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说到,历经八年经营,吕后权势,已如泰山之固。三个赵王的厄运,如阴霾压顶,令刘氏子孙心惊胆寒,纷纷蜷缩避让,或隐忍于僻地,或甘心为附庸,鲜有如前少帝刘恭那般硬顶的。
然凡事都有例外,刘氏子孙中,竟然有一人,既受吕氏赏识,又心怀除吕大志,游走于朝中,如鱼得水,可谓太后称制时的奇观。
此人年方二十,生得仪容俊美,膂力过人,是个极好的才俊。他不是别人,正是朱虚侯刘章,乃齐悼惠王刘肥的次子。前文表过,那刘肥,虽庸碌了一生,却是生有九子。他病殁后,长子刘襄袭了齐王。吕后放心不下刘肥这九子,每思之,便觉是虎狼成群。及至见到刘章英气勃勃,吕后眼前就一亮,心下也喜欢,便做主将吕禄长女吕鱼许配给刘章,又封他为朱虚侯,调入长乐宫做宿卫。其弟刘兴居,也因此沾光,于数年后亦入都任宿卫,且封了侯。
那吕后做主的刘、吕婚配,夫妻多不谐,吕氏女猛如雌虎,乖张横霸,先后逼死了两位赵王。然吕鱼与刘章,却偏就恩恩爱爱,情同鱼水。这一番情景,吕禄看在眼里,只道是招到了一个佳婿,心中欢喜,对刘章格外高看一眼。吕后也喜刘章英俊伶俐,直将他当作“弄儿”一般。起居坐卧,常唤刘章来侍卫,方才安心。
刘章岂能不明大势,原本他是想:太后定下的媒妁之婚,既然不能违逆,便作权宜之计,讨好了吕氏女再说。哪知弄假成真,小两口真的就恩爱起来,刘章心中暗喜,一面借浑家之口,哄得太后放心;一面暗自韬晦,为光大刘氏埋下伏笔。
且说有一夕,刘章入宫侍卫,正逢吕后置酒高会,款待刘吕宗亲。各支宗室,络绎入长乐宫正殿,人头攒动,竟有百位之多。刘章抬眼一看,内中竟多半为吕氏子侄。
看诸吕意气飞扬,似天下已改姓了一般,刘章心中便冒火,手按剑柄,僵立半晌,才忍下气来,只想寻个机缘,要煞煞诸吕的威风。
他刚侍立片刻,吕后便一眼看到,扬手招呼道:“章儿,过来!”
刘章连忙上前,拱手一揖道:“太后请吩咐。”
吕后拉过刘章,满面喜色道:“今日高会,饮宴自家人。你来做酒吏,为我监酒,哪个不饮,便是折老娘面子,你须狠狠责罚!”
刘章心下一喜,便有了主意,慨然道:“臣本将种,奉太后之命监酒,请比照军法从事。”
吕后只道刘章是撒娇邀宠,便摩挲他头顶道:“好个将种!今日酒会,无有诏令;你出言,便是诏令。谁敢不从,行军法便是。”
刘章得令,便掣出剑来,双目炯炯,环视殿中,高声道:“诸位听清,今日饮酒,不可敷衍蒙混,否则军法从事。”
诸宗亲只道是戏言,都嘻嘻哈哈道:“今日须强饮了,否则头颅不保呀!”
待众人陆续就座,谒者一声唱喏,乐工将丝竹奏起来,便有宦者鱼贯而入,为众人斟酒。
吕后举杯,环顾满堂道:“天下者,我宗室之天下,在座者不可糊涂。哀家昔年随高帝,杀伐征战,实属不易。丁壮也不知死了多少,方得了这天下。至高帝宾天之前,仍有兵燹,其余可想而知。所幸哀家称制后,四海无事,或为天意也未可知。今日大宴宗亲,便是要刘吕两家浑如一体,不分彼此,勿使天下移作他姓。鼎革之事,血流漂杵,也是惨得很,可一而不可再。我辈今日尚在世,便是上天眷顾,今后诸事宜协同,莫因自相残杀而失了天下。”
在座诸宗亲闻言,都齐声喊好,一同举杯,贺吕后长寿。
如此酒过三巡,席上喜气便愈浓。刘章见势,上前一步,向吕后请道:“臣愿以歌舞助兴。”
吕后含笑道:“难得盛会,章儿,你且好好歌舞一回。”
刘章获允,便披一身软甲至殿中,手持长剑,歌之舞之,跳了一回“巴渝舞”。只见他簪缨如火,剑芒如蛇,左右腾挪,灵巧如猿猱。吕后看得心喜,击节赞叹,诸宗亲也大赞不止。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吕后喜极,几欲泣下,对众人道:“章儿所歌,甚是好!高帝在时,常闻此曲。自他走后,竟有十余年不曾耳闻了。”
刘章便又请道:“臣愿为太后唱《耕田歌》。”
吕后便笑:“崽儿,才夸你两句,便又耍狂了!你父幼年在沛县,尚知耕田;你一出世,便是皇孙,哪里知晓耕田?”
