭……”
刘嫖双目圆睁,听到此处,不禁掩口一笑:“怪不得!”忽见父母怒目,忙又咽下了后面的话。
那少年诧异,文帝便道:“无须理会,你只管道来。”
少年叩首道:“谢圣上。小民上山烧炭,与百余个家仆一同劳作。初做此工,不知窍门在何处,两手屡为荆棘刺伤,血流满手。夜里歇息,山上无屋,只搭了寮棚来住,睁眼可见星斗。忽一夜遭遇山崩,崖上土石,眨眼崩塌,如雷霆当头落下。我倚在灶下,侥幸未埋死,晨起爬出来看,一百多人尽都死绝,无一人有生气。小的魂都吓掉,逃回主家。主家也被吓到,又惊奇我为何独独未死,以为我有神助,此后才待我好些。如此在他家,又做了佣工五六年,心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便去县城中找人占卜。那宜阳城中,恰好来了个卜师,面目黧黑……”
“且慢。”文帝忽然打断道,“黑面卜师?可知他姓名?”
少年抬头想想,摇头道:“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姓阴,就是阴阳的‘阴’字。”
“是叫阴宾上吗?”
“不错……陛下圣明,是名唤阴宾上。”
“好一个方术之士!他如何为你讲卦?”
“他为我占得一卦,便说道:‘小子好大的福!此前你命如猪狗,生不如死,眼见得近日便可否极泰来,步步登高,终得封侯。”
文帝不由得坐直起来:“你信此言吗?”
“哄人呢,母鸡怎可变鸭?我哪里肯信!把钱给他,仍做我的佣工。”
文帝仰头笑道:“小弟之言唐突了。那阴宾上,乃朕之座上宾也,其所言,并不妄。老子曰:‘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以朕观之,老天这是要抬举你了。且说你在宜阳为奴,如何又来了长安?”
“我主家烧炭暴富,有了钱,便迁来都中开店,说我命大,必多福,便也带在了身边。徙居长安不久,小的在街上见到车盖往来,吹吹打打,似朝廷有喜事。一打问,原是立了皇后。闾巷皆言:‘皇后姓窦,乃观津人氏。从前只是个宫女,今日竟成母仪天下,好不荣耀!’小的闻听,便动了心思,疑心是我阿姊,于是托主家细问。自从我大难不死,主家便认定我有灵通,我一说,他便满口应允。不久便有回话,说那皇后娘娘,果然就是吾姊窦猗房。小的万分惊喜,主家也即刻换了笑脸,代我禀告三老,以求上达。三老却推辞道,如此身份,唯恐有人冒认,不敢代奏,不如去信清河郡衙,说明身世,请清河郡代奏。我都照做了,嘱代笔先生写了信,将采桑事写入,以为明证。果然未及半月,清河郡便有人来,将我重金赎出,沐浴换衣,带我到此处。”
窦后听到这里,仍有疑虑,又盘问道:“你姊入宫,当日与你分离,是何情景?”
少年答道:“我姊当初西行离乡,我与兄长送至邮传驿舍。阿姊怜我幼小,见我头脏,向邮舍乞得淘米水一盆,为我洗头。又去灶下乞得一碗饭,看我食尽,方依依不舍离去。阿姊背影,小弟至今还记得呀……”说到此,竟已泣不成声,伏地大哭。
窦后听着,早也哭成个泪人,三子女见状,都一齐抱着阿娘大哭。文帝也频频拭泪,唏嘘不止。
那少年见了,甚感惶恐,忙向窦后叩首道:“娘娘,请恕罪。”
窦后便移膝向前,一把抱住那少年,泣道:“我不是娘娘,我是阿姊呀。”
窦少君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大叫一声:“阿姊呀,真是你吗?如何就将我忘了!”两人便抱头大哭。
哭声哀戚,回绕园中。连宦者、宫女在旁,也都忍不住泪下。
哭了多时,文帝见不是事,方劝道:“人事有前定。今日相逢,你姐弟应大喜才是,休要悲恸伤身。”
窦后哽咽道:“可怜小弟!快来见过姐夫。若不蒙皇恩,你我哪里得相见?”