“臣亦知耕田。”
“唔?那好,就算你也知耕田,且为我歌吧。”
“遵命!”刘章望了一眼吕后,便挺直身,高歌起来。歌词曰:
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
此曲一唱三叹,回环往复。尤其“非其种者,锄而去之”一句,越唱声越高,尾音竟凌空而上,久久不散。
座中诸人听了,都起身叫好,大赞不止。
吕后却听出刘章所唱,是暗讽剪除刘氏子弟事,心中便不快,欲当场责问,又觉不妥,只好装作不解,默然无语。
刘章歌罢,诸宗亲喧嚣愈甚,直呼“拿酒来”。宦者又鱼贯而入,逐个斟酒。如此饮了数巡,便有人东倒西歪,显见得是大醉了。
一片杂沓中,有一吕氏子弟,不胜酒力,眼看宦者来添酒,便欲趁乱潜出殿去,脱席溜走。刘章看得清楚,哪容他跑掉,立即持剑,追下阶去。那人酒已半酣,腿脚不快,刘章三步两步追上,喝问了一句:“胆敢脱逃耶?”
那人吓得酒醒了一半,转身欲赔罪,忽闻刘章厉声道:“已奉太后令,今夜监酒,以军法从事。你擅自逃席,藐视军法,当立斩!”
那人大惊:“怎么,不饮酒,也当斩?”
刘章一把拽住那人衣领,道:“不错。军法岂是戏言?恕我不敬了。”言毕,将那人按在地上。那人正待喊叫,刘章便猛一剑下去,斩下了他头颅来。
此时殿上诸人已醉眼迷离,皆未理会阶下之事。刘章便一手提首级,一手提剑,步入正殿,高声道:“适有一人,违令逃席。臣已依军法处斩!”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刘章左手上,正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不禁都大惊,满堂立时鸦雀无声。
吕后亦吃惊不小,凤眼圆睁,直视刘章,良久不作声。
刘章却镇静自若,手提首级,向四面宣示,而后将那首级一抛,正落在那人的空席上。众人不由惊呼一声,纷纷退避。刘章则从容收剑,向吕后一拱手,奏道:“臣执法已毕,酒会可重开。”
吕后心中冒火,几欲发作,然想到既允了军法从事,便不好反口,只得强忍怒气道:“你看你看,哀家一念不周,话音刚落,便又砍杀起来了!今日事……砍便砍了,下不为例。我死后,你们再随意砍杀也不迟。”
张释闻吕后此言,连忙传令道:“诸臣请就位,重开酒会。”
吕禄眼见这一幕,也是心惊,然终究是自家女婿所为,不便多言,只得低头不语。吕产却气不过,面露怒意,起身道:“臣甚感不适,不能奉陪,这便告辞了。”
他话音一落,便有十数人也相继站起,声言告辞。
吕后望望众人,一拂袖道:“今日便散了吧,都不要再生事。若将老娘气死,看你们如何收场!”说罢,便也起身离席,转入后殿去了。
诸宗亲见吕后离席,便都起身,纷纷朝殿外走去。只见刘章面不改色,随众人之后,也大步走下丹陛。诸吕见了,都纷纷闪避,不敢多看一眼。
刘章回到家,吕鱼见他一脸杀气,吃了一惊,忙问缘故。刘章将方才监酒事讲了,吕鱼大惊:“夫君,杀了吕氏子侄,这如何得了?”
“太后尚未责备,你有何惧?”