窦少君忙伏地三叩首,行了大礼,正待说些谢恩的话,忽闻丛林后有宦者禀报:“窦公长君到——”
众人转头望去,原是窦长君由两宦者引导,匆匆赶来。兄妹三人见过,长君问了少君十年来的经历,三人又大哭一回。
文帝只好又劝道:“兄长、少君弟,皇后究竟是女流,不可过度伤恸。今日夕食设宴,你二人为上宾,窦氏一门,总算等来个团圆。诸外甥初见小阿舅,也有许多话要问呢。”
窦长君便含泪拜道:“谢陛下大恩。非陛下,我窦氏一门,只怕是永世不得团聚了。只恨我等无才,不能报答陛下。”
文帝扶起他,笑道:“皇后母仪天下,便是你窦氏之门赐我的福,不是要谢朕,而是朕要谢你兄弟。长君兄已在华阳街置屋,彼处地势甚好,来日拆去近旁民屋,另起大宅两座,供你兄弟安居。”
窦后闻言,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两兄弟何功何德?不可拆人屋舍以利己。妾身向在长乐宫,随吕后研习黄老,知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两兄弟苦惯了,今日有屋住,便要知足,不可一步登天,免得惹出祸事来。”
文帝便反问道:“今日少君来,总要有个住处吧?”
“那华阳街大屋,已足够宏敞,便教他二人住在一处,亦无不可。”
“哦……那也好。权且如此,免得天下人指我徇私。日后,于城北荒僻地方,置些田宅赐予两位妻舅。有了恒产,生计便可无忧了。”
窦氏兄弟悲喜交集,又连连向文帝叩首谢恩。
那刘嫖见长辈都欢喜了,才又说了句:“阿舅一来就是两个,却不见一个舅母。”
文帝、窦后便都笑。窦后道:“不急,少不得有公卿前来提亲。你兄弟二人,可要沉下心来过活,莫学那侯门公子跋扈。若惹了祸事,我也帮不得忙。”
当日后晌,文帝在柏梁台开宴,大贺窦氏兄妹重聚。朝中重臣,悉数来赴宴。周勃、陈平、灌婴等老臣,听文帝讲罢窦氏寻亲始末,都大叹惊奇。
饮宴至夜,柏梁台上烛火通明,雕梁如画,池中可见倒影迷离。窦氏兄弟坐在席上,只疑是在梦中。诸臣上前祝酒,窦长君尚能应付一二,那少君则蒙头蒙脑、手足无措。倒是刘嫖等诸小儿,缠着小舅学鸡鸣狗吠,喧闹不停,才遮住了不少尴尬。
却说窦氏兄弟入都后,却有人心中不安。夜宴后数日,丞相周勃正在邸中无事,舞剑活络筋脉,忽闻阍人来报,说太尉灌婴登门造访。
自文帝当朝后,海内承平,诸老臣虽居高位,事却一日少似一日,相互间也不大走动了。今日灌婴忽来访,莫非又有大事?周勃甚觉纳罕,忙迎出中庭来。
灌婴见了周勃,仍执属下之礼,恭谨揖过。周勃便拉住他道:“既来寒舍,就不必客套了。所为何来?不是又要动兵了吧?”
灌婴尴尬一笑:“哪里!就怕久不动兵哩,你我且入内室相商。”
周勃引他进了内室,屏退左右,便问:“有生死大事乎,如此诡秘?”
灌婴压低声音道:“确是关乎生死,只不过是远忧罢了。”
周勃目中精光一闪,拉灌婴对案坐下,亦低声道:“将军此来,是为朝堂事?”
灌婴答:“正是,丞相心中自应有数。吕氏专权十五年,朝野离心,其殷鉴未远。我辈老臣忍辱,好歹活到了今日,正自庆幸,却不料又来了窦氏兄弟……”
周勃忙摆手制止,仰头想了想,道:“两竖子,市井小民也,能成大器乎?”
“今朝认了亲,他二人便不是小民了,日久若弄起权来,岂不要重演诸吕旧事?外戚干政,皆为无师自通。”
“哦?这一节,老夫疏忽了……果真要小心。草野之人,一步登天,事便不好说。”
“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不早做谋划。”
周勃便摇头:“也未必如将军所虑。我等冒死诛吕,于君上有拥戴之功,于窦氏有登天之恩,他窦氏兄弟,岂能不念此恩?”
灌婴便有些急:“绛侯,你道今日是上古三代,人人都讲仁义?你自认与他有恩,他却以为是命中应得,全不知感激,你又奈何?”