“……人家要害你,手脚岂能做在明处?你命危矣!我今夜便要去见阿翁。”
刘章一笑,也不阻拦。那吕鱼确也好生了得,要了夜行符牌,便亲自御车,直赴吕禄府邸。
见了吕禄,那小女也不多言,只是跪在地上哭。吕禄正恼恨刘章,气还未消,一脸都是严霜。见女儿悲泣,心中又不忍,思忖片刻,才道:“你嫁得一个好夫君!罢了罢了,回去吧,我自会在太后面前说情。”
此事之后,吕禄因刘章之故,受了族人许多白眼,本欲斥责刘章一番,然想到女儿,也只得忍下了,但求小两口恩爱便好。
经此次饮宴,诸吕个个胆寒,都盼吕后能发雷霆之怒,诛了那刘章。哪知多日过去,吕后并未责罚刘章,反而宠信如故,诸吕不由就疑虑丛生,气短起来。刘氏子弟则反之,闻说刘章斩了吕家人,都心中暗喜,只为刘章捏了把汗。
隔了数日,刘章正在家中休沐,见司阍忽然奔进,报称陈平丞相来访。
刘章心中一动,面露喜色,急推司阍道:“快去迎丞相下车,我这便到大门恭迎。”
当下,刘章便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于侯邸门内。
陈平见了刘章,不容刘章施礼,一把便拽住他衣袖,连声道:“虎子,虎子!刘肥兄好福气,竟有如此虎子。”
两人步入正堂坐下,刘章又唤出浑家来见过。那吕鱼见是丞相光临,心中暗暗吃惊,寒暄过后,便退至内室,躲在屏风后偷听。
刘章遂向陈平一拜,道:“丞相光临敝舍,实不敢当,有何吩咐,下官当效犬马之劳。”
陈平道:“朱虚侯客气了。你入都后,尚未来你府上叙过。当年在军中,你不过是个小儿,匆匆十余年,竟成虎将一员,甚是可喜呀!”
刘章连忙致谢,道:“有劳丞相登门下问,下官不胜荣幸。”
陈平问了侯邸大小、房宅几间、仆从若干,而后又问到身体如何。
刘章一一作答,拍拍胸膛道:“在下别无长技,肉还吃得几斤。”
陈平便笑,又闲聊了些天气,便起身告辞。临别,在门口稍停步,殷殷嘱道:“小将,也须保重。”便深深一揖,登车而去。
刘章回到内室,吕鱼便问:“丞相今日来,倒是奇了,如何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便走了?”
刘章佯作不解,挠挠头道:“这个……我也不知。那班功臣,人渐老,言谈亦多不明其意。”
隔了没两日,司阍又报,有太尉周勃来访。刘章便一惊,连忙迎出中庭。
周勃入得堂来,与刘章相对而坐,半晌未发一语,只将那室内陈设细细打量。临了,忽问了一句:“小将军,身体可有恙?”
刘章忙答道:“谢太尉挂心,下官并无恙。”
周勃便道:“无恙便好,无恙便好。老臣路过,打扰小将军了。”说罢,起身便告辞。
刘章也不挽留,亲送至大门外。周勃正要登车,忽又驻足回首,目视刘章。刘章心中一凛,想了想,便一揖道:“下官自当保重!”
周勃这才颔首微笑,拱了拱手,登车而去。
此后数日间,又有灌婴、张苍等文武重臣,陆续造访,也都是言不及义,坐坐便走。
吕鱼便大惑,拽住夫君问道:“你近日未封未赏,祸倒惹了一堆,那文武诸臣,为何倒是蜂蝶儿一般,相跟着来做访客?”
刘章暗暗心惊,连忙敷衍道:“我哪里知?想必是太后赏识我,诸臣亦趋附罢了。若不是太后推重,公卿岂肯屈尊来咱家?”
吕鱼闻之,颇觉有理,也就不再追问。刘章便将那心机深藏,每每与诸臣相会,数语之间,都彼此会意,要伺机举大事。
隔日,吕鱼又稍起疑心,娇嗔道:“诸臣之意,你岂能不知?只哄着我一人罢了!”
刘章连忙搪塞道:“功臣都已老,巴结小辈,显是气数已尽了。”如此哄着,一面却在心中暗笑。
又数月过去,见刘章安然无事,刘氏子弟便都扬眉喜笑,互相走动,声势大振。
朝中诸臣见了,也扯起顺风旗,纷纷依附刘章、刘兴居兄弟。原已倾斜之政局,竟稍稍有所回摆。
且说那吕后之妹吕媭,得封临光侯,消停了几年,近日见右丞相陈平势大,不免勾起旧恨,又想进谗。这日入宫谒见时,忽对吕后道:“姐夫在时,用萧何治天下,四海安泰。阿姊问政,却用了个陈平……”
吕后不同于吕媭,到底以治天下为重,此时倚赖陈平,反倒甚于审食其许多,闻此言,便面露不悦,问道:“我用陈平,又如何?四海便沸腾了吗?”
“那陈平做了右相,初起尚可,近年阿附者多,权势渐盛,便只知醇酒妇人,越发没个样子了。朝中重臣,品行不端,只怕阿姊也要被人戳脊梁呢。”
“哼,我坐这龙庭,做好做歹,都会有人戳脊梁,莫指望众心皆服。倒是陈平他耽迷醇酒妇人,我甚是放心。”
“为何?这……我便不懂了。”
“朝中众臣,若行事都似鲁儒,一板一眼,你我焉能在大殿上议朝政?”
“哦?”
“陈平岂能不知,他所得好处,系何人所赐?若想长享乐,便要知吕字如何写。你说,他既爱醇酒妇人,还敢怀有异心吗?”