周勃闻言色变,忽地起身,双手背后,绕了数匝。待踱至剑架旁便停住,抽出长剑来,注视片刻,又送入鞘中,长叹一声:“壮夫老矣!若窦氏日后坐大,我怕是无力再入北军了。”
灌婴望望周勃神色,便一拱手道:“在下倒有一计。”
周勃一怔,便回首道:“你讲。”
“看那窦氏兄弟,倒还朴拙,非一两日就能变作吕产、吕禄。你我不如禀报今上,为他二人择定良友,多加熏陶,务使其明礼义、识大体,不致日后成祸患。”
“哦……也好,足下此计,倒是有远虑。当今新帝行事,心思甚密,全不似惠帝那般无心,若直说恐窦氏坐大,便是犯了忌;若只说为他兄弟择友,则今上当可领会。”
见周勃赞同此计,灌婴心中便一松,然想了想,又叹气道:“我辈历经九死,于那血泊里蹚过,而今却要防两个小儿,天道何其不公耶!”
周勃便叹一口气道:“你功劳再高,可比得淮阴侯吗?”
灌婴闻言一惊,随即猛省,拱手道:“绛侯识见,着实已非同往昔了!”
次日,两人便联名上奏文帝,请择端正之士,与窦氏兄弟交游。这一奏章,写得冠冕堂皇,其间多有温厚之语。
文帝看了,怔了半晌,未作批答,只携在了袖中。待到闲适时,便往椒房殿去,给窦后看。
窦后阅罢,不由就感慨:“到底是老臣,所虑甚周。非老臣,陛下不能得位,今日他们又想到两舅兄事。”
文帝于窗前坐下,见窗外可见天气澄明,便回首一笑:“皇后还未看透,老臣们这是心怀畏惧……昔日吕氏猖獗,愁云惨雾,压人头顶,至今彼辈仍有余悸。”
“哦!”窦后忽就明白了,不由浑身一震,便沉默不语。
文帝便道:“老臣若存仁心,何不早早助你寻亲?此辈位高权重,所虑无非保住富贵。然其所奏,其理倒也不谬,不妨遵行。今吾意已决:两位舅兄弟,终我一朝不得封侯,免得招祸。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窦后忙道:“那是自然。他二人能有今日,已属侥幸,必不会有非分之想。臣妾早已明陛下之意,陛下欲为明君,留名千古,故而不以朝臣阿谀为意,一心所望,是要百姓私下里也说个好。”
文帝闻言大喜,望住窦后道:“皇后果然知我意!为人君者,仅凭征伐得天下,焉能传得万世?须得万民心服,根底才牢。舅兄所言民间苦状,令我数日不得安。我意,自明年起立减赋敛,民赋降至每年四十钱,丁男三年一役。今后施政,务必留意赈穷民、养孤老,使世道人心皆平。待朝中诸事罢,我也将巡行天下,督责各处。”
窦后脸色忽就一变,急忙劝道:“陛下所虑无不当,然巡行一事,则万万不可。那秦始皇巡行天下,地方上焉能不作假?官吏百般逢迎,你又能看到甚么?一路巡行,靡费甚多,倒闹得四海骚然,终是乱了天下。想那先帝在时,也喜巡游,直闹得诸侯心慌,联翩作乱,陛下不可不虑!”
文帝便颇感诧异:“你一个女流,如何知道这些?”
窦后回道:“臣妾在长乐宫时,吕太后便时常念起此事。彼时先帝好巡游,吕太后颇不以为然。倒是吕太后问政时,足不出长乐宫,内外竟未闹出一个乱子来。四方政声如何,只须多遣耳目,探听得虚实便是。”
文帝倒吸一口气道:“果然是。皇后若不提醒,朕倒是忘了这一节!依你亲眼所见,吕太后问政,究竟有何章法?”
“便是一卷书、两个字——黄老。吕太后常对我言,居上位,器局宜端庄,凡事一动不如一静。”
文帝低头想想,拿起周勃、灌婴奏章来,面露欣然之色道:“好!朕已明白。乱后大治,总之要以礼义为上。朕今日就准奏,请陆贾先生常来都中,教两位舅兄弟习礼。如此,二人身价便不寻常,谅也无人敢小觑了。”
窦后闻听文帝如此说,心中便一喜,忙向文帝施了个万福道:“那两兄弟,实不足道,竟能蒙此大恩,臣妾在这里替他们谢恩了!”
田租,即田赋。古代官府向农民征田赋,以充作军费。秦汉时称“田租”。
算赋,算赋是汉代朝廷对成年人征收的人头税。高祖四年“初为算赋”。凡年十五岁至五十六岁的成年男女,每人每年交纳一百二十钱。称为“一算”,用作军费。
封事,古代臣子向皇帝上书奏事,为防泄密,以袋封缄,故有此称。
方术之士,方士、术士的统称,即方技之士与数术之士。专指从事星占、神仙、房中、巫医、占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